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以为妻子会因留学名额被占哭闹,随口问道:留学名额我给宋盈
宋晚依把离婚这事在心里掰开揉碎想了几遍,最后只剩一个结论,得停了。
那天她撞见程知弘牵着宋盈的手,两个人眼眶都红着,像谁把他们的好事拆了。
她站在旁边,喉咙发紧,手心冒汗,偏偏还被人看成那个硬插一脚的坏人。
她回去把衣服一件件塞进箱子,扣子扣得用力,指尖都发疼。
车票攥在掌心里,纸边被汗浸得软塌塌的,她还是抬脚上了去俄国的路。
她告诉自己别回头,去学东西,去干活,把日子重新握在自己手里。
她这一走,程知弘就留在原地,顺理成章成了宋盈身边的人。
她还特意借了广播,嗓子发干也要把话说出去:“我祝我前夫和我妹妹一直过下去,老了也别散。”
……
1956年,泉市机械厂宿舍。
宋晚依仰着头盯着那张结婚照,眼睛酸得发胀。
纸面有点发潮,边角起了毛,她的指腹轻轻刮过,像摸到一层旧日子。
照片里她穿着列宁装,脖子上那条小丝巾打得端正。
程知弘穿中山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笑得像谁也拆不开。
她盯着那笑,心里却空了一块,像踩在没铺稳的砖上。
因为现在的她,不是照片里那个刚结婚第二年的她。
她是后来跟程知弘闹到离婚的宋晚依。
那场意外把她的人带走了,她再睁眼,竟又回到这年头。
这张本该早就丢了的照片又出现在她手里。
那些甜得发腻的片段都被压进一张纸里,可她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十年,会把这张纸上的光一点点磨没。
她把视线挪开,呼出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压着。
刚一撑着站起身,右脚踝猛地抽痛,痛得她倒吸凉气。
三天前她替宋盈挡了一下,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摔下去把脚扭了。
她扶着墙挪出房门,脚尖不敢用力,走一步就像踩在针上。
餐桌那边程知弘在吃早饭,碗勺碰在一起,叮一声,很清楚。
他眉眼干净,人也稳,厂里那身土黄色工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利落。
他听见动静抬头,眉头很轻地拧了一下。
“晚依,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我替你把假请了,今天别去上班,你就在屋里歇着。”
他语气一贯温和,像从小到大都这么照着她。
要是她脑子里没有那一段后来的事,她也许会一直把这当成真心。
她眼神暗了一瞬,又把笑挤回去:“行,我听你的。”
程知弘没追问,起身去厨房把她那份端出来,放到她面前。
“快吃,给你都弄好了。”
他等她把饭吃完才出门,门轴轻响一下,屋里又静了。
宋晚依按着记忆去了卫生所换药,药膏一抹上去,凉得她脚背发麻。
路上张婶迎面走来,先把喜话抛过来。
“晚依啊,公派留学名单出来了,你和你家知弘都在上头,以后要是混得好,可别把老邻居忘了。”
宋晚依这才想起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心口一下热了起来。
她冲张婶点头:“谢您吉言。”
上一辈子她和程知弘也拿到过这个机会。
可她最后没走成,一个是肚子里多了条命,另一个是家里从头到尾都想让她把名额让出去。
她记得宋父夹着烟坐在那儿,眉头压得很低,像事情难得他喘不过气。
宋母拉着她的手,手心粗糙,话却说得软:“晚依啊,你是老大,又是知弘的媳妇,你要是走了,家里谁管。”
她那时候心一软,嘴也软,最后点了头。
名额就这么被推给了宋盈。
宋盈跟着程知弘去了俄国五年,她留在泉市,两头家都要照应。
孩子哭了她得抱,米缸空了她得想法子,书本上的东西慢慢就从脑子里掉下去。
等那两个人风风光光回国进了研究所,宋晚依站在门口迎他们,手上还沾着洗衣粉的味。
程知弘一路往上走,后来要调去京市前,硬是开口要离婚。
她签字那天手抖得厉害,墨迹拖出一条长痕,像把她的日子划开。
离婚没多久,她就在事故里没了。
人没了,耳朵倒还听得见。
她听见宋盈软着声叫:“知弘哥哥,你都跟姐姐离了,她人也没了,你还不能要我吗?”
程知弘回得很慢:“小盈,再缓缓,她才走。”
那一刻宋晚依连恨都不够用,只剩一股冷,从脊背一路爬到后颈。
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她从小护着的妹妹,把她当成挡在前头的牌位。
现在离出国只剩一个月。
这一回她要把名额攥紧,谁来伸手都不行。
至于这段烂透的婚姻,谁想拿就去拿,她不再接着耗。
她从卫生所出来,脚步放慢,鞋底蹭着地,发出轻轻的沙声。
快到家门口,她听见楼下宋母在跟人聊。
邻居问:“你家晚依脚怎么样了?”
宋母甩甩手:“没事,她皮实,摔一下算什么。”
邻居还想劝:“女孩子也得养着,弄点好吃的补补。”
宋母笑得不当回事:“哪有那么娇,伤点小地方就喊疼。”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以前能咽下去。
今天再钻进耳朵里,像砂子磨着牙根,咯得她心烦。
宋母转头看见她,眉头立刻挑起来。
“怎么才回来,昨儿不是让你早点到家吗?”
她一把拽住宋晚依的胳膊往楼上扯:“快点走,你从小就磨蹭。”
宋晚依被拽得脚踝一阵钻痛,皱着眉把手抽出来。
“我知道了,妈,可我脚真快不了,你先上去。”
宋母愣了一下,嘴里嘟囔两句,还是先上楼了。
宋晚依跟上去,推门进屋,才发现程知弘也在。
宋父坐在沙发上,抬手招呼:“晚依,来,今天小盈下厨,特意叫你和知弘来尝尝。”
宋晚依脚步顿住,心里那点疑惑一下对上了。
怪不得宋母今天催得紧,原来是为了宋盈这顿饭。
在宋家,宋盈做饭这事能被当成大场面。
她正站着,程知弘已经走过来,手伸到她胳膊旁边想扶。
厨房里却突然传出一声尖叫,把屋里的人都拽紧了。
程知弘的手立刻松开宋晚依,脚步比宋母还快,直接冲进厨房。
他声音发急:“小盈,怎么了,你没事吧?”
宋晚依忙扶住门框才没摔倒,脚踝疼得她额头冒汗。
她抬头时,看见程知弘拉着宋盈的手出来,眼睛扫她掌心:“药在哪儿?”
宋母也扑上去,嗓门都抬高了:“手可不能伤,给妈看看。”
宋晚依站在一边,听着那一声声心疼,胸口像被细针戳。
忙乱一圈,菜终于端上桌。
宋母先夸开了:“哎哟,我们小盈现在也能撑事了。”
宋父也笑着点头,眼里都是得意。
宋盈把下巴一抬:“那可不,我还专门找人学过呢。”
程知弘顺着她:“小盈做什么都快上手,做饭也难不住她。”
宋晚依看着桌上那两道菜一碗汤,喉咙有点堵。
她小时候就踩着小板凳洗菜刷锅,长大后家务几乎都落在她身上。
宋盈比她小四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家待着,衣服从来穿新的,手指也干干净净。
她做惯了的事没人当回事,宋盈随便动两下,就能换来一桌人围着夸。
宋盈笑得更甜,眼睛往程知弘那边一勾:“知弘哥嘴真会说,不愧是读过书的,我还特意去厂里把你叫来呢。”
宋晚依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僵。
她脑子里闪过他刚才冲进厨房的样子,又闪过她死后听见的那句话。
她背上冒出一层冷汗,明明天热,指尖却凉。
宋盈抬高声音叫她:“姐姐,姐姐。”
“你怎么一句都不夸我?”
宋晚依把笑挤出来,声音轻得像擦过桌面:“小妹确实挺能干。”
饭快吃完,宋盈放下筷子,先咬了咬嘴唇,眼神又硬起来。
“姐,我跟你商量个事,你把公派留学那个名额给我吧。”
桌上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一下。
宋晚依盯着宋盈,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上一辈子她脚伤没来这顿饭,后面父母才轮番劝,这回宋盈直接把话端到桌面上。
她沉了几息,嘴角带着点笑,话却压得很直:“妹妹,你觉得一顿饭就能把名额从我手里换走?”
宋盈脸一下绷住,像被人当众掀了脸皮。
宋母啪地一下拍桌子站起来,声音刺得人耳朵疼:“宋晚依,你今天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宋父脸也沉了,嗓子压低:“一家人别讲这些,她是你妹妹,你让给她不是应该的?”
宋晚依耳朵里嗡嗡响,血像从手指尖往外退。
她看着他们,手指在桌沿抠出白印,声音却还稳。
“那我呢?爸,妈,这名额是我自己考出来争出来的。”
宋盈立刻摆出委屈样,眼圈一红就抢话:“没事的,姐姐不想给我也正常,本来就是她的。”
宋母更火,指着她就吼:“你都结婚了,有工作了,你妹妹怎么办,你就不能替她想想?”
眼看要吵起来,程知弘赶紧插进来:“爸,妈,留学这种事以后再谈,晚依脚还伤着,我先带她回去。”
宋晚依听着他这话,心里一片凉。
他把桌子按住了,却没把立场摆出来。
她咬着牙起身,程知弘扶着她往外走。
门关上那一刻,她还听见宋母在背后骂,声音尖得像撕布。
宋晚依侧头看程知弘,他冲她笑了笑,像在哄。
她把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名额这事已经摊开,不会就这么过去。
她要的是自己的路,谁来拉她都得被她甩开。
第二天她回机械厂工会,桌上文件一摞摞,纸味混着油墨味。
她和程知弘读的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机电专业。
程父是厂长,程知弘毕业后做高级技术员,她却被安排到工会做文职。
当时程父说得很顺:“夫妻里总要有一个轻松点,家里才顾得上。”
她那时候也信了,后来孩子一出生,课本上的公式像风吹走一样。
她想起自己入学时写过的誓言,手心一下发空,像抓不到东西。
她没再把那些旧热血翻出来烤自己。
现在最要紧的是出国,先把门推开。
她拿笔在挂历上圈了日子,笔尖戳破了纸。
10月23日。
这天还没公开,她却记得很死,像牙印。
还剩28天,她连走路的疼都压不住那股急。
工会忙完,她拎着饭盒去找程知弘。
还没进办公室,里面的笑声就先飘出来,像有人在屋里点了火。
宋晚依脚步停住,指尖在饭盒提手上收紧。
她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宋盈挨着程知弘坐得很近。
屋里一下静了,连纸翻动的声都像被掐掉。
程知弘像是才反应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赶紧招呼:“晚依来了,过来一起吃。”
宋晚依不接他的热乎话,只盯着宋盈:“你今天怎么又跑出来了?”
宋盈眨着眼,声音甜得发腻:“知弘哥帮我写了推荐信给街道办,说下午就能去上班,我带饭来谢他。”
饭盒突然像坠了块铁,压得她手腕发酸。
程知弘还在笑:“是小盈自己争气,不然写多少信都没用。”
宋盈把下巴抬得更高:“我好歹高中毕业,不能一直在家耗着。”
他们一人一句,像把她隔在门口,明明她就在屋里。
她没吵,也没笑,掀开饭盒盖子,米饭的热气扑到脸上。
她低头咽了一口,喉咙却发涩。
这场面上一辈子她看得多,这回却像吞了砂,怎么都不顺。
下午她照常干活,窗外机器轰响,震得桌面轻轻抖。
还没到下班,程知弘就急匆匆冲进来,脸色紧。
“晚依,小盈出事了,跟我去卫生所。”
他这个姐夫急得像宋盈是他自己的人。
宋晚依来不及问,就被他拽着走,脚踝一疼,眼前发黑一下。
到了卫生所,宋父宋母早在病床边围着。
宋母眼睛都急红了,声音发颤:“那个人跟媳妇吵架乱扔东西,怎么就砸到你头上了。”
程知弘一进门就松开宋晚依,直接站到宋盈旁边。
不过是个不大的口子,三个人围着问冷问热,像要把那点伤捧成大事。
宋晚依站在后面,手指贴着衣缝,指腹发凉。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摔伤,是一瘸一拐自己去的卫生所。
那天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她眼泪直流,也没人扶她一下。
过了会儿,程知弘回头看她,眼里有心疼。
那眼神刚落到她身上就移开,像怕停久了。
他果然开口:“晚依,要不你把名额给小盈吧。”
宋晚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铁盆扣在耳朵上。
她记得他以前跟她说过的计划,说他们一起出去学技术,一起往前走。
她一直以为至少现在的他还会守着那句话。
可他站在病床边,嘴里说的是让她退。
她盯着他嘴唇一开一合,忽然觉得这张熟脸很陌生。
程知弘还在劝,声音放得更软:“你看,小盈只有高中文凭,街道办那活不值当,她才上班一天就遇上这种事。”
他又补一句:“我不想让小盈吃苦,你是她姐姐,你肯定更心疼她。”
宋晚依终于把气顶上来:“我刚进厂的时候,手上也没少划口子。”
话没说完,宋母的声音就炸开了。
“你这丫头粗手粗脚的,怎么能跟小盈比。”
“她要是再出点事,你担得起吗。”
宋晚依听得指尖发麻,像被人硬塞了一顶帽子,扣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小一边写作业一边干活,书也没少读,路也没少走。
宋盈没沾过多少家务,成绩也不拔尖,可在宋母嘴里永远更好。
她以前把这当成常态,这回清醒了,疼就更扎实。
她吸一口气,把话说得很平:“行,就按你们说的想,去苏联学技术更累,我也不想让我妹妹去吃这份苦。”
宋母还要发作,嗓子都抬起来:“你这个。”
程知弘赶紧接话把她压住:“妈,别气,要不我先把小盈安排到厂工会,让晚依带着她干。”
宋晚依听得明白,这就是拖着磨着,等她松口。
宋盈这时坐起身,捂着额头,声音哽着:“爸妈,知弘哥哥,别为难姐姐了,都怪我不够用心。”
三个人立刻围过去,眉眼里全是心疼。
宋晚依把视线挪开,心里只剩烦。
她转身就走,走廊地砖冰凉,脚踝一落地就刺痛。
快到楼下,程知弘才追上来。
“晚依,你别气,我刚才也是急了。”
宋晚依没给他把话铺完,直接截住:“别说了,名额这事没得谈。”
她说完就往前走,鞋底拖出细响,像把话一寸寸钉进地里。
回到宿舍,程知弘说什么她都不接。
她把饭吃了,报纸翻了,字也练了,洗漱完就钻进被窝。
灯灭后他也上床,从后面抱住她,呼吸贴在她耳后。
“晚依,你还在气我?”
他的手顺着她腰侧轻轻收紧,像以前那样哄人。
宋晚依却想起上一辈子不久后那张化验单,心口猛地一缩,伸手把他推开。
“我今天累。”
程知弘愣了会儿,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家里离不开你这种好同志,老人要是有个病痛,我们都在国外,谁照看。”
这话听着软,里面却是绳子,一圈圈往她身上套。
宋晚依翻身面对他,黑暗里她眼睛很亮。
她声音平平:“你天天小盈小盈,到底她是你媳妇,还是我是你媳妇?”
程知弘像被戳了一下,嘴快了半拍:“你别乱说,我只当她是妹妹。”
宋晚依不跟他绕:“那你就闭嘴,程知弘。”
她把他的名字喊得很硬,房间里一下冷了。
程知弘的脸也沉下来,嗓子里挤出一声笑:“你非要这么只顾自己,我也没话讲。”
宋晚依喉头一紧,想反驳,话却被他背过去的动作堵住。
他翻身躺下,很快呼吸就匀了,像刚才那几句伤人的话跟他没关系。
宋晚依在黑里盯着他的背影,指尖冰得发木。
她把那段灵堂前的对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越过越清楚。
这个男人从根上就觉得她该退,该让,该把好处递出去。
他现在躺在她旁边,跟十几年后要离婚的那个他,没什么两样。
她把决定压实,哪怕撕破脸也要断。
那一夜她难得睡得沉,天亮时窗外的机器声都像隔着一层。
醒来身边空了,被褥冷了一块。
结婚这两年,他头一次没等她一起去厂里。
宋晚依自己吃完早饭,八点半准点进厂,鞋面上还沾着露水。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日历上又划一道。
离出国还剩27天。
没多久,程知弘带着宋母和宋盈来了,脚步快得像早就排好。
宋晚依看着他们进门,心里只觉得荒唐,又觉得这人真能为宋盈跑腿。
程知弘伸手想拉她:“晚依,发什么愣,以后小盈在你这儿干,你得多照顾。”
宋母脸上堆着笑,声音也软了:“晚依,前几天妈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宋盈挽住她另一只手,贴得亲:“姐姐,以后我们是同事啦。”
宋晚依被这一套磨得脑仁疼,手心却没松。
宋母把一件新衣服摊在桌上:“妈昨晚去供销社买了五尺布,熬夜给你赶出来的。”
布料摸着软,带着新布特有的味,可宋晚依心里一点也暖不起来。
她小时候穿的多是别人剩的,轮到宋盈,宋母从来不让她穿旧的。
宋晚依捏着衣角,嘴角带点笑:“妈,一件衣服换不走名额。”
宋母脸立刻翻了,手指点到她面前:“你这孩子真冷,你哪点比得上你妹妹。”
程知弘往前一步像要说话,被宋盈轻轻拽住。
宋晚依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转头对宋母说:“您别在这儿闹,宋盈以后在这儿上班,让人看着不好。”
宋母被她盯得一顿,往后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脸更难看。
她到底还是顾着宋盈的脸,咬着牙往外走。
临出门她回头瞪宋晚依:“你别装硬,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门关上那一下,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宋盈眼里起了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扭头看程知弘。
程知弘哄了她两句,转过来皱着眉看宋晚依:“晚依,你现在怎么成这样。”
宋晚依把笔放下,语气很淡:“你觉得我这样不对?”
程知弘的眉拧得更紧:“当然不对,你这样只想着自己。”
宋晚依点点头:“那就行。”
她这一下把话堵死,程知弘噎住,脸色更沉,转身就走。
一天没人撑腰,宋盈倒也安分了些。
姐妹俩在工会磨完一天,下班时天边还亮着,空气里都是铁屑味。
宋晚依去上俄文预科班,没想到在门口又碰见他们两个。
宋盈先装出害怕,缩着肩:“姐姐,你别怪知弘哥,是我求他把我弄进来的。”
程知弘皱眉:“你怕她干什么,她在工作上为难你了?”
他们又开始一来一回,声音叠在一起,像吵得人头疼。
宋晚依懒得再听,直接把话丢出去:“程知弘,你要是真打算跟宋盈一起去留学,我们找天去把婚离了。”
程知弘眼睛一下睁大,脸僵住:“你说什么?”
空气像被冻住,连风都停了。
下一秒,一个工会同事慌慌张张跑来,脸都白了。
“不好了,小宋同志,你妈给教育厅写举报信,说你体检作假。”
宋晚依脑子里像有根线被猛地扯紧,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怎么也没料到,亲妈能把她往这条路上推。
同事喘着气继续说:“区纪委的人都来了,要查你。”
周围的人声一下多起来,脚步声乱,像一盆水泼进油锅。
宋盈也跟着慌,声音拔高:“姐,那现在怎么办?”
她这话一出口,旁人眼神就变了,像已经在宋晚依身上找毛病。
程知弘脸色发沉,开口就硬:“宋晚依,你要是真有问题,最好自己去承认。”
宋晚依反倒稳了,手指在衣兜里握紧,指腹压着掌心的肉。
她看他一眼:“厂里体检,我能做什么手脚?”
程知弘嘴唇动了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像想补救,伸手要抓她。
宋晚依先一步转身,避开他,鞋跟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声。
程知弘望着自己空出来的手,愣了下,脸更难看。
宋晚依跟着同事去了厂工办。
门口已经挤满人,风里都是汗味和烟味,嗓子一吸就发干。
程父站在前头,脸绷得像铁板,朝旁边的人点头:“宋晚依来了,配合你们查。”
宋晚依走上前,声音不高:“纪委同志,我是宋晚依。”
人群立刻嗡起来,话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
“亲妈也真下得去手。”
“她可是厂长儿媳,名额是不是也靠关系。”
“体检在厂里办的,真要查出问题,领导也得一起背锅。”
程父和几个领导的脸都黑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纪委的人看着程父,话里带刺:“程厂长,有这层关系,不会真动过结果吧?”
程父嗓子发紧:“不可能,我们厂里办事都摆在明面上。”
宋晚依接过话:“资料随你们查,真有问题,我认组织处理。”
纪委的人看她一眼,态度缓了些:“行,先把档案对一遍。”
一行人往里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程知弘靠近她,小声问:“晚依,你还好吧?”
宋晚依眼皮都没抬:“真有事我自己扛,不会拖你们程家下水。”
程知弘被这句话刺得脸发僵,声音也冷:“你要是早把名额给小盈,你妈也不会闹成这样。”
宋晚依停了半步,嘴角扯出一点笑:“你说得对。”
她没再回头,继续往前走,脚踝疼得她每一步都发麻。
查完档案,纪委又把她带去医院复检。
抽血时针尖扎进皮肤,她看着血珠冒出来,心里反倒更清醒。
结果要等第二天。
她回宿舍时天色暗了,楼道灯忽明忽暗,墙角潮气很重。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宋母在楼上跟邻居吵。
邻居气得发抖:“我头一回见这么偏的妈。”
宋母冷笑,声音又响又硬:“偏就偏,我就更疼老二,好东西就该给她。”
宋晚依站在楼梯下,手指扣住扶手,木头刺得她掌心发疼。
她忽然明白,再说什么都没用。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得像怕惊动谁。
站到楼门口,夜风一吹,她眼眶发热,鼻尖也酸。
前面路灯昏黄,地面一块亮一块暗。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往哪儿落脚。
可她很确定,这个地方不是她要的归宿。
她回到宿舍,程知弘坐在桌边等着,脸严得像要开会。
他开口:“晚依,我们得好好谈。”
宋晚依没坐,站在门边看着他,脚踝还在一跳一跳疼。
程知弘继续:“我觉得我们家现在问题很大,得认真解决。”
宋晚依摇头,动作很小:“问题不在我。”
程知弘脸一下拉长,站起来俯视她:“不就是一个名额,你非要抠着不放,麻烦才这么多,你还提离婚。”
他把话越说越顺:“两边老人都要你照应,小盈也要前途,你怎么就这么犟。”
宋晚依听着,心里只剩疲倦,像熬了一夜没睡。
她轻轻吐气:“程知弘,我说过的每个字都算数。”
她抬眼看他:“为什么不是你把你的名额给宋盈,你留下来照顾家?”
程知弘愣住,像没听明白:“我的名额怎么可能给小盈。”
宋晚依不说话了,只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程知弘被看得尴尬,脸更沉:“我现在跟你没法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门被他甩得一声响,墙都像抖了一下。
宋晚依转身看着那扇门,胸口反倒松了一点。
以前每次吵架她都会痛得发慌,这回她只觉得离开更近。
她在心里把日子一格格数。
再忍26天就行。
几天后,宿舍公告栏贴出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她名额没问题。
宋晚依过去时,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宋母和宋盈也在。
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却藏不住。
“亲妈告这种事图什么,硬给女儿找麻烦。”
“谁不知道宋家偏得厉害,就是冲着名额。”
“要是我有这么能撑事的闺女,我早就把她当宝供着。”
宋母和宋盈脸都挂不住,像被人当众扒了底。
她们原本想看宋晚依出丑,结果风向一转,丑落到自己身上。
宋盈脸涨得发红,宋母脸青得发灰,挤开人群就喊。
“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清楚吗,说不定连领导都被她哄过去了。”
宋晚依听到这句,胃里一阵翻,指尖都开始发冷。
她走上前,站到宋母面前,声音平得像刀背。
“妈,别闹了,这名额就算我点头给,宋盈也接不住。”
宋母气得直喘:“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宋晚依转头看向宋盈,目光不躲不闪:“你也考过留学考试,总分四百,你各科加起来有两百吗。”
她把话压得更狠:“就算我把名额扔出去,也轮不到你。”
人群一下炸开,视线像针一样扎向宋盈。
宋盈站在那儿,手指抓着衣角,指节发白,连眼泪都像找不到落点。
宋盈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然后一跺脚,捂着脸跑开了。
“小盈!”
宋母狠狠地瞪了宋晚依一眼,急忙追了上去。
宋晚依闭上眼睛,她并不想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这样做。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的时候,两天后,程知弘突然来到办公室找她。
他脸色阴沉:“和我走,小盈自杀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宋晚依愣住了,跟着他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宋父宋母都焦急地等在走廊上。
一见到她,宋母就扑了上来,
“宋晚依,看你干的好事!你就非要把小盈逼死吗?!”
宋晚依后退一步,躲开了宋母打在自己身上的手。
程知弘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焦急地问:“妈,小盈现在怎么样了?”
宋母没有回答,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宋晚依一怔,心中震撼。
突然,她看到宋母朝自己‘扑通’一声跪下了!
宋母的哭声震天动地。
“晚依,你行行好,就放过小盈,给她一条活路吧!”
“只要你把留学名额让给小盈,你让妈做什么都行!”
宋晚依愣在那儿,一动不动,宋妈妈见状,竟然重重地向她磕了一个头:“妈妈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她的哭声立刻引起了医院里的注意。
这话像雷击一样惊醒了宋晚依。
随即,她感到一种荒谬。
她不明白,宋妈妈和宋盈怎么会为了一个留学机会做到这种地步?
宋晚依走上前去扶起宋妈妈:“妈妈,你这是做什么,哪有妈妈给女儿下跪的道理。”
宋妈妈哭着不肯起来:“是没道理,但你这么冷漠,不顾你妹妹的生死,我能怎么办……”
周围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见状纷纷指责宋晚依。
“这是啥情况?怎么妈妈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给女儿下跪?”
“听说是因为老二因为老大自杀了,就那个留学名额。”
这时,宋爸爸居然也泪流满面,跪在地上。
“晚依啊,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求你这一件事,你是不是要逼死我和你妈?”
围观的人群议论得更激烈。
“哎哟,这父母真是太可怜了……”
“这姑娘心可真狠,都这样了,竟然还不松口!”
“就因为一个名额,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所有人都把宋晚依推到了风口浪尖。
如果现在不答应,就是不仁不义不孝,就算她不再坚持,只怕最后的政审也过不了。
程知弘转过头冲她喊:“宋晚依,你还愣着干嘛?!”
在这种情况下,宋晚依的心却异常平静。
下一刻,她双膝一弯,竟然也直直地朝着宋妈妈和宋爸爸跪下了!
她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一跪,断绝了亲情。
宋晚依的举动让宋爸爸宋妈妈愣住了。
程知弘的话卡在喉咙里,周围顿时也静了下来。
宋晚依猛地磕了三个头才直起身,额头红了一片,眼神却平静而坚定。
“爸妈,我会把名额让给宋盈。”
宋妈妈一听,立刻从地上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却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
宋爸爸也朝周围的人挥着手,喝道:“散了,都散了,别人家的家务事有什么好看的。”
旁边的程知弘扶起宋晚依。
“你啊,早些松口不就好了,非要把小盈逼成这样,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他的手掌温热,却让宋晚依感到一阵寒意。
她突然笑了:“是啊,这下大家都开心了。”
程知弘在她这样的笑容下愣了神,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慌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晚依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宋爸爸宋妈妈急忙跑到宋盈的病床旁。
程知弘也快步向前走,又难得为宋晚依停下了脚步,回头叫她:“晚依?”
宋晚依面色和语气都很平静:“你们照顾宋盈吧,我到教育局去申请改名额。”
程知弘立刻点头,转身就朝宋盈而去。
……
宋晚依到了教育局,却提也没提名额转让的事。
她是来申请提前审查的。
等待资料下发的时候,她自己打印了一张像模像样的名额转让书。
又到外面花两毛钱刻了个萝卜,在纸上戳了个印。
晚上,病房内。
宋盈拿着这张名额转让书,苍白的脸上笑容明媚:“谢谢姐姐,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等以后发达了,我肯定好好报答你!”
宋妈妈也难得亲亲热热地扶着宋晚依的肩:“你看,你稍微牺牲一点,家里人都开心了!”
宋晚依只是沉默,仿佛真的死了心。
程知弘凝视她一会儿,还是收回了目光。
半个月后,前往俄国留学的通知发了下来。
出发前一晚,宋晚依帮程知弘收拾好行李,刚起身,就被身后的男人抱住。
他贴着她说话,语气温柔无比:“晚依,只要五年我就回来了,你先好好照顾家里,等我回来,一定好好补偿你。”
宋晚依轻轻推开他,笑道:“我是你的妻子,当然会等你。”
转身,她在日历上划下最后一笔。
倒数最后一日,她等到了。
第二天,程知弘带着宋盈前往统一安排的留学生出发地点。
程知弘先核实完资格,下一个就是宋盈。
她正和旁边的宋爸爸宋妈妈说笑,就听见核对员疑惑出声。
“你叫宋盈?可这上面没你的名字啊!”
宋盈愣住,顿时脸色大变:“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
宋妈妈也失声大叫:“怎么可能?!同志你再看看,是不是看漏了,宋盈的名字应该是后来添上的!”
核对员将两页名单翻了个遍,还是一样的答案。
程知弘想起宋晚依送自己出门时的平静表情,心念一动,不好的预感更甚。
他沉声问道:“那宋晚依呢?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名单上?”
核对员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对啊,但是她申请了和另一队研究员一班车,两个小时前就走了。”
一踏上大巴,宋晚依心里这才踏实了几分。
她把行李安置好,还顺手帮旁边一位女研究员把行李也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
车上的乘客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是研究所派去俄罗斯学习更先进知识的团队。
作为新加入的成员,宋晚依觉得自己有点突兀,但她还是很热情地帮着大家放行李。
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女士注意到了宋晚依的紧张,微笑着安慰她:“小宋,别这么紧张,咱们以后可是要一起走一段路的,放松点。”
她看起来比其他人年长一些,大概五十多岁,这让宋晚依感到更加亲切。
听到她的话,宋晚依突然感到眼眶一热,她点头,泪水竟然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对旁边的男士说:“你去后面坐吧,我想和小宋聊聊。”
男士无奈地笑了笑:“好吧,你们俩这么快就聊得来,多聊聊吧。”
男士离开后,她拉着宋晚依坐了下来。
宋晚依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很尴尬,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脸都红了。
女士微笑着递给她一块手帕,又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要出国学习,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宋晚依擦干眼泪,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聊着聊着,宋晚依得知女士名叫王芝华,是研究所的资深研究员,和丈夫江礼烨一起前往俄罗斯。
也就是刚才被她赶到后座的那位男士。
王芝华问她:“听说你是去俄罗斯留学的,怎么和我们坐同一辆车?”
有人来找她们研究所的负责人时,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是说小宋同志情况特殊,需要特别关照。
宋晚依不和其他留学生一起,这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
但是负责人考虑到她的成绩实在太好,担心不接纳她会造成损失,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现在想要了解情况,王芝华只能从宋晚依这里打听。
情绪稍微平复后,宋晚依也能正常对话了。
程宋两家给她的感觉,就像是费尽心思要榨干她。
好像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
“升米恩,斗米仇”,这句话的含义,宋晚依竟然是从自己家人身上深刻体会到的。
这些日子,外界给予她的帮助,比家人要多得多。
从她去教育局的那天说起。
宋晚依刚要离开办公室,突然回头问了一句。
“同志,我想提前出发,有办法吗?”
桌前的女同志刚帮她写好一份转让书,大概能猜到她的情况。
“今天确实有一个研究员团队会在留学生之前出发,我去帮你问问,能不能申请加入他们。”
话音未落,一位干部从门外走进来,皱着眉头问她:“提前出发?留学生都有统一安排,你为什么想提前出发?”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穿着工作服,胸前别着一颗红星。
面对这种情况,自然不能敷衍了事,半遮半掩。
宋晚依如实回答:“同志您好,家里想让我把这个名额让给妹妹,我不同意。”
刚进门的干部低声斥责:“胡闹!留学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像在供销社换货一样随意?!”
宋晚依表现得相当镇定。
她心里一转,教育局工作人员的态度让她意识到名额的调整是相当严格的。
她不清楚上辈子程家是如何巧妙地将名额安排给了宋盈。
她顺势轻轻抿嘴,低下头,沉默不语,看起来似乎有些受委屈。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正义感爆棚:“这位女士,告诉我你家地址,我亲自登门解释!”
她抬头,眼神清澈,再次摇头说:“这种事说不通,去了反而惊动对方,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提前破坏规矩。”
他在教育局工作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皱眉沉思片刻,也觉得宋晚依的话有道理。
面对特殊情况,需要特别处理,留学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不能不明不白地流失。
想清楚这一点后,工作人员说:“这件事我亲自帮你去协商,你到时候直接上车就行!”
……
宋晚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感觉轻松了许多。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仿佛有一堵墙竖起,将她的伤心、失望,甚至是绝望都隔离开来。
只剩下对宋父宋母和程知弘的彻底绝望。
重生一次,鼓起勇气寻求改变,却看清了身边人的真面目。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付出,但宋晚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身边的人能对自己好一点。
丈夫和妹妹勾结,娘家和婆家对自己从未有过好脸色。
她的婚姻,其实什么都不是。
这些宋晚依没有明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芝华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同情。
这个姑娘虽然没多说,但听一个简单的故事就能略知一二。
痛苦的婚姻,偏心的家人。
看似光鲜亮丽的生活,实则充满了不堪。
王芝华轻抚宋晚依的头:“没事的,如果男人不靠谱就甩了他,家人不好,以后也不用一直跟他们纠缠。”
宋晚依平时不轻易流泪,现在有人安慰,眼泪却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流。
听到这话,她抬起泪眼看着王芝华,有些惊讶。
虽然她也是这么想的,但这种离经叛道的话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王芝华看到她惊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
“我和我家那位是二婚,照样过得很幸福。”
前排有人回头,大声附和:“没错!您和江先生,可是我们研究所出了名的模范夫妻!”
王芝华用手指了指那人,笑着骂道:“就你话多!”
后座传来江礼烨老先生的一声嘟囔:“又没说错。”
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宋晚依也跟着笑,心情轻松了许多。
烦心的事总算过去了,她也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样的环境。
仿佛获得了新生。
宋晚依和研究所的同事们乘坐大巴,一路颠簸,终于到达了火车站。
他们要先坐火车去哈尔滨,再换乘专门的铁路线去俄罗斯。
远处一声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蒸汽车头喷出团团白雾。
火车上,远处的青山快速掠过,宋晚依从车窗里,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
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只希望从今以后,不再为过去的事情烦恼。
晚上出发的留学生们,在俄罗斯的土地上遭遇了大雪封道。
比原计划晚了整整两天才到达。
一路上颠簸辗转,车上的二十多位来自四面八方的留学生都显得风尘仆仆。
火车到站后,大家都裹上了厚重的棉衣,其他部位也装备得严严实实。
一阵寒风袭来,仿佛夹杂着冰碴,让这些留学生们不禁感叹寒冷刺骨。
程知弘心事重重,显得更加疲惫,没有心情参与嬉笑。
他才22岁,却因为胡须拉碴,看起来不太像学生。
一路上,程知弘只要想到宋晚依,就像心头被火烧一样。
一向守规矩的宋晚依,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他又想起她对宋盈的不满,明明是亲姐妹,有必要那么说吗?
自己照顾宋盈,还不是因为宋晚依是他的妻子。
这样想着,程知弘又回忆起宋晚依那尖锐的目光。
——充满了失望和责备。
他心里一阵刺痛,这时真的感到后悔和内疚。
明明最初是和宋晚依约定一起来俄罗斯深造,怎么最后变成了劝她留在国内?
但照顾家庭,本来就是程家媳妇、宋家女儿的责任。
转念一想,程知弘又觉得自己有理。
宋晚依为什么要逃避责任,坚决要来俄罗斯留学?让大家都不高兴。
她倒是一走了之,留下家里一堆麻烦事。
程知弘一阵愤怒之后,又是一阵担忧。
宋晚依从小就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即使在被窝里也像冰块一样。
俄罗斯纬度高,现在九月份就开始进入冬季。
也不知道她匆忙收拾的衣服是否足够,下了火车会不会感到寒冷。
之前在核对名单上大巴的时候,宋家人闹得很大。
车上的人基本上都清楚了,那个提前离开的宋晚依和程知弘是什么关系。
有个女同志看到程知弘眉头紧锁,便出言安慰:“知弘同志,你别担心,反正宋晚依同志都是和你到同一个学院学习的,你到时候肯定能见到她。”
她早就听说留学生名单里有个泉市机械厂厂长的儿子。
说他长得帅、脑子好,各方面都很优秀,就是早早结婚了。
几天相处下来,她也发现这个人性格不错,行为也很绅士。
如果他和原配的婚姻结束了,她也不是不能勉强嫁给他。
程知弘回过神来,礼貌而疏远地回答:“谢谢你,同志,借你吉言了。”
没想到自己在车上那么活跃,程知弘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记住。
女人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知弘同志,你之后去哪个学院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嘲讽。
“李晓玉,你没看出人家不太想理你吗?还在那儿找话题。”
转头一看,一个戴着红色毛毡帽、穿着深红色棉袄的姑娘,整个人和她的声音一样张扬热烈。
这姑娘说话并不显得多管闲事,反而很坦率。
李晓玉立刻生气了,扭头喊道:“蒋明明,关你什么事啊,要你来指手画脚!”
蒋明明也不想管这闲事,只是看李晓玉那样子往人身上贴不舒服。
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扭过头不再理李晓玉。
之后,整车人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抵达了莫斯科动力学院。
程知弘和蒋明明都在这里学习,一起下了车。
他刚和依依不舍的李晓玉礼貌地道别,一转身就看到一个戴着大帽子、围巾,穿着厚棉衣的熟悉背影。
程知弘的眼睛猛地一紧。
这个人不是宋晚依还能是谁?
阔别多日,程知弘一见到宋晚依,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紧张感。
“宋晚依……”他张口,声音却意外地嘶哑。
他加快步伐,踏着积雪前进,内心的牵挂似乎要化为有形之物。
程知弘提高声调,大声呼唤。
“宋晚依!”
……
这声音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回响。
前方的人转过头,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外国面孔。
程知弘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俄国姑娘发出疑问,程知弘连忙解释认错了人。
交流结束后,他的情绪明显低落。
在普通人看来,一个大男人如此寻找妻子,多少会有些同情。
而全程目睹这一切的蒋明明却露出嘲讽之色。
“看来程先生对你妻子的感情,也没你表现得那么深。”
连人都认错了。
她说完,不顾程知弘的反应,提着箱子,昂首离去。
从小的环境让她认为,女人在婚姻中出逃,多半是男人的问题。
就像她母亲和祖母,严重的婆媳矛盾中,就有一个装聋作哑的父亲。
程知弘看起来温文尔雅,却能把妻子逼走,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
两天前,宋晚依告别了研究所的同事们,独自前往莫斯科动力学院安顿。
临行前,研究所门前。
王芝华轻抚她的头说:“有什么问题,无论是学术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
这段时间的相处,感情变得十分深厚。
王芝华和前夫的儿子参军牺牲,她和江礼烨结婚后身体不好,便没有孩子。
她看到宋晚依就觉得亲切,如今要分别,有种送女儿远行的感觉。
江礼烨看出妻子的心思,早已向门卫室要了研究所的电话。
他也嘱咐宋晚依:“晚依,到了那边就给我们打个电话报平安,我们要保持联系。”
宋晚依眼眶湿润,点头答应。
“好的。”
宋晚依闭上眼睛,从温馨的人情世故回到寒冷的宿舍。
现在课程还没开始,她自己预习,没想到这里的机电工程课本深奥得多。
她把书中的难点疑点都标记出来,打算今天乘公交去研究所,找王芝华夫妇探讨。
如果可能,还能一起吃顿饭,感谢他们一路上的照顾。
没想到宋晚依刚开门,就遇到了门外的女生。
来人戴着红帽,穿着红衣,整个人光彩夺目,如同寒冬中的火焰玫瑰。
宋晚依愣了一下,很快认出这是自己的室友。
“你是……蒋明明?”
蒋明明也在观察面前的女人,长发披肩,小脸白皙,给人一种清澈柔和的感觉。
蒋明明难得收敛,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是我,同学你是……”
她的笑容让蒋明明想起了自己江南的外婆。
随后蒋明明听到她说:“我叫宋晚依。”
蒋明明心想,宋晚依确实看起来是个容易被欺负的软柿子。
宋晚依自然不知道新室友的想法,帮她搬行李后,准备出门。
“你先别走。”蒋明明拉住她。
“程知弘可能在宿舍楼下。”
宋晚依听到这话,一时之间有些发愣。
她心里清楚,自己和程知弘同校同系,都来国外深造,迟早会碰面。
虽然离开时她态度坚决,但真的要面对程知弘,宋晚依此刻却有些犹豫。
“多谢。”她向蒋明明微微颔首。
宋晚依并不意外蒋明明会知道她和程知弘的关系。
大概是宋盈上车时,她的父母制造了一些动静。
虽然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释然。
宿舍不大也不小,正好适合两人居住。
来自华国的留学生到俄国,生活条件相对较好,享受了免学费和住宿费的优惠,让他们能专心学习,没有后顾之忧。
宋晚依本来也没带多少行李,又提前到达,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
她开始帮蒋明明一起整理东西,而蒋明明也差不多摸清了她的脾气。
宋晚依是那种典型的温柔贤惠的女性,总是把周围的人照顾得很好。
这也难怪,她离开后,父母和丈夫的反应会那么大。
宋晚依对蒋明明的“猜测”毫无察觉,全神贯注地整理着东西。
蒋明明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带了很多别人想不到,但又必需的东西。
她如数家珍地向宋晚依介绍:“医药品,晕车感冒我都备好了,还有门上的防盗工具,对了,我还带了个指南针……”
除此之外,精致的小物件也不少,比如挂在窗户上的风铃。
蒋明明觉得有些遗憾。
“只是没想到俄国的冬天来得这么早,还这么冷,根本用不上。”
宋晚依笑着接过风铃,说:“我觉得室内有些温馨的小物件,能更有家的感觉。”
蒋明明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她,仿佛眼里有星星。
“晚依,你真好,和我姥姥一样,我想做什么都支持我!”
这就满意了?宋晚依不禁失笑。
拉开窗帘后,她看到楼下站着的人,原本嘴角的笑容又消失了。
是程知弘。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帽子上都积满了雪,搓着手跺着脚,在女生宿舍下张望。
这样的程知弘让宋晚依感到陌生。
他一向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的,竟然能为了自己站在楼下干等,碰运气。
蒋明明注意到宋晚依的停顿,凑过来贴近她冰冷的脸。
视线向下,自然也看到了楼下的程知弘。
她语气了然:“晚依,你舍不得吗?舍不得就下去看看他嘛。”
蒋明明自认为很懂这些被男人欺负的温柔女人,毕竟她母亲是,两个嫂子也都是。
不管男人有什么错,哭一晚上后,苦自己吞了,早上又成了个模范妻子。
宋晚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和蒋明明脸贴着脸在窗前站了会儿。
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俄国的冬天真的好冷。”
“是啊。”蒋明明说,“我感觉身上都要冻僵了。”
“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冬天还要冷。”
宋晚依说这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决绝。
蒋明明突然也发现,宋晚依和她见过的很多在婚姻中的女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宋晚依神色如常地将风铃挂在窗户上,重新拉上窗帘。
“所以,都过去了,他爱站就让他站。”
距离新学期的开始还有一周的时间,蒋明明就经常在窗边帮宋晚依留意程知弘的行踪。
幸亏还没开学,女生宿舍的分配并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
前几天程知弘还经常来,后来就消失了。
蒋明明一无所获,冷笑道:“真是男人啊,就这点耐心和毅力吗?”
坐在桌子前的宋晚依不以为然:“他不来反而方便。”
这几天和宋晚依混熟了,蒋明明的八卦之心也蠢蠢欲动。
“我看咱们年龄差不多,你这就结婚了,和程知弘应该是青梅竹马吧。”
宋晚依抬头看着她,见她扒着窗帘,好奇心旺盛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道:“你这钻研的精神真应该用在学业上,回去后肯定能成为院士。”
“哦?”蒋明明微微一拱手,“晚依同志过奖了。”
笑过之后,宋晚依的脸色恢复了平静,每次提到程知弘,她都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
“对,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长辈定下的娃娃亲,二十岁就和他结婚了,一起读完了大学,又一起报名来俄国留学。”
她的语气毫无波动,就像背书一样。
蒋明明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
开学前几天,宋晚依总往研究所跑。
江礼烨对机电工程很有研究,被宋晚依认作师傅。
王芝华这个师母也很开心,直呼亲上加亲。
开学典礼当天,宋晚依和蒋明明起得很早。
两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礼堂走,在学校安排的留学生区域的座位上坐下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井井有条。
如果不是她在座位上,被身后的程知弘紧紧盯着的话。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狠狠扎在她身上。
宋晚依原以为自己足够坦然了,没想到在这样的目光下,她还是如坐针毡。
但新生致辞和校长致辞下,这种激情澎湃的动员,让她很快就忘了后面的程知弘。
那颗早些就在她心里种下的种子,给点阳光就抽芽生长。
一时满心都是建设社会主义、赶英超美的熊熊热情。
程知弘却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宽大的棉服显得她身形更小了。
刚刚看见他的那一刻,露出了稍显惊愕的表情,巴掌大的小脸被冻得雪白。
看见宋晚依,他心里有失而复得似的狂喜,但心慌更多,还有些埋怨和责怪。
复杂的,将他的脑子和心都搅得一团乱。
她的一切,都叫他陌生又熟悉。
快三十天没见了,明明都往同一个地方来,后来也都待在同一个地方,竟然现在才遇到。
宋晚依对这些自然是浑然不觉,甚至很快就将程知弘的事情抛诸脑后。
开学典礼之后,蒋明明急着去上厕所,宋晚依就站在走廊里等她。
学生们几乎都往教学楼那边去了,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程知弘。
程知弘像是跑来的,气喘吁吁地停在楼梯口,胡子冒出些尖,领带也乱打。
他没什么变化,却显得很憔悴。
看见他,宋晚依很快收敛了表情。
程知弘定定地看着宋晚依,耳边是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白桦树。
心动,风也动。
两人在拐角处面对面站着,沉默良久。
宋晚依缓缓地眨了下眼,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有些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转身欲走。
却听身后传来一句喑哑的低问。
“晚依,你在这里冷不冷?有没有准备热水袋。”
宋晚依停下了脚步。
程知弘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和他之间,这算是啥关系?重逢旧友?化解误会?
不,这些词儿都不适合他们俩。
他们更适合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提谁。
但程知弘这番话,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酸楚。
宋晚依和程知弘大学还没毕业就结了婚。
他们的婚姻是宋晚依的爷爷和程知弘的姥爷,两人一出生就定下的娃娃亲。
那时候宋爷爷是省里唯一一家外资纺织厂的厂长,而程姥爷只是个车间的小头头。
解放后,外资撤了,宋家日渐衰落,程家却蒸蒸日上,程父成了新建机械厂的厂长。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院里的人都说,这门亲事是宋家高攀了。
程母身体不好,只生了程知弘一个,还是个男孩,被宠得跟宝贝似的。
两人的婚姻,程家父母并不看好。
但程知弘不在乎,到了年龄,就顶着家里的压力,硬是拉着宋晚依结了婚。
刚结婚时,两人在家里不受待见,就出去租房子住。
那种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破旧衣柜的小屋,还得程知弘半工半读。
他既要读书,又要打工,宋晚依看着心疼。
夏天还好,可以扇扇子,冬天就难熬了,但两人可以理所当然地抱在一起。
一到冬天,宋晚依手脚就冷冰冰的。
两人抱着一个热水袋睡觉,半夜程知弘醒了,就拿冷掉的热水袋去换热水,回来再帮宋晚依盖好被子,两人抱在一起才能安心入睡。
时间的流逝,给那时的感情镀上了一层光辉。
宋晚依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又突然紧紧握住了手边的东西。
但越是回忆,她越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满目疮痍。
看到她没有直接离开,程知弘继续说道:“晚依,我对小盈没感觉,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把她当妹妹……”
他向前迈了一步,怕吓跑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句话让宋晚依瞬间清醒了。
男人真的能嘴上说爱一个,心里却爱另一个吗?
“不用解释。”宋晚依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行动比言语更可靠。”
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远不止这么简单。
她不会回头。
“晚依!”蒋明明从洗手间出来了,看到她面前的程知弘,赶紧叫她。
这声叫唤无疑解救了宋晚依,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蒋明明就直接拉走了她。
“上课了,我们快走吧。”
宋晚依没有再回头看程知弘一眼。
可能因为又被宋晚依拒绝了,程知弘没有再来找过她。
宋晚依和蒋明明一起度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两点一线的生活。
时间已经到了深冬,寒风刺骨。
下午,两人穿着厚重的棉衣,去图书馆借课题研究的书。
走在路上,宋晚依突然感到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她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
看到那飞驰而去的身影,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挎包被抢了。
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多少现金,但有她今天刚借的书。
还是这次课题重要的研究资料,图书馆里就剩下那么一本了!
“晚依!”后面的蒋明明大声叫她。
宋晚依却头也不回,她一边用俄语大喊着站住,一边追着那小偷一路歪歪扭扭地进了小巷。
不远处的街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下一秒钟,小偷就被他一个过肩摔砸到地上,激起了一阵雪尘。
一招制敌,动作非常干净利落。
宋晚依愣住了,急忙停下脚步。
接着,她就听到了一声。
“缺钱下次就来抢我的钱包,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男声冷冽而低沉,仿佛莫斯科冬日的寒气,却又带点轻蔑。
宋晚依稳了稳心神,才注意到这男子身着街道治安官的制服。
她犹豫地向前走了几步:“长官……?”
蹲着的男子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她。
在警帽的阴影下,可以辨认出他明显的东方面孔,脸部轮廓清晰,面庞坚毅。
高耸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挺拔的鼻梁,配上一身军装,散发出一股锐利的英气。
但他的表情似乎漫不经心,好像捉拿小偷不过是举手之劳。
男子看到宋晚依,也微微一愣。
他用中文问她:“中国人?”
宋晚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同胞,点了点头:“是的。”
男子将小偷铐在一旁的柱子上,拿起宋晚依的包站了起来。
宋晚依注意到,虽然他个子高,但肌肉并不像她见过的其他执勤人员那样发达。
即使穿着厚重的军装,也能看出他结实的身材。
男子也低头看着她,轻蔑地笑道:“一个人就敢往小偷出没的巷子里闯?”
说着,他一边打开她的钱包,确认她的身份。
男子挑起眉毛,将眼前姑娘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宋晚依?”
宋晚依抿着嘴唇,紧张地点了点头。
钱包里正好贴着她的照片,男子很快将钱包和包都还给了她。
“要是这里有他的同伙,你就麻烦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与确认她身份时截然不同。
一瞬间,他的眉头从上扬变为下压,变得非常严肃。
宋晚依这才感到害怕,打了个寒颤。
她握着钱包,低头轻声说:“谢谢长官。”
男子转身准备带走小偷,突然又皱起眉头,甩了甩手。
宋晚依眼尖,发现他手背上的手套被磨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伤口。
应该是刚才制服小偷时弄伤的。
这地方很狭窄,确实伸展不开。
宋晚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抓住了男子受伤的手。
小巷里一时只有风声。
男子垂眼看着她,一时间抑制住了要推开她的冲动。
宋晚依更尴尬,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句“岂料唐突了佳人”。
她坚持不放手,让自己的理由看起来更合理。
“你手受伤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硬着头皮说:“我帮你贴上吧,冷风吹久了,对伤口不好。”
她的眼神很坚定,即使如此,说话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的。
这让男子很容易就想到了自己在墙角见过的不知名小野花。
在寒风中颤抖着,却意外地坚韧,能在墙缝中绽放。
“谢谢。”男子低声说。
平时,他不会接受这种好意,更觉得这只是个小伤。
但这次,他却任由这姑娘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贴上了创可贴。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白皙的手、低垂的睫毛,以及耳边被帽子压住,却跑出来的碎发。
耳边呼啸的寒风似乎突然安静了,就像她的脸和动作一样。
他想,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柔软?
宋晚依全神贯注,对眼前男子的心思毫无察觉。
她给男子贴上创可贴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紧紧握住他的手,用指尖在创可贴周围压实。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她不自觉地抬头望向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宋晚依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赶紧小心翼翼地放下男子的手,轻声说道:“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尽管她故作镇定,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男子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笑了。
“谢谢,贴得不错。”
这句话在宋晚依听来,仿佛是在检查工作。
于是她把头埋得更低。
随后,男子也不想让人继续尴尬,转身抓住小偷的衣领,简单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这时宋晚依才敢抬头,目送着男子离去。
“晚依!晚依!”
宋晚依还有些发愣,回头一看是蒋明明追了上来。
她刚才为了口袋里的那本书,跑得那么快吗?
蒋明明怎么现在才来。
如果她早点来,自己就不会做出那些尴尬的傻事了……
蒋明明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说完,她又惊讶于宋晚依此刻的活力。
宋晚依摇了摇头:“我没事,有个治安官帮了我。”
蒋明明四处看了看,发现她完好无损,注意力又转移了。
“那人帅不帅?”
宋晚依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大大的:“啊?”
这声惊讶之后,她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个华国男子似笑非笑的脸。
好看是好看,就是嘴巴太不饶人了。
而且他的眼神深邃,很有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嗯。”宋晚依认真地点了点头,“挺帅的,而且是个好人,为了帮我,手套都破了。”
蒋明明相信一段感情的伤痛可以用另一段感情来弥补。
她急忙说:“正好,你到时候可以织个手套送给他!”
都是从华国来的,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宋晚依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走到半路上,宋晚依突然惊呼:“忘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了。”
……
又是一阵忙碌的学习过后,留学生们迎来了莫斯科博物馆的参观日。
不管有意无意,宋晚依都能注意到程知弘逐渐变得精神起来。
他不算一个合格的丈夫,但绝对是个合格的学生。
留学机会难得,小情小爱不应该成为绊脚石,影响学习和生活。
程知弘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能人不应该过早下定论,或者宋晚依真的有乌鸦嘴的天赋。
——她先一步到达博物馆二楼时,被后面的程知弘几步赶上,拦住了。
男子重整旗鼓,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番道德绑架。
“宋晚依,你就这么走了,让爸妈在国内怎么办。”
宋晚依不打算和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说:“我已经出来了,就不可能回去,我也不会和你再有任何关系。”
程知弘身形一滞,她的坚决,就像是刺穿他心脏的利剑。
这是她第三次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顿时泄了气,看着眼前的宋晚依,呆呆地说:“我们还没有离婚,我也没同意和你离婚。”
宋晚依也看着他,目光坚定。
“和你的婚姻证明和结婚照片,我已经烧了。”
这可不是在吓唬程知弘,宋晚依真的那么干了。
程知弘对她的感情已经淡了,但当她烧掉婚纱照和结婚证时,那种既复杂又释然的心情,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在开往俄罗斯的列车上,她把那两张纸扔进了炉子里。
然后,她亲眼目睹了自己和程知弘的面容被烧焦,那两张纸也化为了灰烬。
上辈子的婚纱照是在搬家时弄丢的,她为此耿耿于怀了很久。
那时的程知弘连哄她一句都不愿意,更不用说重新拍摄了。
而现在,是她亲手将它们投入了火中。
仿佛终于亲手结束了一段感情,也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束缚。
……
程知弘也不清楚,他和宋晚依怎么会变成这样。
宋晚依明明还是那个宋晚依,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以前的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坚硬的气质。
程知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明白,他对她的爱是真心的。
如果他不爱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在她面前低头呢。
但他又做错了什么?
从古至今,不都是女人来照看家庭吗,她是宋家的大女儿,也是程家的媳妇。
应该让着妹妹、照顾家里人。
他也应该像她一样坚定,一段婚姻而已,他程知弘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没有?
程知弘这样想着,嘴上却还是不甘心地说:“街道办都登记了,全都登记好了……”
眼前的宋晚依却毫不留情,甚至残忍!
她静静地摇摇头说:“没有证明,什么都不算了。”
程知弘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想哭。
他感觉宋晚依好像把两人相爱的证据都销毁了,只留在了过去,留在记忆中。
她为什么这么狠心,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把宋晚依绑在身边,强迫她重新爱上自己吗?
这个想法一度非常强烈,如果她能重新爱上自己,变回那个温顺的宋晚依……
但是程知弘一想起她尖锐的眼神,就痛得想发抖。
宋晚依只会更讨厌他。
程知弘双眼通红,一只手紧紧抓住面前人的手臂,仿佛要抓住一根水中的浮木。
“晚依,要怎么做、怎么做我们才能回到从前那样?”
他的眼泪滴在了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只有一滴,却烫得惊人。
宋晚依也觉得心里一紧,眼前也跟着模糊了。
是啊,回到从前那样。
如果没有上一世,她肯定会心软的。
但如今的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和他回去,不就是重蹈覆辙吗?
那她的反抗和不甘,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为了赢得男人的重视吗?
宋晚依有些哽咽,却不愿停止说话。
“程知弘,其实你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程知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地放开了她。
而李晓玉刚上楼,就看到了程知弘这副脆弱的样子。
她本来就对他有意思,好不容易能见上一面,竟然看见他在宋晚依面前受委屈!
于是李晓玉想也没想,便喊道:“宋晚依,知弘同志这么看重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宋晚依动作迅速,收起了表情,变得像冰冷的瓷娃娃一般。
她冷冷地开口:“李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没经历过别人的苦楚,就别劝别人善良。”
李晓玉还想继续争辩,却被蒋明明的一番话给堵住了。
蒋明明说:“李晓玉,上次在火车站你还没丢够脸吗?别人家的私事,你能不能别急着插一脚?是不是恨不得替宋晚依去程家做媳妇啊?”
这话一出,李晓玉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旁边的同学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宋晚依没有理会这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按在程知弘的眼角。
就像她小时候帮他擦眼泪那样。
……
在动力学院,宋晚依选修了化学、物理、动力工程等课程。
开学初她还跟不上节奏,总是要找王芝华和江礼烨讨论。
但到了现在,她已经能够触类旁通了。
今天的物理课上,教授出了一道难题,恰好是宋晚依擅长的领域。
看着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苦思冥想,奋笔疾书,宋晚依直接举手走上讲台。
她解题过程非常流畅,从上到下,整个黑板都写满了。
当她走下讲台时,还得到了教授赞赏的目光和一句“聪明的东方姑娘”的称赞。
程知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突然想起了高中时的事情。
宋晚依非常勤奋,也很聪明,既要学习,又要帮忙做家务,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学校里的许多难题,甚至是她解决的。
但她总是微笑着,轻轻推他一把,让他去讲台上展示解题方法。
这突如其来的回忆让程知弘感到有些失落。
宋晚依确实不仅仅是程知弘的妻子。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
……
留学生之间总有一些特别的跨校课题实验安排。
真是冤家路窄,这已经是李晓玉第二次和宋晚依、蒋明明合作了。
李晓玉虽然性格让人讨厌,但她的专业能力是无可挑剔的。
三人一组合作,轻松完成了这次实验研究的开题工作。
宋晚依真诚地称赞她:“晓玉同志,你真的很出色,基础功非常扎实!”
李晓玉没想到宋晚依会这么坦率,一时脸都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哼,别以为我是在求和,我这是想为国家争光!”
蒋明明看不惯她这种傲慢的态度,不甘示弱地回击:“李晓玉,我说你这个人真是,一听到好话就得意忘形!”
“你、你……!”李晓玉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宋晚依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同学,没必要强求彼此理解。”
忙完之后,宋晚依拿起包准备离开。
上次蒋明明提议用手套作为回礼,那双手套她终于抽空做完了。
今天时间也刚好,可以顺路去一趟执勤亭。
刚走出实验室的门,宋晚依就被程知弘拦住了。
她皱着眉头看着他,感觉这人安静了一阵子,怎么又开始找事了?
程知弘觉得自己和宋晚依之间的联系,完全是建立在自己内心的那份牵挂上。
他真的很讨厌这种为了一个人而牵肠挂肚的感觉。
但如果他心里没有了这份牵挂,他们之间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最近,程知弘注意到宋晚依总是忙于编织男士手套。
他觉得这种手工艺似乎有种魔力,总能让他窥见宋晚依往昔的某些片段。
程知弘早已留心,宋晚依身边除了他,似乎没有其他男性。
那么,这副男士手套如果不是为他准备的,还能是给谁的呢?
这样一想,他心里不禁涌起了一丝不肯放弃的兴奋。
眼见手套即将完成,宋晚依却没有任何表示。
好吧,既然她害羞,那他这个大男人主动出击也没什么不妥。
宋晚依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朵骄傲的向日葵。
紧接着,他便开口:“晚依,你的手套都做好了,怎么还不给我呢?”
在忙碌的生活冲击下,宋晚依对程知弘并无太多敌意,但也算不上亲近。
“手套?”她先是皱眉表示疑惑,随后恍然大悟,“那不是给你的。”
程知弘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宋晚依大概觉得有些滑稽,嘴角微微上扬:“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话音刚落,宋晚依便匆匆离去,没有多看他一眼。
时间宝贵,赶路要紧。
宋晚依急匆匆地赶到了图书馆附近的执勤亭。
里面清一色的黑色制服,却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面善的俄国男子主动走到窗口询问她:“小姐,您找谁?”
宋晚依的眼神清澈而坦率:“一个华国的治安官……”
话还没说完,男子就迅速明白了,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和略带暧昧的微笑。
“噢,我是他室友,您交给我吧。”
……
晚上,军校宿舍里。
“行生,一个美丽的东方女士送你的手套!”
宿舍门敞开,寒风呼啸,被叫做季行生的男人应声回头。
“什么,又来了?”这话听起来有些自嘲。
俄国军校有安排社会服务,让军校生协助街道治安。
室友和他排班时间不同,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帮他转交礼物。
毕竟,季行生是个相貌出众的东方男子。
刚来军校时,没几个人不认为他只是个好看的花瓶。
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他不仅学业优秀,格斗、擒拿也从未败过,甚至能和特派教官一较高下。
遇到特殊任务,他总是冲在最前,既勇敢又有智谋。
这样出色的男人,在民风强悍的战斗民族中也很受欢迎。
当然,更受女性欢迎。
有人专门统计过,如果是街道治安,一天内最多有四十位女士和他搭话,直接踮脚要亲他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还往他口袋里塞名片。
华国人会含蓄一些,如果他去大使馆协助工作,几乎所有人都跑到他那里去咨询。
室友呵呵一笑,直接将手套塞到他手上。
季行生下意识地紧紧握住。
手套是用黑色毛线编织的,棉绒柔软,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宋晚依那张清秀的脸庞。
室友惊讶地看着季行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季行生没有理会,只是抬头问道。
“她有说什么吗?”
室友喝了口茶,回应说:“她对你挺感激的,说你挺身而出!”
室友又对季行生挤了挤眼睛:“真细心,上次看你手套破了,就给你做了个新的。”
果不其然是她。
“多谢。”季行生把手套收进了抽屉。
室友见他难得收下了礼物,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季行生却表现得很自然,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室友又想起了什么趣事,笑着说:“你这次的仰慕者也挺特别的,别人都想见你一面,她却放下东西就急匆匆走了,叫都叫不回来。”
“她……”
季行生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我觉得她不算是追求者吧。”
虽然这么说,季行生还是希望能再次遇见她。
……
时间飞逝,又是一年的四季更迭。
宋晚依在俄罗斯也迎来了第二个漫长的冬季。
今天她抽空去了王芝华和江礼烨的小院做客。
王芝华递给宋晚依一杯热可可,又去厨房帮自己的丈夫做饭。
他们经常开玩笑说江礼烨是个模范丈夫,不仅掌管家中大权,还照顾王芝华的日常生活。
听着厨房里的欢声笑语,宋晚依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但快乐之余,她又感到一丝寂寞。
看着师父和师娘的和谐生活,宋晚依意识到自己曾经幻想过,她和程知弘也能这样。
但这些,也应该只是幻想和泡影了。
或许在异国他乡,总会有些思念。
一切都应该过去了。
“晚依,你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宋晚依一抬头,发现王芝华已经从厨房出来,站在她面前。
“啊?”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王芝华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着说:“你这小姑娘,看起来文静,其实心里想的可多了。”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茶具。
“来,尝尝我们的中国茶。”
宋晚依静静地等着水烧开,听着水沸腾的声音,她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水一烫,杯子里的茶叶慢慢展开,热气腾腾。
王芝华笑眯眯地看着宋晚依。
“晚依,茶要泡开了才好喝,人要想开了才好过。”
宋晚依也轻轻笑了,说:“我明白了,师娘。”
……
一年前来到俄国,是宋晚依自己检查的护照和签证。
现在却被告知有些小问题。
这些天,宋晚依总要在工作日没课的时候去中国大使馆签字。
在国内很容易处理的事情,到了俄国就变得手续繁琐。
宋晚依被推来推去好几天,心情也不太好。
皱着眉头和人交流,想知道办公室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季行生站在办事柜台前,站得很直。
这些天,他被安排到大使馆帮忙,早在宋晚依来的那天就注意到她了。
这姑娘办事专注,即使和自己目光相对,也会很快移开。
这态度,好像送手套给自己的人不是她一样。
这时,一群人匆匆跑过,撞到了低头看资料的宋晚依。
她脚下一滑,眼看就要站不稳。
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
遇到这种状况,那个拉住她的男人不仅手稳,连身形和说话的调调都显得特别稳当。
他们俩保持的距离也是恰到好处。
宋晚依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吓得不轻。
她赶紧站稳,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她抬头想要感谢,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睛。
宋晚依张了张嘴,感谢的话却说不出口。
“您好,同志。”她稍微低下头,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冒出一句:“我来这儿是续签护照的。”
被这人盯着,宋晚依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季行生挑了挑眉:“我不算这里的工作人员。”
“哦,不好意思。”宋晚依听到这个回答,转身就想离开。
“等一下。”季行生觉得有趣,叫住了她。
“我正好有点事,一起走吧。”
季行生本来并不打算插手她的私事。
如果真想帮忙,前几天看她来过几次,他早就上前了。
不过现在既然碰上了,就再帮她一次。
宋晚依转过身,愣愣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季行生轻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没事,就当是还你上次的手套。”
宋晚依一脸迷茫,随即恍然大悟。
“啊,你是那次帮我找回钱包的军官。”
按理说,即使过了快一年,这个人出色的外貌,她不应该忘记。
但现在他戴着军帽,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衫,既亲切又整洁,让她误以为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这下宋晚依真的相信了蒋明明之前的话。
——“男人穿白色会显得年轻,身上的威严和锐气也会减少。”
她这个室友学习很用心,对穿衣打扮也很有研究,经常在她耳边念叨。
季行生倒是觉得这种体验很有趣。
原来这姑娘根本没记住他长什么样。
那手套也只是普通的谢礼。
他又觉得好笑,自己被追捧太久了,又不是什么大名人,怎么可能让人过目不忘。
不过,他却一直记得她。
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宋晚依觉得奇怪,心里也有点发毛。
可能是这人严肃的军人气质,被他看着时,总会感到一些压力。
她只是个被见义勇为的普通人,为什么要这样盯着她?
宋晚依的眼神既疑惑又警惕,轻易地逗笑了季行生。
“走吧。”他说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去帮你办事。”
这人处理事情很熟练,带着宋晚依迅速地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提交了。
简直是开了绿色通道。
果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熟人社会,有了这位军官在身边,宋晚依的签证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您不是工作人员,怎么也能这么熟练?”
“学校总要派人来,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各种繁琐的程序,到了他嘴里,却变成了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宋晚依心里疑惑,但还是抓住了最让她惊讶的问题:“您……学校?”
她有些莫名其妙,是学校的工作人员?
还是说这个人竟然也是学生?
“不用叫长官。”男人有些无奈地笑了,“叫我季行生就行,我也是来这里读军校的学生。”
那些有幸在俄罗斯军事学院深造的,无疑都是各自队伍中的精英。
宋晚依心想,他大概是担心她会感到不自在,才会如此亲切地介绍自己,真是个体贴的人。
“嗯。”宋晚依回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介绍起自己。
“我名叫宋晚依,现在在动力学院学习。”
看着她那略显迟缓的反应,季行生的眼角和眉梢都流露出笑意。
“我早就知道了。”
宋晚依总觉得对方在取笑她,便转过头去,不再搭话。
她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但在那个男人面前,她总是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可能是因为在他面前总是状况百出吧,宋晚依面无表情地思考着。
虽然办事效率高,但还是耗费了整个上午的时间。
宋晚依正准备离开,却被旁边的季行生叫住。
“小宋同志,我们一起走吧。”
宋晚依对这个称呼感到意外,转过头去。
季行生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挑了挑眉毛:“怎么了?我比你大一岁呢。”
宋晚依心想,这也算是合情合理。
季行生戴上帽子,走到宋晚依身边,两人一同离开了大使馆。
宋晚依并不是那种善于交谈的人,季行生也不是话多的人。
两人走在路上,竟然没有人先开口打破沉默。
宋晚依这时才感到有些尴尬,脑海中思索着两人可以聊些什么话题。
当她分神的时候,又被一个抱着几个大箱子的人撞到了。
箱子还没落地,宋晚依就被旁边的季行生迅速拉到了自己身前。
“小心点。”
宋晚依刚听到这句话,就觉得眼前一黑。
她发现自己今天真的很容易遭遇碰撞……
她的想法还没来得及继续,就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季行生胸前的纽扣上,一阵冷意。
而男人的手很有力,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
这下是真的紧紧地抱住了对方,距离近得都能闻到季行生身上的气息。
宋晚依无法形容这种气味,只觉得它既温和又清新。
旁边的箱子噼里啪啦地掉落,宋晚依突然回过神来。
她虽然见过不少大场面,但此刻脸颊也变得通红。
那个搬箱子的人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连忙道歉,然后弯腰捡起东西。
宋晚依连忙说没关系,蹲下身帮着路人一起收拾。
季行生也蹲下身,动作迅速,很快就把东西整理好了。
之后,宋晚依带着微笑与人寒暄,然后告别。
华国人说俄语时总会带点自己的腔调,但季行生却发现她的俄语非常地道。
她的口音柔和,配上她轻柔的声音,带有一种东方的韵味,听起来格外悦耳。
……
程知弘找了宋晚依一上午,最后从蒋明明那里得知宋晚依去了大使馆办事。
看不到她,他心里就有些不安。
程知弘刚走到校门口,就和宋晚依不期而遇。
而她身边,竟然还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华国男人。
程知弘真的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嫉妒情绪快要把他撕裂了。
“宋晚依!”
宋晚依看着程知弘快步朝自己走来。
“你之前要送手套的人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那么他们两人岂不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保持了一年的关系。
宋晚依还没来得及回答,季行生就带着一丝戏谑说道:“你同学?管这么多。”
他一开口,就带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程知弘怒目而视。
“宋晚依是我的妻子,你说我该不该管。”
“嘿,”季行生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晚依,又转向对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老婆?”
季行生在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他那洞察人心的本事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嘴里轻吐出“老婆”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前老婆。”宋晚依直截了当地介绍自己。
她又向程知弘伸出手。
“前夫。”
程知弘心急如焚,急忙说道:“晚依……”
宋晚依没有回应,转而对一旁的季行生说:“季先生,今天谢谢你了,我先回宿舍了。”
季行生微微点头,回答得也很官方:“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职责。”
宋晚依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程知弘叫她,追了几步。
但最终还是被她甩开了。
……
一天下午,宋晚依蜷缩在暖炉边,听到敲门声。
她以为是刚出门的蒋明明忘了带东西,没多想就开了门。
带着几分醉意的程知弘突然抱住了她。
他嘴里还嘟囔着:“晚依……”
和程知弘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宋晚依要是看不出他是否真的醉了,那她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但她毕竟真心爱过他,她愿意再好好谈谈。
宋晚依叹了口气,就这样扶着程知弘进了屋。
谁说男人装可怜没用,她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这招对她正合适。
她现在有点庆幸蒋明明去了图书馆。
否则以蒋明明那张嘴,肯定先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这一年来,程知弘一直认为自己守在宋晚依身边,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回心转意。
但前几天,他竟然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相处得那么融洽。
男人都懂男人。
程知弘一眼就看出那个男人对宋晚依有意思。
他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如果不是因为看到宋晚依对别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今天下午,程知弘又收到了程母寄来的信,说泉市机械厂领导层面临严查,尤其是作为厂长的程父。
他心情沉重,喝了几口俄国烈酒就感觉有点醉意。
而这几分醉意,正好给了他勇气去找宋晚依。
程知弘被宋晚依安置在沙发上,又被一条温暖的毯子盖住。
他不由得自嘲一笑,自己和宋晚依之间,竟然变成了只有借着酒劲,才敢相见的关系。
宋晚依拿来一个水杯和一条热毛巾,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刚放好东西,宋晚依就听到旁边的程知弘说:“晚依,家里的厂子出事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宋晚依对程知弘的各种示弱早已免疫。
她眼皮微微一动,冷冷地问:“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放弃了名额,也不是我自己去办的转让,你们程家会用什么办法让宋盈和你一块去俄国留学呢?”
这话立刻让程知弘满腔的柔情烟消云散。
“是你?!宋晚依,是你举报的吗!你知道这样做,会让小盈和我们机械厂都不好过吗!”
他坐直身子,语气中带着质问。
“晚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晚依像是置身事外,非常平静地反问他。
“程知弘,如果你们家真有问题,需要我举报吗?”
宋母曾因纪委的审查而提及宋盈想要的名额,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特别指向谁。
这足以表明上层对于徇私舞弊的行为非常重视。
宋晚依回想起来,不禁因程知弘的态度而笑。
刚才他还一副可怜相,现在一提到自己的利益,哪怕是些微的风声,就露出了真面目。
她轻轻笑了一声,说:“你看,你心里有你自己,有程家,有宋盈,就是没有我。”
程知弘皱眉更深,不明白两人明明是在讨论厂里的纪检问题,怎么突然就扯到了感情上。
屋内的壁炉发出“噼啪”声。
不久,宋晚依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拿这事来我这装可怜。”
她边说边翻动着炉子上的毛巾。
“审查不是什么大事,每两年都有,今年可能只是我随口一提,让时间提前了。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当是预防措施。”
“再说,书信往来在国内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泉市机械厂这么大的企业,早就见报了。”
屋内暖和,宋晚依身上的毛衣看起来也很柔软,但她的话却让程知弘感到一阵寒意。
她太冷静,太理性了。
每句话都像是为他设下的陷阱,等着他犯错。
程知弘宁愿她讨厌自己,至少那样,她的话还能带点热情。
他叹了口气,坐直身子,又揉了揉疼痛的眉心。
“晚依,如果我心里没有你,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这样的程知弘让宋晚依更自在一些。
她摇摇头:“这不一样,程知弘。”
听她这么说,程知弘感到一种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甚至让他感到羞愧。
程知弘深吸一口气:“哪里不一样,我爱你、尊重你、这么多年也一直在照顾你!”
“尊重我?”宋晚依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她微微抬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
“有时候我在想,你可能真的把我当作你的妻子,但我似乎只是你的妻子,我应该为你的家庭、我的家庭牺牲一切,我应该把我的机会让给宋盈。”
说到这儿,宋晚依停了下来,稳住了自己的声音。
她站起身,把刚热好的毛巾递给程知弘。
她说:“你明明都知道的,我在宋家是什么情况,我想离开,你却和他们一样,想让我留下。”
与宋晚依的目光相对,程知弘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隔着热毛巾。
他想要一个答案和原因,于是她说了。
宋晚依的话如同霹雳般击中程知弘的脑海,让他一时语塞。
她重新坐下,不再看程知弘,用手环抱着自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直走到大学,你明明知道的,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此坦诚地与程知弘对话,让宋晚依感到有些鼻酸。
在他们之间,言语的力量有多微弱,她是清楚的。
异国他乡的缝隙终于被打开了,宋晚依不得不继续她的诉说。
“你爸给我安排了个文职工作,你一句话也没吭声,宋家想要我的留学机会时,你还帮着他们一起逼我。”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或许吧,但你从没真正想过要懂我。”
宋晚依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深呼吸,接着说:“我们之间没有你死我活的冲突,但也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雷鸣般震撼人心。
程知弘愣住了,看着宋晚依。
那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身姿,连那柔弱的脆弱感都是熟悉的。
但此刻,他又觉得如此陌生。
对他来说,婚姻意味着什么?
是家里有个让他心安的人。
从小到大,宋晚依是他认定的唯一妻子。
她温柔、体贴、能干,完全符合他对妻子的期望。
然后呢,宋晚依似乎真的只是成了他的妻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可能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他似乎现在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
这份认知如同海浪般向他袭来,让他浑身湿透。
宋晚依。
与自己无关?
程知弘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后悔。
他的心空空如也,整个人都感到空虚。
他的眼睛泛红,声音沙哑:“晚依,我愿意补偿你,我也愿意去了解你。”
宋晚依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愧疚和痛苦。
程知弘只比自己大几个月,但从小就以哥哥自居,他确实一直在照顾自己。
但是,那个年少时总是想方设法为自己分担的人,在婚姻中却变了样。
这一世的他还没有见过,宋晚依为了这段婚姻,为了家庭、孩子,所受的折磨。
上一世的他见过,却还是无动于衷。
理所当然地和宋盈一起享受她的牺牲,吞噬她的心血,践踏她的感情。
人的本性会改变吗?宋晚依不知道。
但她清楚,程知弘的觉悟来得太晚,早已将她的感情磨灭殆尽。
宋晚依绝不会后悔失去“程知弘妻子”“宋家女儿”的身份。
她的眼中隐约有泪光,但很快消散,她坚定地说。
“程知弘,我不是宋家的女儿,也不想再做你的妻子。”
“我们……不是同路人。”
程知弘总以为,自己坚持不懈地陪伴在她身边,总会有机会。
但现在她的话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
程知弘最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宋晚依没有站起来,只是目送他走出了门。
她心中有些预感,知道自己和程知弘的事情,是真的结束了。
……
季行生再次找到宋晚依时,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大雪铲。
正和同学们热火朝天地铲雪。
莫斯科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学校的道路都被雪覆盖了,积雪厚得能埋到半条腿。
因此,动力学院下午的课程变成了校园里的社会实践。
宋晚依见到季行生也感到惊讶。
他竟然能在不是自己的校园里,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铲雪的地方。
宋晚依睁大眼睛问他:“季同志,你怎么来了?”
季行生自己也搞不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走这条路能碰见宋晚依,于是他就这么做。
结果还真的碰见了。
程知弘在不远处瞧见季行生,立刻就跑到宋晚依旁边。
那架势,明显是不想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近宋晚依。
他伸出手来:“晚依,让我来。”
宋晚依摇了摇头:“不用。”
季行生刚把铁饭盒放在教学楼门卫室旁边,就看到了程知弘献殷勤失败的这一幕。
他带着几分戏谑和挑衅说:“真热心啊,前夫哥。”
程知弘回答得正气凛然:“就算我们离婚了,我也算是晚依的哥哥。”
季行生冷笑一声,用眼神质疑他算哪门子的哥哥。
程知弘被他的眼神激怒,想要反驳。
宋晚依却懒得去管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她觉得在这里铲雪已经够累了,这两个高个子还像两根铁柱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真是碍眼!
她把铲子往雪地上一插,大声说:“喂!你们要是不帮忙,至少也站远点,别挡着我干活!”
程知弘只能停下话头,留下一句“我帮你”,然后灰溜溜地去找铲子。
季行生还是站在宋晚依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冷笑。
宋晚依看他没动,就用眼睛瞪他。
没想到他正好低头,和她瞪人的眼睛对上了。
季行生忍不住用手指在宋晚依沾了雪的睫毛上轻轻刮了一下。
“嗯!”宋晚依没想到,眨了眨眼,后退了几步。
“怎么连军官也这么手贱啊!”
季行生笑着没有回应,没有在意她的挑衅,只是说:“我来帮你。”
“没事……!”宋晚依拒绝得有些勉强。
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实在不想麻烦季行生了。
“我以前也经常帮家里铲雪,习惯了。”
季行生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了宋晚依手里的铁铲。
宋晚依无奈地笑了笑:“都说不用麻烦了……”
季行生手上的动作没停,抬头问她:“你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想欠我人情?”
这一眼很有侵略性,让宋晚依愣了一下。
“这有区别吗?”
“有。”季行生懒洋洋地回答,“不想麻烦是和我不太熟,不想欠人情是没把我当朋友。”
“这是什么歪理……”宋晚依无语地看着他。
季行生觉得脖子上的围巾碍事,不好让他干活。
于是他一手拿铲子,一手把围巾扯下来,又套到了宋晚依的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季行生身上的清新温暖,宋晚依觉得自己的脸都热了起来。
给她戴上后,他还是不满意。
于是放下手里的铁锹,稳稳当当地给宋晚依戴围巾。
宋晚依稍微抬眼,就能看到季行生垂下的眼皮和睫毛,还有他专注的眼神。
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温度都升高了。
季行生做完这些,还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
宋晚依刚才脸红是因为冷,现在是因为害羞。
她还是装作镇定地问:“大哥,那我做什么?就站在这里当个衣架子,看着你干活吗?”
季行生一边铲着雪,一边回应她,轻哼一声:“你这用脑的人,陪聊就成。”
他平时总是面无表情,但今天没穿军服,笑起来竟带着点痞子气。
宋晚依勉强挤出一句:“多谢您。”
季行生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用谢。”
程知弘回来时,正巧看到季行生硬生生地从宋晚依手里夺过铲子。
这时他也感觉到了,他们两人之间有种把他排除在外的气氛。
程知弘同样觉得,宋晚依在季行生面前时,有种别处没有的活力。
他苦笑着,拿起铲子转身离开。
宋晚依转头一看,发现程知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和其他组一起清理积雪去了。
她收回目光,又抬起下巴,指了指季行生刚刚放在门卫室里的铁饭盒。
“季长官,那是什么?”
季行生头也没抬,回答道:“罗宋汤,队里煮多了。”
其实没那么多复杂,他就是想见宋晚依。
一年后再见她,心中的悸动一点也没减少。
季行生并不介意她有个前夫,只是担心她现在难以接受新的感情。
二十多岁的人生,总有无限可能。
但这么多年,季行生才体会到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先靠近她吧。
……
有了季行生的加入,他们的效率很高。
只是天气太冷,他们铲雪的速度再快,季行生带来的罗宋汤也快冻成冰了。
宋晚依忍不住笑出声。
季行生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示好的热汤会变成这样,一时觉得尴尬。
他想拿着铁盒离开,却被宋晚依叫住。
“季行生。”她叫他。
“刚好我要去师父师娘家吃饭,一起吗?顺便把你的罗宋冰化开。”
宋晚依带着一个男人上门时,王芝华非常惊讶。
“晚依,这是……?”
宋晚依坦率地介绍:“一个朋友,在军校读书。”
季行生也恭敬地打招呼:“伯母您好。”
王芝华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盘算。
朋友?这小伙子看晚依的眼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觉得自己之前明里暗里让人放下的言论,相当有效。
这不,就愿意接触新的男人了!
江礼烨端着菜出来,看见季行生,显然也把他当成了半个未来女婿。
四人吃着江礼烨大厨做的菜,再加上那碗热过的罗宋汤,气氛融洽。
即使是宋晚依,也感觉到了王芝华和江礼烨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季行生。
见人三次,就把他带回家吃饭,似乎有些不妥。
但她的心思,好像确实也不那么单纯。
季行生倒没说什么,好像一顿饭就让他心满意足。
两人下楼,走在外面时,季行生都觉得这寒风都吹得格外温馨。
宋晚依只顾低头往前走。
正想着自己来的时候也没觉得路有这么长,就被季行生叫住了。
“宋晚依。”
她依言回头,看到这人在路灯下的脸庞,有些耀眼。
“这周末有场舞会,你愿意当我的舞伴吗?”
这种邀请的暧昧程度,不言而喻。
“舞会?”宋晚依一愣。
“怎么,您还怕找不到舞伴?”
“一直都没有。”
季行生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大和一丝委屈。
“就是因为我一直没舞伴,才被一些女生缠着跳舞,总拒绝她们我也觉得过意不去。”
“……”宋晚依无言以对。
季行生被她的表情逗笑,继续游说:“你就来吧,咱们互相帮助,礼尚往来。”
“好吧。”
宋晚依最终还是答应了。
……
宋晚依不太敢一个人去那么大的场合参加舞会,于是拉上了蒋明明。
蒋明明正好也看中了一个俄国工程师,能在舞会上跳几支舞,拉近关系再好不过。
会场里。
蒋明明简单了解了下,是附近几所学校联合举办的舞会,只是没有她们的动力学院。
好在,她看中的俄国工程师也来了。
正想着,会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群身穿绿色军装的青年军官整齐地走了进来。
蒋明明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看向旁边的宋晚依。
宋晚依倒是一脸平静,显然早就知道这事。
蒋明明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清一色的绿色军装中,季行生尤为显眼。
浓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英俊挺拔。
蒋明明在一群青年军官中眼花缭乱,还能分心问宋晚依。
“宋晚依,你可没告诉我,邀请我们来参加舞会的是咱们华国的军校生啊!”
宋晚依一脸茫然。
“怎么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蒋明明确实知道最近莫斯科的高校有两场大型的交谊舞会。
宋晚依一向不喜欢社交,蒋明明被她拉来参加舞会时还挺惊讶的。
还以为这姑娘终于开窍,愿意找人谈恋爱了。
她惊讶之余,竟然忘了仔细问。
蒋明明咬着牙问她:“谁邀请你来的?”
“季行生啊。”宋晚依如实回答。
蒋明明也没想到这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来,来。”蒋明明稳住情绪,好不容易没让自己叫出来,把宋晚依拉了过来。
“让本‘万事通’给你好好讲讲。”
季行生在国内就已经声名显赫。
家里有个元帅爷爷,放着好好的军校不考、军官的青云路不走,转头就中断了学业,参军入伍了。
这事已经够引起轰动了,这人又因为在部队里成绩出色,来俄国军校进修训练。
两人窃窃私语,蒋明明还没和宋晚依说清楚,就被季行生打断了。
看着两人交头接耳,男人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在聊什么呢?”
蒋明明一愣,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溜进舞池找人跳舞去了。
季行生笑着看着她:“你这朋友,还挺有趣的。”
“是的。”宋晚依认真地点点头,“蒋明明一直很有趣,而且帮了我很多。”
季行生笑着,伸手弯腰,非常绅士地邀请宋晚依跳舞。
宋晚依搭上他的手,一起走进舞池。
她本来还担心这人不会跳舞,毕竟看他这架势也不太像经常跳舞的人。
但音乐一响,她发现自己错了。
季行生跳得很好。
在舞池中,男士们得担起领舞的职责,必须得在恰当的时刻,向女伴传递清晰的信号。
季行生舞步坚定,总能精准地指引宋晚依下一步该如何移动。
“你跳得真不错。”
宋晚依微微一笑,回道:“你也是,跳得很好。”
他们之间的对话礼貌而克制,虽然只是浅浅交流,却连续跳了四支曲子。
两人还保持着手牵手的姿势,却被蒋明明一声怒吼“宋晚依”打断了。
“我们得回去做项目了!”蒋明明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起来她之前的提醒完全没被当回事,现场好多人看宋晚依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她还在那儿跳舞。
宋晚依虽然有点飘飘然,但脑子还算清醒。
她突然一激灵,终于意识到了周围人的目光。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帮季行生摆脱困境,但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被留在原地的季行生:“……”
……
蒋明明在回去的路上还在不停地叮嘱。
“优秀的人才就是不一样,再加上长得帅,自然就更引人注目,明白吗?”
宋晚依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自己的耳垂:“只是跳了几支舞,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蒋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来这两年,从没带过舞伴参加舞会,那可是四支舞,整整四支舞啊!”
宋晚依也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他本来也跟我说,最近太受女生欢迎,挺烦恼的,让我帮他挡一挡。”
蒋明明白了她一眼:“男人的话你也信?”
宋晚依一本正经:“通常不会,但季行生是个好人啊。”
好吧,好人卡就这么发给她了。
三年的留学生活转眼就过去了,宋晚依提前完成了学业,准备和研究所的同事们一起回国。
可能是因为身处异国他乡,宋晚依和季行生都非常克制。
他们的关系仅仅维持在偶尔一起吃饭的普通朋友层面。
如今中俄关系的蜜月期一过,直接跳过了平淡期,进入了紧张状态。
形势急转直下。
军方的交往变得异常紧张,这也间接压制了季行生对感情的冲动。
宋晚依则安慰自己,也许这只是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
这次宋晚依是作为家属,和王芝华、江礼烨一同回国。
俄罗斯以研究人员涉及国家机密为由,在火车站扣留了他们,要进行仔细的审查。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宋晚依还是有些紧张。
不久,火车站大厅里就响起了军靴的脚步声。
研究所的二十多个人都开始躁动起来,王芝华激动地握着宋晚依的手。
“是华国的军人!”
宋晚依一眼就在队伍中认出了全副武装的季行生。
他站得笔直,就像扎根在大地上的白杨树。
在华方的强硬施压下,研究人员们很快就被放行了。
在上车前,宋晚依向站在火车前的季行生告别。
“有你们在,感觉很安心。”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依恋,但话语却是清醒而克制的。
“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穿上军装后,他的话变得很少,甚至显得严肃而克制。
好像军装能将他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和行为牢牢束缚。
最后他说:“一切小心。”
列车缓缓启动了。
不久,莫斯科的街景和人群便被抛在了身后。
在回国之前,宋晚依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不会再回到泉市。
王芝华也对宋晚依的未来感到担忧,于是询问了她的想法。
这个女孩平静而坚定地回答:“我没有回去的地方,师父师母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正好国家下发了乡村建设的指标,王芝华和江礼烨夫妇被派往白江村协助基础建设。
江礼烨立刻拍板:“好,那咱们三个就一起去白江村。”
回忆至此,宋晚依望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愿每个人都能好好照顾自己。
……
在泉市机械厂的宿舍里。
宋母一看到回国的程知弘,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
她急切地抓住他的手,想要问个水落石出。
“怎么样,知弘,你把宋晚依那丫头带回来了吗?!”
宋盈这些年也去了不少地方工作,但因为她性格过于骄纵,做事也不麻利,很快就回到了家里。
宋母和宋父都快要退休了,也供不起宋盈大手大脚的花费,这时他们才意识到家里有个老大是多么重要。
程知弘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说:“宋姨,我在俄国只见过她一次。”
“式、知弘,你叫我什么?”宋母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程知弘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我和宋晚依已经离婚了,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上次见面时,她说,‘亲情已经耗尽,就当我不存在吧’。”
他隐瞒了许多事情,只是来帮宋晚依传达这个消息。
宋母顿时身体一软,嘴里喃喃自语:“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我们辛辛苦苦养她这么大……”
程知弘面无表情,只是承诺道:“宋姨,您也别担心,这么多年的情分,程家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宋家。”
宋父抽着烟,在一旁皱着眉头说公道话:“早就跟你说过不要逼老大逼得太紧……”
宋母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
五十多岁的她,显得更加苍老。
宋母歇斯底里地打断宋父:“你现在倒是来说什么公道话了?!你早干嘛去了!”
“要不是为了你们老宋家,我能这样对待我的亲生女儿吗?!”
……
经过十几天的火车旅行,他们终于进入了华国境内,然后又转乘公交车。
从公交车再换到毛驴草棚车,宋晚依一家总算抵达了白江村。
宋晚依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房屋,还有那些不认识的飞虫。
她曾想象过农村的环境,没想到和城市截然不同。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第一次来到农村,感觉自己可能不太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江礼烨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走吧。”
宋晚依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急忙转头寻找旁边的王芝华。
“师母,我来帮你提箱子。”
“好的。”
没过几天,他们住的院子里就迎来了新成员。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宋晚依在见到蒋明明的那一刻,算是有了深刻的体会。
蒋明明经过几天的奔波,依旧保持着热情洋溢、充满活力的状态。
她推开门,大声和院子里的人打招呼。
“想我了吗!晚依!”
宋晚依正等着进工厂,可事情还没搞定,只能在家种种地打发时间。
江礼烨和王芝华这对夫妇,一踏进村子,就忙得跟陀螺似的,立刻着手规划起村里的建设。
输电线路、交通线路、仓库布局,这些技术活儿全压在他们两个技术大拿肩上。
宋晚依则留在家里,守着家门。
宋晚依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黄瓜都捏碎了。
她转过身,又惊又喜地叫道:“明明!你怎么来了?”
蒋明明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依旧显得青春洋溢。
她轻轻一甩头发,说:“白江村现在是热门的基础设施建设地,我想离家远点,正好我所在的省市在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听说你和江工、王工要来这儿,我就立刻报名了!”
两个姑娘手拉手,泪眼婆娑地聊了一会儿,蒋明明又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猜还有谁来了?”
宋晚依心里一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是他吗?”
蒋明明一拍手:“没错!季行生也调过来了,好像还成了什么建设团队的头儿呢!”
……
没过几天,宋晚依就在村口遇到了季行生。
季行生那挺拔的身姿,夏季军装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面容英俊而坚定,更显稳重。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村里这地方跟莫斯科可不一样,就这么点大,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能传得人尽皆知。
对男女关系的忌讳也更多。
更别说是英俊的青年军官和气质优雅的技术员了。
所以在白江村待了一年,宋晚依和季行生见面时都是彬彬有礼,没有流露出任何男女之情。
再加上两人心里都有些疙瘩,不清不楚的关系算怎么回事?
宋晚依在白江村,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适应期。
她从工厂下班,偶尔还能听到季行生在训斥他的手下。
“乡下的条件比不上城里,这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他脸色冷峻严肃,宋晚依心想,比以前更能唬人了。
“说话!”看到士兵不说话,他突然提高了音量。
那人看起来像个新兵,被季行生一吼,整个人都懵了。
他立刻哭了出来:“团长,我真的想回家,受不了这份苦。”
季行生轻蔑一笑,语气平淡。
“你到哪里当兵不是吃苦?在城里当陆军作战是为人民服务,在白江村开垦农田搞基建也是为人民服务,哪有轻重之分?”
这时季行生的表情让宋晚依感到有些熟悉,但他的话却让她心里一阵悸动。
她以前是有点好高骛远,觉得学了技术就该进大工厂,把技术用在什么高大上的产品上才算学有所用。
工业技术,无论是大型机械,还是拖拉机、自行车,无论是生产还是手工制作。
——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产业。
怎样都是改善人民生活,没有什么轻重之分。
这季行生还真像个解语花,每次听他说话,都能让人有所感悟。
训完话后,季行生发现宋晚依还在偷听。
他微微一笑,笑得宋晚依脸都红了。
她扭过头要走,不理他。
季行生也不生气,大手一摸宋晚依的头发。
宋晚依顺着自己的头发,回过头瞪他。
这一瞪,让他的心都软了。
“明天我要去南边的市集,执行任务,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第二天,宋晚依和蒋明明洗完衣服正往回走。
村里人聊着聊着,突然说起了八卦,她们俩听着听着,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听说南边的闹市区那边,发生了枪击事件,有两个军人受伤了!”
宋晚依手里抱着洗衣盆,手一松,水花飞溅。
“枪击?!这是武装袭击?!”
两个聊天的人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的,宋同志,你这是怎么了?”
蒋明明也是第一次看到宋晚依这么慌张。
她赶紧扶稳宋晚依,问道:“你怎么了,突然这样?”
宋晚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摇摇头,蹲下身,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放回盆里。
“季行生昨天跟我说,今天他要去村南执行任务,我担心……”
蒋明明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听到这话惊讶地说:“你们俩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他连这都跟你说了?”
宋晚依瞪了她一眼,嘴上不饶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说是什么任务,你怎么就扯到这上面去了?”
没想到宋晚依这时候虽然心慌意乱,但逻辑还是清晰的,蒋明明嘴上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蒋明明无奈又觉得好笑,安慰道:“季长官身手很好,受伤的也不一定是他,等他执行完任务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担心也没用。”
宋晚依也觉得有道理。
如果季行生出了什么事,肯定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但她抱着盆和蒋明明一起往回走,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枪子儿不打在自己身上,怎么说都行,我和部队至少还有些合作,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下……”
蒋明明看她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觉得好笑,忍不住劝道:“你要是真的担心季行生,就去看看吧,反正这里到医院也不远,坐公交就能到。”
宋晚依和其他几名知青、研究员来到这里一年后,村子里的基础建设搞得不错。
公交线路也优化了,市场、医院,公交直达。
宋晚依白了她一眼,那句“我不是担心季行生”终究没说出口。
她犹豫道:“可是……”
宋晚依一想到季行生手下那些兵调侃的眼神,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自己都说了,你和季长官没什么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爱说就说去吧!”
蒋明明估计这两人的关系也差不多了,这样安慰道。
宋晚依脚步一顿,终于想明白了,把盆往蒋明明手里一塞,匆匆忙忙地跑了。
蒋明明叫道:“喂!怎么说走就走啊?有这么急吗?!”
宋晚依这时也不觉得尴尬了,一挥手,头也没回。
“帮我晾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蒋明明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
医院里,宋晚依急急忙忙地问到了军人的病房号,就往楼上跑去。
她想都没想,直接推门进去了。
结果床上的人不是季行生,而是一个眼熟的士兵。
看到她,他便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嫂子,季大哥没事!”
宋晚依又连忙退出去,撞到了刚被上级训话回来的季行生。
“担心我?”他看着宋晚依,笑了起来。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笑容消失了。
季行生驾车,载着宋晚依抵达了山顶。
这条上山的道路,是季行生过去一年带领队伍共同修建的。
此刻,夜幕降临,夕阳如金。
白江村西边的青山松柏苍翠,天边晚盈似火,金色的阳光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宋晚依侧目望向季行生,也注意到了他肩上那束光。
那光让他的肩膀显得格外耀眼。
热辣辣的。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子高大威猛,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宋晚依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现在和季行生之间的关系,确实有些暧昧不明。
或许就是那种相处融洽的纯友谊吧。
在两人沉默的间隙,宋晚依也找到了关系的定位。
“你……”
“你……”
没想到两人竟同时开口。
“我要被调走了。”
季行生如果早知道回国后会是这样,他绝不会去招惹宋晚依。
宋晚依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
两年后。
不久前,王芝华生了一场大病,身体状况已不再适合白江村的高强度工作。
江礼烨担心妻子,手术后便申请了调动。
他们一家三口一同搬到了京市光明街道的军工大院定居。
军工大院里的人对宋晚依一家颇有微词。
说他们去俄国学了本事回来,不先到首都投身建设,却跑到村里住了几年享清闲。
这两年,他们一家三口都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搞研究。
宋晚依本人并不在意,反正她作为技术员,与人交往不多,每天见到的也就那些人。
王芝华和江礼烨在研究院里,关起门来做研究,真正有闲心计较这些的人也不会在研究所里。
实际上,江礼烨一句话就定了军心:国家自有安排,觉得不合适大可以让我们一家三口都下岗。
没几天,军工大院里就贴出了一张表彰红榜。
将一家三口在白江村的贡献一一列了出来。
从铺设水路网,到改善交通线路,宋晚依协助办厂基建拉投资,每一项都详尽无遗。
一家人正吃着午饭,突然有人敲门。
江礼烨去开门,原来是街道办的林主任来了。
“怎么样小宋同志,我办的事你还满意吧!”
“哎哟!”王芝华一回头,对一脸平静的宋晚依说,“小宋同志,你现在可真是个闷声发大财的高手啊!”
宋晚依边吃饭边微微点头。
林主任笑呵呵地继续说。
“最近厂里和街道办都很忙,听说最近有个军代表要来。”
宋晚依当然明白林主任的言外之意。
在百忙之中抽空帮她解决问题。
她吃完嘴里的菜,才回答:“我知道了林主任,到时候肯定优先推荐您儿子去学习焊工技术。”
得到了答复,林主任又和王芝华聊了几句,满意地离开了。
王芝华又想起了上次宋晚依和林主任儿子相亲的事。
“诶,你和小林相处得怎么样?”
“唔。”宋晚依含糊其辞,“就那样吧。”
王芝华忧心忡忡:“如果实在不行,师娘帮你去打听打听小季去了哪里。”
宋晚依的动作一滞,迅速吃完了碗里的饭。
“师娘,我先回厂里了!”
“哎呀!”
宋晚依跑得飞快,王芝华连抓都没抓到。
她只好又坐了回去,开始向旁边的江礼烨发牢骚。
“唉,从白江村回来后,晚依就一直这样,八成是因为和小季没成……”
王芝华叹了口气,话没说完,话题就转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每次相亲都跟人说结过婚,吓跑了不少厂里的小伙子。”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提谁知道?就算真结过婚,身边也没男人,更别提依靠了!”
“都二十多岁了,还不结婚,没孩子,我现在还能帮她张罗……”
江礼烨一边不紧不慢地吃饭,一边安慰妻子。
“得了,你也别太操心了!缘分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她不想谈对象,你塞给她一万个也没用,她想谈了,你拦都拦不住。”
他又说,带着点奇怪的语气看向王芝华:“我觉得你以前也不是那种操心这些事的人,是不是在家待得太闲了?”
王芝华瞪了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一眼:“怎么,嫌我变成个唠叨的老太婆了是不是?”
江礼烨立刻缩头表示不敢:“哪儿敢啊,我家领导说的都是对的,晚依这丫头,怎么能这么不重视自己的婚姻大事呢?我们还能养她一辈子吗?”
王芝华没好气地说:“就知道捡好听的说,刚才说话可不是这样。”
江礼烨给她夹了个大鸡腿,继续笑着哄她:“我还不是怕你太操心,晚依结婚这事还得看人,先吃饭吧,啊!”
……
宋晚依午休时回到厂里,没什么事,却被拉去当迎接军代表的临时工。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行生会这么阴魂不散。
白江村建设部队的团长是他,现在军工厂里的军代表又是他。
两次重逢,每次都让她感到心情复杂。
但真正见到他时,宋晚依却发现心里的怨恨都消失了。
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季行生,你过得怎么样?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调任。”他简洁地说,显然不想多谈这个。
宋晚依也想起之前在白江村就听人说过,季团长背景深厚,在京市都有关系。
他要是回京市工作也不奇怪。
宋晚依勉强挤出一句:“那你,以后在京市有什么打算吗?”
季行生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稳定下来,和心爱的女孩结婚。”
宋晚依一向直爽,没想到他说话更直接。
她自认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和他的眼神一对上,竟然还会感到脸红。
他说的话也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全身都感到酥麻。
宋晚依咬了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只是刚走几步,没想到就被身后的季行生抱住了。
当时宋晚依要走,他不是没想过要留住她。
但看到她那么依赖师父师母,季行生又不忍心。
季行生总是跟手下的兵说,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但有时候生死攸关也是真的,当兵的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如果哪天出了意外,他也不想让她面对一个烈士家属的称号和一封遗书。
顾虑太多,想说的话也太多。
季行生一向直来直去,难得犹豫。
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说,走吧,再见。
后来在戈壁上战斗的那一夜,他既害怕又庆幸,幸好没有和宋晚依在一起,不然就白白耽误了她。
今年,他家里老爷子身体出了点问题,要被调回来,季行生本来不太愿意。
但看到宋晚依,心里的不愿意又全消失了。
许多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却是最好的结果。
最后,他终于能对心爱的女孩说出那句:“我好想你,也好爱你。”
完
本文标题:团长以为妻子会因留学名额被占哭闹,随口问道:留学名额我给宋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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