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这个月的米呢?油呢?”

  饭桌上,婆婆李秀莲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声音像根针,扎得我耳朵疼。

  一桌子人全都停了筷子。

  公公程建国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丈夫程磊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他妈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大姑姐程芳和她丈夫赵刚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带着点看戏的弧度。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妈,我这个月没买。”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老太太总把我买的米面粮油往姑姐家搬,这个月我没买

  “没买?”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凭什么不买?这个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饭厅里的吊灯晃了晃,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程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晓月,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别惹事”三个字。这三年来,我在这双眼睛里看过太多次这种神情了。

  “就是没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里紧。”

  “紧?”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买点米面油就紧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大姑姐程芳这时柔声开口了:“妈,您别生气。晓月可能真有什么难处呢。”

  她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我刚嫁进程家时,真的以为能有个温暖的家。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当初程磊追我的时候,说他妈特别好相处,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信了。

  婚礼办得简单,我家没要彩礼,觉得两个年轻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婚房是租的,四十平米的老破小,但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以为这就是我们的小窝了。

  结果结婚第三天,婆婆就提着行李上门了。

  “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来帮你们。”她是这么说的。

  这一帮,就是三年。

  刚开始我也觉得挺好,有人做饭,有人收拾屋子。可慢慢就不对了。

  家里的开支,婆婆全让我出。买菜钱、水电费、物业费,甚至连她自己的降压药,都要我掏钱。程磊的工资呢?他妈说帮他存着,将来买房子用。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在省城这种地方,扣掉房租三千,剩下的三千五要负担全家开销。婆婆还总嫌我买的东西不好,菜不够新鲜,肉不够肥。

  最让我憋屈的,就是每个月买米面粮油这件事。

  我们小区门口就有超市,可婆婆偏要让我去三公里外的大批发市场买。她说那里的东西便宜,质量好。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夏天,三十八度的高温。我扛着二十斤的米、十斤的面粉、五升的油,挤公交车回来。下车时腿都软了,后背全湿透了。

  婆婆打开袋子看了看,点点头:“这米不错,多少钱?”

  “两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三毛。”我喘着气说。

  “下次多买点,买五十斤。”她说。

  我当时愣住了:“妈,五十斤我扛不动啊。”

  “扛不动就分两次扛。”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腰酸背痛,程磊给我揉肩膀,小声说:“妈也是为咱们省钱,忍忍吧。”

  我忍了。

  第二个月,我真的买了五十斤米。分两次,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公交站挪回家。路上袋子破了,米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手捧起来。

  回到家,婆婆看到撒过的米,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都是钱啊。”

  我没说话,洗了手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吃饭时,婆婆突然说:“对了,明天你姐要来拿点米。她家米快吃完了。”

  我抬起头:“姐?程芳姐?”

  “嗯,你明天把那袋新买的米分一半给她。”婆婆说得理所当然,“她带着孩子,不方便去买。”

  程芳是婆婆的大女儿,比我大八岁,嫁到城西。她丈夫赵刚是开货车的,经常不在家。她没工作,在家带儿子。

  “可是妈,这米我好不容易扛回来的……”我话没说完。

  婆婆的脸沉下来了:“怎么,给你姐点米都不愿意?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程磊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第二天程芳来了,开着她那辆红色小轿车。婆婆欢天喜地地迎出去,把半袋米、半袋面,还有一桶油,全都搬上了程芳的车后备箱。

  “妈,这怎么好意思。”程芳嘴上这么说,手上可没闲着,还帮着往里搬。

  “跟自己妈客气什么!”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吃完了再来拿啊!”

  程芳开车走后,婆婆哼着歌回来,看到我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愣着干什么?去做饭啊。”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惯例。

  每个月我买回米面油,过不了三天,程芳就会来“拿”。有时候是半袋,有时候是整袋搬走,然后婆婆会让我“再去买点”。

  我跟程磊抱怨过很多次。

  第一次抱怨时,他说:“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帮帮也是应该的。”

  第二次我说:“可是姐她老公收入不错啊,她为什么不能自己买?”

  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喜欢给她,咱们就别计较了。”

  第三次我直接哭了:“我每个月就那点工资,全花在家里了。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我这裤子,都穿三年了!”

  程磊抱着我,说:“委屈你了。等我攒够首付,买了房子,咱们就搬出去单过。”

  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休息。婆婆让我去市场买米,我说去不了。她就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没米怎么做饭?这一家子人吃什么?”

  我撑着爬起来,说我去买。

  外头下着雪,我裹着羽绒服,头晕眼花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程芳刚从美容院出来,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她那辆红色轿车。

  她做了新发型,染了颜色,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在这里顶着高烧去买米,而拿着我买的米的人,正悠闲地做美容购物。

  那天我把米扛回家后,直接倒在床上。程磊下班回来,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急了:“怎么烧成这样?”

  婆婆在门外说:“就是娇气,买点米就病成这样。”

  程磊第一次跟他妈顶了句嘴:“妈,晓月都烧成这样了,您少说两句吧。”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程磊给我煮了姜汤,守了我一夜。我靠在他怀里,以为他终于要站出来了。

  可第二天早上,婆婆没做早饭。程磊去敲门,他妈在里面哭:“我辛苦一辈子,老了还要受媳妇的气……”

  程磊又妥协了。

  他跟我说:“妈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

  我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抱怨了。只是每个月去买米时,心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上个月,程芳来拿米时,我正好在家。

  她指挥着赵刚把两袋米、一袋面、两桶油全搬上了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姐,你这次拿这么多啊。”我忍不住说。

  程芳看了我一眼,笑了:“妈说你们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家最近人多,你姐夫他爸妈来了,住一阵子。”

  “那也不用全拿走吧?”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苏晓月,你怎么跟你姐说话的?拿点米怎么了?这个家是你当家吗?”

  程芳拉拉婆婆的袖子:“妈,别生气。晓月可能心情不好。”

  她转向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晓月啊,你要是不愿意,我下次就不拿了。别为了这点小事跟妈闹别扭。”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月,我不买了。

  一分钱都不花在这个家的吃食上。

  所以今天,面对婆婆的质问,我异常平静。

  “我就是故意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的眼睛,“这个月我没钱,买不了。”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程磊赶紧拉她:“妈,您坐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看她什么态度!”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儿子娶你回来,就是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程芳这时候又开口了:“妈,您血压高,别激动。晓月,你快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她永远是这样,看似劝和,实则拱火。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公公依然低头吃饭,仿佛这场争吵与他无关。程磊满脸为难,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程芳和赵刚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而我,像个外人。

  不,我连外人都不如。外人至少不用自己掏钱养着这一大家子,还得受气。

  “我没错,凭什么道歉?”我说。

  饭厅里安静得可怕。

  婆婆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她突然坐下,拍了拍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行,苏晓月,你厉害。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个家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买的米面油,我爱给芳芳就给芳芳。你不买是吧?好,那从今天起,你别吃这个家一口饭!”

  她猛地看向程磊:“儿子,你今天表个态。是要这个不孝的媳妇,还是要你妈?”

  吊灯的光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磊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眼睛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就那么盯着面前的碗,好像能从白米饭里盯出个答案来。

  程芳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柔柔的:“磊磊,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赵刚也跟着帮腔:“是啊,百善孝为先。”

  公公终于抬起头,看了程磊一眼,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饭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三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时刻——我的丈夫,要在我和他妈之间做选择。而我甚至不觉得他会选我。

  程磊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妈……”

  “别叫我妈!”婆婆打断他,“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程磊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为难、哀求。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晓月……”他声音嘶哑,“你就给妈道个歉吧。米面油……我明天去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就是他的选择。

  婆婆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程芳松了口气似的,给赵刚夹了块肉:“吃饭吧,菜都凉了。”

  好像一场戏落幕了,观众准备散场。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程磊,既然你这么为难,那我帮你选。”

  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婆婆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进了卧室,我拉开衣柜。这个衣柜是结婚时买的二手货,门都关不严实。里面我的衣服不多,四季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件。最贵的是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我妈给我买的。

  我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程磊跟了进来,关上门。

  “晓月,你别这样。”他压低声音,“妈就是那个脾气,你顺着她点不行吗?”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顺着她?”我抬起头看他,“程磊,我顺了三年了。还要顺多久?一辈子吗?”

  他噎住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我没买米面油,是因为我真的没钱了。”我继续说,“上个月你妈说要吃燕窝补身体,我花了两千给她买。我自己呢?我连卫生巾都挑最便宜的买。”

  程磊的眼睛瞪大了:“燕窝?我妈让你买的?她没跟我说……”

  “她怎么会跟你说?”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她只会跟我要钱,要东西。然后转头都拿去给你姐。程磊,这三年,你姐从咱们家搬走了多少东西,你算过吗?”

  他不说话。

  “你没算过,我算过。”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光是米面油,三年下来,至少价值一万五千块。还有那些保健品、水果、海鲜……每次你妈让我买,最后都进了你姐家的门。”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结婚时买的喜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床头放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程磊搂着我的肩膀。那时我以为,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程磊,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他抓住我的手:“晓月,你别走。我……我去跟妈说,以后咱们的钱分开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了,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太晚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甚至一周前,他说这句话,我可能还会心动。但现在,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不用了。”我抽回手,“你好好孝顺你妈吧。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几天?”他追问。

  我没有回答,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的人都看着我。婆婆坐在沙发上,程芳和赵刚坐在两边,像左右护法。公公站在阳台抽烟,背影佝偻着。

  “你要走就走!”婆婆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拉着我的手说:“晓月啊,以后这就是你家,我就是你亲妈。”

  亲妈?

  我亲妈可不会让我顶着高烧去买米,然后把米全送给别人。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程磊追出来:“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这三年我晚上加班回家,不都是一个人吗?”我回头看他,“你妈说你姐一个人带孩子晚上怕黑,让你去陪她住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件事我没提过,一次都没提过。

  那是去年的事,程芳说她老公出车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害怕,让程磊去陪她住几晚。程磊真的去了,去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晚上十点下班,坐末班车回家,走在漆黑的小区路上,心脏都要跳出来。

  我没告诉他我有多害怕。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妈会说:“芳芳是亲姐姐,你这个当弟妹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在我听来,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走出单元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初秋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我穿着单薄的衬衫,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程磊的微信:“晓月,对不起。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等妈气消了,我去接你。”

  我没有回,把手机关了静音。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我拖着行李箱,箱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响,响得让我想哭。

  但我没哭。

  这三年流的眼泪够多了。

  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刚开走。站牌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风吹起的广告纸打着旋。

  我坐在长椅上,等出租车。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妈。

  “晓月,吃饭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三年了,我每次给我妈打电话,都说我过得很好。婆婆对我好,老公对我好,大姑姐也好相处。我妈总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其实她未必真信。

  只是她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

  到娘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家住的是老厂区的家属楼,没有电梯。我提着行李箱爬上五楼,累得气喘吁吁。

  敲门。

  门开了,是我妈。

  她看到我和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热热。”

  “妈……”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事,没事。”我妈接过行李箱,“先吃饭。”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到我也没多问,只说:“回来了就好。”

  坐在饭桌前,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但我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三年,我在婆家做饭,婆婆总嫌我做的汤不够鲜,盐放多了或者放少了。可我记忆里最好喝的汤,就是我妈做的这碗西红柿鸡蛋汤。

  “妈,我想离婚。”我低着头说。

  说完这句话,我等着他们的反应。生气?骂我?劝我忍忍?

  但我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出嫁前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书桌还是我高中时用的,上面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我妈肯定经常晒。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三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第一次去程磊家,婆婆热情地给我夹菜;婚礼上,程磊说我爱你;搬进出租屋,我们一起贴墙纸;第一次发工资,我给婆婆买了一件毛衣,她说真暖和;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买东西,搬东西,受气,忍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磊发来的:“晓月,妈说你走了也好,让咱俩离婚。但我不想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苏晓月吗?我是程芳。”

  我坐起来:“有事吗?”

  “那个……妈让我问问你,你今天还回来做饭吗?”她的声音有点尴尬,“妈习惯吃你做的早饭了。”

  我简直要气笑了。

  “不做了。”我说,“你们自己解决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程芳的语气变了,“妈年纪大了,你做儿媳妇的,照顾她是应该的。昨天的事妈已经不生气了,你就不能低个头吗?”

  “我不低头。”我说,“还有,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有事让程磊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

  走到客厅,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我爸在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晓月,来吃饭。”我妈说。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还是没忍住:“妈,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想离婚。”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爸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决定了,爸妈支持你。但是晓月,婚姻不是儿戏,你再好好想想。如果程磊愿意改,愿意站出来护着你,是不是还能过?”

  我摇摇头:“他不会的。三年了,他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过。”

  “那你就跟他谈一次。”我爸说,“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如果他还是那个态度,离就离。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养你一个没问题。”

  我鼻子又酸了。

  吃完饭,我妈让我陪她去菜市场。走在路上,她突然说:“其实当年,你奶奶也偏心。”

  我愣住了。

  我妈很少提以前的事。

  “你奶奶偏心你大伯,什么好东西都往他家拿。”我妈慢慢走着,声音很平静,“你爸也是老实,总让我忍。我忍了十年,忍到你大伯家盖新房,你奶奶把咱家攒的钱都借给他们,说不用还。”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发火了。”我妈笑了,“我把锅碗瓢盆都砸了,说要离婚。你爸这才慌了,去找你奶奶把钱要回来。从那以后,你奶奶才收敛了点。”

  我看着我妈,很难想象她砸锅碗瓢盆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她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我妈说,“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晓月,妈不是劝你离婚,是告诉你,不管离不离,你都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点点头。

  从菜市场回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磊的。

  还有一条短信:“晓月,我在你家楼下。我们谈谈,好吗?”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程磊真的站在那里,来回踱步。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我妈也看到了:“下去吧,好好谈谈。”

  我下楼。

  程磊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晓月……”

  “去那边说吧。”我指了指小区里的长椅。

  我们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晓月,昨天是我不对。”他开口就道歉,“我不该让你给妈道歉。你没错。”

  我没说话。

  “我跟妈谈过了。”他继续说,“以后咱们的钱分开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家里的开销我出一半。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的,让她不要再拿咱们的东西给姐了。”

  这些话,如果是昨天之前说,我会很开心。

  但现在,我只是平静地问:“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程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就说……咱们经济压力大,以后各管各的钱。”

  “她同意了?”

  “……没有。她哭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程磊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这次没妥协。我说如果不这样,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看起来真的努力了。

  “程磊,”我慢慢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我低头了,道歉了,继续买米面油,继续让你姐往家搬,你还会跟你妈说这些话吗?”

  他愣住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不会。

  因为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他就不会去改变。只有我彻底离开了,他才慌了,才肯去做他早就该做的事。

  “晓月,我知道我错了。”他抓住我的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一定站在你这边。”

  我的手在他手里,但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你先回去吧。”

  “想多久?”

  “不知道。”

  程磊的眼神暗淡下去,但他还是点点头:“好,我等。但是晓月,别太久。妈那边……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又是他妈。

  我抽回手:“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晓月,我是爱你的。”

  我没有回答。

  爱是什么?

  爱是让我三年如一日地受委屈,然后在我终于受不了的时候,说一句“我会改”?

  爱是看着我被他妈欺负,却总让我“忍忍”?

  爱是明知道他姐在占便宜,却装作看不见?

  如果他这叫做爱,那我宁愿不要。

  程磊走后,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坐在旁边聊天。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昨天那场争吵只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我的三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晓月,你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儿子都去求你了,你还要怎么样?赶紧回来做饭,家里都乱套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阿姨,”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我不会回去了。您自己做饭吧,或者让您女儿做。”

  “你叫我什么?”她尖叫起来。

  “阿姨。”我重复了一遍,“既然您没把我当儿媳妇,我也没必要把您当婆婆。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您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

  “你!你要造反啊!”

  “再见。”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压在胸口三年的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点。

  回到楼上,我妈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妈愣了:“你不是有工作吗?”

  “我想换一份。”我说,“工资更高的,离家更远的。”

  我要彻底独立。

  经济独立,精神独立。

  只有这样,我才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妈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好。妈帮你打听打听。”

  那天下午,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三年了,我一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低,但清闲。婆婆说这样好,有时间照顾家里。

  现在我要找的,是能让我站稳脚跟的工作。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

  只要工资高,只要我能靠自己活得好。

  傍晚时分,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招聘公司的,接了。

  “苏晓月吗?我是赵刚,程芳的老公。”

  我皱起眉头:“有事?”

  “那个……妈住院了。”赵刚的声音有点着急,“说是被你气的,血压高上去了。你看你是不是得来医院看看?”

  医院?

  昨天还中气十足地骂我,今天就住院了?

  “严重吗?”我问。

  “挺严重的,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赵刚说,“妈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你看……”

  “哪家医院?”

  他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想。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大概率又是一场戏。婆婆会躺在床上,虚弱地指责我,然后全家人逼我道歉,逼我回去继续当牛做马。

  如果不去,他们会说我不孝,说我把婆婆气病了都不管。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程磊他妈住院了,说是被我气的。”我说。

  我妈想了想:“去吧。但不是去认错,是去看看情况。如果真是被你气的,咱们该负责负责。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就揭穿这场戏。

  “我陪你去。”我妈说。

  “不用,我自己去。”

  “不行。”我妈很坚持,“你一个人去,他们人多势众,又要欺负你。妈跟你一起去,至少他们不敢太过分。”

  我想了想,同意了。

  出门前,我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我妈也换了件正式的外套。

  我们打车去医院。

  路上,我妈说:“记住,咱们是去探病的,不是去吵架的。但也不能任人欺负。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理要争。”

  我点点头。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住院部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

  找到病房,是三人间。婆婆在中间那张床上躺着,闭着眼睛。程磊坐在床边,程芳和赵刚站在旁边。

  看到我来了,程磊站起来:“晓月……”

  看到我妈,他愣了一下:“阿姨也来了。”

  我妈点点头:“听说亲家母病了,来看看。”

  婆婆这时睁开眼睛,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我死在家里你都不会管……”

  声音虚弱,但台词很熟。

  我走过去:“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阿姨?”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病了,你连妈都不叫了……程磊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程磊为难地看着我。

  程芳开口了:“晓月,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一家人,演戏演得真投入。

  “医生怎么说?”我问程磊。

  “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程磊说,“妈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就头晕……”

  “是因为我没回去做饭吗?”我直接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住院,是因为我没回去做饭,把您气着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被我气的,那医疗费我出一半。毕竟我也有责任。”

  程芳急了:“苏晓月,你怎么说话的!妈都躺在这里了,你还……”

  “我怎么说话了?”我打断她,“我问清楚原因,不对吗?如果是被我气的,我负责。如果不是,那也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婆婆的手在发抖:“你……你给我滚!”

  “可以。”我说,“但在滚之前,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转向程磊:“昨天饭桌上的事,谁对谁错,你心里清楚。这三年来,我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清楚。现在你妈住院了,如果真是因为昨天的事,那好,我道歉,我出医药费。但如果只是想用这招逼我回去继续当保姆,那对不起,我不奉陪。”

  程磊的脸色很苍白。

  程芳想说什么,被赵刚拉住了。

  我妈这时开口了:“亲家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您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别总生气。晓月这孩子脾气直,但心眼不坏。这三年她在您家,也算尽心尽力了。您说是不是?”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流泪。

  我知道,这场戏该落幕了。

  “医药费多少,把单据给我,我出一半。”我对程磊说,“至于别的,等我冷静几天再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我拉着我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程磊追出来:“晓月……”

  我回头看他。

  “妈她……可能确实有点夸张。”他艰难地说,“但她是真的不舒服。你能不能……别这么绝情?”

  绝情?

  到底是谁绝情?

  “程磊,”我说,“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想继续,那就要彻底改变。如果不想,那就好聚好散。”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回家的路。

  我妈握了握我的手:“你做得对。”

  “可是妈,”我看着远处的车流,“我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我妈说,“难受说明你在乎过。但要记住,不能因为难受,就又回头去受委屈。”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程磊发的医疗费单据。总共两千三百块。

  我给他转了一千一百五。

  他没收,退回来了。

  “不用了,我出就行。”他发来这条信息。

  我没再坚持。

  接下来的三天,我专心找工作,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接到了三个面试通知。程磊每天给我发信息,说他妈出院了,说他跟他妈又谈了一次,说他姐最近没来家里……

  但我都没怎么回。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程磊突然来我家,脸色很难看。

  “晓月,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他下楼。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恐惧?

  “晓月,”他声音发颤,“我妈……我妈她去找你领导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去找你们公司领导,说你……说你不孝顺,不顾家,还说要跟你离婚,让领导管管你。”程磊几乎要哭了,“我也是刚知道,你们领导给我打电话了……”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她去找我领导?

  她怎么敢?

  “晓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么做……”程磊抓住我的胳膊,“我已经跟她吵翻了,我说她再这样,我就……我就搬出去住……”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我在那家公司三年,虽然工资不高,但领导同事都很好。现在婆婆这么一闹,我还怎么去上班?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在哪儿?”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在家……”

  “带我去。”

  “晓月,你别冲动……”

  “带我去!”我吼道。

  程磊被我吓到了,点点头。

  我们打车回婆家。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在口袋里紧紧握成拳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绝不。

  出租车停在婆家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程磊付钱的手在抖,司机找零时硬币掉在车座下,他弯腰去捡,头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等他,直接推门下车。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却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着,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年了。

  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上千次。拎着菜、扛着米、抱着快递,每一次都带着点不情愿,但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忍忍吧,为了这个家。

  现在想想,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程磊追上来:“晓月,你听我说,一会儿……”

  “一会儿什么?”我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他,“让我别跟你妈吵?让我继续忍?”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泼下来。我摸黑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四楼,402室的门缝里透出光。

  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我抬手,敲门。

  敲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

  “谁啊?”是婆婆的声音。

  我没回答,继续敲。

  门开了。

  婆婆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紫色开衫,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是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得意:“哟,还知道回来啊?”

  我走进门。

  客厅里,公公在看电视,程芳和赵刚也在。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看起来像是在开家庭会议。

  “苏晓月?”程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妈找你找得多着急你知道吗?”

  我看都没看她,直接走到婆婆面前。

  “你去我公司了?”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去了,怎么了?你领导说了,会好好教育你。一个连婆婆都不孝顺的人,工作上能认真到哪儿去?”

  程磊这时冲进来:“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婆婆转向儿子,“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女人要跟你离婚!我不得让她领导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没说要离婚!”程磊吼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也高了,“为了她,你跟我吼?程磊,我白养你这么大!”

  程芳赶紧过来打圆场:“妈,您别生气。磊磊也是一时着急。晓月,你也是,赶紧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程芳,这里有你什么事?这是我家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往娘家跑,不觉得害臊吗?”

  程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对吗?”我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这些水果,又是我买的吧?放在家里还没两天,又被你们拿来吃了。程芳,你老公不是开货车挺赚钱的吗?怎么连水果都买不起,要回娘家蹭?”

  赵刚站起来:“苏晓月,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我转向他,“我说错了吗?这三年,你们从我家搬走多少东西,需要我一样样算给你听吗?米、面、油、水果、海鲜、保健品……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了吧?你们还真好意思?”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了天了!我家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说话吗?”

  “你家的东西?”我看着她的眼睛,“哪些是你家的?这房子是租的,租金是我和程磊一人一半出的。家具是我俩买的。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我出的。你出过一分钱吗?你除了往你女儿家搬东西,你还做过什么?”

  公公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

  “一家人?”我笑出了眼泪,“爸,您说这是一家人?哪一家人会这么欺负儿媳妇?哪一家人会把儿媳妇当免费保姆、当提款机?哪一家人会跑去儿媳妇单位闹,要毁了她工作?”

  公公说不出话了。

  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还要被儿媳妇这么欺负啊……”

  程磊想去扶她,被我拉住了。

  “程磊,”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必须选。要么你让你妈明天去我公司,跟我领导说清楚,她是胡说八道的。要么,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的手在抖。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从指缝里偷看儿子的反应。

  程芳急了:“磊磊,你可别犯糊涂!妈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程磊突然吼了一声,“为我好就是让我妻离子散?为我好就是把我老婆逼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程磊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反抗。

  婆婆的哭声真的停了,她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儿子,你……你为了这个女人,这么跟你妈说话?”

  “我不是为了她!”程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为了我自己!妈,我爱晓月,我不想离婚!可你每次都逼我,每次都让我选!我选不了!她是我老婆,你是我妈!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做这种选择?!”

  他蹲下来,抱住头。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电视里还在放广告,一个女声欢快地说着:“今年过节不收礼……”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也很苦。被母亲控制,被姐姐吸血,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那不是我原谅他的理由。

  苦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程磊,”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站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我说,“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要么,这个家彻底改变。要么,这个家解散。”

  他慢慢站起来。

  婆婆也站起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伤心,还有一丝……恐惧?

  “你要怎么改变?”她问。

  “第一,”我伸出食指,“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工资各管各的。家里的开支,一人一半。第二,这个家不再无偿供应你女儿家任何东西。她要米面油,让她自己买。第三,明天你必须跟我去公司,跟我领导解释清楚。”

  “不可能!”婆婆尖叫,“我凭什么要去给你解释?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不孝顺!”

  “那行。”我点点头,“程磊,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转身要走。

  “等等!”程磊拉住我。

  他转向他妈,声音嘶哑:“妈,你去。你必须去。”

  “我不去!”

  “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程磊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明天就跟晓月搬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程芳冲过来:“磊磊,你说什么胡话!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她?”

  “姐,”程磊看着她,“你也别说话了。这三年,你从我家拿走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清楚。以后,别再来了。妈要是想给你东西,让她用自己的退休金买。别再用我和晓月的钱充大方。”

  程芳像被扇了一巴掌,愣在那里。

  赵刚脸色铁青,拉起程芳:“走!人家不欢迎咱们,还待着干什么!”

  “可是妈……”程芳还想说什么。

  “走!”赵刚拽着她往门口走。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公公叹了口气,回卧室了,门关得很轻。

  婆婆看着程磊,眼泪又流下来:“儿子,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妈了?”

  “不是我要不要你,”程磊说,“是你要不要我这个儿子。妈,你要是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妈,明天就跟晓月去公司。不然……不然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完,拉着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程磊没有出去安慰。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卧室。衣柜门还是关不严,床单是结婚时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墙上那张婚纱照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晓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一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我妈年纪大了,让她高兴点。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过分。”

  我走到床边坐下。

  “程磊,你妈不是突然变过分的。”我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以前选择看不见。”

  他沉默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明天,”我说,“如果你妈真的去公司解释了,我可以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但她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她会答应的。”程磊说,“这次她真的怕了。”

  “怕的不是我离开,”我看着他的眼睛,“怕的是你离开。”

  他点点头。

  那一夜,我们分床睡的。我睡床上,他打地铺。

  谁都没睡着。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明天去公司,同事们会怎么看我。想着领导会不会真的信了婆婆的话。想着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程磊在地上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叹口气。

  凌晨三点多,他小声说:“晓月,你睡了吗?”

  “没。”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妈真的改了,咱们能不能……别搬出去?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

  搬出去,当然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实是,我们没钱。程磊的工资被他妈“保管”着,说存起来买房。我的工资每个月花光。现在说要搬出去,连押金都拿不出来。

  “等有钱再说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早上六点,婆婆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这很不正常。平时她都是睡到七点,等我做好早饭叫她。

  程磊爬起来,我们洗漱完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咸菜,还有煮鸡蛋。

  “吃饭吧。”婆婆眼睛肿着,声音很哑。

  我们坐下,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婆婆主动去洗碗。这也是破天荒头一次。

  程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期待。

  我没回应。

  八点钟,我和婆婆出门去公司。程磊要跟着,我说不用。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

  公交车很挤,有人推搡,婆婆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到公司楼下,我停住脚步。

  “一会儿见到我领导,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想清楚。”我说,“如果你再胡说八道,程磊今天就会搬出去。”

  她的嘴唇抖了抖,最后点点头。

  我领她上楼。

  我们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三十几个人。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行政专员。领导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对我不错。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的手心全是汗。

  敲门前,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请进。”

  我推门进去。

  王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的婆婆,表情僵了一下。

  “王总,这是我婆婆。”我说,“她昨天来找过您,说了一些关于我的情况。今天我带她来,想跟您解释一下。”

  王总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和婆婆坐下。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冷汗。

  “王总,”婆婆开口了,声音很小,“昨天……昨天我说的话,有些不是真的。我……我当时在气头上,胡说八道。”

  王总看着她,没说话。

  “晓月是个好孩子,”婆婆继续说,“她对我很好,经常给我买东西。是我……是我老糊涂了,因为一点小事跟她生气,就跑来公司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头垂得很低,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我能看到她花白的头发,看到她脖子上松弛的皮肤。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强势的婆婆,只是个做错事的老太太。

  但我心里没有同情。

  只有警惕。

  这会不会又是演戏?

  “阿姨,”王总开口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您家里的情况,我作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但苏晓月在我们公司工作三年,表现一直很好。勤奋、踏实、负责任。您昨天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我不太信。”

  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您能来澄清,我很欣慰。”王总继续说,“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处理家务事的场所。您明白吗?”

  “明白,明白。”婆婆连连点头。

  “那行,”王总看向我,“晓月,你先带阿姨回去吧。今天算你请假,明天正常上班。”

  “谢谢王总。”

  我站起来,婆婆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我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我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但比我想象的好。

  至少工作保住了。

  下楼,走出写字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才发现自己腿软。

  婆婆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我……我照你说的做了。”

  “嗯。”我说。

  “那程磊……”

  “他不会搬出去。”我说,“但我之前提的条件,一样不能少。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一人一半。你不能再拿我们的东西给程芳。”

  她沉默了。

  “做不到?”我问。

  “做得到。”她说,声音很轻,“我……我就是想帮帮芳芳。她一个人带孩子……”

  “她老公是开货车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万多。”我打断她,“比我和程磊加起来都多。她不需要你帮。”

  婆婆不说话了。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

  路上,她突然说:“晓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回答。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恨。

  就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对这段婚姻失望,对这个家失望,对那个曾经以为会护着我的男人失望。

  回到家,程磊在客厅等我们。

  看到我们进门,他紧张地问:“怎么样?”

  “解决了。”我说。

  他松了口气。

  婆婆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程磊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晓月,妈已经道歉了,也去公司解释了。咱们……咱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程磊,”我说,“我需要时间。不是说事情解决了,我就能立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那你要多久?”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晚饭。三个菜,一个汤,摆上桌时,她小声说:“吃饭吧。”

  我们坐下吃饭。

  气氛很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我想去洗碗,婆婆说:“我来吧。”

  她真的去洗了。

  程磊看着我,眼神在说:你看,妈在改了。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这样。婆婆变得小心翼翼,主动做饭、洗碗、收拾屋子。程磊对我加倍的好,下班就回家,抢着干活。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好,太刻意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五晚上,程芳来了。

  这次她没开车,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是来看妈的。

  婆婆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闪躲。

  “姐来了。”程磊打招呼,语气不冷不热。

  程芳把苹果放下,笑着说:“妈,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婆婆说,声音有点干。

  “那就好。”程芳看了我一眼,“晓月也在啊。”

  我没理她,继续看电视。

  程芳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能去你房间说吗?”

  婆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程磊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姐肯定是来借钱的。”

  我没说话。

  果然,十几分钟后,房间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我没有钱!我的退休金这个月都买药了!”

  “妈,你就帮帮我吧。”程芳带着哭腔,“赵刚这趟车出事了,货损了,要赔钱。我们现在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我真的没有!”

  “那……那程磊不是有钱吗?你先借我点,等我周转过来就还。”

  “程磊的钱要买房,不能动!”

  “妈——”

  门开了。

  婆婆走出来,脸色很难看。程芳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程磊,”程芳转向弟弟,“姐这次真的遇到难处了。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等赵刚下一趟活儿结账了就还你。”

  程磊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

  “姐,”程磊说,“我的钱都在妈那里,你要借,问妈吧。”

  “妈说没有!”程芳急了,“你就不能自己拿出来吗?我是你亲姐!”

  “亲姐也不能一直吸血吧?”我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看着电视,“程芳,这三年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折算下来也有两三万了。那些钱,你还了吗?”

  程芳的脸一下子红了:“苏晓月,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怎么轮不到?”我转向她,“那些钱是我的工资买的。我的钱,我怎么不能说话?”

  “你……”

  “姐,”程磊站起来,“晓月说得对。以前那些就算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也不会借钱给你。你有困难,找姐夫解决。”

  程芳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程磊,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程磊说,“是我该为我自己的家着想了。”

  “好!好!”程芳指着我们,“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吧!当我这个姐死了!”

  她摔门走了。

  婆婆追到门口:“芳芳!”

  但程芳已经下楼了。

  婆婆转回头,看着我们,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你们就这么把她赶走了?她是你亲姐啊!”

  “亲姐也不能一辈子靠弟弟养。”我说。

  婆婆瞪着我,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回了房间。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程磊坐下,搓了搓脸:“晓月,我做得对吗?”

  “你觉得呢?”我问。

  “我觉得对,”他说,“但心里难受。”

  我没接话。

  难受是正常的。打破旧模式,建立新模式,总要经历阵痛。但如果不打破,痛苦的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婆婆没出来吃饭。

  程磊去敲门,她说不想吃。

  “让她冷静冷静吧。”我说。

  我们俩吃了饭,我洗碗时,程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

  “晓月,”他突然说,“如果……如果当初我早点站出来,咱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擦干手。

  “可能吧。”我说,“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躲。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晓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真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我腰上的手。

  夜里,我躺在床上,程磊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但我睡不着。

  白天在公司,同事小刘偷偷问我:“晓月,你没事吧?那天你婆婆来公司,说得可难听了。”

  我说没事,解决了。

  但怎么可能没事?

  那些话像刺,扎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拔不掉。

  而且,我总觉得婆婆的改变太突然了。一个强势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儿子几句话,就真的改了?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我和程磊放松警惕,然后重新夺回控制权。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我不能松懈。

  绝对不能。

  周末,程磊说要带我去逛街,给我买衣服。

  “你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他说。

  我们去了商场,他让我试一件连衣裙,标价八百多。我看了标签就放下了。

  “太贵了。”

  “不贵,我给你买。”程磊拿出钱包。

  “你哪来的钱?”我问,“你的工资不是都在你妈那儿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偷偷留了点私房钱,不多,但给你买件衣服够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点暖,但更多的是警惕。

  “不用了,”我说,“省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最后我只买了一件打折的T恤,九十九块。

  程磊有些愧疚:“晓月,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没接话。

  这样的话,结婚前他就说过。三年了,我还是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从商场出来,我们去超市买菜。程磊推着车,我跟在旁边。

  在粮油区,他看着米袋子,突然说:“晓月,你知道吗?我现在看见米就想起你扛着米上楼的背影。”

  “想起什么?”

  “想起你每次买米回来,都累得气喘吁吁的。”他声音低下去,“可我从来没想过帮你。我总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都过去了。”我说。

  但其实过不去。

  那些委屈,那些辛苦,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它们还在那里,像一根根刺,提醒我曾经有多傻。

  买完菜回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们拎着菜回来,她站起来:“我来做饭吧。”

  “不用,我来。”我说。

  “没事,我来。”她接过菜,进了厨房。

  程磊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妈真的改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时,婆婆做了三个菜,还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晓月,你多吃点。”她说,给我夹了块排骨。

  “谢谢妈。”我说。

  这是吵架后我第一次叫她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磊也很高兴,饭桌上话多了起来,说公司的趣事,说同事的八卦。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假象。

  果然,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时,装作不经意地说:“对了,程磊,你那个存折,妈明天去银行给你转出来。你们自己保管吧。”

  程磊愣住了:“妈?”

  “妈想通了,”婆婆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该管太多。钱你们自己存着,早点攒够首付,买房子。”

  程磊激动地看着我:“晓月,你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房间,程磊高兴得像个孩子:“晓月,妈真的变了!她把钱还给我们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我说,“但程磊,你妈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想了想:“可能是这次真的吓到了吧。怕我真的搬出去。”

  “也许吧。”我说。

  但我心里有另一个猜测。

  婆婆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先把钱还给我们,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找机会,重新控制我们。

  这个猜测,在第二天得到了部分印证。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真的去银行了,把存折给了程磊。里面有三万块钱,是程磊这三年的积蓄。

  程磊拿着存折,手都在抖。

  “妈,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婆婆说,“本来就是你的钱。”

  那一刻,看起来多么母慈子孝。

  但中午,程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买了一箱牛奶。

  “妈,昨天是我不对。”她一进门就道歉,“我不该冲您发脾气。”

  婆婆看着她,眼圈又红了:“知道错了就好。”

  “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程芳说,“赵刚要换车,现在的车太旧了,老是出毛病。我们想换辆新的,但还差五万块钱。妈,您能不能……”

  “我没钱!”婆婆立刻说,“我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哪来的五万?”

  “那程磊不是有钱吗?”程芳看向弟弟,“程磊,姐这次真的没办法了。赵刚没车开,就没办法赚钱。你就帮帮姐吧,等我们赚了钱马上还你。”

  程磊看向我。

  我低着头玩手机,没反应。

  “姐,”程磊说,“我刚拿到钱,要留着买房。”

  “买房着什么急啊!”程芳急了,“你先借给我,我半年内肯定还你!”

  “不行。”

  “程磊!”程芳站起来,“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程磊也站起来,“是我要先顾自己的家。姐,你有困难,我理解。但你不能每次有困难都来找我。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程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这时开口了:“芳芳,你别为难你弟弟了。他真的没钱。”

  “妈!您怎么也这么说!”程芳哭了,“我还是不是您女儿了?您就这么看着我过不下去?”

  婆婆别过脸,不看她。

  程芳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的肩膀垮了下来。

  “妈,您没事吧?”程磊问。

  婆婆摇摇头,回了房间。

  程磊看着我:“晓月,我这样做对吗?”

  “你觉得呢?”我还是那句话。

  “我觉得对,”他说,“但心里不舒服。”

  “慢慢就好了。”我说。

  不舒服是正常的。习惯了当老好人,突然开始设立界限,总会有罪恶感。但如果不设立界限,就会被一直吸血。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婆婆走过来。

  “晓月,”她小声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偏心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您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芳芳是我第一个孩子,她小时候家里穷,我亏欠她。所以她结婚后,总想多补偿她。”

  “但您补偿她的方式,是牺牲我和程磊。”我说。

  婆婆不说话了。

  “妈,”我第一次主动叫她,“您心疼女儿,我理解。但程磊也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为了补偿女儿,就让儿子过不好。”

  她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看到芳芳过得不好,就想帮她。”

  “可她过得不好吗?”我问,“她住着三室两厅的房子,开着车,孩子上私立幼儿园。我和程磊呢?租着四十平米的老破小,连孩子的都不敢生,因为养不起。到底谁过得不好?”

  婆婆愣住了。

  她好像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波动。

  漂亮话谁都会说。重要的是怎么做。

  接下来的一周,表面上风平浪静。

  婆婆真的没再往程芳家搬东西。程芳也没再来借钱。

  程磊很高兴,觉得一切都解决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周五晚上,程磊加班,我和婆婆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她突然说:“晓月,你觉得程磊是个好丈夫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妈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她低头吃饭,“如果你觉得他不好,可以跟我说。”

  “他很好。”我说。

  “真的?”

  “真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消失了。

  那天晚上,程磊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一身酒气。

  “公司聚餐,”他倒在沙发上,“喝多了。”

  我去给他倒水,婆婆从房间出来,看到他的样子,皱起眉头:“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嘛,”程磊傻笑,“妈,您不知道,今天老板夸我了,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

  “真的?”婆婆眼睛一亮。

  “真的。”程磊拉着我的手,“晓月,等我涨了工资,咱们就能早点攒够首付了。”

  我点点头,扶他起来:“去洗澡吧。”

  “你帮我洗。”他撒娇。

  婆婆脸色变了变,转身回了房间。

  我扶程磊进浴室,他确实喝多了,站都站不稳。我帮他脱衣服,放水。

  他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晓月,我爱你。”

  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他眼睛里全是醉意,但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这三年,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恨我自己。但以后不会了,我发誓。”

  我没说话,只是帮他冲洗。

  洗到一半,他吐了。

  我收拾干净,把他扶到床上,他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如果他真的能改,如果这个家真的能变好,我还要离婚吗?

  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我手机响了。

  是程芳。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我拿着手机到阳台,接起来。

  “苏晓月,”程芳的声音很冷,“你满意了?”

  “什么意思?”

  “妈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她说,“因为你,我和我妈的关系都毁了!”

  “那是你自己作的。”我说,“程芳,如果你真的孝顺妈,就不该一次次吸她的血,吸程磊的血。”

  “我吸什么血了?”她尖叫,“我就是借点钱!等我有了就还!”

  “你借过多少次了?还过吗?”我问,“而且,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婆家借?为什么不找你自己老公想办法?就因为你妈好欺负,程磊好说话?”

  她噎住了。

  “程芳,我告诉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妈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程磊的钱,你也别想。你要真有本事,就自己赚钱去。别总想着靠别人。”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苏晓月,你等着!”她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程芳最后一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不会让我好过?

  她想做什么?

  第二天,程磊酒醒了,头疼得厉害。

  婆婆煮了醒酒汤,看着他喝完,叹气:“以后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妈。”程磊揉着太阳穴。

  我坐在旁边,想着昨晚程芳的电话,心里隐隐不安。

  “程磊,”我说,“你姐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她又想干什么?”

  “没说,就是威胁我,说不会让我好过。”

  程磊的脸色沉下来:“她敢!”

  婆婆也听到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芳芳……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发发脾气。”

  婆婆放下碗,回房间了。

  程磊握住我的手:“晓月,你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程芳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下午,她就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她儿子,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叫乐乐。

  “妈,我带乐乐来看您了。”她一进门就笑,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乐扑到婆婆怀里:“外婆!”

  婆婆抱着外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哟,我的乖孙,想外婆没有?”

  “想了!”

  程芳看了我一眼,眼神挑衅。

  我没理她,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来敲门:“晓月,出来吃水果,芳芳买的。”

  “我不吃了。”

  “出来吧,一家人坐坐。”

  我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为难。

  “妈,我知道您心疼外孙。”我说,“但程芳这次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您。”

  “我知道,”婆婆小声说,“但她带着孩子,我也不好赶她走。”

  我叹了口气,还是出去了。

  客厅里,程芳正在喂乐乐吃葡萄。看到我,她笑着说:“晓月,昨天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乐乐突然说:“舅妈,你家好小哦。我家可大了,还有玩具房。”

  程芳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别瞎说!”

  但乐乐还在说:“是真的嘛!外婆还说,以后舅妈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的脸白了。

  程芳的表情僵在脸上。

  程磊从房间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妈,”他看着婆婆,“您跟乐乐说过这种话?”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婆婆慌乱地说,“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我没瞎说!”乐乐大声说,“外婆说了,舅舅家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因为我是男孩!”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原来是这样。

  原来婆婆一直偏心的原因,是这个。

  因为程芳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不,我连女儿都没生,因为没钱养。但在婆婆心里,男孩才值得传宗接代,男孩才值得拥有所有。

  所以我的东西,程磊的东西,最后都要给程芳的儿子。

  这就是她的算盘。

  “妈,”程磊的声音在抖,“您真的说过这种话?”

  婆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程芳站起来:“程磊,孩子胡说的,你别当真……”

  “你闭嘴!”程磊吼道,“妈,您说,您到底有没有说过!”

  乐乐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婆婆抱起外孙,也哭了:“我说过又怎么样?乐乐是男孩,是咱们老程家的根!你们以后的东西,不给他给谁?难道给外人吗?”

  “外人?”我看着婆婆,“在您心里,我就是外人,是吗?”

  她不敢看我。

  程磊的眼睛红了:“妈,晓月是我妻子!她不是外人!”

  “那她给你们老程家生儿子了吗?”婆婆脱口而出,“一个蛋都下不出来,算什么妻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心里。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但我没哭。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您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程磊抓住我的胳膊:“晓月……”

  我甩开他,走到婆婆面前。

  “您听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我不是生育机器。第二,我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不是你们老程家的工具。第三,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给程芳的儿子。您死了这条心。”

  婆婆抱着乐乐,浑身发抖。

  程芳指着我:“苏晓月,你太过分了!妈年纪大了,你这么跟她说话?”

  “我过分?”我转向她,“程芳,你听着。以后别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否则,我就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你……”

  “滚。”

  那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程芳看看我,看看程磊,最后看向婆婆:“妈,您就这么让她欺负我?”

  婆婆不说话,只是哭。

  程磊开口了:“姐,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程芳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然后抱起乐乐,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程磊想去扶她,被我拉住了。

  “让她哭。”我说,“哭够了,才能想明白。”

  我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说,“我要离婚。”

  这一次,我没有哭,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回家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程磊进来,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箱,慌了:“晓月,你要去哪儿?”

  “回娘家。”

  “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程磊,你妈的话你也听到了。在她心里,我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外人。这样的家,我还待着干什么?”

  “那是妈糊涂!我不那么想!”

  “但你能改变你妈吗?”我问,“程磊,三年了。你妈从来没变过。她只是暂时妥协,因为她怕你离开。但她心里怎么想的,今天你也听到了。”

  他哑口无言。

  “我们离婚吧。”我说,“好聚好散。”

  “我不离!”他抓住我的手,“晓月,我爱你,我不想离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我抽回手,“程磊,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今晚我去我妈那儿住。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如果你不来,我就起诉离婚。”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客厅,婆婆还坐在地上,看到我提着箱子,她愣住了。

  “晓月,你要走?”

  “嗯。”

  “你别走,妈错了,妈再也不说了……”她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起来。

  我没理她,走到门口。

  “晓月!”程磊追出来,“你别走!我们再谈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满脸泪痕,眼睛里有绝望,有哀求。

  但我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程磊,”我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吧。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一步一步下楼,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段婚姻,真的结束了。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我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这三年看不到头的憋屈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是程磊发来的微信:“晓月,别走,求你。”

  我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世界安静了。

  打车回娘家,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

  “真吃过了?”

  “真吃过了。”

  她把我的行李箱接过去,放到我房间,然后去厨房,端出来一碗热汤:“喝点吧,排骨汤,晚上炖的。”

  我坐下,接过碗。汤很香,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妈,”我喝了一口汤,“明天我想去把工作辞了。”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想好了?”

  “嗯。那个公司我待不下去了。婆婆去闹过,同事们都知道了。每天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受不了。”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我说,“找个工资高的,远的,最好能提供宿舍的。我想彻底搬出来。”

  我妈点点头:“妈支持你。你爸明天去他老战友那儿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喝完汤,我去洗澡。热水淋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如果今天我没有离开,如果我又心软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不敢想。

  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开机了。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磊的。还有十几条短信。

  “晓月,我错了。”

  “妈也错了,她真的后悔了。”

  “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不想离婚,我爱你。”

  我看着这些字,心里没有波动。三年了,同样的戏码上演太多次。每次都是闹一场,他道歉,他妈假装妥协,然后过段时间,一切照旧。

  这次不一样了。

  我回复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如果你不来,我会起诉。”

  发完,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把这三年的疲惫都睡过去了。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起床,洗漱,换衣服。我选了件白衬衫,黑色的裤子,看起来正式一点。今天要去办离婚,应该庄重一些。

  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她很坚持,“离婚是大事,妈陪着你。”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养我这么大,没让她享过福,反而总是让她担心。

  “妈,对不起。”我说。

  “傻孩子,”她摸摸我的头,“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八点半,我们打车去民政局。

  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有结婚的,有离婚的。结婚的都是一脸喜气,离婚的都是面无表情。

  我站在门口等。

  九点整,程磊没来。

  九点十分,还是没来。

  九点二十,我妈说:“他会不会不来了?”

  “可能吧。”我说。

  心里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程磊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总是退缩。

  九点半,我决定不等了。

  “走吧,”我对妈说,“去法院。”

  刚转身,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晓月!”

  我回头,看见程磊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他跑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的。

  “对不起,我……我起晚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妈,点点头:“阿姨。”

  “程磊,”我妈开口了,“你想清楚了吗?”

  程磊低下头:“我……我不想离。阿姨,您劝劝晓月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劝不了。”我妈说,“晓月是我女儿,我只希望她过得好。如果跟你在一起她不幸福,那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程磊的眼圈红了。

  他看着我:“晓月,我们能不能再谈谈?就十分钟。”

  我想了想,点头:“好。”

  我们走到民政局旁边的花坛边,我妈在不远处等着。

  “你想谈什么?”我问。

  “晓月,”程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冰,“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妈过分,我知道我姐过分,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们可以搬出去,就我们两个人过,好不好?”

  “搬出去?”我看着他,“你有钱吗?你的钱不是都被你妈管着吗?”

  “我……我可以去要回来。”

  “昨天你妈已经把钱给你了,三万块。但那够买房吗?够付首付吗?够我们重新开始吗?”

  他噎住了。

  “程磊,”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态度的问题。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每次都是闹到不可收拾了,你才出来说几句软话。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这次不一样!”他急切地说,“这次我真的会改!我跟我妈说了,如果不分家,我就搬出去。她同意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租房子。”我说,“今天就去,租好了,我跟你回去搬东西。”

  他愣住了。

  “怎么,不敢?”我问。

  “不是不敢……”他支支吾吾,“是……是得慢慢找。合适的房子不好找。”

  “借口。”我说,“程磊,你根本没打算搬。你只是想用这话稳住我,让我别离婚。”

  他的脸白了。

  我猜对了。

  “晓月,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程磊,我们好聚好散吧。这三年,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撑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伤心,是解脱。

  “我走了。”我说,“起诉书我会寄给你。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协议离婚。如果不配合,那就法院判。”

  我转身要走。

  “晓月!”他在我身后喊,“如果我今天签字离婚,你会不会后悔?”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会。”

  说完,我走向我妈。

  程磊没有追上来。

  我和我妈走进民政局,取了号,排队。前面有两对离婚的,都吵得很凶。一对在争财产,一对在争孩子。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你先生呢?”

  “他应该不会来了。”我说。

  “那你要单方面申请?”

  “嗯。”

  手续办到一半,程磊进来了。他走到窗口前,脸色惨白:“我同意离婚。”

  工作人员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确定吗?离婚不是儿戏。”

  “确定。”我说。

  “确定。”程磊也说,声音很轻。

  财产分割很简单。我们没有共同财产,没有房子,没有车,存款各归各的。程磊坚持要给我两万块钱,说是补偿我这三年的付出。

  我没要。

  “我不需要补偿。”我说,“我只想要自由。”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程磊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次才写出名字。

  红本换绿本。

  走出民政局时,是上午十点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程磊站在台阶下,看着我:“晓月,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必了。”我说,“各自安好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很落寞。

  但我心里没有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当妈宝男,选择了牺牲我来维持表面和平,就要承受失去我的代价。

  我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回家吧。”

  “妈,我想先去趟公司。”我说,“把工作辞了。”

  “好,妈陪你去。”

  我们打车去公司。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去和程磊领结婚证。

  那时我以为,我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到公司,王总正在开会。我在她办公室等了一会儿,会议结束,她回来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晓月?你不是请假了吗?”

  “王总,我是来辞职的。”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王总拿起信看了看,叹气:“因为上次的事?”

  “不全是。”我说,“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找到下家了?”

  “还没,但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王总点点头:“我理解。你的工作我会安排人交接。这个月的工资,我会让人事算清楚,打到你的卡上。”

  “谢谢王总这三年的照顾。”

  “晓月,”王总叫住我,“作为过来人,我想跟你说句话。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离了婚,天不会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谢谢王总。”

  从公司出来,我感觉肩上轻了很多。

  工作辞了,婚离了,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说:“晓月,你爸刚才打电话,说他战友的公司正在招行政主管,工资六千,有宿舍。你要不要去试试?”

  “六千?”我惊讶,“比我之前高两千呢。”

  “是啊,就是远了点,在开发区。”

  “多远我都去。”我说,“妈,帮我联系一下,我明天就去面试。”

  “好。”

  回到家,我爸已经在了。看到我,他什么也没问,只说:“回来了?吃饭吧。”

  饭桌上,我们谁都没提离婚的事。我爸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我妈说着明天的面试要注意什么。

  家的温暖,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包裹起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离婚了。

  真的离婚了。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短信:“苏晓月,你满意了?把我弟弟害成这样,你高兴了?”

  是程芳。

  我回复:“我和程磊已经离婚了。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别再骚扰我。”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第二天,我去开发区面试。

  公司不大,但很正规。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姓张,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蔼。

  “晓月是吧?你爸跟我提过你。”张总说,“行政主管这个职位,需要细心,有责任心。你能胜任吗?”

  “我能。”我说得很肯定。

  “工资六千,提供单间宿舍,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工资七千。可以吗?”

  “可以。”

  “那明天来上班吧。”

  “谢谢张总。”

  从公司出来,我给妈打电话,告诉她好消息。

  “太好了!”妈很高兴,“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开发区宽阔的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新工作,新生活,新开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回到家,我爸特意开了一瓶酒。

  “庆祝我闺女重新开始!”他举杯。

  我们一家三口碰杯,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收拾行李。明天就要搬去宿舍了,虽然舍不得家,但我知道,这是我独立的第一步。

  正收拾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磊的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晓月,”她的声音很哑,“你……你真的和程磊离婚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不会离的。”

  我没说话。

  “晓月,我能见你一面吗?就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不必了。”我说,“该说的都说完了。”

  “求你了,”她哭起来,“就一面。我在你家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真的在楼下,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等我一下。”我说。

  我下楼。

  婆婆看到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晓月,”她走过来,“妈错了,真的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程磊一次机会?他今天一天没吃饭,一直在哭。”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覆水难收。”

  “可你们还有感情啊!”她急切地说,“我知道程磊爱你,你也爱他。你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爱不是万能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爱不能抵消伤害,不能抵消委屈。阿姨,这三年来,我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心里清楚。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她的肩膀垮下来。

  “我知道我偏心,”她喃喃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芳芳是我第一个孩子,她小时候家里穷,我没给她好日子过。所以她结婚了,我就想补偿她。”

  “您补偿她的方式,是牺牲我。”我说,“阿姨,我也是我爸妈的宝贝女儿。我在家从来没受过委屈。嫁到你们家,我成了免费保姆、提款机。您觉得公平吗?”

  她摇头。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晓月,如果……如果你和程磊复婚,我保证,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您不会改的。”我很平静,“人的本性很难改。您现在说会改,是因为程磊痛苦,您心疼儿子。但如果我真的回去了,过不了三个月,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阿姨,”我说,“回去吧。好好照顾程磊。他需要时间走出来。我也需要。”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最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蹒跚,像个老人。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值得回头。

  第二天,我搬去了公司宿舍。

  宿舍是单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小厨房。我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布置,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晚上,我坐在新买的床上,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

  “晓月,好好照顾自己。”我妈说,“常回家吃饭。”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新的生活,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工作。

  新公司的行政工作比之前复杂,但我学得很快。张总对我很满意,同事们也很好相处。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没有人私下议论我。

  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这期间,程磊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就不打了。

  程芳也试图联系我,换了几个号码发短信,我都拉黑了。

  我妈告诉我,程磊辞职了,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婆婆去我家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哭,说后悔。我妈劝她放下,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吧。

  我听到这些,心里没有波澜。

  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

  十月底,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要举办一个行业交流会。我被安排负责会务工作。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在大场合露面。

  我化了淡妆,穿了职业装,站在会场门口迎接来宾。张总看到我,笑着说:“晓月,今天很精神嘛。”

  “谢谢张总。”

  交流会办得很成功。结束后,张总特意表扬了我:“晓月,干得不错。下个月给你转正,工资涨到七千五。”

  “谢谢张总!”我很开心。

  转正,加薪。这是对我能力的肯定。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庆祝。我喝了一点酒,微醺。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还活在婆婆的阴影下,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现在,我有了新工作,新生活,新朋友。

  原来离开错的人,真的会过得更好。

  十一月初,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出去一看,愣住了。

  是程芳。

  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穿着也很随便,完全没了以前的精致。

  “你怎么来了?”我问。

  “晓月,”她眼睛红红的,“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求你了,”她抓住我的胳膊,“就十分钟。我真的有事找你。”

  我看她状态不对,想了想,说:“去楼下咖啡厅吧。”

  咖啡厅里,我们面对面坐下。

  她点了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一口接一口地喝。

  “找我什么事?”我问。

  “晓月,”她放下杯子,“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赵刚在外面有人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个女人怀孕了,是个儿子。赵刚说要跟我离婚,娶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孩子判给了赵刚。”她自嘲地笑笑,“因为赵刚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呢?”我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看着我,“你以前骂我骂得对。我就是个寄生虫,靠着吸我妈的血,吸程磊的血过日子。现在没人让我吸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沉默。

  “程磊去深圳了,”她继续说,“走之前给我留了两万块钱,说是最后的姐弟情分。妈病了,高血压住院,现在还没出院。”

  我心里一动,但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她说,“但我还是想求你,去看看妈。她一直念叨你,说她对不起你。”

  “我不会去的。”我说,“我和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还是想说,妈是真的后悔了。住院这些天,她一直在说,如果当初对你好一点,这个家就不会散。”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是啊,没意义了。”她苦笑,“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掏出钱包,拿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咖啡钱我付了。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同情归同情,我不会回头。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苏晓月女士吗?我们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这里有一位叫李秀莲的病人,昏迷前一直喊你的名字。您能来医院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她怎么了?”

  “脑出血,正在抢救。情况不乐观。她家属联系不上,通讯录里只有您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去,还是不去?

  按理说,我已经离婚了,她不是我婆婆了,我没义务去。

  但……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路灯下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错了,真的错了。”

  想起她住院,还念叨我的名字。

  最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到医院时,婆婆还在抢救室。程芳坐在外面,抱着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晓月?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我说。

  她点点头,又坐下。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谁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程芳说。

  “去办住院手续吧。后续治疗费用不低,你们做好准备。”

  程芳的脸白了:“多少钱?”

  “先交五万押金。”

  程芳瘫坐在椅子上:“我……我没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以前她大手大脚花钱,从来不考虑以后。现在真需要用钱了,一分都拿不出来。

  “我这里有五千,”程芳掏出银行卡,“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还差四万五。”医生说。

  “我……我去借。”程芳哭着说,“医生,您先给我妈治疗,我一定把钱凑齐。”

  医生叹口气:“尽快吧。”

  医生走后,程芳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借你五万。”

  程芳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不是白借,”我说,“要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三年内还清。”

  她愣了几秒,然后连连点头:“好,好!我写!我一定还!”

  “明天我把钱打给你。”我说,“今天我先回去了。”

  “晓月,”她叫住我,“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我给程磊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他的声音很疲惫。

  “是我。”我说,“你妈脑出血住院了,在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钱治疗。程芳没钱,我借了她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我……”他声音哽咽,“我明天就回去。晓月,谢谢你。”

  “不用谢我。钱是要还的。”

  “我知道。我一定会还你。”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宿舍。

  路上,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借钱给程芳,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

  那三年的付出,那三年的委屈,我用这五万块钱买断了。

  从此以后,我和程家,两清了。

  第二天,程磊从深圳回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晓月,”他说,“谢谢你救了我妈。”

  “钱是要还的。”我重复。

  “我知道。”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在深圳挣的。五万还你,三万给我妈治病。”

  我接过卡:“你妈醒了没?”

  “醒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需要长期康复。”他低下头,“医生说,以后可能都要坐轮椅了。”

  我没说话。

  “晓月,”他看着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三年,我太混蛋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他苦笑,“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深圳做什么?”我问。

  “做销售,很辛苦,但挣得多。”他说,“我想多挣点钱,把我妈的病治好,然后把欠你的都还清。”

  “加油。”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晓月,如果……如果当初我早点醒悟,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如果。”我说,“程磊,往前看吧。好好照顾你妈,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握手告别。

  “晓月,”他说,“祝你幸福。”

  “你也是。”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爱自己。

  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公司年底忙,我几乎天天加班。行政主管的工作比想象中繁琐,但充实。每天忙完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那五万块钱,程磊第二天就还给我了。我收了,把借条撕了。他说剩下的三万是利息,我说不用,按银行利息算就够了。

  最后他坚持多给了五千,说是补偿。

  我没再推辞。

  有些事,算得太清楚反而矫情。收下这笔钱,我和程家的最后一点牵扯,也就断了。

  程磊说他要在深圳长干,等攒够钱就把他妈接过去。程芳在老家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勉强糊口。

  偶尔从我妈那儿听到他们的消息,我心里没什么波动。

  就像听陌生人的故事。

  十二月二十号,公司年会。

  张总让我负责筹备,这是我转正后的第一个大项目。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从场地布置到节目安排,从礼品采购到餐饮预订,事事亲力亲为。

  年会当天,公司包下了开发区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我穿着新买的黑色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站在门口迎接嘉宾。同事们看到我,都说:“晓月,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我微笑。

  张总带着他太太过来,看到我,点点头:“晓月,辛苦了。”

  “应该的。”

  年会办得很成功。抽奖环节,我抽中了二等奖,一台平板电脑。上台领奖时,张总亲自递给我奖品,还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

  台下掌声响起。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奖品,是因为被认可。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年会结束后,同事们都去KTV续摊。我没去,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其实是不会喝酒,也不喜欢吵闹。

  打车回宿舍的路上,我抱着平板电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这座城市真大啊,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回到宿舍,刚换下衣服,手机响了。

  是我妈。

  “晓月,睡了吗?”

  “还没,刚回来。妈,这么晚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就是……你姑姑今天来家里,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我愣了一下。

  离婚才三个月,就要给我介绍对象?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我知道,”我妈赶紧说,“我跟你姑姑说了,你现在工作忙,没心思。但你姑姑说,对方条件真的很好,让我一定跟你说说。”

  我叹了口气:“什么人?”

  “是个工程师,比你大三岁,离过婚,没孩子。在国企工作,有房有车。你姑姑说他脾气特别好,就是因为前妻太强势,受不了才离的。”

  “妈,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我说得很坚定,“我刚稳定下来,想先好好工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行,妈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介绍对象。

  好像离婚女人就该赶紧再嫁,不然就是失败。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委屈。

  为什么要急着跳进另一个火坑?

  但我妈显然不这么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提了几次,说那个工程师真的很不错,让我至少见一面。

  我拗不过,答应了。

  就当完成任务吧。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末,在一家咖啡厅。

  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穿着普通的毛衣牛仔裤,素面朝天。

  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

  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到我,他站起来:“苏小姐?”

  “是我。”我点头。

  “请坐。我叫陈浩。”

  我们坐下,点了咖啡。

  一开始有点尴尬,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听你姑姑说,你在开发区工作?”

  “嗯,做行政。”

  “那挺辛苦的。开发区离市区远,上下班不方便吧?”

  “还好,公司有宿舍。”

  又沉默了。

  咖啡上来后,他问:“苏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看电影。”

  “哦,我也喜欢看电影。最近《流浪地球2》上映了,你看过吗?”

  “还没。”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但我心里没感觉。

  一点都没有。

  “陈先生,”我说,“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刚刚离婚,还没准备好开始新感情。”我说的是实话,“这次见面,是我妈逼我来的。对不起。”

  他笑了:“理解。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气氛轻松了一点。

  “那我们就当交个朋友吧。”他说,“以后有好看的电影,可以一起看。普通朋友那种。”

  我点点头:“好。”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讲了他的前妻,一个女强人,事业有成,但控制欲极强。他讲了他为什么离婚,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累。

  我也讲了我的故事,简单讲了讲,没细说。

  他听完,说:“你前夫太软弱了。”

  “是啊。”我同意。

  “但你很坚强。”他看着我说,“一个人重新开始,不容易。”

  “谢谢。”

  分开时,他送我上出租车。

  “苏小姐,”他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谈恋爱了,可以考虑考虑我。”

  我笑了笑,没回答。

  出租车开动后,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是个好人。

  但我不动心。

  回到宿舍,我妈打电话问情况。

  我说:“人很好,但没感觉。”

  “感觉可以慢慢培养嘛。”我妈说。

  “妈,”我很认真地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等我足够强大了,足够独立了,再考虑感情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妈不逼你。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我很好,真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看专业书。

  张总说,明年公司要拓展业务,可能会派我去上海学习。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感情的事,随缘吧。

  一月底,春节快到了。

  公司放假前,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晓月,明年三月份,上海有个行政管理的培训班,为期一个月。我想派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去。”我毫不犹豫。

  “好,”张总很高兴,“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培训期间工资照发,住宿和交通公司报销。好好学,回来有大用。”

  “谢谢张总!”

  从办公室出来,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上海培训。

  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机会。

  我要抓住它。

  春节我回家过的。

  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我妈包了饺子,我爸做了拿手菜。

  “晓月,”我爸给我夹了个鸡腿,“多吃点。”

  “谢谢爸。”

  吃饭时,我妈问起上海培训的事。

  “要去一个月啊?那住哪儿?”

  “公司安排宿舍。”

  “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知道了妈。”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程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晓月,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很平静。

  “新年快乐。”

  “你……在家过年?”

  “嗯。你呢?”

  “在深圳,没回去。我妈在程芳那儿。”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路了。就是右手还不灵活,需要康复训练。”

  “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晓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

  “是个深圳本地的姑娘,比我小两岁,做会计的。人很好,对我也好。”

  “那很好啊。”我是真心替他高兴,“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他顿了顿,“晓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长。”他说,“虽然代价很大,但我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了。”

  “那就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我:“程磊?”

  “嗯。”

  “他说什么?”

  “他谈恋爱了。”

  “哦。”我妈点点头,“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谈?”

  我哭笑不得:“妈,你怎么又来了?”

  “妈不是催你,”我妈说,“就是觉得,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在往前走啊。”我说,“我去上海培训,就是往前走。”

  “那不一样。”

  “妈,”我很认真地说,“对我来说,事业比感情重要。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多挣钱,让自己过得更好。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我爸在旁边说:“孩子说得对。先立业,再成家。”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

  我爸嘿嘿笑。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温馨。

  春节过后,我回公司上班。

  三月初,我去了上海。

  培训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全国各地的行政精英都来了。课程很紧张,从早到晚,但我学得很开心。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原来我可以做到这么好。

  培训期间,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个北京的姑娘叫李薇,跟我特别投缘。她也是离婚后重新开始的,现在是一家外企的行政总监。

  “晓月,”她说,“女人啊,得自己立起来。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笑了:“精辟。”

  “真的,”她很认真,“我以前也以为婚姻是归宿。后来发现,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宿。”

  我深有同感。

  培训的最后一天,有个晚宴。

  我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妆。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自信。

  这才是真正的我。

  晚宴上,我认识了很多人。交换名片,交流经验,我第一次发现,社交也不是那么难。

  有个上海的同行对我说:“苏小姐,你很有潜力。有没有兴趣来上海发展?”

  我愣了一下:“暂时还没考虑。”

  “考虑考虑,”他说,“上海机会多,平台大。”

  那晚回到酒店房间,我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

  来上海?

  离开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有点害怕,但也有点期待。

  培训结束,我回到公司。

  张总听了我汇报,很高兴:“晓月,这次培训收获不小啊。正好,公司要在上海设办事处,你有没有兴趣过去?”

  我心脏怦怦跳。

  “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张总说,“你这一个月的表现,那边的负责人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很有潜力,想挖你过去呢。但我没同意,我说你是我们公司的人,要挖也得我们公司派过去。”

  “张总,您想派我去上海?”

  “对。”张总很肯定,“办事处刚成立,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你年轻,肯学,又有潜力。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好!”张总拍桌,“下个月就过去。工资翻倍,住宿公司解决。好好干,干好了,那边的负责人就是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上海。

  我要去上海了。

  回到家,我跟爸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第一反应是:“那么远啊?”

  “妈,上海又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那你一个人在那里……”

  “妈,我都三十岁了,能照顾自己。”

  我爸支持我:“孩子想闯闯,就让她去。上海是大城市,机会多。”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妈就是舍不得。”

  “妈,我会常回来的。”我抱着她,“而且,等我站稳脚跟了,接你和爸过去玩。”

  “行,妈等着。”

  四月初,我去了上海。

  办事处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不大,但很新。连我在内一共五个人,负责人姓赵,四十多岁,很干练。

  “苏晓月是吧?”赵总跟我握手,“张总跟我说了,你很有能力。好好干,这里机会多。”

  “谢谢赵总,我会努力的。”

  上海的节奏很快,压力也大。但我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每天都有新挑战要面对。

  周末,我会去外滩走走,看看黄浦江,看看东方明珠。

  这座城市真美啊。

  美得让人想留下来。

  六月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我姑姑。

  打开一看,是一张请柬。

  陈浩要结婚了。

  姑姑附了张纸条:“晓月,陈浩下个月结婚,新娘是他同事。姑姑知道你对他没意思,但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也要抓紧啊。”

  我看着请柬,笑了。

  把请柬收起来,继续工作。

  七月底,公司年中总结会。赵总表扬了我,说我工作认真,进步快。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晓月,跟你说个事。”赵总表情严肃,“总公司那边,行政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张总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

  行政总监?

  那是公司高层了。

  “我……我能行吗?”

  “张总说你能行,我说你能行,你觉得自己能不能行?”赵总看着我。

  我想了想,点头:“我能。”

  “好,”赵总笑了,“下个月调你回总公司,接任行政总监。工资再翻一倍,配车。有没有信心?”

  “有!”

  从办公室出来,我跑到安全通道,哭了出来。

  行政总监。

  我才三十岁。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八月,我调回总公司。

  张总亲自在门口迎接我。

  “晓月,欢迎回来。”

  “谢谢张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张总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公司看好你。”

  行政总监的工作比想象中忙。管着三十多号人,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

  但我乐在其中。

  我喜欢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

  十月份,公司举办十周年庆典。

  我作为行政总监,负责整个庆典的筹备。

  庆典那天,来了很多重要客户。我穿着定制的职业套装,站在台上致辞。

  台下坐满了人。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讲得很流畅,很自信。

  讲完后,掌声雷动。

  张总上台,搂着我的肩:“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行政总监,苏晓月。她的故事,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讲了我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行政专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讲了我是怎么离婚后重新开始的。

  讲了我是怎么抓住机会,努力上进的。

  台下很安静。

  最后,张总说:“我想告诉在座的每一位女性,婚姻不是你的全部。你自己才是。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掌声再次响起。

  下台后,很多人过来跟我握手,说佩服我。

  有个女客户拉着我的手说:“苏总监,你太棒了。我也是离婚后自己创业的,我知道有多难。你真的了不起。”

  我说:“谢谢。”

  那晚回家,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这是我自己买的公寓,五十平米,不大,但是我的家。

  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

  “晓月,我看到你们公司的报道了。恭喜你,行政总监,真厉害。”

  “谢谢。”

  “我……我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才结婚几个月吗?”

  “性格不合。”他苦笑,“可能我注定不适合婚姻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月,”他说,“我们能再见面吗?就吃个饭,聊聊天。”

  我想了想:“好。”

  周末,我们在一家西餐厅见面。

  他瘦了,也憔悴了。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说,“就是觉得挺失败的,结两次婚,离两次婚。”

  “婚姻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我说,“你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晓月,你现在过得真好。眼睛里都有光。”

  “是啊,”我微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们……”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可能吗?”

  我摇摇头:“陈浩,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没感觉。”我说得很直接,“而且,我现在很享受单身的生活。我不想再跳进婚姻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会找到适合你的人的。”

  “希望吧。”

  那顿饭吃完,我们友好地拥抱告别。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回到家,我妈打来电话。

  “晓月,你姑说陈浩又离婚了,想再给你介绍……”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我就想一个人过。”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妈不说了。你过得好就行。”

  “妈,谢谢你理解。”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很舒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芳。

  “晓月,”她的声音小心翼翼,“没打扰你吧?”

  “没有。有事吗?”

  “我……我要结婚了。”

  我又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了,大家都跟婚姻过不去?

  “恭喜。”我说。

  “是个开小超市的,比我大五岁,老婆病逝了,有个女儿。”她说,“人很老实,对我也好。我们下个月办酒,你能来吗?”

  我想了想:“可能去不了,工作忙。”

  “哦,那……那就算了。”她有点失望,“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借我钱救我妈。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程芳,”我说,“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她顿了顿,“晓月,以前的事,对不起。”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程芳要结婚了。

  程磊在深圳稳定了。

  婆婆身体在恢复。

  大家都往前走了。

  真好。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终总结会。

  我被评为了年度优秀员工。

  张总给我颁奖时,说:“苏晓月,这一年,你让我看到了什么叫逆袭。从离婚女人到行政总监,你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你是所有女性的榜样。”

  台下掌声雷动。

  我接过奖杯,深深鞠躬。

  “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谢谢张总对我的信任。也谢谢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变得更强大。”

  我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没有那三年的憋屈,我不会这么拼命。

  如果没有那些伤害,我不会这么快成长。

  苦难是财富。

  前提是,你要能从苦难里站起来。

  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我看到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

  女孩哭着说:“你妈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男孩说:“你就不能忍忍吗?她是我妈!”

  女孩转身跑了。

  男孩追上去。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哭着跑开。

  也是这样希望有人追上来。

  但现在,我不会了。

  因为我学会了,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因为我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前方有光。

  那是属于我的未来。

  本文标题:老太太总把我买的米面粮油往姑姐家搬,这个月我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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