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将92000年终奖给公公,出差后打65通电话却不知我没打算回来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第七次时,我按了静音。屏幕亮着,江辰的名字在上面跳。八万六,这次是八万六。昨天他告诉我,爸的老战友儿子结婚,礼金要厚重些。
我叫许清源,三十二岁,在翰宸资本做风控。江屿是我丈夫,在建筑设计院,人人都夸他温良孝顺。我们结婚四年,他的年终奖从没进过我们家账户——第一年给了公公做心脏支架,第二年变成小姑子的欧洲游,第三年是老家祠堂翻新。每回他都这样对我说:“清源,就这一次。”

会议室玻璃墙外是城市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压着楼群。我翻开外派申请表,西南区项目部,期限栏空着。助理小唐探头进来:“许姐,江先生电话又来了,说很急。”
“说我在开会。”我的声音平稳,笔尖落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重三分。
我和江屿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说,江家是书香门第,江屿脾气温和,适合我这样性子硬的人。我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十六岁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争。第一次去江家,公公江振业坐在藤椅里看报,从老花镜上方瞟我一眼:“小许家里,是不是不太完整?”
婆婆周蕴华端来水果,笑着打圆场:“这孩子实诚,工作也好。”那时我以为,实诚是夸奖。
婚礼上,江屿当着所有宾客给我戴戒指,手有些抖。司仪让他说点什么,他憋红了脸,最后说:“我会对清源好。”台下掌声里,我看见公公微微点头,像是验收合格。
婚后第一个春节,江屿把三万块年终奖装进红封,递给公公。公公捏了捏厚度,笑了:“还是阿屿懂事。”那晚江屿抱着我说:“爸高兴,家里就太平。清源,你委屈一下。”
委屈这个词,像一粒沙掉进鞋里。起初只是硌,久了就磨出血。
第二年奖金五万二。小姑子江雨柠从英国打来电话,说看中一条项链,同学都有。电话漏音,我听见公公在那边说:“让你哥想想办法。”第二天钱就汇走了。我说江雨柠才大一,江屿看着我说:“柠柠从小体弱,在外不容易。”
第三年,老家传来消息,祠堂梁柱被虫蛀了。全族开会,公公这一支要出六万。江屿那年的奖金是七万八。我把购房合同样本摊在桌上,他沉默地抽完三支烟,最后说:“祠堂是根,不能忘本。”
于是我们的根,一直扎在出租屋里。房东上个月贴了通知,儿子要婚房,年底收回。我怀孕就是在那个月查出来的,四十二天,妊娠反应剧烈,在卫生间吐得直不起腰。江屿拍着我的背,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这下爸妈该同意了,孩子总不能生在出租屋。”
我抬起湿漉漉的脸看他:“所以要有孩子,他们才觉得我们配有个房子?”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孩子没留住。第九周自然流产,医生说不必深究原因。从医院回家那天,公公婆婆来了,提了一袋苹果。婆婆拉着我的手:“养好身子,以后还有机会。”公公对江屿说:“你赵伯伯的孙子满月,礼金要八百,你明天送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苹果,塑料袋上映出我变形的脸。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祠堂、礼数、人情、妹妹的项链之后。甚至排在了一袋苹果之后。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风控的职业本能让我习惯评估风险、准备预案。我开了独立账户,把项目提成、年终分红一点点转进去。我研究翰宸所有外派项目,西南区新设分部,条件艰苦,没人愿去,正好。
今年年初,公公查出腰椎间盘突出,要做理疗。江屿私下问我:“爸那个理疗仪,两万四,你看……”
我说:“我们的存款,还差五万首付。”
他沉默了。后来理疗仪还是买了,用的是我们攒的买房钱。他说:“爸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什么都没说。那天夜里我起身,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夜宵摊的灯还亮着,炒饭的香气飘上来,带着人间烟火的热闹。而我站在这里,手脚冰凉。
今天上午,江屿把银行卡放在玄关柜上。他说:“爸的老战友,以前帮过忙,儿子结婚,八万六是个吉利数。”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三十四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梳得整齐,白衬衫领子挺括。他还是很好看,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是那时他眼里有光,现在只有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好。”我说。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过来想抱我。我转身去拿行李箱。
“你要出差?”他问。
“嗯,临时项目。”
“去多久?”
“看进展。”
我拖着箱子经过玄关时,那张卡还在柜子上,金色的卡面在晨光里很刺眼。江屿追到门口:“清源,你是不是不高兴?爸那边实在是……”
我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映出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
“江屿,”我看着镜面里的他,“这些年,你有没有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没回头。门缓缓合上时,我看见他站在原地,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声音。
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邮箱,外派批准函已经在了。期限:长期。西南区负责人陆怀远附了简短留言:“清源,这边条件苦,但你来了,我放心。”
我关了手机。飞机起飞时,我靠窗坐着,看地面上的城市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张发光的棋盘。江屿此刻应该在打电话,给公公交代钱的事,或者劝慰婆婆别多想。他大概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我闹几天脾气,最后还是会回来,继续擦那张永远擦不干净的餐桌。
他不知道,我的行李箱夹层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份离婚协议草案。也不知道,我卡里那个独立账户上的数字,已经够在西南区付个小公寓的首付。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一下。空姐提醒系好安全带。我闭上眼,想起很久以前,母亲改嫁前夜对我说的话:“清源,女人这一生,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那时我十六岁,在昏暗的灯下点头。二十六岁遇到江屿时,我以为找到了山。三十二岁的今天,我在万里高空,终于承认,山从来不在别人那里。
山得是自己。
飞机降落在云澜市时,天正下着细雨。西南区的潮湿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项目组派来的车等在出口,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接过我的行李箱时咧嘴笑:“许经理吧?陆总让我来接您。”
去驻地的路上,我摇下车窗。空气里有植物腐烂的甜腥味,混合着远处工地扬尘的土腥。街道两旁是半新不旧的楼房,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雨里滴着水。和江屿生活的那个整洁有序的北方城市完全不同。
手机在包里震动。第八次。我掏出来看,屏幕上是江屿的名字,下面还有婆婆的两条短信:“清源,到地方了吗?”“阿屿说你生气了,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我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窗外的雨更密了。
驻地是临时租用的商住楼,三层,一楼办公,二三楼住人。我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画痕迹,撕得不干净,像块褪色的疤。
陆怀远在会议室等我。他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不像翰宸的高管,倒像包工头。我们之前通过几次视频会议,这是第一次见真人。
“条件艰苦,”他开门见山,递给我一摞资料,“项目比想象中复杂。本地三家开发商都想吃下这块地,我们得在两个月内完成尽调报告。”
我翻开资料。云澜新区的规划图铺开,红线蓝线交错如血管。这是翰宸进军西南市场的关键一步,也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做好了,我有望晋升总监;做砸了,大概就得一直待在这潮湿的南方。
“团队有几个人?”我问。
“连你五个。三个本地招聘的,一个总部派来的小伙子,昨天刚到,水土不服在拉肚子。”陆怀远点了根烟,看了看我,又掐了,“你不介意吧?”
“您随意。”
他笑了一下,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许清源,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风控部那边传了些话。”他顿了顿,“但在这里,只看能不能干活。你能干,我就给你舞台;不能,明天就买机票送你回去。”
“我能干。”我说。
他点点头,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行。明天开始,上午跑现场,下午对数据,晚上写报告。周末无休,有问题吗?”
“没有。”
回到房间已是晚上九点。打开手机,未接来电23个。江屿的,婆婆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江屿十分钟前发的:“清源,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我点了删除。点开朋友圈,刷新出来的第一条是江雨柠的动态。九宫格照片,背景是奢侈品店,她举着个新包对着镜子自拍,配文:“谢谢大哥送的入职礼物!爱您!”定位在巴黎。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雨柠去LVMH了?厉害呀!”她回复:“嘻嘻,大哥疼我。”
我盯着那个包,如果没记错,官网价四万三。算算时间,江屿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正是巴黎的下午。所以八万六的礼金之外,还有四万三的包。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我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抬起头看镜子,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我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第二天开始跑现场。云澜新区还是一片黄土,推土机像笨拙的甲虫在地面爬行,扬起漫天灰尘。本地同事老陈给我递了个口罩:“许经理,这里灰大。”
老陈四十多岁,在云澜做了十几年地产评估,脸上有被太阳长期灼烧的痕迹。他带着我走边界线,指着一片鱼塘说:“这家最难缠,开口要三倍补偿款。儿子在省里当个小官,硬气得很。”
“有合法手续吗?”我问。
“有是有,”老陈压低声音,“但我听村里人说,当初承包合同有问题。老爷子前年走了,现在这儿子接班,想借拆迁捞最后一笔。”
我记下鱼塘的位置。中午在工地吃盒饭,老陈蹲在水泥管上,边吃边说:“许经理,您不像本地人。怎么愿意来这苦地方?”
“工作需要。”我说。
“也是。”老陈扒了口饭,“不过我看您做事认真,跟以前来镀金的那些领导不一样。这项目要是真做成了,云澜能变个样。”
下午回办公室整理资料。总部派来的小伙子叫周谨,二十五岁,拉了两天肚子,脸色还是蜡黄,但坚持来上班。他抱着一摞土地档案过来:“许姐,这些原始档案扫描完了,但有些页码对不上。”
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核对。缺失的是三年前的一次边界调整记录。周谨皱眉:“不应该啊,国土局那边的存档是完整的。”
“谁负责扫描的?”我问。
“之前外包的公司,两个月前做的。”周谨翻了翻交接记录,“当时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就是例行归档。”
我让他把扫描件和纸质档案再对一遍。晚上八点,陆怀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饭盒:“先吃饭。有发现吗?”
我指了指缺失记录的地方:“这里有问题。三次边界调整,两次有完整记录,第三次只有结论页,过程文件全没了。”
陆怀远放下饭盒,凑过来看。他身上的烟味很重,混合着汗味。“结论是什么?”
“把鱼塘划出去了。”我说,“所以现在那片鱼塘不在征收范围,他们才敢开口要三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节奏。
“能找到原始文件吗?”陆怀远问。
“我明天去一趟档案馆,”周谨说,“看看是不是漏扫了。”
陆怀远点点头,打开饭盒:“先吃饭。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回房间时已经十一点。手机上有江屿的未接来电,累计41个。还有一条短信:“清源,爸的腰疼又犯了,住院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回复。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器忽冷忽热,水柱砸在瓷砖上,声音很响。我闭上眼睛,想起去年公公第一次住院,我请了三天假,白天跑医院,晚上回公司加班,整个人瘦了五斤。出院那天,公公对江屿说:“还是儿子靠谱,媳妇到底是外人。”
那晚江屿抱着我说:“爸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多,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们会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门,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已经对你关闭。
第二天一早,我和周谨跟着陆怀远去市档案馆。接待我们的是个中年女馆员,眼镜链子金光闪闪。听明来意后,她慢悠悠地查记录:“云澜新区土地档案……哦,这批啊。两个多月前有人来调阅过,借走了一部分原始文件,还没还回来。”
“谁借的?”陆怀远问。
女馆员翻借阅登记本:“姓赵,赵永良。工作单位……没写。”
周谨看了我一眼。赵永良是鱼塘现任承包人的名字。
“他借走了哪些文件?”我问。
女馆员递过登记表。我扫了一眼,缺失的第三次边界调整文件赫然在列,借阅日期是两个月前,正好是项目风声刚传出来的时候。
“按规定,原始文件不能外借吧?”陆怀远声音沉下来。
“按理说是不能,”女馆员推了推眼镜,“但赵主任打了招呼……我们也不好办。”
“哪个赵主任?”
“国土局的赵主任,赵永良他叔。”
回程车上,三个人都没说话。陆怀远把车窗摇下来,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开口:“这事麻烦了。地头蛇缠上了。”
“文件能补吗?”周谨问。
“补不了。”陆怀远吐出烟圈,“当年的经办人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就算找到人,谁愿意蹚这浑水?”
手机在这时震动。我掏出来看,是江屿。第四十八个未接来电。我正要按掉,一条新短信跳出来:“清源,我知道你生气。但这次爸真的病得重,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算我求你,回来帮几天,就当为了我。”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车窗上,蜿蜒如泪痕。
“停车。”我说。
陆怀远从后视镜看我:“还没到驻地。”
“我就在这儿下。”
车靠边停下。我推门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路边有个公共电话亭,绿色的顶棚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很扎眼。我走进去,投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三声,江屿接了,声音沙哑:“清源?”
“是我。”
他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终于肯接电话了。爸他……”
“江屿,”我打断他,“你妹妹那个包,四万三,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雨敲打着电话亭的玻璃,啪嗒啪嗒。
“清源,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急促起来,“柠柠她刚找到工作,需要个好包充门面。我也是没办法,她哭了好几回……”
“所以八万六的礼金之外,还有四万三的包。”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江屿,我们结婚四年,你的年终奖加起来有四十三万吧?这些钱,有一分钱花在我身上吗?有一分钱花在我们这个家吗?”
“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了。”我说,“爸住院,你请护工吧。我这边项目紧,回不去。”
“清源!”他提高了音量,“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那是你公公!”
“他是你爸,”我说,“从来不是我家人。”
挂断电话时,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浑身湿透。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出去,街道上行人匆匆,打着各种颜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没人注意到这个绿色电话亭里,有个女人在哭。
其实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就是流不出泪。也许眼泪在过去的四年里,已经流干了。
走回驻地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把地上的水洼染成金色。陆怀远站在楼下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没事吧?”
“没事。”我说,“鱼塘的事,我想再去村里走访一趟。总有老人记得当年的事。”
陆怀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让老陈陪你去。他熟。”
晚上整理访谈提纲时,手机又震了。第五十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婆婆的短信,很长:“清源,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阿屿是长子,担子重,你要体谅。这次你爸住院,他叔伯们都在看着,你要是不回来,他们该说闲话了。咱们女人,名声要紧。”
我看完,删除,拉黑了这个号码。
周谨敲门进来,端着一杯姜茶:“许姐,老陈说村里有几个老人愿意聊,约了明天上午。”
“好。”我接过姜茶,热气熏在脸上,有点刺痛。
“许姐,”周谨犹豫了一下,“您家里……没事吧?”
“没事。”我说,“专心工作。”
他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我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太烫,烫得舌头发麻。窗外的云澜市亮起灯火,一片一片,像散落的星星。这个陌生城市,这个临时住处,这张硬板床——竟让我觉得,比那个所谓的家,更像归宿。
半夜突然醒来,一看表,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江屿的第五十五个未接来电。我坐起来,打开邮箱,开始写项目进展报告。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写到天色微明时,我保存文档,走到窗前。远处工地已经开工了,塔吊的灯光在晨曦里显得微弱。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没有江屿、没有江家、没有无止境索取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进肺部。有点呛,但真实。
第七天,鱼塘边的老槐树下,陈伯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眯眼看了我很久。他手里拿着我复印的边界图,手指顺着红线慢慢地移,移到鱼塘那块,停住了。
“这块地,”他的手指敲了敲图纸,声音很哑,“原本是村里的集体堰塘。九八年发大水,冲垮了西边的田埂,淹了三户人家的秧苗。当时村里开会,说把堰塘边上这片划给受灾户做补偿。”
周谨蹲在一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老陈站在我身后,小声提醒:“陈伯,那后来怎么变成赵家的了?”
陈伯把图纸折起来,递还给我。他站起来,背着手望向那片鱼塘。水面浮着一层绿藻,在阴天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永良他爹,当年是村会计。”陈伯说,“九九年重新量地的时候,他拿了张纸来找我,说是镇上的新规划,要把堰塘划出去做养殖试点。让我在见证人那儿按个手印。”
“您按了?”我问。
“按了。”陈伯转过身,脸上皱纹很深,“那时候他爹说,这是政策,对全村都好。后来才知道,那份规划书是假的。”
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鱼腥味。我打开录音笔:“那份文件还在吗?”
陈伯摇摇头:“早没了。不过当年量地的不止我一个,还有老杜。他比我记得清楚。”
老杜住在村东头,肺不好,常年卧床。我们进屋时,他正靠着枕头咳嗽,痰盂放在床边,里面半满。听明来意,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赵家……赵家……”他喘了几口气,示意儿子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箱子很旧,锁扣都锈了。老杜儿子打开,里面是些发黄的纸页。
老杜的手抖得厉害,翻了很久,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纸页脆得快要碎了,展开来,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勘测草图。比例很粗糙,但边界线、地块编号都标得清楚。右下角有五个签名,三个已经褪色得认不出来,剩下两个还能辨出形状:杜长根,陈保国。
“这是当年量地的底稿,”老杜说,“一式五份,我们五个量地的人各留一份。正本交上去了。”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鱼塘的位置,“这里,原本是堰塘,编号YT-7。赵家那份规划书下来后,改成了ZY-3,赵永良承包地。”
我拍照,扫描。周谨仔细核对草图上的数据和现有档案的差异。出门时,老杜突然喊住我:“闺女。”
我回头。他靠着枕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赵永良他叔,在国土局。”他说,“你们动他,不容易。”
回到驻地已是傍晚。刚进会议室,陆怀远就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国土局那边回复了,说档案齐全,程序合规。让我们按现有边界评估,别节外生枝。”
“可原始证据显示边界被篡改了,”周谨指着扫描件,“这明显是……”
“明显是,但是没用。”陆怀远点了根烟,“没有官方认定的文件,你这几张破纸就是废纸。赵主任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很客气,说愿意配合工作,但也提醒我们,项目工期紧,别耽误大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工地的灯一盏盏亮起。
“那就找官方认定的文件。”我说。
陆怀远看我:“去哪找?”
“当年经办的人,”我翻出老杜那份签名名单,“五个量地人,还有当年镇上的审批干部。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作证,我们就可以申请重新核查。”
“许清源,”陆怀远把烟按灭,“你知道这要耗多少时间吗?项目等不起。总部那边每周催进度,赵主任那边施压,本地三家开发商虎视眈眈。我们拖不起。”
“那就让他们拖不起。”我打开电脑,调出财务模型,“如果鱼塘按三倍补偿,项目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八。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其他被征收户都会要求重新谈判。到时候成本可能飙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陆怀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我继续说:“而如果证明边界有问题,赵家不仅拿不到补偿,还可能涉及骗取国家补贴。我们可以反将他们一军。”
周谨小声说:“但赵主任那边……”
“赵主任管的是国土局,不是公安局。”我关上电脑,“如果事情闹大,涉及到伪造公文、侵占集体资产,他避嫌还来不及,不会明着保他侄子。”
陆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给你一周。一周内如果拿不到有力证据,就按现有边界评估。”
“好。”
第八天,我们开始找人。名单上五个量地人,除了陈伯和老杜,还有三个。一个去世了,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搬去了省城,电话打不通。最后一个叫刘福贵,住在邻县。
开车两个小时到邻县,找到那个地址时,是个废旧回收站。刘福贵不在,他老婆说去市里看病了。我们等了三小时,等回来一个佝偻的老人,腿脚不便,走路要拄拐。
听说我们的来意,刘福贵连连摆手:“记不清了,都多少年了。”
我拿出老杜那份草图复印件,指着他那个模糊的签名:“刘叔,这是您签的字吗?”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有点抖。“是……是吧。”
“当年量地的时候,鱼塘那块,您还记得是怎么量的吗?”
刘福贵不说话了。他老婆端来茶水,叹气:“老刘,你就说吧。这些年你为这事憋着,也没落个好。”
原来当年量完地,刘福贵就发现边界不对。他去找赵永良他爹理论,被骂了一顿,说他不识抬举。第二天,他家堆在院里的废品就被人点了火,烧掉大半。他去派出所报案,没证据,不了了之。没多久,他儿子在镇上开的修理铺就被查了消防,罚了款。
“我惹不起,”刘福贵的声音很低,“我儿子那时候刚结婚,孙子才满月。赵家说,如果我乱说话,让我儿子在镇上待不下去。”
“那您还留着当年的东西吗?”我问。
他犹豫了很久,让老婆从里屋搬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发脆的纸。其中一张,是当年量地时的会议记录草稿。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决议事项,都写得清楚。最关键的是,最后一行小字:“关于YT-7地块(集体堰塘)保留原状,不予划分。”
下面是五个签名,其中一个,是赵永良他爹的。
“这是会议底稿,”刘福贵说,“正本交上去了,我偷偷抄了一份。想着万一……万一哪天用得上。”
我握着那张纸,纸张很轻,又很重。
第九天,我们找到当年镇上的审批干部,现在退休在老家养花。老爷子很警惕,一听赵家的名字就摇头:“我都退休了,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我拿出刘福贵那份会议记录复印件。他看了,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摇头:“这个……这个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后来政策变了。”
“政策变化会有正式文件,”我说,“我们查过那段时间所有的镇级文件,没有关于鱼塘改制的记录。”
老爷子不说话了,低头修剪他的月季。剪了好久,才说:“赵永良他爹,当年送过我两瓶酒。我退回去了。”
“那审批是怎么通过的?”
“他拿了份规划书,说是县里的试点项目。”老爷子放下剪刀,“我当时也怀疑,但他找了关系,上面有人打招呼。我一个小办事员,能怎么办?”
“那份规划书,您还有印象吗?”
“记得。”老爷子说,“红头文件,编号是‘县农发[1999]28号’。但我后来悄悄去查过,县里那年的农发文件只发到26号。”
又一个证据。
第十天,我们整理完所有材料:老杜的勘测草图、刘福贵的会议记录、退休干部的证言,还有我们走访其他老村民的录音。周谨做了份详细的对比分析,证明现有档案与原始记录存在至少五处关键矛盾。
下午,陆怀远召集项目组开会。我们把证据摊在桌上,他一份份看,看得很慢。看完后,他点了根烟,烟雾在会议室里盘旋。
“这些东西,”他说,“可以撕开一个口子。但要想彻底扳倒,还不够。我们需要赵永良当年伪造规划书的直接证据,或者资金往来的记录。”
“赵主任那边会不会……”老陈担心。
“赵主任现在自身难保。”陆怀远把烟按灭,“我收到消息,市纪委在查国土局的项目审批。他这个节骨眼上,不敢有大动作。”
会议开到晚上。散会后,我回到房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屿。第六十八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短信,很短:“我在云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第十一天,早上七点,手机开始震动。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我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名字。江屿。江屿。江屿。
到第二十三个时,我接了。
“清源,”他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音很嘈杂,“我在机场。给我个地址,我们见一面。”
“项目很忙。”
“就半小时。”他说,“爸出院了,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
我报了个咖啡馆的地址,离驻地两公里。挂断电话时,手机显示未接来电累计六十五个。和标题的数字对上了。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很静。出门前,我把录音笔放进口袋。
咖啡馆在一条老街上,木门,铜铃,里面没什么人。我到时,江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瘦了些,西装有些皱,面前的黑咖啡没动。
我坐下,点了杯水。
“清源,”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血丝,“你瘦了。”
“项目忙。”我说。
沉默。铜铃响了,又有人进来。
“爸出院了,”江屿终于开口,“恢复得还行。妈让我谢谢你……谢谢你不计较,还让我过来找你。”
“不是不计较,”我说,“是没空计较。”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柄:“我知道你生气。年终奖的事,是我不对。但爸那边实在推不掉,他老战友当年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我问。
江屿愣了一下。
“是帮你进了设计院,还是帮你评了职称?”我的声音很平,“江屿,我们结婚四年,你每次拿钱回家,都说是‘推不掉’‘没办法’‘就这一次’。但每一次之后,总有下一次。”
“这次真的最后一次,”他急忙说,“我保证。以后的钱都交给你管,我们攒钱买房,你要是不想跟爸妈住,我们就搬出去……”
“江屿,”我打断他,“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他怔住了:“什么?”
“你的工资卡,年终奖卡,还有你名下的其他账户。”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加起来还有多少钱?”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清源,你问这个干嘛?我们回去慢慢说……”
“不敢说?”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过去。那是前两天我托人查的银行流水记录的一部分,只截取了几个关键数字。“那我帮你说。你去年到今年的总收入,应该是二十七万左右。但你的账户余额,不到三万。”
江屿的脸唰地白了。他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剩下的钱呢?”我问,“给了爸八万六,给了江雨柠四万三,还有十四万多,去哪了?”
“你……你查我?”他的声音在抖。
“我不该查吗?”我靠回椅背,突然觉得很累,“江屿,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我们结婚四年,你口口声声说是一家人,但你所有的决定,所有的钱,所有的‘没办法’,有哪一次是真正为我想过?”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十四万,”我慢慢地说,“是不是在另一个账户里?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
铜铃又响了。风灌进来,有点冷。
江屿的嘴唇在抖。他低头看着咖啡杯,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清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笔钱……那笔钱在爸那里。但不是给他的,是……是放在他那里存的。”
“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因为……因为如果放在我们名下,万一……万一我们要离婚,你就……”
话音戛然而止。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街道上,有个孩子在哭,哭声飘进来,又飘出去。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停不下来。
“所以,”我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有一天我会走,早就准备好要把钱藏起来,早就准备好让我净身出户?”
“不是的!”江屿猛地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清源,你听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怕……”
“你只是怕我跟你离婚时分你的钱,”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你只是怕我这个‘外人’,有一天会拿走你‘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产。所以你一边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一边把所有的钱都转移走。江屿,你真行。”
“清源!”他也站起来,声音大了些,引来其他客人的目光,“我们回家再说,这里不方便……”
“没有家了。”我抓起包,那张打印纸掉在地上,“从你决定把年终奖给你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铜铃响了,很刺耳。
“许清源!”他在背后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走!我把钱都给你,都还给你!我们重新开始……”
我拉开门,走出去。街道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
江屿追到门口,站在那儿,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落魄的稻草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然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江屿,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我也拿到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顿了顿,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
“一,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清楚,这些年你给了家里多少钱,然后把你藏起来的十四万转回共同账户。二……”
我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不是江屿,是一个本地号码。
我接通,对方的声音很急,是老陈。
“许经理,你在哪?赶紧回来!赵永良带了一帮人把驻地围了,说我们诬陷他,要砸办公室!陆总跟他们吵起来了,情况不对……”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男人的吼叫。接着电话断了,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风还在吹,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江屿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泪:“清源,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没回答。我看着远处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江屿,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江屿,”我说,“你不是想重新开始吗?现在有个机会。”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可怕:“赵永良,就是那个要三倍补偿款的鱼塘主。他现在带人在我办公室闹事。你爸不是认识国土局的赵主任吗?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找赵主任,立刻制止他侄子。”
江屿的脸色变了:“这……这是你们项目的事,我怎么能……”
“你能。”我说,“你爸不是一直说,我们是一家人吗?不是一直说,关键时刻要互相帮忙吗?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打了这个电话,帮了我这个忙,刚才录音的事,我们可以谈。如果你不打——”
我拿起还在忙音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不仅是你转移财产的事,还有你爸这些年收的那些钱,一笔一笔,我都会让律师查清楚。”
江屿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他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雨点开始掉下来,很大颗,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卡点处】
我看着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翻通讯录,手指滑了好几次才找到“爸”那个名字。
电话接通了,他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爸……是我。有件事……有件事您得帮帮我……”
雨越下越大,打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我站在街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给我戴戒指时手抖的样子。那时候我以为,那是紧张,是爱。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心虚。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隐约传出来,很严厉,听不清内容。江屿不断点头,不断说“是”“我知道”“可是这次真的……”他的声音被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盖过。
警笛声?
我猛地转头,看向驻地的方向。雨幕中,红蓝色的光在闪烁,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不止一辆。
老陈又打来电话,喘着粗气:“许经理!别回来!赵永良他们疯了,把陆总的头打破了!警察来了,但赵永良说他叔马上就到,说要把我们项目搅黄……”
电话里传来陆怀远嘶哑的吼声:“让他们来!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云澜市是不是姓赵!”
然后是一阵推搡声,东西倒地的闷响,电话又断了。
我握着手机,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很冷。江屿还在打电话,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爸!您不能这样!清源她……她手上有证据!如果我们不帮她,她会……”
他的话卡住了。
因为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通过漏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让她告!我告诉你江屿,你今天就给我回来!赵主任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那个许清源蹦跶不了几天!她不就是想要钱吗?你告诉她,要是敢乱说话,别说钱,我让她在云澜市都待不下去!还有你,你要是敢帮她,你就别再进江家的门!”
雨声很大。
世界很吵。
但我却觉得,安静得可怕。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江屿。他也看着我,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勒住了我的脖子!一股大力把我往后拖!手机飞出去,摔在水洼里,屏幕碎了。
我挣扎,但那只手太有力了。我闻到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臭味,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许经理是吧?赵老板请你过去喝茶。”
江屿在对面,眼睛瞪得老大,手机掉在地上。他想冲过来,但另外两个黑影从咖啡馆里窜出来,拦住了他。
我被拖向路边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最后一刻,我扭头看向江屿。
他站在原地,没动。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然后我被扔进车里。门“砰”地关上。世界一片黑暗。
车开了。
面包车在雨里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被扔在后排,手脚没被绑,但左右各坐着一个男人。车里烟味很重,混着潮湿的霉味。没人说话,只有雨刷器左右摆动的声音,还有电台里滋啦滋啦的杂音。
我坐在中间,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手机没了,录音笔还在口袋里。我慢慢调整呼吸,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录音笔的开关,按了下去。
“赵老板想跟你谈谈。”坐在我左边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就是刚才那个粗哑的。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谈什么?”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谈你手里的那些纸。”右边的男人接话,年轻些,手里玩着把折叠刀,“老陈头、刘瘸子、杜病鬼,你找这些人,不就想搞事吗?”
车拐进一条小路,颠簸起来。两边是废弃的厂房,墙上涂着褪色的标语。
“赵永良在哪?”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刀疤脸说。
车停在一个旧仓库门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我被推下车,雨还在下,地面泥泞。仓库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零件,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赵永良坐在一张破沙发里,五十岁上下,胖,穿着花衬衫,手里夹着烟。他旁边站着三四个人,都是青壮年。
“许经理,”他站起来,笑得很客气,“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不好意思。坐。”
有人搬了张椅子过来。我坐下,衣服还在滴水。
“许经理年轻有为啊,”赵永良递过来一支烟,我摇头,他就自己点上,“跑到我们这小地方,还这么认真工作,不容易。”
“赵老板想说什么?”我问。
他吐了口烟圈:“我就直说了。鱼塘那块地,我们赵家经营了二十年,投了钱,花了心血。现在政府要征用,给点补偿,不过分吧?”
“补偿有标准。”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赵永良笑了,“许经理,你查的那些东西,没什么用。老杜的图纸?刘瘸子的会议记录?都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国土局的档案才是真的,明白吗?”
我看着他:“如果那些老黄历能证明档案是假的呢?”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噼里啪啦。
赵永良的笑容收起来:“许经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较真没好处。”他顿了顿,“你在云澜待不了多久,项目做完就走。但我们赵家世世代代在这儿。你给我们行个方便,我们也记得你的好。”
“怎么行方便?”
“评估报告上,把鱼塘的补偿标准调高一点。”他说,“对你来说,就是改几个数字的事。对我们赵家,是活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如果我不改呢?”我问。
赵永良没说话。玩刀的那个年轻人走过来,站在我椅子后面。我能听见他手里刀片开合的声音,咔哒,咔哒。
“许经理,”赵永良的声音沉下来,“你老公刚给你爸打电话了,对吧?你爸怎么说的,你应该也听见了。江家不帮你,翰宸公司远在千里,陆怀远现在自身难保。你一个人,在云澜,跟我们赵家较劲,图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赵老板,你叔叔在国土局当主任,对吧?”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猜,”我慢慢说,“如果我现在出事,你叔叔第一个要撇清的是谁?”
“你威胁我?”赵永良站起来。
“不是威胁。”我也站起来,虽然腿有点软,但站直了,“是提醒。市纪委在查国土局的项目,你叔叔现在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你今天把我弄到这儿来,已经是在给他惹麻烦了。”
玩刀的年轻人要上前,被赵永良抬手拦住。
“许经理,”赵永良盯着我,“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我叔叔有麻烦,收拾你也绰绰有余。”
“也许吧。”我说,“但你敢赌吗?赌我被‘收拾’之后,我手里的那些复印件不会送到该送的地方?赌陆怀远头破血流之后,翰宸公司会善罢甘休?赌市纪委查到你叔叔的时候,不会顺着鱼塘的事摸到你这儿?”
仓库里只剩下雨声。
赵永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重新坐下,猛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踩灭。
“你想要什么?”他问。
“第一,让你的人撤出驻地,以后不许再骚扰项目组。”我说,“第二,鱼塘的补偿,按标准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第三,陆怀远的医药费,你们出。”
赵永良笑了,笑得很冷:“许经理,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在我手里。”
“正因为我在你手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才更该答应。因为如果我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但如果我安全离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些。
“我要跟我叔打个电话。”他说。
“请便。”
赵永良走到仓库角落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不断点头,脸色越来越阴沉。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可以走了。”他说。
刀疤脸愣了一下:“老板?”
“让她走!”赵永良吼道。
我被送出仓库。雨还没停,但小了些。刀疤脸把我送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许经理,”我上车前,他叫住我,脸上的疤在路灯下显得很深,“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对大家都好。”
我没说话,上了车。
回到驻地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办公楼亮着灯,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周谨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眼睛红了。
“许姐!你没事吧?”他跑过来,“陆总送医院了,额头缝了八针。警察在做笔录,老陈在里面。”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楼。一片狼藉。桌椅倒了,电脑屏幕碎了,文件散了一地。两个警察在询问老陈,老陈脸上有淤青。
看见我,老陈站起来:“许经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我说,“陆总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一个警察走过来,“你是许清源?赵永良的人带你去了哪里?”
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但没提录音的事。警察记录完,说会传唤赵永良,但让我有心理准备,这类事情往往很难取证。
警察走后,我们开始收拾办公室。周谨一边捡文件一边哭,说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老陈闷头扫地,一声不吭。
凌晨一点,我去医院看陆怀远。他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看见我,他扯了个笑。
“没缺胳膊少腿,”他说,“还行。”
我在床边坐下。
“赵永良那边,”陆怀远说,“刚才他叔给我打电话了,说愿意按标准补偿,医药费他们出。条件是,之前那些‘误会’,就此打住。”
“你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他闭上眼睛,“项目还得做。再闹下去,工期拖不起。”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许清源,”陆怀远睁开眼,“你今天跟赵永良说的话,有人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
“你挺有种。”他说,“但下次别这么干了。万一他真是个愣头青,你回不来。”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我没回答。因为那一刻,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江屿不会救我,公司远在天边,我只能靠自己。
陆怀远叹了口气:“下周总部派人来视察。鱼塘的事解决了,但整个项目的评估报告得重做。你主笔,一周时间,能行吗?”
“能。”
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我走回驻地,上楼,开门,开灯。
房间里一切照旧。行李箱靠在墙边,桌上摆着还没看完的资料。我换了干衣服,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
手机没了,但江屿应该不会再打来了。他听见了他爸说的话,我也看见了他的选择。
也好。
这样,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评估报告。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鸟开始叫。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没有退路的世界里。
第七天下午,总部视察组到了云澜。
一共五个人,带队的是翰宸副总裁沈岚,五十多岁,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他们没去酒店,直接到驻地会议室。
陆怀远额头的纱布还没拆,但坚持出院参会。项目组全员到齐,我把重新整理好的评估报告和附件装订成册,厚厚三大本。
沈岚翻报告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的嗡鸣。
半小时后,她合上最后一本,抬头看我们。
“鱼塘的问题,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陆怀远说,“按标准补偿,协议已经签了。”
“其他被征收户呢?”
“没有反弹。”我说,“我们重新核对了所有边界,公开了补偿标准,目前进展顺利。”
沈岚点点头,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这份报告,谁主笔?”
“我。”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锐利:“数据核对了几遍?”
“三遍。原始档案、现场勘测、历史记录,三方比对。”
“矛盾点都标注了?”
“都在附录里,有详细说明。”
沈岚又翻了翻附录部分,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许清源,”她说,“你之前在风控部?”
“是,做了八年。”
“为什么申请外派?”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陆怀远想开口,沈岚抬手制止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换个环境,学点新东西。”
“是吗?”沈岚笑了,笑容很淡,“我听说,你结婚四年,一直租房住。你丈夫的年终奖,每年都给了婆家。”
我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沈总,”陆怀远开口,“这是个人隐私……”
“在公司,没有隐私。”沈岚重新戴上眼镜,“许清源,我问你,如果你在云澜做出成绩,晋升了,调回总部了,你会怎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工作。”
“如果婆家再跟你要钱呢?”
“不给。”
“如果丈夫要求呢?”
“离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周谨瞪大眼睛,老陈低头喝茶。陆怀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岚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好,”她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女人在职场上,最怕的就是心软。心一软,路就断了。”
视察组在云澜待了两天。临走前,沈岚单独找我谈话。
“这个项目做完,西南区要设常驻办公室。”她说,“陆怀远调回总部,这边需要一个负责人。你愿意留下吗?”
我愣了一下。
“常驻,”沈岚补充,“至少三年。条件艰苦,但权限大,晋升快。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说,“我愿意。”
沈岚笑了:“这么干脆?不跟家人商量?”
“不用商量。”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律所,专做婚姻家事。如果需要,可以联系。”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许清源,”沈岚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女人这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你很好,别浪费了。”
视察组走后,项目进入冲刺阶段。我搬到了工地附近的临时宿舍,和周谨、老陈一起盯进度。陆怀远伤势好转,但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我。
第七天晚上,江雨柠突然加我微信。
验证消息写的是:“嫂子,我是柠柠,有事找你。”
我没通过。她又发了一遍:“急事!关于我哥的!”
我还是没理。十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我接了,是江雨柠,声音带着哭腔:“嫂子,你帮帮我……”
“什么事?”
“我……我欠了钱。”她哭起来,“我在巴黎买包,刷爆了信用卡,又借了网贷。现在他们要我还钱,不然就告诉我公司……”
“多少钱?”
“十五万。”她抽泣,“我不敢告诉我爸妈,我哥也没钱。嫂子,你帮我还了,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没有十五万。”
“你有的!”她急了,“我哥说你工资高,你肯定有!嫂子,你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江雨柠,”我打断她,“你今年二十四岁,成年了。自己的债,自己还。”
“你怎么这么冷血!”她尖叫起来,“我们是一家人!你就眼睁睁看我被逼死?”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说,“从来都不是。”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手机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一个陌生号打进来。
这次是婆婆。
“清源啊,”她的声音很疲惫,“柠柠的事,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公公在旁边吼:“让她还!她是江家的媳妇,就该还!”
婆婆小声劝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清源,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柠柠毕竟是你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不是我妹妹。”我说,“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妈。以后江家的事,跟我无关。”
“清源!”婆婆哭了,“你别说气话!阿屿知道错了,他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什么?”我问,“后悔把年终奖给家里,还是后悔没藏好钱?”
电话被抢过去了。公公的声音炸开:“许清源!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嫁到江家,就是江家的人!现在家里有难,你就该出力!”
我笑了。
“爸,”我说,“您还记得我流产那天吗?您让江屿去送赵伯伯孙子的满月礼金,八百块。那时候我躺在医院,江屿口袋里只有五百,还是我给他凑了三百。”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那三百块,是我最后一笔私房钱。”我说,“从那天起,我就不是江家的人了。”
我挂了电话。这次,彻底拉黑。
夜里十一点,报告终于改完最后一稿。我发给陆怀远,他回复说可以。关掉电脑,我走到阳台上。
云澜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工地上的灯还亮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屿,用了一个新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清源,我们见最后一面。我把钱还你。”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时间,地点。”
见面的地方约在云澜市中心的茶楼,离驻地很远,离工地更远。我猜江屿是怕碰见项目组的人。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包厢最里面的位置,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没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我坐下,没动茶杯。
“清源,”他看着我,声音很哑,“你还好吗?”
“直接说吧。”我说,“钱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十四万三,都在里面。密码是你生日。”
我没接:“为什么少七千?”
他低下头:“柠柠……柠柠前几天急用,我取给她了。下个月我发了工资补上。”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了四年,同床共枕一千多个日夜。现在我看着他,却觉得陌生得像路人。
“江屿,”我说,“你知不知道,江雨柠欠了十五万网贷?”
他猛地抬头:“什么?”
“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她还钱。”我说,“我说没有,她就去找你了,对吧?你没钱,所以动了这十四万里的七千。”
他的脸色惨白。
“你爸你妈也知道,”我继续说,“但他们觉得,这钱应该我来出。因为我是江家的媳妇,就该为江家付出一切。”
“清源,”他想抓我的手,我避开了,“我不知道柠柠欠了那么多……她只说急用,我……”
“你永远不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知道你妹妹在巴黎挥霍,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收了多少礼,不知道你妈背地里怎么跟亲戚说我。你只知道,每次家里要钱,你就来找我,或者找我们的存款。”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竹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条纹。
“我把工作辞了。”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设计院那边,”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爸让我找赵主任,想把我调去国土局下属的单位。我去了,赵主任说现在风声紧,不好办。爸觉得我没用,跟他吵了一架。我一气之下,把工作辞了。”
“所以你现在没工作了?”
“嗯。”他点头,眼睛红了,“清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们的期望里,做孝顺儿子,做好大哥。我忘了……我忘了我是你丈夫。”
他哭起来,肩膀颤抖,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哭,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很奇怪,我以为我会难过,会心软,会想起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
“江屿,”等他哭声小了些,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抬头,满脸是泪。
“房子是租的,没有共同财产。”我说,“你给我的这十四万,我拿走十万,剩下四万三给你。算是我对你这些年的补偿。”
“补偿?”他喃喃重复,“清源,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你要不起。”我说,“江屿,你连自己都要不起,怎么要我?”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推过去。已经签好我的名字。
“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签了。下周去办手续。”
他颤抖着手拿起协议,看了几行,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团湿痕。
“清源,”他哽咽,“如果我改了,如果我……”
“没有如果。”我说,“江屿,我们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从始至终,你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在你的世界里,父母第一,妹妹第二,亲戚第三,我排在最后。甚至排在你们家的祠堂、你爸的老战友、你妈的体面之后。”
我站起来。
“签好了联系我。我最近在工地,可能接不到电话,发短信就行。”
“清源!”他在背后喊,“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爱过。”我说,“但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房子住。更不能当尊严。”
我走出茶楼。街上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完地址后,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姑娘,你没事吧?”他问。
我摸了摸脸,干的。没哭。
“没事。”我说。
车开动。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茶楼里江屿的哭声还在耳边,但慢慢远了,淡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手机震动。是陆怀远。
“总部批复了,”他说,“项目提前两周完工。沈总提议,让你接任西南区负责人,任命书下周下来。”
我睁开眼:“谢谢陆总。”
“谢我干什么,你自己挣的。”他顿了顿,“另外,赵永良被拘留了。有人匿名举报他伪造公文、威胁他人,证据很全。”
“匿名举报?”
“嗯。”陆怀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举报材料里,有几段录音,还有二十年前的原始文件复印件。也不知道是哪位热心群众。”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云澜这个城市,我刚来时觉得陌生,潮湿,不适应。现在却觉得,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比那个所谓的家更自由。
车到驻地,我付钱下车。周谨从办公楼跑出来,一脸兴奋。
“许姐!好消息!提前完工,总部要给项目组发奖金!”他眼睛亮晶晶的,“老陈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做得最痛快的一个项目!”
“痛快?”我问。
“嗯!”周谨用力点头,“把那些地头蛇收拾得服服帖帖,把问题查得清清楚楚。这才叫专业!”
我笑了。是啊,这才叫专业。
专业地工作,专业地生活,专业地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
上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岚发来的短信。
“任命书已签发。三年常驻,年薪翻倍,独立办公室。另,律所朋友说,你的情况清晰,离婚程序会很快。恭喜新生。”
我看着那四个字:恭喜新生。
鼻子突然一酸。
这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
江屿签了协议,我们约在云澜的民政局。他早早到了,穿着我们结婚时买的那套西装,只是现在穿着有些空荡。他瘦了太多。
我穿着普通的衬衫和西裤,从工地直接过来,裤脚还沾着一点泥。
没有争吵,没有拖延。工作人员看了材料,问了几句,然后让我们在几张表格上签字。签字的时候,江屿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划破了两张纸。
我签得很稳。许清源,三个字,一笔一划。
钢印落下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很轻,但又很重。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过来,红色的封皮,和结婚证很像,只是里面的字不一样。我接过来,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已经是深秋,但云澜的天气还很暖和。梧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在风里轻轻摇晃。
江屿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叫住我。
“清源,”他说,“能……能再一起吃顿饭吗?最后一次。”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工地那边下午有个验收会。
“就简单吃点,”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忙。”
我们去了民政局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很简陋,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油渍斑驳。点了两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
等面的时间很安静。隔壁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笑着喂男孩吃煎饺,男孩耳朵红了。
“我们第一次吃饭,也是在小面馆。”江屿突然说。
我想起来了。相亲那天的中午,介绍人走了以后,我们都没吃饱,就在附近找了家面馆。他给我加了个荷包蛋,我说谢谢,他笑得很腼腆。
“那时候我觉得,”他看着手里的筷子,“这个女孩真安静,真好。”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很薄,香菜碧绿。
“清源,”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你以后……会留在云澜吗?”
“嗯。”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他点点头,眼泪掉进面汤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我下个月去深圳。”他说,“有个同学在那边开了设计工作室,让我过去帮忙。”
“挺好。”
“清源,”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期望的那种人,我们能……”
“不能。”我说。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
我安静地吃完面。牛肉炖得很烂,汤头浓郁。我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
然后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江屿,”我说,“你不是没变成我期望的那种人。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期望的是什么。”
他愣住。
“你期望的,是父母满意,妹妹开心,亲戚称赞。”我说,“你做到了。你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亲戚。只是,你不是个好丈夫。”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
“面钱我付了。”我说,“以后,各自珍重。”
走出面馆,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沿着街道慢慢走。手机响了,是周谨打来的,问验收会要不要改期。
“不用,”我说,“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有个小女孩在哭,妈妈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有对老夫妻牵着手过马路,走得很慢。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无数的故事。有的开始,有的结束。有的甜蜜,有的苦涩。
我的故事,结束了婚姻的这一章。但人生的书,还有很多空白页。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玻璃窗后,江屿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绿灯亮了。
我转过身,随着人群走过斑马线。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回头。
西南区办公室的成立仪式在下个月举行。总部来了不少人,沈岚亲自剪彩。我穿着新买的西装套装,站在台上,接过任命书。
台下掌声响起。陆怀远在下面对我竖大拇指,周谨兴奋地拍照,老陈笑得露出烟熏的黄牙。
仪式结束后,沈岚拉着我说话。
“三年,”她说,“把西南区做出成绩。到时候,总部副总的职位,我给你留着。”
“谢谢沈总。”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肩,“是你自己挣的。”
晚上庆功宴,我喝了一点酒。微醺时,走到酒店露台上吹风。云澜的夜景很美,远处工地的灯光连成一片,那是我们刚刚完成的项目。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短信,显示一笔款项到账:十四万三千元。备注写着:江屿。
他到底还是把所有的钱都还给我了。
我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抱了抱手臂,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半年前,我刚来时,觉得这里陌生而遥远。现在,这里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归处。
身后有人叫我:“许总,切蛋糕了!”
我转身,走回热闹的宴会厅。灯光璀璨,笑声喧哗。巨大的蛋糕上写着:西南区,新起点。
我拿起刀,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切下第一块。
甜,很甜。
新的起点,开始了。
本文标题:丈夫将92000年终奖给公公,出差后打65通电话却不知我没打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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