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进门娘走了,我跟着她长大;我出嫁时哥没了,嫂子说:我背你
讲述/崔文秀
文/ 情浓酒浓
腊月初八,天刚大亮,手机就响了。是嫂子。
“秀秀,你们今年回来过年不?”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乡音特有的绵软,“我把香肠、腊肉都给你熏好了,照你喜欢的口味,麻椒放得足。血豆腐也做了,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我心里一暖,鼻子却有点酸:“回,嫂子,我们全家都回。”
“哎,好,好!”嫂子声音里的高兴藏不住,“那你们回来路上慢点,不着急,屋里我都收拾好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灰蒙蒙的早晨,心里开始盘算给嫂子带点什么好:羊毛护膝她总说暖和,去年给她买的新衣服肯定没舍得穿,还有,得给侄子家的小闺女买身漂亮衣裳……
想着嫂子,思绪就像窗外飘起的零星雪花,悠悠荡荡飞回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1989年冬月初八,大哥成亲的日子。

记忆里的那天,飘着细盐似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冰凉。我穿着娘缝的大红碎花袄子,站在村口踮着脚、伸长脖子,望着通往陈家屯的那条土路。路两边的枯草挂着霜,白茫茫一片。
村里几个半大孩子也跑来凑热闹,冻得鼻涕吸溜吸溜的,围着我又跳又嚷:
“秀秀,你新嫂子好看不?”
“新媳妇是不是穿大红衣裳?”
“有没有喜糖吃啊?”
我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老高:“我嫂子当然好看!是陈家屯最俊的姑娘,叫陈玉娥!”我虽然只见过嫂子几次,可在我眼里,她就是最俊的姑娘。
正说着,远处土路拐弯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孩子们“轰”地一下全散开,叫嚷着:“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我也跟着往前跑,棉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响。迎亲的队伍转过弯,越来越近:打头的是两个吹唢呐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吹着欢快却有些跑调的调子;后面是几辆绑着红绸的自行车,大哥穿着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脸膛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再后面,就是新娘子坐的驴车。
驴脖子上也系着红布,车上坐着我的新嫂子。她穿着一身红底碎花棉袄棉裤,外面套着件大红罩衫,头上戴着一朵红绒花,脸颊冻得有些发红,越发显得眉眼清秀。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得像画里的人。

孩子们一窝蜂冲上去,围着驴车喊:“新娘子,给喜糖!给喜糖!”
负责撒糖的本家叔叔,他哈哈笑着,抓起一把水果硬糖和花生撒出去,孩子们立刻在地上抢作一团。我没去抢,只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车上的嫂子——今天的她,真好看。
嫂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脸看到站在人群边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朝我轻轻招手。
赶车的大叔停了车,嫂子从车上下来,红色棉鞋踩在雪地上。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拍掉我头发上、肩膀上的落雪。她的手很暖,碰到我冻得发木的耳朵时,那暖意一直渗到心里。
“秀秀,”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雪花落在掌心,“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忘了害羞,脱口而出:“我要接嫂子!”说着便伸出冰凉的小手,握住了她温暖的手指——嫂子的手真暖,不像常年生病的母亲,手总是冷冰冰的。
嫂子笑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握紧我的手说:“走,咱们回家。”
嫂子进门后,家里的变化悄无声息却翻天覆地:窗玻璃擦得锃亮,掉了漆的桌椅被擦洗得一尘不染,灶台不再冷冰冰,总飘着饭菜的香气。大哥以前做饭不是夹生就是糊锅,如今每顿都有热汤热菜,家里终于有了像样的、暖烘烘的烟火气。

可娘的病,并没有像村里老人说的那样被这喜气“冲”好。她躺在西屋炕上,身子越来越瘦,脸色蜡黄,咳嗽起来像破风箱。嫂子每天除了忙活家务,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娘的炕前,喂药、擦身、换洗。娘清醒时,会拉着嫂子的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多少声音,只有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窝往下流。嫂子便一遍遍轻声说:“娘,您放心,放心。”
我知道娘放心不下什么——放心不下才八岁的我,放心不下性子憨直的大哥。
嫂子进门刚满一个月,娘还是走了。那也是个飘雪的傍晚,娘最后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嫂子、大哥和我,眼神里带着奇异的平静与解脱,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哥闷着头出去找人帮忙,我缩在娘睡过的床角,抱着膝盖,看着墙上晃动的灯影,不哭也不闹,只觉得心里空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嫂子送走帮忙的乡亲回到屋里,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脱鞋上炕,坐在我身边,伸出手臂将我冰凉的身子整个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秀秀,别怕,”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娘走了,还有嫂子呢,以后嫂子疼你。”
那一刻,我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娘从前那样。
后来我听大哥断断续续说,娘的病根是生我时落下的。那年冬天,爹在很远的煤矿出了事,消息传来,娘受了刺激早产下我,自己也落下一身病。爹没了,娘拖着病体硬是把我们兄妹拉扯大,她是撑着一口气,直到看着大哥成了家、有了嫂子照顾我们,才终于肯倒下。
娘走了,我的童年似乎也戛然而止,却又好像没有——因为嫂子接过了娘的担子,从此我的春夏秋冬、衣食住行、悲欢喜乐,都和这个叫陈玉娥的女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给我梳头编辫子,把自己的衣服改小给我穿,还在袖口绣上小花;我夜里怕黑,她就让我跟她睡一个被窝,讲些乡野传说直到我睡着。家里不宽裕,鸡蛋格外金贵,可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蒸一碗嫩鸡蛋羹,滴两滴香油,看着我吃完,自己才就着咸菜啃馒头。
我上初中去了镇上的寄宿学校,深秋天气突变,她步行十几里山路给我送来厚棉袄和刚烙的饼。饼用布包着揣在她怀里,还是温的。她站在学校铁门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着对我挥手:“快回去,别误了上课。”我抱着带着她体温的棉袄,看着她转身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背影越来越小,眼泪瞬间糊了一脸。
考上大学那年,学费是笔大数目。嫂子什么也没说,卖掉家里养的两头猪,凑齐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送我去车站时,她把一卷用手帕包好的钱塞进我书包最里层,一遍遍叮嘱:“该吃吃,该穿穿,别省着,家里有嫂子呢。”
大学毕业后,我和几个同学琢磨着创业开小设计工作室,大哥一听就炸了:“一个姑娘家折腾啥!安安稳稳找个班上多好!”是嫂子拦住了他,看着我眼里雀跃又忐忑的光,温和地说:“咱家秀秀长大了,是小鸟就该飞出去看天。嫂子没文化,不懂你们这些,但你想做就试试,累了、委屈了,记得回家的路,嫂子这儿永远有你的热炕头。”
我二十五岁那年,一场急病带走了才四十出头的大哥,家里的天塌了。嫂子一下子老了十岁,鬓角添了白发。处理完后事,我想接她和刚上高中的侄子去城里,她却摇头:“不去了,我得替你哥守着这个家。这是根,得留着,以后你和军子回来,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能给你们烧口热水、歇歇脚的地儿。”
第二年我要出嫁,按老家规矩,姑娘出门子得由兄长背出家门,脚不沾地,寓意娘家有靠山、不受欺负。可大哥不在了,十六岁的侄子红着眼圈说:“姑,我背你!我力气大!”
嫂子拉住了侄子,转过身看着我,眼里含着水光,嘴角却带着笑。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这本是你大哥的事,”她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屋外帮忙的亲友都安静下来,“如今你大哥不在了,还有嫂子。”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露出不算宽厚却无比熟悉的脊背。
“来,秀秀,嫂子背你出嫁。”

我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眼前这副脊背,曾背过我上学、背过我打柴、背过生病发烧的我走过漆黑的山路,如今又要背着我走向另一段人生。
“嫂子……”我哽咽着伏了上去。
她的背不如年轻时挺直,甚至有些单薄,却稳稳地托起我,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稳当。从堂屋到院门不过十几步路,却好像走完了我整个依偎着她的岁月。唢呐声在耳边响起,鞭炮噼啪炸开,我伏在她肩上泪如雨下,能感受到她颈窝的温热,也能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
到了车前,她小心地把我放下,转过身替我理了理婚纱,又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自己的眼圈却红得厉害。
“好好的,”她握紧我的手用力紧了紧,“以后这就是你的娘家,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嫂子和你侄子永远在这儿。”
车子启动,我回头望去,穿枣红衣的嫂子站在贴着红对联的老屋门前不停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和那片土地融为一体。
“妈,你想什么呢?”儿子小杰探进头来,打断了我的回忆。
“想你舅妈。”我抹了抹眼角,笑着说。
“妈,我也想舅妈了,想她做的腊肠。”儿子吐了吐舌头,笑着回应。
我拍了拍他的头:“过几天咱们一起回去。”
几天前,侄子在家族群里说要陪媳妇去广东岳父家过年,嫂子在群里回复:“去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我挺好,别惦记。”
可我知道,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哪能不盼着团圆。老屋再暖,一个人守着终究是冷清的。
我跟丈夫和公婆商量:“今年咱们都回我嫂子那儿过年吧,热闹热闹。”公婆通情达理,立刻点头赞同,丈夫更是忙着列采购清单:“得多买点,把嫂子的冰箱塞满!”
是啊,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有嫂子在,就永远有热乎气、有牵挂、有根的地方。
嫂子背我出嫁,给了我一个永不消失的娘家;如今,该我带着我的小家,回去给她一个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年了。
那飘着腊肉香、响着鞭炮声的老屋,那盏为我留到深夜的灯,那个总说“别惦记,家里挺好”却一次次在村口张望的身影,是我生命里最厚重、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嫂子,今年,我们回家。
岁月流转,雪花落了又融,可嫂子给我的暖,从来没变过。她替娘撑起家,替哥送我出嫁,替我守住了故乡的根。所谓娘家,从不是一间老屋,而是有一个人,无论你走多远,都在原地等你,无论你多大,都把你当孩子疼。这个年,我带着全家归去,不只是赴一场团圆,更是想告诉她:往后余生,换我来护着她,就像她当年护着我一样。
本文标题:嫂子进门娘走了,我跟着她长大;我出嫁时哥没了,嫂子说:我背你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1298.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