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总把我买的米面粮油往姑姐家搬,这个月我没买
苏晓月,这个月的米呢?油呢?”
饭桌上,婆婆李秀莲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声音像根针,扎得我耳朵疼。
一桌子人全都停了筷子。
公公程建国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丈夫程磊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他妈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大姑姐程芳和她丈夫赵刚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带着点看戏的弧度。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妈,我这个月没买。”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没买?”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凭什么不买?这个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饭厅里的吊灯晃了晃,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程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晓月,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别惹事”三个字。这三年来,我在这双眼睛里看过太多次这种神情了。
“就是没买。”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手里紧。”
“紧?”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买点米面油就紧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大姑姐程芳这时柔声开口了:“妈,您别生气。晓月可能真有什么难处呢。”
她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可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我刚嫁进程家时,真的以为能有个温暖的家。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当初程磊追我的时候,说他妈特别好相处,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信了。
婚礼办得简单,我家没要彩礼,觉得两个年轻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婚房是租的,四十平米的老破小,但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以为这就是我们的小窝了。
结果结婚第三天,婆婆就提着行李上门了。
“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来帮你们。”她是这么说的。
这一帮,就是三年。
刚开始我也觉得挺好,有人做饭,有人收拾屋子。可慢慢就不对了。
家里的开支,婆婆全让我出。买菜钱、水电费、物业费,甚至连她自己的降压药,都要我掏钱。程磊的工资呢?他妈说帮他存着,将来买房子用。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五,在省城这种地方,扣掉房租三千,剩下的三千五要负担全家开销。婆婆还总嫌我买的东西不好,菜不够新鲜,肉不够肥。
最让我憋屈的,就是每个月买米面粮油这件事。
我们小区门口就有超市,可婆婆偏要让我去三公里外的大批发市场买。她说那里的东西便宜,质量好。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夏天,三十八度的高温。我扛着二十斤的米、十斤的面粉、五升的油,挤公交车回来。下车时腿都软了,后背全湿透了。
婆婆打开袋子看了看,点点头:“这米不错,多少钱?”
“两块五一斤,比超市便宜三毛。”我喘着气说。
“下次多买点,买五十斤。”她说。
我当时愣住了:“妈,五十斤我扛不动啊。”
“扛不动就分两次扛。”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
那天晚上我腰酸背痛,程磊给我揉肩膀,小声说:“妈也是为咱们省钱,忍忍吧。”
我忍了。
第二个月,我真的买了五十斤米。分两次,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公交站挪回家。路上袋子破了,米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用手捧起来。
回到家,婆婆看到撒过的米,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都是钱啊。”
我没说话,洗了手去厨房做饭。
那天晚上吃饭时,婆婆突然说:“对了,明天你姐要来拿点米。她家米快吃完了。”
我抬起头:“姐?程芳姐?”
“嗯,你明天把那袋新买的米分一半给她。”婆婆说得理所当然,“她带着孩子,不方便去买。”
程芳是婆婆的大女儿,比我大八岁,嫁到城西。她丈夫赵刚是开货车的,经常不在家。她没工作,在家带儿子。
“可是妈,这米我好不容易扛回来的……”我话没说完。
婆婆的脸沉下来了:“怎么,给你姐点米都不愿意?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程磊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第二天程芳来了,开着她那辆红色小轿车。婆婆欢天喜地地迎出去,把半袋米、半袋面,还有一桶油,全都搬上了程芳的车后备箱。
“妈,这怎么好意思。”程芳嘴上这么说,手上可没闲着,还帮着往里搬。
“跟自己妈客气什么!”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吃完了再来拿啊!”
程芳开车走后,婆婆哼着歌回来,看到我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愣着干什么?去做饭啊。”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惯例。
每个月我买回米面油,过不了三天,程芳就会来“拿”。有时候是半袋,有时候是整袋搬走,然后婆婆会让我“再去买点”。
我跟程磊抱怨过很多次。
第一次抱怨时,他说:“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帮帮也是应该的。”
第二次我说:“可是姐她老公收入不错啊,她为什么不能自己买?”
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喜欢给她,咱们就别计较了。”
第三次我直接哭了:“我每个月就那点工资,全花在家里了。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我这裤子,都穿三年了!”
程磊抱着我,说:“委屈你了。等我攒够首付,买了房子,咱们就搬出去单过。”
这句话,他说了两年。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请假在家休息。婆婆让我去市场买米,我说去不了。她就坐在客厅里唉声叹气:“没米怎么做饭?这一家子人吃什么?”
我撑着爬起来,说我去买。
外头下着雪,我裹着羽绒服,头晕眼花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程芳刚从美容院出来,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她那辆红色轿车。
她做了新发型,染了颜色,在雪地里特别扎眼。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在这里顶着高烧去买米,而拿着我买的米的人,正悠闲地做美容购物。
那天我把米扛回家后,直接倒在床上。程磊下班回来,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急了:“怎么烧成这样?”
婆婆在门外说:“就是娇气,买点米就病成这样。”
程磊第一次跟他妈顶了句嘴:“妈,晓月都烧成这样了,您少说两句吧。”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程磊给我煮了姜汤,守了我一夜。我靠在他怀里,以为他终于要站出来了。
可第二天早上,婆婆没做早饭。程磊去敲门,他妈在里面哭:“我辛苦一辈子,老了还要受媳妇的气……”
程磊又妥协了。
他跟我说:“妈年纪大了,咱们让着点。”
我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抱怨了。只是每个月去买米时,心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上个月,程芳来拿米时,我正好在家。
她指挥着赵刚把两袋米、一袋面、两桶油全搬上了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姐,你这次拿这么多啊。”我忍不住说。
程芳看了我一眼,笑了:“妈说你们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家最近人多,你姐夫他爸妈来了,住一阵子。”
“那也不用全拿走吧?”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苏晓月,你怎么跟你姐说话的?拿点米怎么了?这个家是你当家吗?”
程芳拉拉婆婆的袖子:“妈,别生气。晓月可能心情不好。”
她转向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晓月啊,你要是不愿意,我下次就不拿了。别为了这点小事跟妈闹别扭。”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月,我不买了。
一分钱都不花在这个家的吃食上。
所以今天,面对婆婆的质问,我异常平静。
“我就是故意的。”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的眼睛,“这个月我没钱,买不了。”
婆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程磊赶紧拉她:“妈,您坐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看她什么态度!”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儿子娶你回来,就是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程芳这时候又开口了:“妈,您血压高,别激动。晓月,你快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她永远是这样,看似劝和,实则拱火。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
公公依然低头吃饭,仿佛这场争吵与他无关。程磊满脸为难,看看我又看看他妈。程芳和赵刚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而我,像个外人。
不,我连外人都不如。外人至少不用自己掏钱养着这一大家子,还得受气。
“我没错,凭什么道歉?”我说。
饭厅里安静得可怕。
婆婆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她突然坐下,拍了拍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
“行,苏晓月,你厉害。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这个家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买的米面油,我爱给芳芳就给芳芳。你不买是吧?好,那从今天起,你别吃这个家一口饭!”
她猛地看向程磊:“儿子,你今天表个态。是要这个不孝的媳妇,还是要你妈?”
吊灯的光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磊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眼睛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就那么盯着面前的碗,好像能从白米饭里盯出个答案来。
程芳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柔柔的:“磊磊,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赵刚也跟着帮腔:“是啊,百善孝为先。”
公公终于抬起头,看了程磊一眼,又低下头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饭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三年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时刻——我的丈夫,要在我和他妈之间做选择。而我甚至不觉得他会选我。
程磊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妈……”
“别叫我妈!”婆婆打断他,“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程磊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为难、哀求。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晓月……”他声音嘶哑,“你就给妈道个歉吧。米面油……我明天去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就是他的选择。
婆婆脸上露出胜利的表情,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程芳松了口气似的,给赵刚夹了块肉:“吃饭吧,菜都凉了。”
好像一场戏落幕了,观众准备散场。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用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程磊,既然你这么为难,那我帮你选。”
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去哪儿?”婆婆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进了卧室,我拉开衣柜。这个衣柜是结婚时买的二手货,门都关不严实。里面我的衣服不多,四季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件。最贵的是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我妈给我买的。
我找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程磊跟了进来,关上门。
“晓月,你别这样。”他压低声音,“妈就是那个脾气,你顺着她点不行吗?”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顺着她?”我抬起头看他,“程磊,我顺了三年了。还要顺多久?一辈子吗?”
他噎住了。
“你知不知道,这个月我没买米面油,是因为我真的没钱了。”我继续说,“上个月你妈说要吃燕窝补身体,我花了两千给她买。我自己呢?我连卫生巾都挑最便宜的买。”
程磊的眼睛瞪大了:“燕窝?我妈让你买的?她没跟我说……”
“她怎么会跟你说?”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她只会跟我要钱,要东西。然后转头都拿去给你姐。程磊,这三年,你姐从咱们家搬走了多少东西,你算过吗?”
他不说话。
“你没算过,我算过。”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光是米面油,三年下来,至少价值一万五千块。还有那些保健品、水果、海鲜……每次你妈让我买,最后都进了你姐家的门。”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结婚时买的喜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床头放着我们的合影,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程磊搂着我的肩膀。那时我以为,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程磊,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他抓住我的手:“晓月,你别走。我……我去跟妈说,以后咱们的钱分开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了,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太晚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甚至一周前,他说这句话,我可能还会心动。但现在,我的心已经凉透了。
“不用了。”我抽回手,“你好好孝顺你妈吧。我回我妈家住几天。”
“几天?”他追问。
我没有回答,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的人都看着我。婆婆坐在沙发上,程芳和赵刚坐在两边,像左右护法。公公站在阳台抽烟,背影佝偻着。
“你要走就走!”婆婆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她拉着我的手说:“晓月啊,以后这就是你家,我就是你亲妈。”
亲妈?
我亲妈可不会让我顶着高烧去买米,然后把米全送给别人。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程磊追出来:“我送你。”
“不用。”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这三年我晚上加班回家,不都是一个人吗?”我回头看他,“你妈说你姐一个人带孩子晚上怕黑,让你去陪她住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件事我没提过,一次都没提过。
那是去年的事,程芳说她老公出车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害怕,让程磊去陪她住几晚。程磊真的去了,去了三天。那三天,我每天晚上十点下班,坐末班车回家,走在漆黑的小区路上,心脏都要跳出来。
我没告诉他我有多害怕。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妈会说:“芳芳是亲姐姐,你这个当弟妹的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很轻,但在我听来,像一记重锤砸在心上。
走出单元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初秋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我穿着单薄的衬衫,打了个寒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程磊的微信:“晓月,对不起。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等妈气消了,我去接你。”
我没有回,把手机关了静音。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我拖着行李箱,箱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响,响得让我想哭。
但我没哭。
这三年流的眼泪够多了。
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刚开走。站牌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风吹起的广告纸打着旋。
我坐在长椅上,等出租车。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妈。
“晓月,吃饭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
三年了,我每次给我妈打电话,都说我过得很好。婆婆对我好,老公对我好,大姑姐也好相处。我妈总说:“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其实她未必真信。
只是她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辆车。
到娘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家住的是老厂区的家属楼,没有电梯。我提着行李箱爬上五楼,累得气喘吁吁。
敲门。
门开了,是我妈。
她看到我和行李箱,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侧身让我进去:“吃饭了吗?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热热。”
“妈……”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事,没事。”我妈接过行李箱,“先吃饭。”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到我也没多问,只说:“回来了就好。”
坐在饭桌前,我妈给我盛了碗汤。很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但我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三年,我在婆家做饭,婆婆总嫌我做的汤不够鲜,盐放多了或者放少了。可我记忆里最好喝的汤,就是我妈做的这碗西红柿鸡蛋汤。
“妈,我想离婚。”我低着头说。
说完这句话,我等着他们的反应。生气?骂我?劝我忍忍?
但我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吃饭。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出嫁前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书桌还是我高中时用的,上面贴着已经发黄的明星海报。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我妈肯定经常晒。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三年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第一次去程磊家,婆婆热情地给我夹菜;婚礼上,程磊说我爱你;搬进出租屋,我们一起贴墙纸;第一次发工资,我给婆婆买了一件毛衣,她说真暖和;然后就是没完没了地买东西,搬东西,受气,忍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磊发来的:“晓月,妈说你走了也好,让咱俩离婚。但我不想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我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苏晓月吗?我是程芳。”
我坐起来:“有事吗?”
“那个……妈让我问问你,你今天还回来做饭吗?”她的声音有点尴尬,“妈习惯吃你做的早饭了。”
我简直要气笑了。
“不做了。”我说,“你们自己解决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程芳的语气变了,“妈年纪大了,你做儿媳妇的,照顾她是应该的。昨天的事妈已经不生气了,你就不能低个头吗?”
“我不低头。”我说,“还有,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有事让程磊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
走到客厅,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我爸在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晓月,来吃饭。”我妈说。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还是没忍住:“妈,你就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想离婚。”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爸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真决定了,爸妈支持你。但是晓月,婚姻不是儿戏,你再好好想想。如果程磊愿意改,愿意站出来护着你,是不是还能过?”
我摇摇头:“他不会的。三年了,他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过。”
“那你就跟他谈一次。”我爸说,“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如果他还是那个态度,离就离。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养你一个没问题。”
我鼻子又酸了。
吃完饭,我妈让我陪她去菜市场。走在路上,她突然说:“其实当年,你奶奶也偏心。”
我愣住了。
我妈很少提以前的事。
“你奶奶偏心你大伯,什么好东西都往他家拿。”我妈慢慢走着,声音很平静,“你爸也是老实,总让我忍。我忍了十年,忍到你大伯家盖新房,你奶奶把咱家攒的钱都借给他们,说不用还。”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发火了。”我妈笑了,“我把锅碗瓢盆都砸了,说要离婚。你爸这才慌了,去找你奶奶把钱要回来。从那以后,你奶奶才收敛了点。”
我看着我妈,很难想象她砸锅碗瓢盆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她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我妈说,“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晓月,妈不是劝你离婚,是告诉你,不管离不离,你都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点点头。
从菜市场回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磊的。
还有一条短信:“晓月,我在你家楼下。我们谈谈,好吗?”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程磊真的站在那里,来回踱步。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一夜没睡好。
我妈也看到了:“下去吧,好好谈谈。”
我下楼。
程磊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晓月……”
“去那边说吧。”我指了指小区里的长椅。
我们坐下,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晓月,昨天是我不对。”他开口就道歉,“我不该让你给妈道歉。你没错。”
我没说话。
“我跟妈谈过了。”他继续说,“以后咱们的钱分开管。你的工资你自己留着,家里的开销我出一半。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的,让她不要再拿咱们的东西给姐了。”
这些话,如果是昨天之前说,我会很开心。
但现在,我只是平静地问:“你怎么跟你妈说的?”
程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就说……咱们经济压力大,以后各管各的钱。”
“她同意了?”
“……没有。她哭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程磊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这次没妥协。我说如果不这样,你就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睛里还有红血丝,看起来真的努力了。
“程磊,”我慢慢地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昨天我低头了,道歉了,继续买米面油,继续让你姐往家搬,你还会跟你妈说这些话吗?”
他愣住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
不会。
因为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他就不会去改变。只有我彻底离开了,他才慌了,才肯去做他早就该做的事。
“晓月,我知道我错了。”他抓住我的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一定站在你这边。”
我的手在他手里,但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你先回去吧。”
“想多久?”
“不知道。”
程磊的眼神暗淡下去,但他还是点点头:“好,我等。但是晓月,别太久。妈那边……我可能撑不了多久。”
又是他妈。
我抽回手:“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晓月,我是爱你的。”
我没有回答。
爱是什么?
爱是让我三年如一日地受委屈,然后在我终于受不了的时候,说一句“我会改”?
爱是看着我被他妈欺负,却总让我“忍忍”?
爱是明知道他姐在占便宜,却装作看不见?
如果他这叫做爱,那我宁愿不要。
程磊走后,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小区里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坐在旁边聊天。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昨天那场争吵只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我的三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苏晓月,你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儿子都去求你了,你还要怎么样?赶紧回来做饭,家里都乱套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阿姨,”我第一次这么称呼她,“我不会回去了。您自己做饭吧,或者让您女儿做。”
“你叫我什么?”她尖叫起来。
“阿姨。”我重复了一遍,“既然您没把我当儿媳妇,我也没必要把您当婆婆。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您不用再给我打电话了。”
“你!你要造反啊!”
“再见。”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种压在胸口三年的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点点。
回到楼上,我妈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说:“我需要一份工作。”
我妈愣了:“你不是有工作吗?”
“我想换一份。”我说,“工资更高的,离家更远的。”
我要彻底独立。
经济独立,精神独立。
只有这样,我才能有选择的权利。
我妈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好。妈帮你打听打听。”
那天下午,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三年了,我一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低,但清闲。婆婆说这样好,有时间照顾家里。
现在我要找的,是能让我站稳脚跟的工作。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
只要工资高,只要我能靠自己活得好。
傍晚时分,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招聘公司的,接了。
“苏晓月吗?我是赵刚,程芳的老公。”
我皱起眉头:“有事?”
“那个……妈住院了。”赵刚的声音有点着急,“说是被你气的,血压高上去了。你看你是不是得来医院看看?”
医院?
昨天还中气十足地骂我,今天就住院了?
“严重吗?”我问。
“挺严重的,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赵刚说,“妈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你看……”
“哪家医院?”
他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想。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大概率又是一场戏。婆婆会躺在床上,虚弱地指责我,然后全家人逼我道歉,逼我回去继续当牛做马。
如果不去,他们会说我不孝,说我把婆婆气病了都不管。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怎么了?”
“程磊他妈住院了,说是被我气的。”我说。
我妈想了想:“去吧。但不是去认错,是去看看情况。如果真是被你气的,咱们该负责负责。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就揭穿这场戏。
“我陪你去。”我妈说。
“不用,我自己去。”
“不行。”我妈很坚持,“你一个人去,他们人多势众,又要欺负你。妈跟你一起去,至少他们不敢太过分。”
我想了想,同意了。
出门前,我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扎起来,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我妈也换了件正式的外套。
我们打车去医院。
路上,我妈说:“记住,咱们是去探病的,不是去吵架的。但也不能任人欺负。该说的话要说,该争的理要争。”
我点点头。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住院部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面无表情的。
找到病房,是三人间。婆婆在中间那张床上躺着,闭着眼睛。程磊坐在床边,程芳和赵刚站在旁边。
看到我来了,程磊站起来:“晓月……”
看到我妈,他愣了一下:“阿姨也来了。”
我妈点点头:“听说亲家母病了,来看看。”
婆婆这时睁开眼睛,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我死在家里你都不会管……”
声音虚弱,但台词很熟。
我走过去:“阿姨,您感觉怎么样?”
“阿姨?”婆婆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病了,你连妈都不叫了……程磊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程磊为难地看着我。
程芳开口了:“晓月,妈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一家人,演戏演得真投入。
“医生怎么说?”我问程磊。
“血压太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程磊说,“妈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就头晕……”
“是因为我没回去做饭吗?”我直接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住院,是因为我没回去做饭,把您气着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被我气的,那医疗费我出一半。毕竟我也有责任。”
程芳急了:“苏晓月,你怎么说话的!妈都躺在这里了,你还……”
“我怎么说话了?”我打断她,“我问清楚原因,不对吗?如果是被我气的,我负责。如果不是,那也别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婆婆的手在发抖:“你……你给我滚!”
“可以。”我说,“但在滚之前,我得把话说清楚。”
我转向程磊:“昨天饭桌上的事,谁对谁错,你心里清楚。这三年来,我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清楚。现在你妈住院了,如果真是因为昨天的事,那好,我道歉,我出医药费。但如果只是想用这招逼我回去继续当保姆,那对不起,我不奉陪。”
程磊的脸色很苍白。
程芳想说什么,被赵刚拉住了。
我妈这时开口了:“亲家母,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您年纪大了,身体要紧,别总生气。晓月这孩子脾气直,但心眼不坏。这三年她在您家,也算尽心尽力了。您说是不是?”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流泪。
我知道,这场戏该落幕了。
“医药费多少,把单据给我,我出一半。”我对程磊说,“至于别的,等我冷静几天再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我拉着我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程磊追出来:“晓月……”
我回头看他。
“妈她……可能确实有点夸张。”他艰难地说,“但她是真的不舒服。你能不能……别这么绝情?”
绝情?
到底是谁绝情?
“程磊,”我说,“我给你时间,你也给我时间。我们都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想继续,那就要彻底改变。如果不想,那就好聚好散。”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回家的路。
我妈握了握我的手:“你做得对。”
“可是妈,”我看着远处的车流,“我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我妈说,“难受说明你在乎过。但要记住,不能因为难受,就又回头去受委屈。”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程磊发的医疗费单据。总共两千三百块。
我给他转了一千一百五。
他没收,退回来了。
“不用了,我出就行。”他发来这条信息。
我没再坚持。
接下来的三天,我专心找工作,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接到了三个面试通知。程磊每天给我发信息,说他妈出院了,说他跟他妈又谈了一次,说他姐最近没来家里……
但我都没怎么回。
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第四天,发生了一件事。
程磊突然来我家,脸色很难看。
“晓月,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他下楼。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恐惧?
“晓月,”他声音发颤,“我妈……我妈她去找你领导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去找你们公司领导,说你……说你不孝顺,不顾家,还说要跟你离婚,让领导管管你。”程磊几乎要哭了,“我也是刚知道,你们领导给我打电话了……”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她去找我领导?
她怎么敢?
“晓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么做……”程磊抓住我的胳膊,“我已经跟她吵翻了,我说她再这样,我就……我就搬出去住……”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我在那家公司三年,虽然工资不高,但领导同事都很好。现在婆婆这么一闹,我还怎么去上班?别人会怎么看我?
“她在哪儿?”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在家……”
“带我去。”
“晓月,你别冲动……”
“带我去!”我吼道。
程磊被我吓到了,点点头。
我们打车回婆家。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在口袋里紧紧握成拳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绝不。
出租车停在婆家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程磊付钱的手在抖,司机找零时硬币掉在车座下,他弯腰去捡,头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等他,直接推门下车。
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身上只穿了件薄外套,却感觉不到冷。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着,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年了。
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上千次。拎着菜、扛着米、抱着快递,每一次都带着点不情愿,但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忍忍吧,为了这个家。
现在想想,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程磊追上来:“晓月,你听我说,一会儿……”
“一会儿什么?”我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他,“让我别跟你妈吵?让我继续忍?”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一样泼下来。我摸黑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四楼,402室的门缝里透出光。
还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我抬手,敲门。
敲得很重,一下,两下,三下。
“谁啊?”是婆婆的声音。
我没回答,继续敲。
门开了。
婆婆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紫色开衫,手里拿着遥控器。看到是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得意:“哟,还知道回来啊?”
我走进门。
客厅里,公公在看电视,程芳和赵刚也在。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看起来像是在开家庭会议。
“苏晓月?”程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妈找你找得多着急你知道吗?”
我看都没看她,直接走到婆婆面前。
“你去我公司了?”我问。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去了,怎么了?你领导说了,会好好教育你。一个连婆婆都不孝顺的人,工作上能认真到哪儿去?”
程磊这时冲进来:“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婆婆转向儿子,“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女人要跟你离婚!我不得让她领导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没说要离婚!”程磊吼道。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也高了,“为了她,你跟我吼?程磊,我白养你这么大!”
程芳赶紧过来打圆场:“妈,您别生气。磊磊也是一时着急。晓月,你也是,赶紧给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程芳,这里有你什么事?这是我家的事,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往娘家跑,不觉得害臊吗?”
程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对吗?”我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这些水果,又是我买的吧?放在家里还没两天,又被你们拿来吃了。程芳,你老公不是开货车挺赚钱的吗?怎么连水果都买不起,要回娘家蹭?”
赵刚站起来:“苏晓月,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我转向他,“我说错了吗?这三年,你们从我家搬走多少东西,需要我一样样算给你听吗?米、面、油、水果、海鲜、保健品……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了吧?你们还真好意思?”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反了天了!我家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得到你说话吗?”
“你家的东西?”我看着她的眼睛,“哪些是你家的?这房子是租的,租金是我和程磊一人一半出的。家具是我俩买的。每个月的生活费是我出的。你出过一分钱吗?你除了往你女儿家搬东西,你还做过什么?”
公公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
“一家人?”我笑出了眼泪,“爸,您说这是一家人?哪一家人会这么欺负儿媳妇?哪一家人会把儿媳妇当免费保姆、当提款机?哪一家人会跑去儿媳妇单位闹,要毁了她工作?”
公公说不出话了。
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老了还要被儿媳妇这么欺负啊……”
程磊想去扶她,被我拉住了。
“程磊,”我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你必须选。要么你让你妈明天去我公司,跟我领导说清楚,她是胡说八道的。要么,咱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的手在抖。
婆婆的哭声停了,她从指缝里偷看儿子的反应。
程芳急了:“磊磊,你可别犯糊涂!妈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程磊突然吼了一声,“为我好就是让我妻离子散?为我好就是把我老婆逼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程磊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反抗。
婆婆的哭声真的停了,她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儿子,你……你为了这个女人,这么跟你妈说话?”
“我不是为了她!”程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是为了我自己!妈,我爱晓月,我不想离婚!可你每次都逼我,每次都让我选!我选不了!她是我老婆,你是我妈!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做这种选择?!”
他蹲下来,抱住头。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电视里还在放广告,一个女声欢快地说着:“今年过节不收礼……”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个无助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也很苦。被母亲控制,被姐姐吸血,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那不是我原谅他的理由。
苦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程磊,”我的声音平静下来,“站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我说,“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要么,这个家彻底改变。要么,这个家解散。”
他慢慢站起来。
婆婆也站起来,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伤心,还有一丝……恐惧?
“你要怎么改变?”她问。
“第一,”我伸出食指,“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工资各管各的。家里的开支,一人一半。第二,这个家不再无偿供应你女儿家任何东西。她要米面油,让她自己买。第三,明天你必须跟我去公司,跟我领导解释清楚。”
“不可能!”婆婆尖叫,“我凭什么要去给你解释?我说错了吗?你就是不孝顺!”
“那行。”我点点头,“程磊,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转身要走。
“等等!”程磊拉住我。
他转向他妈,声音嘶哑:“妈,你去。你必须去。”
“我不去!”
“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程磊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明天就跟晓月搬出去,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程芳冲过来:“磊磊,你说什么胡话!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她?”
“姐,”程磊看着她,“你也别说话了。这三年,你从我家拿走了多少东西,你心里清楚。以后,别再来了。妈要是想给你东西,让她用自己的退休金买。别再用我和晓月的钱充大方。”
程芳像被扇了一巴掌,愣在那里。
赵刚脸色铁青,拉起程芳:“走!人家不欢迎咱们,还待着干什么!”
“可是妈……”程芳还想说什么。
“走!”赵刚拽着她往门口走。
门砰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公公叹了口气,回卧室了,门关得很轻。
婆婆看着程磊,眼泪又流下来:“儿子,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女人,不要妈了?”
“不是我要不要你,”程磊说,“是你要不要我这个儿子。妈,你要是还想让我叫你一声妈,明天就跟晓月去公司。不然……不然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说完,拉着我进了卧室。
关上门,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程磊没有出去安慰。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卧室。衣柜门还是关不严,床单是结婚时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墙上那张婚纱照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晓月,”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这三年,让你受委屈了。”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一直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我妈年纪大了,让她高兴点。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过分。”
我走到床边坐下。
“程磊,你妈不是突然变过分的。”我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以前选择看不见。”
他沉默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明天,”我说,“如果你妈真的去公司解释了,我可以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但她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她会答应的。”程磊说,“这次她真的怕了。”
“怕的不是我离开,”我看着他的眼睛,“怕的是你离开。”
他点点头。
那一夜,我们分床睡的。我睡床上,他打地铺。
谁都没睡着。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明天去公司,同事们会怎么看我。想着领导会不会真的信了婆婆的话。想着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住。
程磊在地上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叹口气。
凌晨三点多,他小声说:“晓月,你睡了吗?”
“没。”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妈真的改了,咱们能不能……别搬出去?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没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
搬出去,当然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但现实是,我们没钱。程磊的工资被他妈“保管”着,说存起来买房。我的工资每个月花光。现在说要搬出去,连押金都拿不出来。
“等有钱再说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早上六点,婆婆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这很不正常。平时她都是睡到七点,等我做好早饭叫她。
程磊爬起来,我们洗漱完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稀饭、馒头、咸菜,还有煮鸡蛋。
“吃饭吧。”婆婆眼睛肿着,声音很哑。
我们坐下,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婆婆主动去洗碗。这也是破天荒头一次。
程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期待。
我没回应。
八点钟,我和婆婆出门去公司。程磊要跟着,我说不用。
一路上,我们没说话。
公交车很挤,有人推搡,婆婆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到公司楼下,我停住脚步。
“一会儿见到我领导,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想清楚。”我说,“如果你再胡说八道,程磊今天就会搬出去。”
她的嘴唇抖了抖,最后点点头。
我领她上楼。
我们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三十几个人。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实习生做到行政专员。领导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对我不错。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的手心全是汗。
敲门前,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请进。”
我推门进去。
王总正在看文件,抬头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的婆婆,表情僵了一下。
“王总,这是我婆婆。”我说,“她昨天来找过您,说了一些关于我的情况。今天我带她来,想跟您解释一下。”
王总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和婆婆坐下。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冷汗。
“王总,”婆婆开口了,声音很小,“昨天……昨天我说的话,有些不是真的。我……我当时在气头上,胡说八道。”
王总看着她,没说话。
“晓月是个好孩子,”婆婆继续说,“她对我很好,经常给我买东西。是我……是我老糊涂了,因为一点小事跟她生气,就跑来公司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头垂得很低,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我能看到她花白的头发,看到她脖子上松弛的皮肤。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强势的婆婆,只是个做错事的老太太。
但我心里没有同情。
只有警惕。
这会不会又是演戏?
“阿姨,”王总开口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您家里的情况,我作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但苏晓月在我们公司工作三年,表现一直很好。勤奋、踏实、负责任。您昨天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我不太信。”
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您能来澄清,我很欣慰。”王总继续说,“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处理家务事的场所。您明白吗?”
“明白,明白。”婆婆连连点头。
“那行,”王总看向我,“晓月,你先带阿姨回去吧。今天算你请假,明天正常上班。”
“谢谢王总。”
我站起来,婆婆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我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我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但比我想象的好。
至少工作保住了。
下楼,走出写字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我才发现自己腿软。
婆婆站在我旁边,小声说:“我……我照你说的做了。”
“嗯。”我说。
“那程磊……”
“他不会搬出去。”我说,“但我之前提的条件,一样不能少。从今天起,家里的开支一人一半。你不能再拿我们的东西给程芳。”
她沉默了。
“做不到?”我问。
“做得到。”她说,声音很轻,“我……我就是想帮帮芳芳。她一个人带孩子……”
“她老公是开货车的,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万多。”我打断她,“比我和程磊加起来都多。她不需要你帮。”
婆婆不说话了。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
路上,她突然说:“晓月,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没有回答。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恨。
就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对这段婚姻失望,对这个家失望,对那个曾经以为会护着我的男人失望。
回到家,程磊在客厅等我们。
看到我们进门,他紧张地问:“怎么样?”
“解决了。”我说。
他松了口气。
婆婆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程磊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晓月,妈已经道歉了,也去公司解释了。咱们……咱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期待。
“程磊,”我说,“我需要时间。不是说事情解决了,我就能立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那你要多久?”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晚饭。三个菜,一个汤,摆上桌时,她小声说:“吃饭吧。”
我们坐下吃饭。
气氛很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我想去洗碗,婆婆说:“我来吧。”
她真的去洗了。
程磊看着我,眼神在说:你看,妈在改了。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这样。婆婆变得小心翼翼,主动做饭、洗碗、收拾屋子。程磊对我加倍的好,下班就回家,抢着干活。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好,太刻意了。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五晚上,程芳来了。
这次她没开车,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是来看妈的。
婆婆看到她,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闪躲。
“姐来了。”程磊打招呼,语气不冷不热。
程芳把苹果放下,笑着说:“妈,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婆婆说,声音有点干。
“那就好。”程芳看了我一眼,“晓月也在啊。”
我没理她,继续看电视。
程芳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能去你房间说吗?”
婆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程磊坐到我旁边,小声说:“姐肯定是来借钱的。”
我没说话。
果然,十几分钟后,房间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我没有钱!我的退休金这个月都买药了!”
“妈,你就帮帮我吧。”程芳带着哭腔,“赵刚这趟车出事了,货损了,要赔钱。我们现在连房贷都还不上了……”
“我真的没有!”
“那……那程磊不是有钱吗?你先借我点,等我周转过来就还。”
“程磊的钱要买房,不能动!”
“妈——”
门开了。
婆婆走出来,脸色很难看。程芳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
“程磊,”程芳转向弟弟,“姐这次真的遇到难处了。你能不能借我两万块钱?等赵刚下一趟活儿结账了就还你。”
程磊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
“姐,”程磊说,“我的钱都在妈那里,你要借,问妈吧。”
“妈说没有!”程芳急了,“你就不能自己拿出来吗?我是你亲姐!”
“亲姐也不能一直吸血吧?”我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看着电视,“程芳,这三年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折算下来也有两三万了。那些钱,你还了吗?”
程芳的脸一下子红了:“苏晓月,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怎么轮不到?”我转向她,“那些钱是我的工资买的。我的钱,我怎么不能说话?”
“你……”
“姐,”程磊站起来,“晓月说得对。以前那些就算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不会再给你任何东西,也不会借钱给你。你有困难,找姐夫解决。”
程芳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程磊,你真的要这么绝情?”
“不是我绝情,”程磊说,“是我该为我自己的家着想了。”
“好!好!”程芳指着我们,“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吧!当我这个姐死了!”
她摔门走了。
婆婆追到门口:“芳芳!”
但程芳已经下楼了。
婆婆转回头,看着我们,眼泪又掉下来了:“你们……你们就这么把她赶走了?她是你亲姐啊!”
“亲姐也不能一辈子靠弟弟养。”我说。
婆婆瞪着我,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回了房间。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程磊坐下,搓了搓脸:“晓月,我做得对吗?”
“你觉得呢?”我问。
“我觉得对,”他说,“但心里难受。”
我没接话。
难受是正常的。打破旧模式,建立新模式,总要经历阵痛。但如果不打破,痛苦的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婆婆没出来吃饭。
程磊去敲门,她说不想吃。
“让她冷静冷静吧。”我说。
我们俩吃了饭,我洗碗时,程磊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很久。
“晓月,”他突然说,“如果……如果当初我早点站出来,咱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擦干手。
“可能吧。”我说,“但世上没有如果。”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这一次,我没躲。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晓月,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真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环在我腰上的手。
夜里,我躺在床上,程磊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但我睡不着。
白天在公司,同事小刘偷偷问我:“晓月,你没事吧?那天你婆婆来公司,说得可难听了。”
我说没事,解决了。
但怎么可能没事?
那些话像刺,扎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拔不掉。
而且,我总觉得婆婆的改变太突然了。一个强势了几十年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儿子几句话,就真的改了?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我和程磊放松警惕,然后重新夺回控制权。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越忍,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我不能松懈。
绝对不能。
周末,程磊说要带我去逛街,给我买衣服。
“你很久没买新衣服了。”他说。
我们去了商场,他让我试一件连衣裙,标价八百多。我看了标签就放下了。
“太贵了。”
“不贵,我给你买。”程磊拿出钱包。
“你哪来的钱?”我问,“你的工资不是都在你妈那儿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偷偷留了点私房钱,不多,但给你买件衣服够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点暖,但更多的是警惕。
“不用了,”我说,“省着吧,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最后我只买了一件打折的T恤,九十九块。
程磊有些愧疚:“晓月,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没接话。
这样的话,结婚前他就说过。三年了,我还是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从商场出来,我们去超市买菜。程磊推着车,我跟在旁边。
在粮油区,他看着米袋子,突然说:“晓月,你知道吗?我现在看见米就想起你扛着米上楼的背影。”
“想起什么?”
“想起你每次买米回来,都累得气喘吁吁的。”他声音低下去,“可我从来没想过帮你。我总觉得,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都过去了。”我说。
但其实过不去。
那些委屈,那些辛苦,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它们还在那里,像一根根刺,提醒我曾经有多傻。
买完菜回家,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我们拎着菜回来,她站起来:“我来做饭吧。”
“不用,我来。”我说。
“没事,我来。”她接过菜,进了厨房。
程磊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妈真的改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时,婆婆做了三个菜,还特意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晓月,你多吃点。”她说,给我夹了块排骨。
“谢谢妈。”我说。
这是吵架后我第一次叫她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程磊也很高兴,饭桌上话多了起来,说公司的趣事,说同事的八卦。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这可能是假象。
果然,吃完饭,婆婆收拾碗筷时,装作不经意地说:“对了,程磊,你那个存折,妈明天去银行给你转出来。你们自己保管吧。”
程磊愣住了:“妈?”
“妈想通了,”婆婆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妈不该管太多。钱你们自己存着,早点攒够首付,买房子。”
程磊激动地看着我:“晓月,你听到了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房间,程磊高兴得像个孩子:“晓月,妈真的变了!她把钱还给我们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我说,“但程磊,你妈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想了想:“可能是这次真的吓到了吧。怕我真的搬出去。”
“也许吧。”我说。
但我心里有另一个猜测。
婆婆可能是在以退为进。
先把钱还给我们,取得我们的信任。然后找机会,重新控制我们。
这个猜测,在第二天得到了部分印证。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真的去银行了,把存折给了程磊。里面有三万块钱,是程磊这三年的积蓄。
程磊拿着存折,手都在抖。
“妈,谢谢您。”他说。
“谢什么,”婆婆说,“本来就是你的钱。”
那一刻,看起来多么母慈子孝。
但中午,程芳又来了。
这次她没空手,买了一箱牛奶。
“妈,昨天是我不对。”她一进门就道歉,“我不该冲您发脾气。”
婆婆看着她,眼圈又红了:“知道错了就好。”
“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程芳说,“赵刚要换车,现在的车太旧了,老是出毛病。我们想换辆新的,但还差五万块钱。妈,您能不能……”
“我没钱!”婆婆立刻说,“我的退休金就那么点,哪来的五万?”
“那程磊不是有钱吗?”程芳看向弟弟,“程磊,姐这次真的没办法了。赵刚没车开,就没办法赚钱。你就帮帮姐吧,等我们赚了钱马上还你。”
程磊看向我。
我低着头玩手机,没反应。
“姐,”程磊说,“我刚拿到钱,要留着买房。”
“买房着什么急啊!”程芳急了,“你先借给我,我半年内肯定还你!”
“不行。”
“程磊!”程芳站起来,“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程磊也站起来,“是我要先顾自己的家。姐,你有困难,我理解。但你不能每次有困难都来找我。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程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婆婆这时开口了:“芳芳,你别为难你弟弟了。他真的没钱。”
“妈!您怎么也这么说!”程芳哭了,“我还是不是您女儿了?您就这么看着我过不下去?”
婆婆别过脸,不看她。
程芳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的肩膀垮了下来。
“妈,您没事吧?”程磊问。
婆婆摇摇头,回了房间。
程磊看着我:“晓月,我这样做对吗?”
“你觉得呢?”我还是那句话。
“我觉得对,”他说,“但心里不舒服。”
“慢慢就好了。”我说。
不舒服是正常的。习惯了当老好人,突然开始设立界限,总会有罪恶感。但如果不设立界限,就会被一直吸血。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晾衣服,婆婆走过来。
“晓月,”她小声说,“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偏心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您觉得呢?”我把问题抛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芳芳是我第一个孩子,她小时候家里穷,我亏欠她。所以她结婚后,总想多补偿她。”
“但您补偿她的方式,是牺牲我和程磊。”我说。
婆婆不说话了。
“妈,”我第一次主动叫她,“您心疼女儿,我理解。但程磊也是您的儿子。您不能为了补偿女儿,就让儿子过不好。”
她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看到芳芳过得不好,就想帮她。”
“可她过得不好吗?”我问,“她住着三室两厅的房子,开着车,孩子上私立幼儿园。我和程磊呢?租着四十平米的老破小,连孩子的都不敢生,因为养不起。到底谁过得不好?”
婆婆愣住了。
她好像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波动。
漂亮话谁都会说。重要的是怎么做。
接下来的一周,表面上风平浪静。
婆婆真的没再往程芳家搬东西。程芳也没再来借钱。
程磊很高兴,觉得一切都解决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周五晚上,程磊加班,我和婆婆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她突然说:“晓月,你觉得程磊是个好丈夫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妈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问问。”她低头吃饭,“如果你觉得他不好,可以跟我说。”
“他很好。”我说。
“真的?”
“真的。”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消失了。
那天晚上,程磊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一身酒气。
“公司聚餐,”他倒在沙发上,“喝多了。”
我去给他倒水,婆婆从房间出来,看到他的样子,皱起眉头:“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嘛,”程磊傻笑,“妈,您不知道,今天老板夸我了,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
“真的?”婆婆眼睛一亮。
“真的。”程磊拉着我的手,“晓月,等我涨了工资,咱们就能早点攒够首付了。”
我点点头,扶他起来:“去洗澡吧。”
“你帮我洗。”他撒娇。
婆婆脸色变了变,转身回了房间。
我扶程磊进浴室,他确实喝多了,站都站不稳。我帮他脱衣服,放水。
他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说:“晓月,我爱你。”
水汽氤氲,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此刻他眼睛里全是醉意,但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这三年,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恨我自己。但以后不会了,我发誓。”
我没说话,只是帮他冲洗。
洗到一半,他吐了。
我收拾干净,把他扶到床上,他已经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如果他真的能改,如果这个家真的能变好,我还要离婚吗?
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我手机响了。
是程芳。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我拿着手机到阳台,接起来。
“苏晓月,”程芳的声音很冷,“你满意了?”
“什么意思?”
“妈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她说,“因为你,我和我妈的关系都毁了!”
“那是你自己作的。”我说,“程芳,如果你真的孝顺妈,就不该一次次吸她的血,吸程磊的血。”
“我吸什么血了?”她尖叫,“我就是借点钱!等我有了就还!”
“你借过多少次了?还过吗?”我问,“而且,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婆家借?为什么不找你自己老公想办法?就因为你妈好欺负,程磊好说话?”
她噎住了。
“程芳,我告诉你,”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妈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程磊的钱,你也别想。你要真有本事,就自己赚钱去。别总想着靠别人。”
“你……”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苏晓月,你等着!”她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程芳最后一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她不会让我好过?
她想做什么?
第二天,程磊酒醒了,头疼得厉害。
婆婆煮了醒酒汤,看着他喝完,叹气:“以后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妈。”程磊揉着太阳穴。
我坐在旁边,想着昨晚程芳的电话,心里隐隐不安。
“程磊,”我说,“你姐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他立刻紧张起来:“她又想干什么?”
“没说,就是威胁我,说不会让我好过。”
程磊的脸色沉下来:“她敢!”
婆婆也听到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芳芳……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发发脾气。”
婆婆放下碗,回房间了。
程磊握住我的手:“晓月,你别怕。有我在,她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程芳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下午,她就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她儿子,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叫乐乐。
“妈,我带乐乐来看您了。”她一进门就笑,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乐扑到婆婆怀里:“外婆!”
婆婆抱着外孙,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哎哟,我的乖孙,想外婆没有?”
“想了!”
程芳看了我一眼,眼神挑衅。
我没理她,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来敲门:“晓月,出来吃水果,芳芳买的。”
“我不吃了。”
“出来吧,一家人坐坐。”
我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为难。
“妈,我知道您心疼外孙。”我说,“但程芳这次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看您。”
“我知道,”婆婆小声说,“但她带着孩子,我也不好赶她走。”
我叹了口气,还是出去了。
客厅里,程芳正在喂乐乐吃葡萄。看到我,她笑着说:“晓月,昨天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乐乐突然说:“舅妈,你家好小哦。我家可大了,还有玩具房。”
程芳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别瞎说!”
但乐乐还在说:“是真的嘛!外婆还说,以后舅妈家的东西都是我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的脸白了。
程芳的表情僵在脸上。
程磊从房间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妈,”他看着婆婆,“您跟乐乐说过这种话?”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婆婆慌乱地说,“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我没瞎说!”乐乐大声说,“外婆说了,舅舅家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因为我是男孩!”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
原来是这样。
原来婆婆一直偏心的原因,是这个。
因为程芳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不,我连女儿都没生,因为没钱养。但在婆婆心里,男孩才值得传宗接代,男孩才值得拥有所有。
所以我的东西,程磊的东西,最后都要给程芳的儿子。
这就是她的算盘。
“妈,”程磊的声音在抖,“您真的说过这种话?”
婆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程芳站起来:“程磊,孩子胡说的,你别当真……”
“你闭嘴!”程磊吼道,“妈,您说,您到底有没有说过!”
乐乐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婆婆抱起外孙,也哭了:“我说过又怎么样?乐乐是男孩,是咱们老程家的根!你们以后的东西,不给他给谁?难道给外人吗?”
“外人?”我看着婆婆,“在您心里,我就是外人,是吗?”
她不敢看我。
程磊的眼睛红了:“妈,晓月是我妻子!她不是外人!”
“那她给你们老程家生儿子了吗?”婆婆脱口而出,“一个蛋都下不出来,算什么妻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心里。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忍耐,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但我没哭。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您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程磊抓住我的胳膊:“晓月……”
我甩开他,走到婆婆面前。
“您听好了,”我的声音很平静,“第一,我不是生育机器。第二,我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宝贝,不是你们老程家的工具。第三,从今天起,我和程磊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会给程芳的儿子。您死了这条心。”
婆婆抱着乐乐,浑身发抖。
程芳指着我:“苏晓月,你太过分了!妈年纪大了,你这么跟她说话?”
“我过分?”我转向她,“程芳,你听着。以后别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否则,我就报警告你私闯民宅。”
“你……”
“滚。”
那个字,我说得很轻,但很有力。
程芳看看我,看看程磊,最后看向婆婆:“妈,您就这么让她欺负我?”
婆婆不说话,只是哭。
程磊开口了:“姐,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程芳不敢相信地看着弟弟,然后抱起乐乐,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程磊想去扶她,被我拉住了。
“让她哭。”我说,“哭够了,才能想明白。”
我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说,“我要离婚。”
这一次,我没有哭,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回家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程磊进来,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箱,慌了:“晓月,你要去哪儿?”
“回娘家。”
“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程磊,你妈的话你也听到了。在她心里,我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外人。这样的家,我还待着干什么?”
“那是妈糊涂!我不那么想!”
“但你能改变你妈吗?”我问,“程磊,三年了。你妈从来没变过。她只是暂时妥协,因为她怕你离开。但她心里怎么想的,今天你也听到了。”
他哑口无言。
“我们离婚吧。”我说,“好聚好散。”
“我不离!”他抓住我的手,“晓月,我爱你,我不想离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我抽回手,“程磊,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今晚我去我妈那儿住。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如果你不来,我就起诉离婚。”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客厅,婆婆还坐在地上,看到我提着箱子,她愣住了。
“晓月,你要走?”
“嗯。”
“你别走,妈错了,妈再也不说了……”她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起来。
我没理她,走到门口。
“晓月!”程磊追出来,“你别走!我们再谈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满脸泪痕,眼睛里有绝望,有哀求。
但我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
“程磊,”我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吧。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一步一步下楼,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段婚姻,真的结束了。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
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了凉意,我裹紧了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这三年看不到头的憋屈日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是程磊发来的微信:“晓月,别走,求你。”
我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世界安静了。
打车回娘家,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
“真吃过了?”
“真吃过了。”
她把我的行李箱接过去,放到我房间,然后去厨房,端出来一碗热汤:“喝点吧,排骨汤,晚上炖的。”
我坐下,接过碗。汤很香,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妈,”我喝了一口汤,“明天我想去把工作辞了。”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想好了?”
“嗯。那个公司我待不下去了。婆婆去闹过,同事们都知道了。每天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受不了。”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我说,“找个工资高的,远的,最好能提供宿舍的。我想彻底搬出来。”
我妈点点头:“妈支持你。你爸明天去他老战友那儿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喝完汤,我去洗澡。热水淋在身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如果今天我没有离开,如果我又心软了,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我不敢想。
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开机了。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程磊的。还有十几条短信。
“晓月,我错了。”
“妈也错了,她真的后悔了。”
“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不想离婚,我爱你。”
我看着这些字,心里没有波动。三年了,同样的戏码上演太多次。每次都是闹一场,他道歉,他妈假装妥协,然后过段时间,一切照旧。
这次不一样了。
我回复了一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如果你不来,我会起诉。”
发完,我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把这三年的疲惫都睡过去了。
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
起床,洗漱,换衣服。我选了件白衬衫,黑色的裤子,看起来正式一点。今天要去办离婚,应该庄重一些。
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她很坚持,“离婚是大事,妈陪着你。”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养我这么大,没让她享过福,反而总是让她担心。
“妈,对不起。”我说。
“傻孩子,”她摸摸我的头,“你过得好,妈就高兴。”
八点半,我们打车去民政局。
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有结婚的,有离婚的。结婚的都是一脸喜气,离婚的都是面无表情。
我站在门口等。
九点整,程磊没来。
九点十分,还是没来。
九点二十,我妈说:“他会不会不来了?”
“可能吧。”我说。
心里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程磊就是这样,关键时刻总是退缩。
九点半,我决定不等了。
“走吧,”我对妈说,“去法院。”
刚转身,就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晓月!”
我回头,看见程磊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他跑到我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的。
“对不起,我……我起晚了。”他说。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妈,点点头:“阿姨。”
“程磊,”我妈开口了,“你想清楚了吗?”
程磊低下头:“我……我不想离。阿姨,您劝劝晓月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劝不了。”我妈说,“晓月是我女儿,我只希望她过得好。如果跟你在一起她不幸福,那离婚是最好的选择。”
程磊的眼圈红了。
他看着我:“晓月,我们能不能再谈谈?就十分钟。”
我想了想,点头:“好。”
我们走到民政局旁边的花坛边,我妈在不远处等着。
“你想谈什么?”我问。
“晓月,”程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冰,“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妈过分,我知道我姐过分,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们可以搬出去,就我们两个人过,好不好?”
“搬出去?”我看着他,“你有钱吗?你的钱不是都被你妈管着吗?”
“我……我可以去要回来。”
“昨天你妈已经把钱给你了,三万块。但那够买房吗?够付首付吗?够我们重新开始吗?”
他噎住了。
“程磊,”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态度的问题。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这边过。每次都是闹到不可收拾了,你才出来说几句软话。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这次不一样!”他急切地说,“这次我真的会改!我跟我妈说了,如果不分家,我就搬出去。她同意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租房子。”我说,“今天就去,租好了,我跟你回去搬东西。”
他愣住了。
“怎么,不敢?”我问。
“不是不敢……”他支支吾吾,“是……是得慢慢找。合适的房子不好找。”
“借口。”我说,“程磊,你根本没打算搬。你只是想用这话稳住我,让我别离婚。”
他的脸白了。
我猜对了。
“晓月,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程磊,我们好聚好散吧。这三年,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撑不下去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伤心,是解脱。
“我走了。”我说,“起诉书我会寄给你。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协议离婚。如果不配合,那就法院判。”
我转身要走。
“晓月!”他在我身后喊,“如果我今天签字离婚,你会不会后悔?”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会。”
说完,我走向我妈。
程磊没有追上来。
我和我妈走进民政局,取了号,排队。前面有两对离婚的,都吵得很凶。一对在争财产,一对在争孩子。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你先生呢?”
“他应该不会来了。”我说。
“那你要单方面申请?”
“嗯。”
手续办到一半,程磊进来了。他走到窗口前,脸色惨白:“我同意离婚。”
工作人员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确定吗?离婚不是儿戏。”
“确定。”我说。
“确定。”程磊也说,声音很轻。
财产分割很简单。我们没有共同财产,没有房子,没有车,存款各归各的。程磊坚持要给我两万块钱,说是补偿我这三年的付出。
我没要。
“我不需要补偿。”我说,“我只想要自由。”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程磊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次才写出名字。
红本换绿本。
走出民政局时,是上午十点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程磊站在台阶下,看着我:“晓月,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必了。”我说,“各自安好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很落寞。
但我心里没有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择了当妈宝男,选择了牺牲我来维持表面和平,就要承受失去我的代价。
我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回家吧。”
“妈,我想先去趟公司。”我说,“把工作辞了。”
“好,妈陪你去。”
我们打车去公司。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去和程磊领结婚证。
那时我以为,我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到公司,王总正在开会。我在她办公室等了一会儿,会议结束,她回来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晓月?你不是请假了吗?”
“王总,我是来辞职的。”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
王总拿起信看了看,叹气:“因为上次的事?”
“不全是。”我说,“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找到下家了?”
“还没,但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王总点点头:“我理解。你的工作我会安排人交接。这个月的工资,我会让人事算清楚,打到你的卡上。”
“谢谢王总这三年的照顾。”
“晓月,”王总叫住我,“作为过来人,我想跟你说句话。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离了婚,天不会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谢谢王总。”
从公司出来,我感觉肩上轻了很多。
工作辞了,婚离了,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说:“晓月,你爸刚才打电话,说他战友的公司正在招行政主管,工资六千,有宿舍。你要不要去试试?”
“六千?”我惊讶,“比我之前高两千呢。”
“是啊,就是远了点,在开发区。”
“多远我都去。”我说,“妈,帮我联系一下,我明天就去面试。”
“好。”
回到家,我爸已经在了。看到我,他什么也没问,只说:“回来了?吃饭吧。”
饭桌上,我们谁都没提离婚的事。我爸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我妈说着明天的面试要注意什么。
家的温暖,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包裹起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离婚了。
真的离婚了。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短信:“苏晓月,你满意了?把我弟弟害成这样,你高兴了?”
是程芳。
我回复:“我和程磊已经离婚了。以后你们家的事,跟我无关。别再骚扰我。”
然后拉黑了这个号码。
第二天,我去开发区面试。
公司不大,但很正规。老板是我爸的老战友,姓张,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蔼。
“晓月是吧?你爸跟我提过你。”张总说,“行政主管这个职位,需要细心,有责任心。你能胜任吗?”
“我能。”我说得很肯定。
“工资六千,提供单间宿舍,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工资七千。可以吗?”
“可以。”
“那明天来上班吧。”
“谢谢张总。”
从公司出来,我给妈打电话,告诉她好消息。
“太好了!”妈很高兴,“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开发区宽阔的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新工作,新生活,新开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晚上回到家,我爸特意开了一瓶酒。
“庆祝我闺女重新开始!”他举杯。
我们一家三口碰杯,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收拾行李。明天就要搬去宿舍了,虽然舍不得家,但我知道,这是我独立的第一步。
正收拾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磊的妈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晓月,”她的声音很哑,“你……你真的和程磊离婚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对不起你。”她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不会离的。”
我没说话。
“晓月,我能见你一面吗?就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不必了。”我说,“该说的都说完了。”
“求你了,”她哭起来,“就一面。我在你家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真的在楼下,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
“等我一下。”我说。
我下楼。
婆婆看到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晓月,”她走过来,“妈错了,真的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程磊一次机会?他今天一天没吃饭,一直在哭。”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覆水难收。”
“可你们还有感情啊!”她急切地说,“我知道程磊爱你,你也爱他。你们不能就这么散了!”
“爱不是万能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爱不能抵消伤害,不能抵消委屈。阿姨,这三年来,我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心里清楚。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她的肩膀垮下来。
“我知道我偏心,”她喃喃地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芳芳是我第一个孩子,她小时候家里穷,我没给她好日子过。所以她结婚了,我就想补偿她。”
“您补偿她的方式,是牺牲我。”我说,“阿姨,我也是我爸妈的宝贝女儿。我在家从来没受过委屈。嫁到你们家,我成了免费保姆、提款机。您觉得公平吗?”
她摇头。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晓月,如果……如果你和程磊复婚,我保证,我会改。我真的会改。”
“您不会改的。”我很平静,“人的本性很难改。您现在说会改,是因为程磊痛苦,您心疼儿子。但如果我真的回去了,过不了三个月,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阿姨,”我说,“回去吧。好好照顾程磊。他需要时间走出来。我也需要。”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最后,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蹒跚,像个老人。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值得回头。
第二天,我搬去了公司宿舍。
宿舍是单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小厨房。我花了一天时间打扫、布置,买了一些生活用品。
晚上,我坐在新买的床上,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
“晓月,好好照顾自己。”我妈说,“常回家吃饭。”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新的生活,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工作。
新公司的行政工作比之前复杂,但我学得很快。张总对我很满意,同事们也很好相处。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没有人私下议论我。
我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
这期间,程磊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就不打了。
程芳也试图联系我,换了几个号码发短信,我都拉黑了。
我妈告诉我,程磊辞职了,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婆婆去我家找过我几次,每次都是哭,说后悔。我妈劝她放下,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吧。
我听到这些,心里没有波澜。
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
十月底,公司接了个大项目,要举办一个行业交流会。我被安排负责会务工作。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在大场合露面。
我化了淡妆,穿了职业装,站在会场门口迎接来宾。张总看到我,笑着说:“晓月,今天很精神嘛。”
“谢谢张总。”
交流会办得很成功。结束后,张总特意表扬了我:“晓月,干得不错。下个月给你转正,工资涨到七千五。”
“谢谢张总!”我很开心。
转正,加薪。这是对我能力的肯定。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庆祝。我喝了一点酒,微醺。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我还活在婆婆的阴影下,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现在,我有了新工作,新生活,新朋友。
原来离开错的人,真的会过得更好。
十一月初,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出去一看,愣住了。
是程芳。
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穿着也很随便,完全没了以前的精致。
“你怎么来了?”我问。
“晓月,”她眼睛红红的,“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求你了,”她抓住我的胳膊,“就十分钟。我真的有事找你。”
我看她状态不对,想了想,说:“去楼下咖啡厅吧。”
咖啡厅里,我们面对面坐下。
她点了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一口接一口地喝。
“找我什么事?”我问。
“晓月,”她放下杯子,“我离婚了。”
我愣住了。
“赵刚在外面有人了,”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个女人怀孕了,是个儿子。赵刚说要跟我离婚,娶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没工作,没收入,孩子判给了赵刚。”她自嘲地笑笑,“因为赵刚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呢?”我问,“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看着我,“你以前骂我骂得对。我就是个寄生虫,靠着吸我妈的血,吸程磊的血过日子。现在没人让我吸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沉默。
“程磊去深圳了,”她继续说,“走之前给我留了两万块钱,说是最后的姐弟情分。妈病了,高血压住院,现在还没出院。”
我心里一动,但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她说,“但我还是想求你,去看看妈。她一直念叨你,说她对不起你。”
“我不会去的。”我说,“我和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还是想说,妈是真的后悔了。住院这些天,她一直在说,如果当初对你好一点,这个家就不会散。”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是啊,没意义了。”她苦笑,“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掏出钱包,拿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咖啡钱我付了。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同情归同情,我不会回头。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苏晓月女士吗?我们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这里有一位叫李秀莲的病人,昏迷前一直喊你的名字。您能来医院一趟吗?”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她怎么了?”
“脑出血,正在抢救。情况不乐观。她家属联系不上,通讯录里只有您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去,还是不去?
按理说,我已经离婚了,她不是我婆婆了,我没义务去。
但……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路灯下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错了,真的错了。”
想起她住院,还念叨我的名字。
最后,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到医院时,婆婆还在抢救室。程芳坐在外面,抱着头。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晓月?你怎么来了?”
“医院给我打电话。”我说。
她点点头,又坐下。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谁是家属?”
“我是她女儿。”程芳说。
“去办住院手续吧。后续治疗费用不低,你们做好准备。”
程芳的脸白了:“多少钱?”
“先交五万押金。”
程芳瘫坐在椅子上:“我……我没钱。”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悲哀。
以前她大手大脚花钱,从来不考虑以后。现在真需要用钱了,一分都拿不出来。
“我这里有五千,”程芳掏出银行卡,“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还差四万五。”医生说。
“我……我去借。”程芳哭着说,“医生,您先给我妈治疗,我一定把钱凑齐。”
医生叹口气:“尽快吧。”
医生走后,程芳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借你五万。”
程芳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不是白借,”我说,“要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三年内还清。”
她愣了几秒,然后连连点头:“好,好!我写!我一定还!”
“明天我把钱打给你。”我说,“今天我先回去了。”
“晓月,”她叫住我,“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我给程磊打了个电话。
这是我离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他的声音很疲惫。
“是我。”我说,“你妈脑出血住院了,在抢救。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钱治疗。程芳没钱,我借了她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我……”他声音哽咽,“我明天就回去。晓月,谢谢你。”
“不用谢我。钱是要还的。”
“我知道。我一定会还你。”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宿舍。
路上,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平静。
借钱给程芳,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
那三年的付出,那三年的委屈,我用这五万块钱买断了。
从此以后,我和程家,两清了。
第二天,程磊从深圳回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晓月,”他说,“谢谢你救了我妈。”
“钱是要还的。”我重复。
“我知道。”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在深圳挣的。五万还你,三万给我妈治病。”
我接过卡:“你妈醒了没?”
“醒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需要长期康复。”他低下头,“医生说,以后可能都要坐轮椅了。”
我没说话。
“晓月,”他看着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这三年,我太混蛋了。”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他苦笑,“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深圳做什么?”我问。
“做销售,很辛苦,但挣得多。”他说,“我想多挣点钱,把我妈的病治好,然后把欠你的都还清。”
“加油。”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晓月,如果……如果当初我早点醒悟,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没有如果。”我说,“程磊,往前看吧。好好照顾你妈,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握手告别。
“晓月,”他说,“祝你幸福。”
“你也是。”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爱自己。
这就够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公司年底忙,我几乎天天加班。行政主管的工作比想象中繁琐,但充实。每天忙完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那五万块钱,程磊第二天就还给我了。我收了,把借条撕了。他说剩下的三万是利息,我说不用,按银行利息算就够了。
最后他坚持多给了五千,说是补偿。
我没再推辞。
有些事,算得太清楚反而矫情。收下这笔钱,我和程家的最后一点牵扯,也就断了。
程磊说他要在深圳长干,等攒够钱就把他妈接过去。程芳在老家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勉强糊口。
偶尔从我妈那儿听到他们的消息,我心里没什么波动。
就像听陌生人的故事。
十二月二十号,公司年会。
张总让我负责筹备,这是我转正后的第一个大项目。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从场地布置到节目安排,从礼品采购到餐饮预订,事事亲力亲为。
年会当天,公司包下了开发区最好的酒店宴会厅。
我穿着新买的黑色小礼服,化了精致的妆,站在门口迎接嘉宾。同事们看到我,都说:“晓月,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我微笑。
张总带着他太太过来,看到我,点点头:“晓月,辛苦了。”
“应该的。”
年会办得很成功。抽奖环节,我抽中了二等奖,一台平板电脑。上台领奖时,张总亲自递给我奖品,还拍了拍我的肩:“好好干。”
台下掌声响起。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是因为奖品,是因为被认可。
原来被认可的感觉这么好。
原来我也可以做得很好。
年会结束后,同事们都去KTV续摊。我没去,说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其实是不会喝酒,也不喜欢吵闹。
打车回宿舍的路上,我抱着平板电脑,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这座城市真大啊,大到可以容纳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回到宿舍,刚换下衣服,手机响了。
是我妈。
“晓月,睡了吗?”
“还没,刚回来。妈,这么晚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我妈的声音有点犹豫,“就是……你姑姑今天来家里,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我愣了一下。
离婚才三个月,就要给我介绍对象?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
“我知道,”我妈赶紧说,“我跟你姑姑说了,你现在工作忙,没心思。但你姑姑说,对方条件真的很好,让我一定跟你说说。”
我叹了口气:“什么人?”
“是个工程师,比你大三岁,离过婚,没孩子。在国企工作,有房有车。你姑姑说他脾气特别好,就是因为前妻太强势,受不了才离的。”
“妈,我现在真的不想谈。”我说得很坚定,“我刚稳定下来,想先好好工作。”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行,妈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介绍对象。
好像离婚女人就该赶紧再嫁,不然就是失败。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生活。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委屈。
为什么要急着跳进另一个火坑?
但我妈显然不这么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提了几次,说那个工程师真的很不错,让我至少见一面。
我拗不过,答应了。
就当完成任务吧。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末,在一家咖啡厅。
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穿着普通的毛衣牛仔裤,素面朝天。
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
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看到我,他站起来:“苏小姐?”
“是我。”我点头。
“请坐。我叫陈浩。”
我们坐下,点了咖啡。
一开始有点尴尬,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听你姑姑说,你在开发区工作?”
“嗯,做行政。”
“那挺辛苦的。开发区离市区远,上下班不方便吧?”
“还好,公司有宿舍。”
又沉默了。
咖啡上来后,他问:“苏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看电影。”
“哦,我也喜欢看电影。最近《流浪地球2》上映了,你看过吗?”
“还没。”
“那……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真诚,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但我心里没感觉。
一点都没有。
“陈先生,”我说,“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刚刚离婚,还没准备好开始新感情。”我说的是实话,“这次见面,是我妈逼我来的。对不起。”
他笑了:“理解。我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气氛轻松了一点。
“那我们就当交个朋友吧。”他说,“以后有好看的电影,可以一起看。普通朋友那种。”
我点点头:“好。”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讲了他的前妻,一个女强人,事业有成,但控制欲极强。他讲了他为什么离婚,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累。
我也讲了我的故事,简单讲了讲,没细说。
他听完,说:“你前夫太软弱了。”
“是啊。”我同意。
“但你很坚强。”他看着我说,“一个人重新开始,不容易。”
“谢谢。”
分开时,他送我上出租车。
“苏小姐,”他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谈恋爱了,可以考虑考虑我。”
我笑了笑,没回答。
出租车开动后,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是个好人。
但我不动心。
回到宿舍,我妈打电话问情况。
我说:“人很好,但没感觉。”
“感觉可以慢慢培养嘛。”我妈说。
“妈,”我很认真地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等我足够强大了,足够独立了,再考虑感情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妈不逼你。但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我很好,真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看专业书。
张总说,明年公司要拓展业务,可能会派我去上海学习。我想抓住这个机会。
感情的事,随缘吧。
一月底,春节快到了。
公司放假前,张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晓月,明年三月份,上海有个行政管理的培训班,为期一个月。我想派你去,你觉得怎么样?”
“我去。”我毫不犹豫。
“好,”张总很高兴,“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培训期间工资照发,住宿和交通公司报销。好好学,回来有大用。”
“谢谢张总!”
从办公室出来,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上海培训。
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机会。
我要抓住它。
春节我回家过的。
年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
我妈包了饺子,我爸做了拿手菜。
“晓月,”我爸给我夹了个鸡腿,“多吃点。”
“谢谢爸。”
吃饭时,我妈问起上海培训的事。
“要去一个月啊?那住哪儿?”
“公司安排宿舍。”
“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知道了妈。”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程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晓月,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很平静。
“新年快乐。”
“你……在家过年?”
“嗯。你呢?”
“在深圳,没回去。我妈在程芳那儿。”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自己慢慢走路了。就是右手还不灵活,需要康复训练。”
“那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晓月,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说。”
“我……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
“是个深圳本地的姑娘,比我小两岁,做会计的。人很好,对我也好。”
“那很好啊。”我是真心替他高兴,“好好对人家。”
“我会的。”他顿了顿,“晓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长。”他说,“虽然代价很大,但我终于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了。”
“那就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我:“程磊?”
“嗯。”
“他说什么?”
“他谈恋爱了。”
“哦。”我妈点点头,“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谈?”
我哭笑不得:“妈,你怎么又来了?”
“妈不是催你,”我妈说,“就是觉得,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在往前走啊。”我说,“我去上海培训,就是往前走。”
“那不一样。”
“妈,”我很认真地说,“对我来说,事业比感情重要。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多挣钱,让自己过得更好。感情的事,顺其自然。”
我爸在旁边说:“孩子说得对。先立业,再成家。”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就会说风凉话。”
我爸嘿嘿笑。
那顿年夜饭,吃得很温馨。
春节过后,我回公司上班。
三月初,我去了上海。
培训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全国各地的行政精英都来了。课程很紧张,从早到晚,但我学得很开心。
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
原来我可以做到这么好。
培训期间,我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个北京的姑娘叫李薇,跟我特别投缘。她也是离婚后重新开始的,现在是一家外企的行政总监。
“晓月,”她说,“女人啊,得自己立起来。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我笑了:“精辟。”
“真的,”她很认真,“我以前也以为婚姻是归宿。后来发现,自己才是自己的归宿。”
我深有同感。
培训的最后一天,有个晚宴。
我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妆。站在镜子前,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自信。
这才是真正的我。
晚宴上,我认识了很多人。交换名片,交流经验,我第一次发现,社交也不是那么难。
有个上海的同行对我说:“苏小姐,你很有潜力。有没有兴趣来上海发展?”
我愣了一下:“暂时还没考虑。”
“考虑考虑,”他说,“上海机会多,平台大。”
那晚回到酒店房间,我躺在床上,想着他的话。
来上海?
离开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有点害怕,但也有点期待。
培训结束,我回到公司。
张总听了我汇报,很高兴:“晓月,这次培训收获不小啊。正好,公司要在上海设办事处,你有没有兴趣过去?”
我心脏怦怦跳。
“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张总说,“你这一个月的表现,那边的负责人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很有潜力,想挖你过去呢。但我没同意,我说你是我们公司的人,要挖也得我们公司派过去。”
“张总,您想派我去上海?”
“对。”张总很肯定,“办事处刚成立,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你年轻,肯学,又有潜力。我相信你能做好。”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好!”张总拍桌,“下个月就过去。工资翻倍,住宿公司解决。好好干,干好了,那边的负责人就是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腿都是软的。
上海。
我要去上海了。
回到家,我跟爸妈说了这件事。
我妈第一反应是:“那么远啊?”
“妈,上海又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那你一个人在那里……”
“妈,我都三十岁了,能照顾自己。”
我爸支持我:“孩子想闯闯,就让她去。上海是大城市,机会多。”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妈就是舍不得。”
“妈,我会常回来的。”我抱着她,“而且,等我站稳脚跟了,接你和爸过去玩。”
“行,妈等着。”
四月初,我去了上海。
办事处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层,不大,但很新。连我在内一共五个人,负责人姓赵,四十多岁,很干练。
“苏晓月是吧?”赵总跟我握手,“张总跟我说了,你很有能力。好好干,这里机会多。”
“谢谢赵总,我会努力的。”
上海的节奏很快,压力也大。但我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每天都有新挑战要面对。
周末,我会去外滩走走,看看黄浦江,看看东方明珠。
这座城市真美啊。
美得让人想留下来。
六月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我姑姑。
打开一看,是一张请柬。
陈浩要结婚了。
姑姑附了张纸条:“晓月,陈浩下个月结婚,新娘是他同事。姑姑知道你对他没意思,但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也要抓紧啊。”
我看着请柬,笑了。
把请柬收起来,继续工作。
七月底,公司年中总结会。赵总表扬了我,说我工作认真,进步快。
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晓月,跟你说个事。”赵总表情严肃,“总公司那边,行政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张总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
行政总监?
那是公司高层了。
“我……我能行吗?”
“张总说你能行,我说你能行,你觉得自己能不能行?”赵总看着我。
我想了想,点头:“我能。”
“好,”赵总笑了,“下个月调你回总公司,接任行政总监。工资再翻一倍,配车。有没有信心?”
“有!”
从办公室出来,我跑到安全通道,哭了出来。
行政总监。
我才三十岁。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八月,我调回总公司。
张总亲自在门口迎接我。
“晓月,欢迎回来。”
“谢谢张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张总拍拍我的肩,“好好干,公司看好你。”
行政总监的工作比想象中忙。管着三十多号人,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
但我乐在其中。
我喜欢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
十月份,公司举办十周年庆典。
我作为行政总监,负责整个庆典的筹备。
庆典那天,来了很多重要客户。我穿着定制的职业套装,站在台上致辞。
台下坐满了人。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讲得很流畅,很自信。
讲完后,掌声雷动。
张总上台,搂着我的肩:“这是我们公司最年轻的行政总监,苏晓月。她的故事,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讲了我是怎么从一个普通的行政专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讲了我是怎么离婚后重新开始的。
讲了我是怎么抓住机会,努力上进的。
台下很安静。
最后,张总说:“我想告诉在座的每一位女性,婚姻不是你的全部。你自己才是。只要你肯努力,只要你相信自己,你就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掌声再次响起。
下台后,很多人过来跟我握手,说佩服我。
有个女客户拉着我的手说:“苏总监,你太棒了。我也是离婚后自己创业的,我知道有多难。你真的了不起。”
我说:“谢谢。”
那晚回家,我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这是我自己买的公寓,五十平米,不大,但是我的家。
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
“晓月,我看到你们公司的报道了。恭喜你,行政总监,真厉害。”
“谢谢。”
“我……我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才结婚几个月吗?”
“性格不合。”他苦笑,“可能我注定不适合婚姻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月,”他说,“我们能再见面吗?就吃个饭,聊聊天。”
我想了想:“好。”
周末,我们在一家西餐厅见面。
他瘦了,也憔悴了。
“你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说,“就是觉得挺失败的,结两次婚,离两次婚。”
“婚姻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我说,“你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我:“晓月,你现在过得真好。眼睛里都有光。”
“是啊,”我微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们……”他犹豫了一下,“还有可能吗?”
我摇摇头:“陈浩,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没感觉。”我说得很直接,“而且,我现在很享受单身的生活。我不想再跳进婚姻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会找到适合你的人的。”
“希望吧。”
那顿饭吃完,我们友好地拥抱告别。
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回到家,我妈打来电话。
“晓月,你姑说陈浩又离婚了,想再给你介绍……”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我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我就想一个人过。”
我妈叹了口气:“行吧,妈不说了。你过得好就行。”
“妈,谢谢你理解。”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很舒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程芳。
“晓月,”她的声音小心翼翼,“没打扰你吧?”
“没有。有事吗?”
“我……我要结婚了。”
我又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了,大家都跟婚姻过不去?
“恭喜。”我说。
“是个开小超市的,比我大五岁,老婆病逝了,有个女儿。”她说,“人很老实,对我也好。我们下个月办酒,你能来吗?”
我想了想:“可能去不了,工作忙。”
“哦,那……那就算了。”她有点失望,“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借我钱救我妈。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
“程芳,”我说,“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她顿了顿,“晓月,以前的事,对不起。”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程芳要结婚了。
程磊在深圳稳定了。
婆婆身体在恢复。
大家都往前走了。
真好。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终总结会。
我被评为了年度优秀员工。
张总给我颁奖时,说:“苏晓月,这一年,你让我看到了什么叫逆袭。从离婚女人到行政总监,你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你是所有女性的榜样。”
台下掌声雷动。
我接过奖杯,深深鞠躬。
“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谢谢张总对我的信任。也谢谢曾经伤害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变得更强大。”
我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没有那三年的憋屈,我不会这么拼命。
如果没有那些伤害,我不会这么快成长。
苦难是财富。
前提是,你要能从苦难里站起来。
年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我看到路边有对年轻情侣在吵架。
女孩哭着说:“你妈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男孩说:“你就不能忍忍吗?她是我妈!”
女孩转身跑了。
男孩追上去。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哭着跑开。
也是这样希望有人追上来。
但现在,我不会了。
因为我学会了,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因为我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前方有光。
那是属于我的未来。
本文标题:老太太总把我买的米面粮油往姑姐家搬,这个月我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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