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闸出国,物业哭着打电话:快回来!楼下80万的车报废了!
手机振动的时候,我正趴在普吉岛一家廉价酒店的床上,对着窗外的电线杆发呆。
电线杆上密密麻麻,挂着鸟,挂着来历不明的塑料袋,挂着一种热带午后特有的慵懒。
我不想接。
我知道那串号码,物业经理,一个永远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神永远在闪躲的中年男人。
他找我,准没好事。
来电铃声是手机默认的,叮叮当当,像给这片慵懒的午后配上的风铃。
但我知道,电话那头,绝对不是风铃,而是催命符。
我关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世界清静了。
我翻了个身,试图继续放空,让思绪和窗外的云一样,飘走,散掉。
但那股执念,顺着信号塔,跨越几千公里,精准地钻进我的脑子。
烦。
的烦。
出国前,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两百平复式楼的电闸,从总开关那里,一把拉了下来。
“啪”的一声,清脆,决绝。
像一个完美的句号,结束了我和那个房子的所有纠缠。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地段很好,市中心,但我住了三年,感觉自己折了十年寿。
原因?
楼下的邻居。
姓王,开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Panamera,据他自己酒后吹牛,落地八十多万。
他不是小区的业主,是租户。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王国。
王总,这是物业经理对他的称呼,永远带着三分谄媚,七分敬畏。
王总的爱好很广泛,摇滚乐,通宵麻将,家庭影院。
而且他似乎没有“晚上十点后请保持安静”这个基本概念。
他的世界里,时间是为他的快乐服务的。
我第一次和他正面刚,是因为他的低音炮。
那是一个周三的凌晨两点,我第二天有个重要的方案要汇报。
我的床,我的地板,我的天花板,都在跟着节奏一起“动次打次”。
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被共振出来了。
我下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满身酒气,只穿了一条四角裤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指粗的金链子。
“嘛呢?”他眯着眼,看我就像看一个凭空出现的障碍物。
“王先生,您好,能不能把音乐声音关小一点?太晚了。”我的声音在巨大的声浪里,像蚊子叫。
他侧耳,装作没听清,“啥?大声点!”
“我说!你他媽的把音乐给我关了!”我吼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笑。
“妹妹,火气别这么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油腻的手感让我一阵恶心,“年轻人,蹦个迪怎么了?来,一起嗨啊?”
他身后的客厅里,一群男男女女,烟雾缭绕,群魔乱舞。
我拨开了他的手,“我报警了。”
“报啊,”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报啊,让警察叔叔也来听听这最新的Remix,正好给他们解解乏。”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给我一屋子更嚣张的噪音。
我真的报警了。
警察来了,敲门,王总把音乐关了。
警察进去待了五分钟,出来了,跟我说:“人家就是朋友聚会,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你先上去休息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那熟悉的“动次打次”就又响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大。
还夹杂着一阵哄笑。
那一刻,我站在楼道里,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从那以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王总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他不再满足于深夜的摇滚乐。
他开始在半夜挪动家具,那种沉重的木头发出的“刺啦——”声,能瞬间把人从深度睡眠里拽出来。
他开始在阳台上,对着楼下大声打电话,内容不堪入耳,充满了市井的脏话和油腻的吹嘘。
他还养了一条狗,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大型犬,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在家里开始追逐撕咬,伴随着“咚咚咚”的奔跑声和狂吠。
我找物业。
物业经理,就是现在给我打电话的这位,永远是那套说辞。
“赵小姐,我们去沟通了,王先生说他会注意的。”
“赵小姐,王先生说那是狗的天性,他也没办法。”
“赵小姐,要不您尝试戴个耳塞?”
“赵小姐,邻里之间,和睦为贵嘛。”
我录了音,录了视频,把分贝仪的截图甩在他办公桌上。
他扶了扶眼镜,一脸为难,“赵小姐,这个……这个证据……它不太好界定啊。王先生也是我们尊贵的客户……”
我明白了。
在他们眼里,开八十万保时捷的租户,比我这个拿着房产证的业主,要“尊贵”得多。
矛盾的顶峰,是我出国前一周。
我为了这个悠长假期,加了整整一个月的班,每天都像被榨干的柠檬。
那天晚上我十点就睡了,希望能睡个好觉。
结果,十一点,楼下准时响起了麻将声。
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男人女人的大声说笑,还有输了钱之后的咒骂。
我戴上最贵的降噪耳塞,还是能清晰地听到那个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在喊:“杠上开花!哈哈!给钱给钱!”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影子,被楼下传来的震动,晃得支离破碎。
我就那么躺着,从十一点,躺到凌晨四点。
麻将声终于停了。
世界安静了。
但我的脑子,却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一个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走。
但我走了,也得给你们留个“纪念品”。
我开始计划。
一个不动声色,但后劲十足的计划。
我先是去咨询了律师,关于“意外”和“责任”的界定。
律师朋友听完我的叙述,笑了。
“如果你在自家房子里,进行合法的操作,导致了无法预见的、且原因是对方非法行为造成的损失,那你基本是免责的。”
“比如呢?”
“比如,你家漏水了,但漏水的原因是楼下违规改造,破坏了你家的防水层。那他不仅要自己承担损失,还得赔你家地板。”
我懂了。
出国前一天,我把所有行李都打包好了。
护照,机票,钱。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很漂亮,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花了很多心血。
但我现在看它,只觉得压抑。
我走到玄关,打开那个不起眼的电箱。
里面一排空气开关,标着“厨房”、“客厅”、“卧室”。
我没动它们。
我的目标,是最上面那个,红色的,最大的总闸。
我知道,楼下王总的某个“宝贝”,是接在我家这条线路上的。
那是我有一次无意中发现的。
小区停电检修,唯独我家和楼下王总家,有一小部分区域还亮着。
我当时好奇,问了物业的电工。
老师傅喝了点酒,话赶话,说漏了嘴。
“嗨,别提了,那个王总,自己车位离得远,嫌充电桩走线麻烦,非要从你家这边的副线上接个口,给他那个……那个大鱼缸供氧。”
“鱼缸?”
“是啊,死贵死贵的大鱼缸,听说一天电费都上百,他嫌从自己家走线会跳闸,就走了你这边的备用线路,说给你补电费。”
我当然一分钱都没收到过。
这事我跟物业经理反映过,他当时满口答应会去处理。
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
现在,这个被遗忘的“非法连接”,成了我计划里最完美的一环。
我伸出手,握住那个红色的开关。
冰冷,坚硬。
我仿佛能听到,拉下它的那一瞬间,楼下那个奢华的鱼缸里,供氧泵停止工作的声音。
能想象到,那些名贵的、据说是从亚马逊空运回来的热带鱼,在缺氧的水里,慢慢张大嘴巴,停止呼吸。
然后呢?
鱼会腐烂,发臭。
水会变质,蒸发,或者……渗漏。
王总那个两百平的房子,用的是最好的地暖,下面铺满了复杂的管道。
一旦漏水,还是这种持续性的、无人察知的漏水。
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想。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病态的期待。
我用力,向下一拉。
“啪!”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站在黑暗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再见了,王总。
祝你的鱼,在天堂安好。
我把手机从枕头下掏出来。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物业经理。
还有几条微信。
“赵小姐,您在家吗?看到请回电话,十万火急!”
“赵小姐,出大事了!您快回来啊!”
“赵小姐,求求您了,楼下王先生要杀人了!”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
我都能想象到物业经理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
我慢悠悠地解锁屏幕,点开对话框,打字。
“不好意思,刚在潜水。怎么了?”
几乎是瞬间,他的视频电话就弹了过来。
我挂掉,继续打字。
“国外信号不好,视频卡。有事说事。”
那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一段长达60秒的语音发了过来,点开,是物业经理带着哭腔和巨大回音的咆哮。
“赵小姐啊!我的祖宗!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啊!你再不回来,我们物业公司都要被王先生给拆了!”
我笑了。
“慢慢说,别急。我这信号不好,听不清。”
我又发过去一行字。
“王总怎么了?鱼死了?”
这条信息像一颗炸弹。
物业经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次是语音通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赵小姐!”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物业经理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三天三夜,“你……你是不是把家里的总电闸给拉了?”
“是啊,”我轻描淡写地说,“我出国时间长,怕有安全隐患,也为了节约用电,就把总闸关了。这有什么问题吗?这是我家,我连拉自己电闸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故意把“我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没……没有问题!当然没有问题!”物业经理立刻否认,语气卑微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可是……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暴躁的男声,是王总。
“妈的!让她自己回来看!老子的车!老子的车废了!八十万!让她赔!”
紧接着是物业经理安抚的声音:“王总王总,您消消气,正在处理,正在处理……”
我心里乐开了花,但声音里全是无辜和惊讶。
“车?什么车?王总的车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小姐……”物业经理的声音听起来真的要哭了,“您家的水……漏了。”
“漏水?”我装作很惊讶,“不可能啊,我走之前特意检查了所有水龙头,都关得紧紧的。”
“不是水龙头!”物业d经理快要崩溃了,“是……是鱼缸!王先生那个大鱼缸,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缸的水都漏光了!”
“哦,那真是太不幸了。”我语气平淡,“不过,他家鱼缸漏水,淹了他自己的家,为什么要拆你们物业?还要我赔车?这什么逻辑?”
“水……水漏到楼下车库去了……”
“嗯?”
“漏了……漏了有一个多星期了,今天早上才发现……”物业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正好滴在王先生那辆保时捷上……那车……那车……”
“那车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报废了!”物业经理终于喊了出来,“整个车里全是水,真皮座椅都发霉长毛了!中控系统全烧了!4-S店的人来看了,说没救了,就是一堆废铁了!”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我立刻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难以置信又深感同情的语气说:“天哪,怎么会这样?太惨了。王总一定很难过吧。”
“何止是难过!他现在就在我们物业办公室,拿着高尔夫球杆,说今天不给他个说法,就把我们办公室给砸了!”
“那你们就给他个说法啊。”我说。
“我们……我们查了,赵小姐,”物业经理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哀求,“是……是因为您把电闸拉了,导致王先生那个鱼缸的……的循环系统和温控系统停止工作,鱼全死了,然后……然后不知道哪个零件老化了,就开始漏水……”
“停。”我打断他,“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是您拉了电闸……”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王先生鱼缸的循环系统……”
“接在哪儿?”我步步紧逼。
电话那头沉默了。
背景音里,王总的咆哮还在继续:“赔钱!必须赔钱!还有那个姓赵的娘们!让她滚回来见我!”
“张经理,”我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好像记得,很久以前,我就跟你反映过,王总非法盗用我家的备用线路,给他那个什么破鱼缸供电的事情吧?”
“我……这个……”
“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你说,‘好的赵小姐,我们马上去核实处理’。处理结果呢?就是处理到今天,他的鱼缸还在用我家的电?”
“赵小姐,您听我解释,当时王先生他……他说……”
“他说什么我不想听,”我冷冷地说,“我现在只知道,第一,我在我合法的房产内,进行了完全合法的操作——关闭我自己的电源。第二,王总,一个租户,非法改装电路,盗用邻居电源,这本身就是违法的,而且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第三,因为他的非法行为,导致他自己的财产受到了损失。现在,你告诉我,这件事,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
我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等我说完,他那边已经只剩下沉重的喘气声。
“赵小姐……”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可是王总他不讲道理啊!他现在就认准了是你拉闸才害了他的车!我们……我们真的顶不住了啊!”
“那是你们物业需要解决的问题,”我说,“你们作为管理方,长期纵容甚至包庇他的违法行为,才导致了今天的后果。你们才是第一责任人。要赔,也该是你们赔。”
“我们哪有钱赔八十万啊!”经理哀嚎起来。
“那你们就跟王总好好‘沟通’嘛,就像以前你们跟我‘沟通’一样。”我把“沟通”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充满了讽刺。
“赵小姐,我求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您先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谈,当面谈行不行?您再不回来,我这份工作都要丢了!”
“回来?”我笑了,“张经理,我这边的假期才刚刚开始。普吉岛的太阳很好,海水很蓝,我还约了明天的潜水,后天的海钓。我很忙,没空回去处理你们的烂摊子。”
“别啊!赵小姐!祖宗!我叫你祖宗了!路费我给您出!双倍!三倍都行!您回来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我说,“你们不是喜欢‘沟通’吗?你把电话给王总,我跟他‘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乱,似乎是经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跑了几步,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涉。
“王总,王总,赵小姐要跟您说话……”
“让她滚!老子不想听!”
“您听一下,听一下……”
几秒钟后,一个粗重的呼吸声出现在听筒里。
“姓赵的?”
“王总,你好啊,”我用最甜美的声音说,“听说你车坏了,节哀顺便。”
“你他妈……”
“王总,先别急着骂人,”我打断他,“我给你算了笔账。你非法改装电路,盗用我电费,这事儿如果我较真,报警,你猜警察会不会只‘批评教育’一下?”
“……”
“你这行为,往小了说是邻里纠纷,往大了说,是危害公共安全。整栋楼的电线都是连着的,因为你一个人的自私,万一哪天短路起了火,烧掉的可就不是一辆八十万的车了,可能是几十条人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吓唬谁呢!”他嘴硬,但明显底气不足了。
“我不是吓唬你。我现在有人证(当年那个电工),有物证(等我回去就可以申请专业机构鉴定)。你猜,法院会相信谁?”
“还有,”我继续加码,“你的鱼缸漏水,泡了我家的地板。我那地板,意大利进口的,一平米好几千。泡了这么久,估计都得换了。这笔钱,你准备怎么赔?”
“你……你放屁!明明是你……”
“是我拉了我的闸。有问题吗?”我反问,“还是说,王总的意思是,我不仅要免费为你家的鱼缸提供电力,还得24小时保证供电,不能有任何间断?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个柴油发电机备用着?你是我爹还是我是你妈?”
我说完,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好像消失了。
过了很久,王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个假。至于你的车,我的地板,还有物业的责任,等我休假回来,我的律师会跟你们慢慢谈。”
“你……”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补上最后一刀,“我这个假期,请了三个月。你慢慢等吧。”
说完,我没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普吉岛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
我感觉,压在心头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失联了。
我换了一张本地的电话卡,每天就是潜水,发呆,在海滩上喝着冰镇的椰子水,看比基尼美女和肌肉帅哥。
我把微信运动关了,朋友圈停更了。
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正在一个海岛上学冲浪,一个陌生的泰国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推销,随手挂了。
结果对方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
我有点不耐烦地接了。
“Hello”
“是……是赵小姐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浓重中国口音的女人声音传来。
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王……王总的爱人。”
我更惊讶了。
她们是怎么找到我这个号码的?
“有事?”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小姐,求求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律师说一下,我们想和解。”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和解?跟我有什么好和解的?我还没起诉你们呢。”
“不是……是物业,物业把我们告了!”
“哦?”这倒是个新闻。
“物业说我们违规改建,给我们家造成了重大安全隐患,要求我们……要求我们恢复原状,还要赔偿他们一笔……一笔名誉损失费。”
我差点笑出声。
这物业经理,真是个人才。
“那你们就赔啊,”我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们赔!我们赔!”女人急切地说,“但是物业那边,还要求我们……搬走。”
“搬走?”
“是,他们说……说我们是‘劣迹租户’,要单方面解除租赁合同,让我们一个月之内搬走。赵小姐,我们在这边住了快两年了,孩子也在这附近上学,突然让我们搬,我们能搬到哪里去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ber的,但我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我想起无数个被噪音折磨的夜晚,想起她男人那张油腻嚣张的脸。
“这是你们和物业之间的事,你找我干什么?”
“物业说……说只要能得到您的谅解,他们就可以……就可以酌情考虑。赵小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老王他脾气不好,我代他给您道歉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在电话那头,似乎真的鞠了一躬。
“赵小姐,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把鱼缸撤了,把线路改回来,我们保证以后晚上九点以后家里绝对没有声音!行不行?”
我沉默着。
“赵小姐?”
“你丈夫那辆车,怎么样了?”我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报……报废了。保险公司来看了,说是我们自己违规操作造成的,一分钱都不赔。我们……我们只能当废铁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五千块。”
我没说话。
八十万,变成五千块。
这中间的落差,足够让人心疼好一阵子了。
“赵小姐,求求您了……”
“行吧,”我淡淡地说,“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会跟我的律师说,我这边不打算追究你们的责任了。至于物业那边,你们自己去谈吧。”
“谢谢!谢谢您赵小姐!您真是个好人!”
我挂了电话。
好人?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然后奋起反击的普通人。
如果我的反击,恰好维护了某种“正义”,那也只是个巧合。
我真正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想睡个好觉而已。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律师朋友给我发了条微信。
“搞定了。”
后面附了一张图片,是一份和解协议的扫描件。
甲方是物业公司,乙方是王总。
协议内容大致是,王总赔偿物业公司五万元“名誉损失费”及“公共设施维修费”,并承诺在半年内搬离小区。
作为交换,物业公司不再追究其违规改建的法律责任。
协议的最后,还有一条补充条款。
“经与丙方(也就是我)友好协商,甲方(物业)同意,免除丙方未来十年的物业管理费,并赔偿丙方因本次事件造成的房屋内部装修损失共计人民币十万元整。”
下面是三方的签字盖章。
我的名字,是律师代签的。
我看着那份协议,有点发愣。
十年物业费,加十万块赔偿。
张经理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我给律师回了个电话。
“怎么做到的?”
“我把你的所有证据,包括录音、报警记录、你跟物业的沟通记录,还有我找专业机构出的电路安全隐患评估报告,一起打包发给了物业公司的法务部,还有他们总公司的总经理邮箱。”律师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我告诉他们,如果这件事不给我当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就不仅要告王总,还要连带告他们物业公司‘不作为’,导致业主的人身和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而且,我们会把所有材料,都‘不小心’透露给本地最有名的几家民生新闻媒体。”
“够狠。”
“对付这种和稀泥的公司,就得比他们更狠。他们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把事情闹大,影响他们整个品牌的声誉。十万块加十年物业费,对他们来说,是收买你闭嘴的封口费。”
“王总那边呢?”
“他还能怎么样?一开始还想耍横,我直接把‘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法条拍他脸上了,告诉他如果我当事人不谅解,他这牢是坐定了。他老婆孩子都在旁边哭,他当场就怂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就这么结束了。
以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我没有沾沾自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只觉得,很累。
还有一点点……空虚。
我好像,突然失去了人生的方向。
我原本的计划,是等这三个月假期结束,就把市中心的房子卖了,去一个安静的二线城市,买个小点的房子,过一种慢悠悠的生活。
但现在,我有点犹豫了。
那个家,虽然带给我很多痛苦的回忆,但它毕竟是我爸妈留下的,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根。
现在,那个讨厌的邻居要搬走了,物业也给了我足够的“补偿”。
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回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
我站在异国的海滩上,看着潮起潮落,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回国那天,是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一辆车,直奔那个熟悉的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还是那几个,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又略带讨好的笑容。
“赵……赵小姐,您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刷卡进了大门。
小区的环境还是老样子,只是感觉……安静了不少。
至少,我没有在下午三点,就听到王总那辆保时捷标志性的引擎轰鸣声。
我走到楼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王总那个车位。
空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小巧的蓝色smart。
我走进单元楼,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
是王总的爱人。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赵……赵小姐。”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婴儿车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宝宝。
“要搬家了?”我问。
“啊……是,是,”她点点头,“下周就搬。”
“哦。”
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她推着车,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她的身影。
我回到家,打开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拉开窗帘,阳光涌了进来。
客厅的地板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鱼缸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阳台。
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起翘、变形。
看起来,确实损失惨重。
但我不在乎。
我走到玄关,打开电箱,把那个红色的总闸,重新推了上去。
“啪。”
屋里的灯,瞬间亮了。
冰箱发出了沉闷的启动声。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
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没去管那一片狼藉。
我走进卧室,把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
床单上,有一股阳光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耳朵里,是绝对的,彻底的,完美的安静。
我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生活重归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王总一家,在我回来后的第二个周末,就彻底搬走了。
搬家那天,动静很大,各种家具碰撞的声音,还有他老婆压低声音的啜泣。
王总本人,我一次都没再见过。
听说,他卖了那辆只剩下壳的保时捷,又到处借了一圈钱,才勉强凑够了物业的赔偿金。
他那间租来的复式楼,很快又有了新的租客。
是一对五十多岁的退休夫妻,每天的活动就是散步,买菜,养花。
安静得像两只猫。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清净。
那十万块赔偿金,律师帮我要得很顺利。
我没动那笔钱,也没去修地板。
我就让那片丑陋的水渍,像一枚功勋章一样,大大咧咧地铺在我的客厅中央。
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普吉岛的阳光,和王总那辆变成废铁的保时捷。
然后,心情就会莫名其妙地好起来。
物业经理,张经理,偶尔会在电梯里碰到。
他现在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
永远是九十度鞠躬,脸上堆着谦卑到扭曲的笑。
“赵小姐,最近休息得还好吗?”
“赵小姐,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赵小姐,这是我们新换的绿植,您看还喜欢吗?”
我通常只是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我知道,他怕我。
他怕我把那段“光辉历史”捅到业主群里,那他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这种被敬畏的感觉,说实话,挺爽的。
我开始享受这种平静的生活。
我不再加班,不再为了一个方案熬通宵。
我每天准时下班,去超市买菜,回家给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我甚至开始在阳台上,养起了花花草草。
那些曾经被王总的咆哮和噪音污染的角落,现在,开满了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花。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直到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闺女,你那个房子,卖不卖?”
我妈很少干涉我的决定,她突然这么问,我很意外。
“不卖啊,怎么了?”
“我跟你张阿姨聊天,她说她儿子要结婚,想买个市中心的房子,问到我这儿了。我想着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也浪费,要是价格合适……”
“妈,”我打断她,“不卖。我现在住得挺好。”
“住得好?”我妈很惊讶,“你之前不还天天跟我抱怨,说楼下邻居吵得你神经衰弱,想把房子卖了换个地方吗?”
“哦,”我说,“那个邻居,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为什么?”
“因为……他家鱼缸漏水,把他自己的车给泡了。”
我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所有我“人为”操作的细节。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这也太巧了吧?”
“是啊,”我说,“就是这么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一场“巧合”,一场“意外”。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意外的背后,是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和一次精心策划的“复仇”。
我是个坏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规则无法保护你的时候,你就只能,自己创造规则。
哪怕,这个规则,在别人看来,是“出格”的,是“不道德”的。
但它保护了我。
这就够了。
生活继续。
我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东西。
我报了一个陶艺班,每个周末,都去那里捏一下午的泥巴。
我买了一台投影仪,把白墙当成屏幕,窝在沙发里,看那些早就想看但一直没时间看的电影。
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和我新的邻居,那对退休夫妻,建立联系。
有一次,我在电梯里碰到他们,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阿姨看着我,笑着说:“姑娘,一个人住啊?”
我点点头。
“会做饭吗?”
“会一点。”
“改天来我们家吃饭啊,叔叔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
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暖意的邻里关系。
和王总那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渐渐明白,我恨的,不是这个房子,不是这个小区。
我恨的,只是那个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一塌糊涂的,垃圾人。
现在,垃圾被清理掉了。
我的家,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又喜爱的,温暖的港湾。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把那片难看的水渍地板,全都撬了起来。
我没有请工人,就自己,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变形的木板,拆下来,扔掉。
露出了下面,灰色的,粗糙的水泥地面。
我看着那片水泥地,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没有再铺新的木地板。
我买来了水泥,沙子,还有彩色的石子。
我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那片区域,重新铺了一遍。
我把那些彩色的石子,不规则地,嵌在水泥里。
等水泥干透,我再把它打磨光滑。
最后,那片曾经的“伤疤”,变成了一块独特的,带着点工业风的,彩色水磨石地面。
它不完美,甚至有点粗糙。
但它是我亲手做的。
独一无二。
朋友来我家做客,看到那块地面,都惊呆了。
“哇!这是什么神仙设计?太酷了吧!”
我笑着说:“这是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拉闸’和‘八十万豪车’的故事。”
当然,我不会告诉他们故事的全部。
我会告诉他们,楼下的邻居,因为非法改造,导致鱼缸漏水,泡坏了自己的车,也泡坏了我的地板。
而我,只是把这块坏掉的地板,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这,也是一种“真实”。
一种,经过我修饰和美化过的“真实”。
人活着,不都是这样吗?
我们都在努力地,把生活里那些不堪的,丑陋的“伤疤”,用自己的方式,去掩盖,去美化,去把它,变成一个可以向外人展示的,“酷”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我亲手打造的水磨石地面上,喝着冰啤酒。
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照在那片彩色的石子上,泛着柔和的光。
我又想起了王总。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开着他的摇滚乐,打着他的通宵麻将。
是不是,又遇到了一个新的,像我一样的,“不好惹”的邻居。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他的世界,与我无关了。
我的世界,也终于,彻底地,与他无关了。
我举起啤酒罐,对着月光,轻轻碰了一下。
敬,那些打不倒我们的,混蛋们。
也敬,那个在被逼到绝境后,敢于“拉闸”的,我自己。
然后,我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丝的苦,和,回味无穷的,甜。
本文标题:我拉闸出国,物业哭着打电话:快回来!楼下80万的车报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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