嘉靖二十三年秋,苏州府吴江县周庄镇,桂花开得正盛。

  陈家大宅内,七十六岁的陈老太爷陈守仁靠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这是他已故独子留下的唯一遗物。堂下,一袭素衣的年轻妇人垂首而立,身旁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

  “婉娘,你嫁入陈家已有三年,”陈守仁声音苍老却威严,“三年无所出,按照族规……”

  “父亲,”少年陈文彬上前一步,“表嫂她已尽心尽力,不如再等一年?”

  陈守仁抬眼看了侄孙一眼,摇头道:“陈家三代单传,如今只剩我这把老骨头和你这个远房侄孙。婉娘若不能为陈家延续香火,便是大不孝。”

  婉娘抬起头,眼中含泪:“公公,请再给儿媳一年时间。”

  “一年?”陈守仁冷笑,“我已七十六岁,还能等几个一年?三个月,若再无喜讯,你便自行离去罢。”

  月光如水,洒在陈家大院。婉娘独坐西厢房,望着空荡荡的婚床。三年前,她嫁入陈家冲喜,谁料成亲当晚,夫君陈子安便旧疾复发,三月后撒手人寰。她连丈夫的手都未真正牵过,就成了寡妇。

  “少夫人,”贴身丫鬟小翠推门而入,“老爷让我送来的药。”

  婉娘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苦涩一笑。这三年来,这样的“求子药”她不知喝了多少,可一个寡妇,如何能凭空怀孕?

  “小翠,”婉娘忽然低声问道,“你说,我若真不能为陈家延续香火,该怎么办?”

  小翠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少夫人,我听说镇东头的张寡妇,去年也遇到同样的事,后来她……她找了个男人,如今孩子都快满月了。”

  婉娘手一颤,药碗险些打翻:“休得胡言!这是要沉塘的!”

  “可若没有子嗣,少夫人您……”小翠没再说下去。

  那一夜,婉娘辗转难眠。天明时,她望着镜中二十三岁的容颜,想起陈家族老们冷漠的眼神,想起自己娘家破落后弟妹们的期盼,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三日后,陈守仁将婉娘叫到祠堂。堂内坐着五位族老,个个面色凝重。

  “婉娘,昨日张大夫为你把脉,说你体质虚寒,恐难有孕。”陈守仁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我思虑再三,决定为你寻一良方。”

  婉娘的心提了起来。

  “城南李员外,年四十,去年丧偶,愿娶你为续弦。”陈守仁缓缓道,“李家已答应,若你嫁过去,不仅聘礼丰厚,还会资助你弟弟进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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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娘如遭雷击:“公公,我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岂能改嫁?”

  “你若守节,陈家自会供养你一生,”一位族老接口,“但陈家香火不能断。文彬虽为远亲,却是陈家如今唯一的血脉。下月,他便会过继到你丈夫名下,成为陈家继承人。”

  婉娘明白了。他们不仅要她让出正妻之位,还要将陈家的一切交给那个她只见过几面的少年。

  “若我有了子嗣呢?”婉娘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祠堂内一片寂静。

  陈守仁眯起眼睛:“若你真能为陈家生下嫡孙,自然一切如旧。”

  “请公公再给我三个月,”婉娘一字一顿,“三个月后,若我无孕,任凭处置。”

  离开祠堂后,婉娘独自在花园中徘徊。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桂花。她走到荷塘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

  十月初八,周庄镇一年一度的庙会。婉娘以祈福为名,带着小翠前往寒山寺。寺中人头攒动,婉娘在观音殿前长跪不起。

  “这位夫人,求子需心诚,更需机缘。”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婉娘抬头,见一青衣书生站在一旁,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目清秀,气质儒雅。

  “小女子陆婉娘,敢问先生是?”

  “在下林清源,姑苏人士,途经此地,见夫人虔诚,故有一言相赠。”书生拱手道,“《黄帝内经》有云,阴阳调和,方能孕育新生。夫人面色苍白,气血两虚,恐非药石可医。”

  婉娘心中一动:“先生懂医术?”

  “略知一二。”林清源微笑,“若夫人不弃,我可为夫人把脉。”

  小翠警惕地看着书生,婉娘却点了点头。三人寻了处僻静禅房,林清源为婉娘诊脉后,眉头微皱。

  “夫人脉象沉细,确难有孕。不过……”他顿了顿,“若调理得当,并非全无可能。”

  自那日后,林清源每旬会来周庄一次,为婉娘诊脉开方。他谈吐文雅,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从不追问婉娘的家事。婉娘心中的戒备渐消,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依赖。

  十一月十五,冬雨绵绵。林清源照例来为婉娘诊病,不料雨势渐大,一时难以返城。

  “林先生不如暂住客房,明日再走。”婉娘提议。

  夜深人静,婉娘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孤寂。这三年来,她从未与男子单独相处过,更不曾感受过半分温存。林清源的彬彬有礼、体贴入微,像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生活。

  鬼使神差地,她披衣起身,走向客房。

  “夫人?”林清源开门,见婉娘站在雨中,衣衫已湿。

  “我……我做了噩梦,心中害怕。”婉娘低下头,声音微颤。

  林清源犹豫片刻,侧身让她进屋。烛光摇曳,映着两人身影。婉娘望着眼前这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

  “林先生,我……”她欲言又止。

  “夫人,”林清源后退一步,“夜深了,我送您回房。”

  “若我说,我不在乎名节,只求一子呢?”婉娘忽然抬头,眼中含泪,“若我不能为陈家生下子嗣,便会被逐出家门。我弟弟还在县学,妹妹待嫁,娘家全靠我接济……”

  林清源沉默良久:“夫人,此法万万不可。一旦败露,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我宁愿一死,也不愿被休弃改嫁!”婉娘情绪激动,“先生若肯相助,婉娘今生今世铭记大恩。若不肯,婉娘今夜便投了这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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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源看着眼前这绝望的女子,终于长叹一声。

  腊月初八,陈家上下忙着准备年货。婉娘以身体不适为由,深居简出。只有小翠知道,少夫人已有一个月身孕。

  “少夫人,这事瞒不住的,”小翠焦急道,“再过两月,便要显怀了。”

  婉娘抚摸着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自有打算。”

  春节前夕,婉娘在饭桌上突然干呕。陈守仁看在眼里,心中生疑。次日,他请来张大夫为婉娘诊脉。

  “恭喜老太爷!少夫人有喜了,已两月有余!”张大夫拱手道贺。

  陈守仁大喜过望,当即赏了婉娘一对翡翠镯子,并命厨房每日炖煮补品。族中议论纷纷,但见老太爷欢喜,也不敢多言。

  唯有陈文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转眼到了三月,婉娘已有五月身孕。林清源最后一次来为婉娘诊脉。

  “胎儿康健,应是男胎。”他低声道,“今日一别,恐难再见。夫人保重。”

  婉娘眼眶湿润:“先生大恩,婉娘无以为报。这些银两……”

  “不必,”林清源摇头,“我助夫人,非为钱财。只愿夫人得偿所愿,余生平安。”

  林清源离开后,婉娘心中空落落的。她摸着小腹,感受着胎动,既欣慰又愧疚。这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却也是她一生无法洗清的罪孽。

  五月端午,陈家大摆宴席,庆祝婉娘有孕。席间,陈守仁当众宣布,若婉娘生下男丁,便是陈家下一任家主。

  陈文彬脸色铁青,提前离席。当夜,他潜入婉娘房中,质问道:“表嫂,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婉娘强作镇定:“文彬,你胡说什么?”

  “表哥去世已三年,你如何能有身孕?”陈文彬步步紧逼,“我查过了,那段时间,有个姓林的书生常来府上。说,是不是他?”

  婉娘心中一紧:“林先生只是为我诊病。”

  “诊病?”陈文彬冷笑,“我已找到那书生住处。若表嫂不从实招来,明日我便带人去问个明白!”

  婉娘瘫坐在椅子上,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次日清晨,婉娘主动找到陈守仁,跪地哭诉:“公公,儿媳有罪。这孩子……确实不是陈家的血脉。”

  陈守仁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但儿媳是被逼无奈!”婉娘泣不成声,“若不能为陈家延续香火,我便要被休弃改嫁。我不求原谅,只求公公让我生下这孩子,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守仁气得浑身发抖:“贱人!你让我陈家颜面何存!”

  “父亲息怒,”陈文彬适时出现,“此事若传出去,陈家将成笑柄。依侄孙看,不如……”

  “不如怎样?”

  陈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表嫂既已认罪,按族规当沉塘。至于她腹中胎儿,不如等她生产后,去母留子。如此,陈家既得子嗣,又保全名声。”

  婉娘如坠冰窟。她抬头看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年,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守仁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婉娘被关进柴房,由两名粗壮婆子看守。小翠偷偷来看她,哭道:“少夫人,怎么办啊?”

  婉娘抚摸着小腹,忽然笑了:“小翠,帮我做件事。”

  三日后深夜,柴房突然起火。等众人扑灭大火,发现婉娘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件烧焦的外衣。

  “跑了?还不快追!”陈守仁大怒。

  陈文彬带人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有人说看见婉娘投了河,也有人说她趁乱逃出了镇子。陈守仁对外宣称婉娘因病去世,草草办了丧事。

  七个月后,苏州府城内一家医馆,婉娘诞下一名男婴。接生的稳婆笑道:“夫人好福气,是个大胖小子。”

  婉娘虚弱地接过孩子,泪如雨下。那日柴房大火,是小翠暗中相助,她才能逃出陈家。这半年来,她隐姓埋名,靠刺绣为生,终于等到孩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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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给孩子取个名吧。”稳婆说。

  婉娘看着怀中婴儿,轻声道:“就叫念安吧。”

  陈念安三岁那年,婉娘在苏州开了一家绣庄,生意日渐兴隆。她从未再嫁,只一心抚养儿子。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不知他是否安好。

  嘉靖三十一年,陈念安八岁,已能背诵《千字文》。婉娘送他进私塾,先生夸他聪慧过人。

  这年秋天,周庄传来消息:陈守仁病重,陈家家产被陈文彬败光大半。陈文彬嗜赌成性,欠下巨债,竟将祖宅抵押。

  “娘,周庄是哪里?”念安好奇地问。

  婉娘摸摸儿子的头:“那是娘的故乡。”

  “那我们去看看吧?”

  婉娘犹豫再三,最终点了点头。她带着念安回到周庄,只见陈家老宅破败不堪,门前杂草丛生。

  陈守仁躺在病榻上,已瘦得皮包骨头。见婉娘进来,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你没死?”

  婉娘淡淡道:“托公公的福,婉娘活下来了。”

  陈守仁看着她身旁的孩子,颤声道:“这……这是……”

  “我儿子,念安。”婉娘将孩子往前推了推,“念安,叫爷爷。”

  “爷爷。”念安怯生生地叫道。

  陈守仁老泪纵横:“孩子,过来让爷爷看看。”

  念安走过去,陈守仁颤抖着摸着他的头:“像……真像子安小时候……”

  婉娘心中一酸。其实念安的眉眼更像林清源,只是老人眼花了。

  “文彬呢?”婉娘问。

  “那个孽畜……”陈守仁咳嗽起来,“赌光了家产,上月……上月失手打死人,被官府抓了,判了秋后问斩。”

  婉娘沉默不语。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三日后,陈守仁去世。临终前,他拉着婉娘的手:“婉娘,是陈家对不起你。这孩子……让他认祖归宗吧。”

  婉娘摇头:“念安姓陈,但他只是我的儿子。”

  处理完陈守仁的后事,婉娘变卖了陈家剩余田产,一半捐给寒山寺,一半资助周庄的孤寡老人。离开那日,她在荷塘边站了许久。

  “娘,你看那里有鱼!”念安兴奋地指着水面。

  婉娘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荷塘中几尾锦鲤游弋。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绝望的夜晚,自己曾想投塘自尽。

  “娘,我们以后还回来吗?”念安问。

  “不回来了。”婉娘牵起儿子的手,“我们的家在苏州。”

  马车缓缓驶离周庄,婉娘回头望去,陈家大宅在夕阳中渐渐模糊。这个困住她青春的地方,终于成为过往。

  三年后,婉娘的绣庄已成为苏州有名的商铺。念安十二岁,考中了童生。这日,绣庄来了一位客人,要定制一幅《百子图》。

  “这幅图要得急,下月初八前务必完成。”客人说。

  婉娘为难道:“时间太紧,怕难以完成。”

  “我愿出双倍价钱。”

  婉娘抬头,忽然愣住了。站在面前的,正是林清源。十年过去,他眼角已生细纹,气质却更加沉稳。

  “林……林先生?”

  林清源也认出了婉娘,眼中满是惊讶:“陆夫人?你……你还活着?”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婉娘轻声道:“多谢先生当年相助,婉娘才有今日。”

  林清源摇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听说周庄陈家遭难,还以为你……”

  “我很好,”婉娘微笑,“念安也很好。”

  “念安?”

  “我儿子,今年十二岁了。”婉娘眼中满是温柔,“很懂事,书也读得好。”

  林清源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便好,那便好。”

  婉娘留林清源喝茶,两人聊起别后种种。原来林清源这些年游历四方,行医济世,至今未娶。

  “先生为何不成家?”婉娘问。

  林清源看着她,缓缓道:“心中有人,便装不下他人了。”

  婉娘手一颤,茶盏中的水溅出几滴。

  此后,林清源常来绣庄,有时带些医书给念安,有时与婉娘品茶谈心。念安很喜欢这位博学的林先生,常向他请教问题。

  这日,念安突然问:“娘,林先生是不是喜欢您?”

  婉娘一愣:“胡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十五岁的念安已长成翩翩少年,“林先生看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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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娘沉默许久,轻声道:“念安,有些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因为我的身世吗?”念安忽然问。

  婉娘震惊地看着儿子。

  “我早就知道了,”念安平静地说,“小时候,我听见丫鬟们私下议论。娘,我不在乎生父是谁,我只知道您是我娘,为我受尽苦难。”

  婉娘泪如雨下,将儿子拥入怀中。

  嘉靖四十年春,林清源向婉娘提亲。婉娘犹豫不决,念安却道:“娘,您苦了半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位挚友。洞房花烛夜,林清源握着婉娘的手:“婉娘,我会待念安如己出。”

  婉娘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清源,我从未后悔那年的选择。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遇见你。”

  “我后悔,”林清源却说,“后悔当年没有早些带你走,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苦难。”

  窗外明月皎洁,映着这对中年夫妇的身影。历经磨难,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不早不晚,恰好在看懂人生、珍惜彼此的年纪。

  念安二十岁那年,考中举人。放榜那日,他跪在婉娘和林清源面前:“父亲,母亲,孩儿幸不辱命。”

  林清源扶他起来,眼中含泪:“好孩子,好孩子。”

  婉娘看着丈夫和儿子,心中满是欣慰。那些不堪的过往,终究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酒。她曾为了延续香火走上绝路,最终却在不经意间,寻得了真正的归宿。

  人生如戏,悲欢离合皆是常态。重要的是,在绝境中不放弃希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婉娘的故事在周庄渐渐被遗忘,只有寒山寺的老和尚偶尔会提起:多年前,有位女施主在观音殿前长跪不起,后来听说她历经磨难,终得善果。

  佛说,众生皆苦。但苦尽,甘总会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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