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由梓潼出发，北行十清里，有石表，题曰“送险亭”。

　　此亭在路左侧，由秦入蜀，自此开始无险，故曰送险。

　　然而入秦之客又可称“迎险亭”。

　　由此走十清里到七曲山，山脚下有一座观音庙，山西面之右壁下有条清泉，因此有水观音之名。

　　此泉就是古之剑泉。

　　由观音庙往上走到千佛崖，崖间雕有许多佛像。

　　再往上走到顶峰，有张亚子庙。

　　庙附近有桂香殿、毗连子母圣殿、启元殿、天尊殿等。

　　此地供奉有文昌诸神之神位。

　　清国到处都有文昌宫，尊为文神，就像我们的菅庙。

　　而在七曲山者，是全国的本宗。

　　见于史乘者是源于《汉书·地理志》所载的“梓潼有五妇山，山上有神庙”这一段。

　　其神原来是秦惠王时期的人。

　　如果把《图志》 《续搜神记》《续文献通考》等合并起来考虑，此神，姓张名亚，其先越嶲人，以道术著称。

　　为母亲报仇，才来到剑州的七曲山，仕于晋，战殁。

　　其事迹之传说仅此。

　　然而，表现其神奇，没有如此神者。

　　玄宗南巡时，就显了灵，迎神于成都万里桥，追封为左丞相。

　　僖宗行幸于蜀时，又见神于桔柏津，因而封为济顺王。

　　帝亲临其庙，解剑赐神。

　　其后，宋之真宗诏修祠宇，追封为英显王。

　　理宗封神为文圣武孝德忠仁王，命为道家，命为天神，命为梓潼之神，让其掌管文昌府人与事之禄籍。

　　基于上述种种，元之仁宗加封辅元开化文昌司禄宏仁帝君。

　　天下学校也多立祠奉之。

　　《史记·天官书》以斗魁、戴筐六星为文昌。

　　六星中之第六位者叫司禄，即由此开始做文昌之神。

　　人间求之，当为梓潼之张亚子。

　　后人以他为司科举之神。

　　以此为基础，顺便提一下道家。

　　道家有《文昌宫大洞经》一卷、《文昌孝经》六篇、《宝训》一篇。

　　这些书或者是宣传符咒诀，或者是讲述因果报应之理，看不到与科第有关的词句。

　　然而，道家者流建文昌宫，颂其司禄之神，争天下分祀之。

　　可足以想象，此国人如何热衷于科举。

　　文昌宫之由来大略如此。

　　关系到文昌神在科举方面之灵验，略知有一二，但现在不想在这里提及。

　　沿七曲山往下行二十清里至上亭铺。

　　虽然是人家不满十户之山村，古时的“琅珰驿”就是指此村。

　　据说是玄宗赴蜀之途，雨中听铃声的地方。

　　玄宗来此地之前在马嵬失去贵妃，皇帝仪仗冷清，过了剑阁，到了上亭。

　　已经下了十天的连绵雨，还下个不停。

　　半夜偶闻有铃声隔山呼应。

　　问从臣黄旖绰曰:“铃语何云？”

　　答曰:“似三郎《郎当曲》。”

　　帝正欲悼念贵妃，因而采其声，作《雨淋铃》之曲，以寄托其悲怨。

　　当时乐工张野狐伺帝左右，于是令其以帝作之曲演奏之。

　　所以马嵬之坡下与上亭之驿是玄宗帝南巡之途中最为伤心之地。

　　据说，至德中，玄宗行幸华清池时又令张野狐奏此曲，不觉感到凄怆，久久流涕。

　　张祜《雨霖铃》诗曰:“雨霖铃夜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长说上皇垂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

　　这一带山间白芨甚多。

　　张祜《陇蜀余闻》曰:“白芨花，白色五瓣，瓣中有苞，白质紫点，内吐黄颜，极可玩。”

　　王士祯诗曰:“武连县南云气遮，郎当驿北石槎枒，西风尽日蒙蒙雨，开遍空山白芨花。”

　　离上亭二十清里是演武店，即古时沔阳戍。

　　又走五清里进入保宁府属剑州界。

　　再走十五清里过瓦子铺，翻越盘龙山，渡武连河，到达武连驿。

　　武连驿离瓦子铺十清里，距梓潼县八十清里。

　　武连驿昔时是独立的一个县，元代废之为驿。

　　驿北有觉苑寺，唐之贞观时所建。

　　当时曾是规制宏敞，佛殿画壁金碧耀眼之观。

　　而今衰颓得不值一提。

　　寺中有颜真卿之“逍遥楼”三大字碑。

　　字大小有一尺多，铁画雄劲，尤为真奇。

　　另外虽有陆放翁宿武连驿诗碣，以及两三座宗碑，可是其字全被张献忠所毁损，今只剩下几块残石。

　　第八日由武连驿出发。驿外有一高坡，称之为武侯坡。

　　武侯祠在坡上。

　　相传，武侯出师常在此地休息。

　　走二十清里至垂泉铺。

　　再走二十清里越过垂泉山，经过明之兵部尚书赵炳然之墓旁，再过柳池沟，往前走十清里到讲书台。

　　此地是宋之黄兼山读书之处。

　　黄兼山名裳，剑州人，宋乾道中进士，官升至朝请郎，死后追号为忠文。

　　他在光宗面前称朱熹为最好的人，又称张南轩、吕东莱之流为第二。

　　又走十清里至梁山铺，再走十清里经过清凉桥，越鹤鸣山。

　　山下有重阳亭之遗迹。

　　唐之李商隐所作之铭。

　　亭的南面，有唐代之元结《中兴颂之摩崖碑》，是颜真卿所书。

　　(按:《中兴颂之摩崖碑》在湖广祈阳县浯溪口。今剑州也有此刻，这难道不是因为玄宗曾驻跸于此地，而真卿之出生地又是属于离这儿不远之武连吗？)

　　再越普翠山，进入剑州城。

　　距武连驿七十清里。

　　由梓潼界到剑州，古柏蔚然，翠荫覆路，有粗过数围者，皆高凌云，实乃蜀路之奇观。

　　据说，乃明正德时州太守李壁所植。

　　第九日出剑州城，渡闻溪，走二十清里过抄手铺，登石洞子山。

　　从抄手铺至山顶隔十清里。

　　沿山而下有一条河，叫石洞溪。

　　再走十清里到汉源铺。

　　又走五清里至天然桥。

　　桥在山巅，路所经过的地方，平坦如削。

　　其形似桥梁。

　　因而得名“天然桥”。

　　再走五清里到青树子，又走十清里至五里坡。

　　沿崖数折下行五清里，到达剑阁。

　　靠近剑阁有一小站，叫剑关驿。

　　一过驿就是蜀之大将军姜维祠堂。

　　祠曾是将军驻军之所，因此而建立此祠。

　　祠后之山就是剑阁。

　　离祠而上，迎面峭壁中断，两岸相嵌，一关正当其间，即剑关。

　　恃蜀为户外，因此又叫剑门。

　　张载铭所谓“一人守崄，万夫趑趄”，就是指此地。

　　李特曾叹曰: “刘氏夹如此之险，而面缚于人，岂非庸才乎？”

　　剑关所在之地为小剑山之连脉，大剑山位于其南，绵亘三十清里，以镇守蜀之北疆。

　　山尖削锐，如排列之剑尖，因此得名“剑山”。

　　若论其险峻大剑山比不过小剑山。

　　如其道路，虽名曰大剑险，但不能与小剑山之凿石，架梁，飞阁成路同日而语。

　　由剑关北行十清里，渡小剑溪。

　　溪前有志公寺，此寺就是古之圣寿寺。

　　再走十清里经七里坡，又走十清里经高庙铺，到大木树。

　　剑山到此为止。

　　距剑州城九十五清里。

　　第十日由大木树往东北走十清里至白卫岭，岭一名叫竹桠子。

　　《唐诗记事》云:唐玄宗行幸于蜀，登白卫岭，眺望良久，诵李峤诗，直到“山川满目泪沾衣”之句，叹曰: “峤乃真才子也。”

　　下岭往东走十五清里，又逢一山，名叫牛头山，约有五六个峰，人马登之全凭天命。

　　立顶回顾，群山在其下，猿鸟绝迹，通之风云，仰视白日，如随手可取。

　　高与凤岭相当，而险峭胜之十倍。

　　满山橡林，其他树也极其鲜艳。

　　过岭有一关在其山麓，称为天雄关。

　　由关往东走十一清里，经蜀之费祎墓到昭化县城。

　　由城东走五清里，越白水，其渡口名叫桔柏津。

　　这里是与嘉陵江汇合之处。

　　白水，又名桓水，即禹贡之西倾因桓。

　　往桔柏津东北方向走三十五清里到广元县城，距大木树七十五清里。

　　城位于嘉陵江之东。

　　广元是古之利州城，到明代降为县。

　　广元属蜀北最末的一个县，地处四通八达的要地。

　　由县南行可经保宁、潼州到成都。

　　由县西行可经剑门、绵汉到成都。

　　从前可称之为地利人和，从唐之欧阳詹《益昌行》(益昌是广元之古名) 足以见之一斑。

　　城西，江的西岸，有皇泽寺。

　　内有则天武后的石像，其像很像一个比丘尼。

　　唐时，武士彟镇守利州时，生则天，时值袁天罡到朝天关，见利州有真龙下凡之气，而且气兆就在其馆，故谒见士彟曰:“公贵得嗣，请视之。”

　　士彟曰:“女也。”

　　袁曰:“龙眉凤眼可当天子。”

　　后来武后果真秉政。

　　皇泽寺是武后所建。

　　第十一日出广元县城，向北走十清里，到千佛崖，就是古石柜阁。

　　崖在江的东岸，载足之处，架有栈道。

　　佛像全雕刻在崖面上，是唐时利州之刺史韦杭所凿建。

　　佛像之数，不胜枚举。

　　其形状也异样百出，一一难记。

　　有唐之苏颋《利州佛龛记》。

　　过千佛崖走三十清里到金鳌岭，经乾隆洞，到飞仙岭。

　　岭又名威凤山，三面环江，峭壁如千仞削成。

　　山上有一祠宇，名曰飞仙观，其下为飞仙阁。

　　属行经之大路，也是栈中之险处。

　　由飞仙岭向东走十清里，到沙河驿。

　　此驿又名望喜驿。

　　唐代李义山之诗，“嘉陵江水此东流，望嘉楼中忆阆州”，就是指此地。

　　又走五十清里，经望云铺，再走十五清里到朝天岭，距广元县八十清里。

　　朝天岭在嘉陵江东岸。

　　两崖各高数百尺，削立如关蜀道朝天阁之大门，名曰朝天峡，又称明月峡。

　　此岸之壁下近水处穿有无数石洞，深约五六寸，皆属昔人缘崖架栈之址。

　　对岸悬泉数条，隔江望去，如玉屑，如匹练。

　　循岭登之。

　　石磴盘空，直至下临江水、迂回九折。

　　实险于鸡头凤岭数倍，是出蜀之第一厄塞。

　　越过朝天岭到朝天镇。

　　镇在江岸，属小部落，是古嘉州废县之地。

　　由朝天镇可赴广元昭化地方，水可行舟，陆可通骑。

　　由南而上者，因逆水而上拉船舟极难，所以多走陆路。

　　由北而下者，因朝天之险峻不易登攀，所以多取水路。

　　朝天镇与昭化之间夹有朝天岭，真所谓嘉陵山水之最。

　　玄宗由蜀返驾后，命李思训、吴道子两人各在大同殿壁上作画。

　　道子曰，臣无粉本，但记在心中，当即挥笔画之。

　　嘉陵三百里山水，一日而成。

　　思训亦画，累月方毕。

　　帝曰，思训数月之工，道子一日之迹。

　　各极其妙。

　　王维又用素绢画之，名谓小簇。

　　宋时王履道为题诗曰:“江山已暗大同殿，弦管犹喧凝碧池。别写嘉陵三百里，右丞心事与谁知。”

　　第十二日由朝天镇往东北走二十五清里，至一峻山，是龙洞背。

　　龙洞背又名葱岭。

　　山中有石穴，高数十丈，其状如门，故又称龙门山。

　　山内潜藏之水奔腾注入其中，声甚响。

　　水穿山腹出，流往西南注入嘉陵江。

　　有一路，架有阁道通向岭，谓之龙门阁。

　　此阁石壁陡立。

　　所架之木全在石窍之上。

　　其险比其他地方更甚之。

　　登至顶巅，四望诸山，如剑芒戟牙。

　　往下走约五清里，再越过黄荆岭，又走五清里到神宣驿。

　　此驿，古名筹笔驿。

　　据说此地是诸葛亮武侯出师时，驻军筹划之地。

　　走二十五清里，经石垭栈，再向北走五清里到转头铺。

　　距朝天镇六十清里。

　　第十三日从转头铺出发走十清里，跨木塞山、新开岭，到七盘岭，又名五盘岭。

　　杜诗曰:“五盘虽云险，山色佳有余。”

　　路旁有碑，题曰“迈步小心”四个字。

　　上山之路全是石磴，盘旋七道弯，才到其顶巅。

　　这就是此山名的由来。

　　山北属陕西省，也就是说，秦蜀以七盘岭为界。

　　由新开岭走五十清里，到陕西宁羌州城。

　　距转头铺六十清里。

　　由宁羌州至西安府(长安)，大约一千二百余清里。

　　其行程十四天。

　　经过之地，两府八县一厅。

　　即沔县、汉中府、褒城县、留坝厅、凤县、凤翔府、岐山县、扶风县、武功县、兴平县、咸阳县。

　　拜读《蜀道驿程记》，由成都经七曲，北至七盘关，八百里有余，跟随《蜀道驿程记》所述之景色，所说之史实，虽亲身经历了，但还是有许多没有提及的东西。

　　没想到回忆曾游蜀栈之山容水色，能将其幻映于灯前。

　　叙之草草。

　　本文标题：百年前一个日本人的巴蜀行纪14：自蜀赴秦驿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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