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身份在自家公司实习,庆功宴上主管说:总部的太子爷明天到。我愣住了:我爸就我一个女儿,哪来的太子爷?
如果你从未感受过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寒冷,你大概很难理解,为什么人在极度委屈时反而流不出眼泪。那是一种像被细麻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你拼命想呼吸,肺里却全是冰冷的玻璃碴。真正的悲伤从来不是声嘶力竭,而是当你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伙伴,为了一个虚假的幻影,亲手把你推进深渊。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真相、谎言,以及在那场足以溺毙人的权力游戏中,我如何亲手打碎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的故事。
01

庆功宴那天,包厢里的空气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味、劣质的烟草气,还有酒精挥发出的那种让人眩晕的燥热。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杯早就放凉了的柠檬水。作为分公司业务部的实习生,我的任务是给这些醉醺醺的领导们递纸巾、催菜,以及在他们高谈阔论时适时地露出崇拜的微笑。
“大家静一静!我有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主管赵广德红着一张猪肝色的脸,摇晃着站了起来。他那身紧绷的小西装扣子仿佛随时会弹飞出去,勒得他脖子上的横肉一颤一颤。他手里举着酒杯,由于用力过度,指腹呈现出一种缺血的惨白。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告诉大家一个内部机密,总部董事长的独子,咱们沈氏集团的太子爷,明天就要亲临咱们分公司视察了!”
赵广德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正低头抿了一口水,听到这话,喉咙猛地一紧,辛辣的气息瞬间直冲天灵盖。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夺眶而出。
“沈惊雁,你怎么回事?没规矩!”赵广德嫌恶地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到底是小地方出来的,上不了台面,听到这种消息都能惊成这样。”
我顾不上擦掉嘴边的水渍,脑子里像是有雷炸开了。
太子爷?
沈氏集团什么时候多了个太子爷?
我爸沈岳山这辈子就我一个女儿。我妈走得早,我爸为了不让我受委屈,这二十多年来一直独身,连半个私生子的传闻都没有。我隐瞒身份来到自家的分公司实习,原本只是想在基层历练几个月,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分公司的业绩连年下滑。
现在倒好,我这个“唯一继承人”还没转正,天上居然掉下来一个“哥哥”?
“赵主管,您是不是记错了?我听闻总部那边……”我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开口。
“你懂什么?”赵广德粗鲁地打断了我,一脸鄙夷,“总部的事儿也是你能听说的?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总助那边打听来的,裴少,裴子墨!这还能有假?他这次来,就是为了从咱们这儿挑几个得力的人带回总部重点培养。”
赵广德越说越离谱,甚至开始幻想起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酒杯里的酒溅了出来,洒在他那双油腻的手上,他也浑然不觉。
我死死盯着桌上那盘剩下的残羹冷炙。
裴子墨。
这个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但在这一刻,我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在一个庞大的企业帝国里,如果一个冒牌货能堂而皇之地以“太子爷”的身份降临,那只能说明,这间分公司的根,已经从最深处烂透了。
那一晚,我看着那些同事们一个个面露精光,开始交头接耳地盘算着明天怎么表现。他们的脸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那么扭曲,像是一群守在腐肉旁等待分羹的乌鸦。
我回到那间漏风的租房里,坐在僵硬的木板床上。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可当指尖滑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时,我停住了。
我得看看,这个所谓的“太子爷”,到底打算演哪一出戏。
02

第二天的清晨,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全公司上百号人,一大早就被赵广德赶到了大门口。红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了马路牙子上,路两旁摆满了鲜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国际巨星来走秀。
我站在队伍的末尾,风很大,吹得我鼻尖发酸。
“都给我精神点儿!待会儿裴少要是多看谁一眼,那是谁祖上积了德!”赵广德像个旧社会的总管太监,在队伍里巡视着。
由于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在一众穿金戴银的同事里显得格外扎眼。赵广德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他伸出手,用力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
“往后稍稍!沈惊雁,说你多少次了,穷酸气别带到公司来。待会儿要是冲撞了裴少的运势,你赔得起吗?”
我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疼得缩了一下。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其实那一刻,我真想笑,笑这些人的荒诞,笑这个世界的魔幻。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视野,后面还跟着两辆奔驰商务。那场面,确实够唬人。
车门被两名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拉开。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打扮得像个开屏孔雀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浮夸的暗红色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那张脸长得还算周正,但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荣和浮躁。
他走下车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太帅,而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违和感”。
真正的豪门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即便再放浪不羁,骨子里也有一种沉稳的压舱石感。而眼前这个男人,他在下车时下意识地整理了三次领带,眼神不断向四周乱瞄,似乎在极力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极度自卑后报复性展现出的自傲。
“裴少!哎呀,裴少您可算来了!”
赵广德像条闻到了骨头香味的哈巴狗,一路小跑过去,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裴子墨微微颔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老赵是吧?辛苦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故作高深的沧桑感。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滑稽剧。我想起来,我爸每次去基层,穿的都是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夹克,手里拿的是保温杯。他总说,做生意是做人,不是做戏。
裴子墨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朝大厅走来。当他经过我身边时,大概是我的眼神太过平静,完全没有那种狂热的仰慕,他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画了眼线的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一皱。
“这位是?”他问。
赵广德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我拽到前面:“裴少,这是咱们部门的一个实习生,沈惊雁。不懂事,没见过世面,您别跟她计较。”
裴子墨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种笑容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恶心。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我的脸,我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赵广德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抬起手,作势要打。
“沈惊雁!你疯了?裴少看你是你的福气,你居然敢躲?”
裴子墨却摆了摆手,故作大方地笑了笑:“没事,现在的女孩子嘛,有点个性是好事。不过,有些个性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凑近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姑娘,在这儿,我就是天。想在这儿待下去,先学会怎么当条听话的狗。”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张狂的背影,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沈这个姓氏,因为它竟然被这种人拿来当做羞辱他人的外衣。
03
接下来的几天,分公司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裴子墨在办公室里公然设宴,赵广德带头,每天变着法儿地巴结。裴子墨也毫不客气,他每天坐在原本属于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对手下的人吆五喝六。
他似乎对“讲故事”情有独钟。
午餐会上,他端着红酒杯,慢条斯理地讲述着他在总部的生活。
“我爸这人,就是太刻板。”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前阵子非要送我一架私人飞机作为生日礼物,我说我要那玩意儿干嘛?停机费都够费劲的。但他老人家不听啊,非说那是沈家继承人的标配。”
底下的员工们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天呐,不愧是裴少,私人飞机都嫌累赘。”
“沈董那是疼您啊,咱们沈氏集团以后还得靠裴少掌舵呢。”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差点把舌头咬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我爸沈岳山,一个连打车都要嫌贵的人,一个常年坐经济舱、觉得私人飞机是浪费社会资源的人,会送私人飞机?
裴子墨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他开始变本加厉,利用各种机会在公司里立威。而他攻击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我。
那天下午,我正整理一份关于分公司财务亏损的报告。这份报告是我私下做的,里面涉及了赵广德这些年贪污受贿的证据。
正当我看得专注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是裴子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身后还跟着一脸谄媚的赵广德。
“沈惊雁,听说你最近挺勤奋?”裴子墨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毒辣,“怎么,想表现给谁看?觉得我看不出你那点野心?”
“我只是在做我分内的工作。”我平静地回答。
“分内的工作?”赵广德跳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裴少在这儿,这就是最大的分内工作!裴少说了,他见过的名媛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这种装清高的小把戏,对他没用!”
裴子墨冷笑一声,拿起我桌上的一个保温杯。
那个杯子看起来很普通,灰色的,甚至有些磨损。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是父亲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亲手给我的。杯底刻着只有我们父女俩才知道的密码。那是一位隐居的顶级工匠,用了整整三个月,用特殊合金为我定制的。
那是父亲对我的爱,在这个冷冰冰的商界里,是我唯一的慰藉。
“这就是你的品味?”裴子墨嫌弃地打量着杯子,“一股子廉价的地摊货味儿。沈惊雁,我说了,不要让这种垃圾拉低了公司的格调。”
“还给我。”我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还给你?”裴子墨邪魅一笑,手一松。
“哐当”一声。
杯子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是特殊合金,虽然不会摔碎,但巨大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裴子墨居然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杯子上。
“哎哟,不好意思,脚滑了。”他用力在杯身上碾了几下,杯子瞬间凹陷了进去,原本光滑的漆面变得斑驳不堪。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也随着那个杯子一起,碎成了齑粉。
那不仅仅是一个杯子,那是沈岳山作为一个父亲,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对女儿最深沉的挂念。
“你……”我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我什么我?”裴子墨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劈头盖脸地朝我砸了过来。
红色的百元大钞散落一地,盖在了那个满身伤痕的杯子上。
“赔给你的。剩下的钱,去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别整天像个丧门星一样在那儿晃悠。”
他转过身,对赵广德说:“老赵,以后我不希望在核心区域看到这种影响心情的人,懂吗?”
“明白,裴少!我一定照办!”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缓缓蹲下身,在一地的嘲笑和卑微里,一颗一颗捡起那些钞票,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变形的杯子。
眼泪,终于还是砸在了冰凉的手背上。
爸,对不起。
我原本想看看人性,可我没想到,人性竟然可以丑恶到这种地步。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我一直没打的电话。
“爸,我想回家了。”
“不过,在回家之前,我得在这儿打扫一下卫生。这里的垃圾,实在太多了。”
04

那个变形的保温杯,我最终还是没舍得扔。
我把它带回了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旧台灯,发出昏黄且滋滋作响的声音。我坐在床沿,用纸巾一遍遍擦拭着杯身上的泥渍。
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挺讽刺。
裴子墨眼里的“地摊货”,其实是我十八岁那年,我爸专门请一位快要封笔的老师傅打制的。老师傅在沈氏集团最困难的时候受过我爸的恩惠,所以这杯子没收一分钱,只求一份心意。杯底刻着我出生那一天的经纬度,寓意是无论我走到哪儿,家永远是我的原点。
可是现在,那个代表“原点”的地方,被人一脚踩瘪了。
我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灰尘,那是刚才在公司地板上抠出来的。说白了,那种被人践踏尊严的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要扎心一百倍。
我想起了上周五,我在公司楼下的那间老字号面馆吃面。邻座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长袖,正颤抖着手,从一个塑料袋里一枚一枚地数着硬币。
那些硬币里夹杂着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钞。
老板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催促他快点。老大爷卑微地笑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对于裴子墨这种人来说,贫穷或者低调,似乎就是一种可以随意嘲弄的原罪。
而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底层人的自尊,甚至不如那辆劳斯莱斯换一次机油的钱。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去了办公室。
刚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劲。以往虽然大家对我冷淡,但好歹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可今天,那些曾经跟我一起吃过外卖、聊过八卦的同事们,纷纷像躲瘟疫一样避开我。
“嘿,沈惊雁,还没走呢?”
说话的是业务部的李姐,平时最爱跟我分享她家孩子的趣事。此刻她却画着浓得过头的眼影,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李姐,我还要等实习考核结束。”我强撑着笑脸回答。
“考核?”李姐嗤笑一声,把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摔在我桌子上,“裴少发话了,说你这种‘不懂事’的员工,需要好好磨练。这些是过去三年的坏账明细,你今天下班前全部分类整理好,少一页,你就卷铺盖走人。”
那是几千页的纸质档案,别说一天,就是一周也未必能理顺。
我看着那一叠纸,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坐下来,开始一张一张地翻阅。
我想看看,这些坏账里,到底藏了多少赵广德的秘密。
裴子墨和赵广德路过我工位时,故意停了下来。裴子墨今天换了一身蓝色的西装,手里把玩着一副限量版的墨镜。他走到我身后,俯下身,那股浓烈且刺鼻的古龙水味再次包裹了我。
“还没死心呢?”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惊雁,你长得确实不错。原本你要是识相点,我能让你在这分公司横着走。可惜了,这张脸配了一副臭脾气。”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圆珠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僵硬。我甚至能听到笔杆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裴少,这种货色就是欠收拾。”赵广德在一旁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附和着,“待会儿部门会议,我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裴子墨笑了,那种笑声阴恻恻的,像是一条毒蛇爬过了我的脊背。
就是这么简单,在这个权力的金字塔里,他们掌握着解释权的顶端。而我,似乎只能在那堆废纸里,卑微地寻找一点生存的缝隙。
但我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冻人的。
05
下午三点的部门会议,成了我职场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直直地吹在我的后脑勺上,冻得我阵阵发麻。
裴子墨坐在主位,整个人陷在那张巨大的真皮转椅里。他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今天开会,主要说三件事。”赵广德站在投影屏前,神色飞扬。
“第一,裴少对咱们分公司的现状很不满意。特别是针对某些混日子的实习生,总部决定,立刻执行‘降薪磨炼令’。”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我。
“沈惊雁,鉴于你近期工作表现极差,且顶撞上级,你的工资从这个月起,减半发放。另外,撤销你所有的转正资格。”
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城市,实习工资原本就少得可怜,减半之后,连房租都不够交。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子墨开口了。
“老赵,别这么严厉嘛。”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施舍感,“小沈毕竟是女孩子。这样吧,降薪的事儿先定下。不过我那辆车最近有点脏,外面的洗车房我不放心。小沈,既然你工作不忙,待会儿下班,去帮我把车洗了。”
“裴少,我是业务部的实习生,不是保洁。”我忍着怒气反驳道。
“在这儿,我就是规矩。”裴子墨猛地把雪茄拍在桌上,眼神阴鸷。
“怎么,不愿意?你要是现在求我,说一句‘裴少我错了’,我也许能考虑给你涨工资。甚至,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豪门生活。”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那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周围的同事们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甚至有人在偷笑。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锋利的刀子。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好,我去洗。”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的悲凉已经盖过了愤怒。我是在为这些同事感到悲哀。他们为了讨好一个骗子,连最基本的良知都丢了。
那是深秋的傍晚,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雨丝。
裴子墨那辆劳斯莱斯停在空旷的露天停车场。我提着水桶,拿着海绵,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擦着。
冰冷的水顺着我的袖口灌了进去,贴在皮肤上,冷得我直打哆嗦。我的手指很快就冻得通红,关节像被针扎一样疼。
裴子墨和赵广德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感。
就在这时,我看到赵广德在会议室里拿出一份文件,在裴子墨面前摊开。
那是总部的抬头。
隔着老远,我看不清内容,但我能看到裴子墨脸上那贪婪的笑容。
那是我的直觉。我虽然在基层,但我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对这些商界的阴谋诡计有着一种天生的敏锐。裴子墨这次来,绝对不仅仅是为了装这个“太子爷”的逼。
他要的是钱。
而且是大数额的。
晚上七点,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工位,准备拿回我的东西。却发现赵广德正满脸喜色地对着电话说:
“裴少放心,那五千万的‘特别研发资金’,我已经按您的吩咐签了字,明天一早就划到您指定的那个……那个‘总部秘密账户’里。”
五千万!
这几乎是这间分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
那一刻,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如果这笔钱明天真的划走,分公司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直接瘫痪。裴子墨这个李鬼,居然想在撤离前,把我们沈家的骨头都啃碎!
06

我顾不上满身的湿冷,冲向洗手间,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部一直藏着的备用手机。
那是我平时专门用来联系我爸的。
我的手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剧烈颤抖着,几次都没能解开指纹锁。终于,屏幕亮了。
我迅速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起了三声沉闷的转接音。每一声都像是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尖上。
“喂,雁雁?”
我爸那温和却沉稳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爸……裴子墨……他要骗走那五千万……”我带着哭腔,语速飞快地想要说明情况。
“你说谁?什么五千万?”我爸的声音猛地提高。
“沈惊雁!你居然还没滚?”
一声暴喝在洗手间门口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手机就被一只肥腻的大手猛地夺走。
是赵广德。
他显然是跟在后面监视我的。他看着亮着的屏幕,脸色阴晴不定。
“给谁打电话呢?给你的穷酸男朋友告状?”
“把手机还给我!”我扑上去想要抢。
赵广德却猛地往后一退,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我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狠,我被打得一个踉跄,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等我站稳,他居然当着我的面,直接把那部手机扔进了旁边盛满水的清洁桶里。
“咕嘟咕嘟。”
水面上冒起几个气泡,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上班时间,违反公司保密协议,私自联系外界人员。沈惊雁,你不仅被开除了,你还得赔偿公司的损失!”
赵广德狰狞地笑着,指着我的鼻子骂。
“裴少说了,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今晚的慈善晚宴,你就不用回去了。作为惩罚,也为了让你开开眼,你得去现场当服务员。听明白了吗?是端盘子的那种!”
他拎着我的衣领,把我从洗手间拽到了走廊。
那一刻,路过的同事都看着我。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被遗弃的垃圾。
我想反抗,想告诉他们这个赵广德是个贪污犯,那个裴子墨是个骗子。但我发现,我根本发不出声音。
我的喉咙烧得厉害。
裴子墨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部掉进水里的手机,嫌弃地看了看,随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沈惊雁,别白费力气了。在这个分公司,我说话,没人敢不听。你那个老子,即便真的是沈氏集团的扫地僧,他也救不了你。”
他哈哈大笑着,那种狂妄到了极点的气息,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被几个保安强行塞进了一辆破旧的工具车。
窗外,分公司的灯火逐渐远去。那幢曾经让我充满理想的大楼,此刻在夜色中显得那么陌生而冰冷。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车顶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响声。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但我没哭。
甚至在这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裴子墨想在今晚的慈善晚宴上,彻底坐实他的身份,然后带着那五千万远走高飞。
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假货永远模仿不出来的。
那就是属于沈家人的,宁折不弯的骨头。
慈善晚宴的地点设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希尔顿大酒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廉价的服务生制服,苍白的脸上还有一个鲜红的掌印。
而外面,华灯初上,豪车如云。
我知道,这出戏的最高潮,就要拉开序幕了。
07
酒店后厨的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郁到让人反胃的油脂味儿。
我换上了那身极不合身的服务生制服,深紫色的马甲,领口紧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由于在那之前淋了雨,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颈上,冰凉刺骨。
“手脚麻利点儿!今晚可是裴少的场子,出了一丁点儿差错,剥了你们的皮!”
领班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他嫌恶地看了看我脸上的指印,顺手扔给我一个厚重的银质托盘。
“拿好了,要是摔碎一只杯子,你半年工资都不够赔。”
我接过托盘,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我的手腕生疼。说句难听的,这种地方,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势利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肿得像发酵的馒头,那个巴掌印在惨白的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我看到赵广德从后门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套紧绷的小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燕尾服,领结歪歪扭扭。他一眼就瞧见了我,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毒,随即又变成了志得意满的嘲弄。
“沈惊雁,滋味儿怎么样?”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口烟臭味直接喷在我脸上。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瓷砖缝。
“你不用等救兵了。”赵广德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文件包,“裴少已经签了字,五千万,那可是真金白银。等今晚晚宴一过,裴少就会带着这笔钱‘出国考察’,而你,就在这儿端一辈子的盘子吧。”
他说得兴起,甚至想伸手再掐一把我的脸。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冷意让他缩回了手。
“赵主管,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送给你。”我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呸!死到临头还嘴硬!”他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其实,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挺可怜的。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道,他攀上的只是一根烂掉的枯枝。
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工地视察。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包工头,大夏天的,他把仅有的一瓶冰矿泉水全部倒在毛巾上给我擦汗,自己却渴得嘴唇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
他总跟我说:“雁雁,做生意得走正道,歪门邪道走得再快,那也是往悬崖底下跑。”
可现在的沈氏集团,居然养出了赵广德这种蛀虫,还引来了裴子墨这种鬣狗。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酸。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受的委屈,更是为了我爸辛辛苦苦打下的这片江山,竟然被人糟蹋成了这副德行。
后厨的推车声、喝骂声此起彼伏,但我心里却静得出奇。
我在等,等那个能亲手撕碎这一切虚伪的时刻。哪怕我的手在抖,哪怕我的腿已经站得僵硬,我也得撑住。因为我沈惊雁,这辈子就没学会过怎么认输。
08

宴会厅的大门推开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香槟金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
裴子墨坐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手里晃着半杯金黄色的液体。他身边围了一圈分公司的高层,每个人都笑得像朵开败了的菊花,谄媚的话语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裴少真是年轻有为,这谈吐,这气质,沈董后继有人啊!”
“可不是嘛,裴少这次带来的管理方案,简直是让咱们分公司起死回生。”
裴子墨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做了个虚按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其实今天不单单是庆功宴,更是一场‘家宴’。”他特意加重了“家宴”两个字的读音,“我父亲虽然工作忙,但他时刻牵挂着大家。这杯酒,我替他敬各位!”
全场叫好声震天,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端着酒托,机械地穿行在酒桌之间。我低着头,尽量不让那些熟悉的同事认出我。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或者说,有些人就是这么坏。
“哟,这不是咱们沈大才女吗?”
李姐尖锐的声音划破了主桌附近的喧闹。她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晚礼服,故意伸出脚绊了我一下。
我身体一个踉跄,为了不让托盘里的酒杯摔碎,我硬生生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闷响,听得人心颤。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到底是实习生,端个盘子都端不稳。”李姐掩嘴轻笑,眼里全是恶毒。
裴子墨转过头,看到了跪在他脚边的我。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酒杯,竟然直接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用皮鞋尖挑起我的下巴。
“沈惊雁,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有些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曾经跟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们,此刻都在用一种看马戏表演的眼神盯着我。没人帮我,没人拉我,甚至没人露出一点点同情。
这种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大家快看,这就是我公司那个‘有个性’的实习生。”裴子墨指着我,对桌上的宾客说,“她之前还跟我装清高,现在呢?还不是乖乖跪在这儿给我倒酒?这就是所谓的现实,各位,这杯酒,我让她用这种方式敬大家,好不好?”
“好!裴少威武!”
“裴少教导得对,这种不懂事的丫头就得这么治!”
我死死攥着托盘的边缘,手指已经没了血色。那一刻,我想到了那个被踩碎的保温杯。我想到了我爸为了让我有个简单的生活,甚至不敢在公共场合跟我吃一顿饭。
我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没有司仪的通报,没有嘈杂的寒暄。只有一串沉稳、有力、带着极强压迫感的脚步声。
全场的笑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瞬间熄灭。
十几名穿着黑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的专业保镖迅速进场,分列两旁。那种肃杀的气息,瞬间让原本喧闹的会场冷得掉渣。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藏青色夹克的老头,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很平凡,甚至有点土。
但他每走一步,地板仿佛都在跟着颤抖。
那是沈岳山。
是我那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却因为怕我学坏而整天骑着共享单车的亲爹。
09
裴子墨见到沈岳山的那一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干净。
但他这种骗子,最擅长的就是赌。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竟然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爸!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今天在总部开会吗?”
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全场都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裴子墨急促的呼吸声。
沈岳山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裴子墨伸出的手,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他的眼神在辉煌的灯火中扫视,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主桌旁、跪在地上的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我爸眼里的光。
不是怒火,是心碎。是那种把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丢在泥潭里践踏后,那种几乎要发狂的心疼。
他拨开挡在他面前的裴子墨,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推开一块路边的烂石头。
裴子墨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嘴里还念叨着:“爸,您怎么……”
沈岳山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肿胀的脸颊,看着我那身破烂的制服,看着我通红的眼眶。他那双拿惯了笔、也搬过砖的厚实大手,此刻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弯下腰,亲手接过了我手里的托盘。
“哐啷!”
他猛地将托盘摔在地上,昂贵的酒杯碎了一地,酒液溅到了那些高管名流们的皮鞋上,却没一个人敢动。
“我叫你什么?”沈岳山的嗓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在低吼。
他这话是对着瘫在地上的裴子墨说的。
裴子墨愣住了,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叫我爸?”沈岳山转过身,突然一脚踹在裴子墨的胸口。
这一脚极重。裴子墨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滑出去了好几米,撞碎了一张餐桌,满身的汤汤水水。
“我沈岳山什么时候有了你这么个寒碜的儿子?”
全场哗然。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一个个脸色惨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沈岳山没再看那个骗子一眼。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雁雁,疼吗?”
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彻底崩塌。我扑进他怀里,像个五岁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爸……我的杯子碎了……他们说我是廉价的地摊货……他们还打我……”
我哭得歇斯底里,把这几个月在底层的隐忍、委屈、惊恐,全部发泄了出来。
沈岳山紧紧抱着我,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能感觉到,他原本干燥的肩膀处,很快就被我的泪水浸透了。
“谁打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赵广德此刻已经软得像滩泥。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拼命磕头:“沈董!沈董饶命!我是被这小子骗了,我真的不知道……”
“闭嘴。”
沈岳山吐出这两个字,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赵广德。
他心疼地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乖女儿,爸让你出来历练,是想让你看看人性的真。可爸忘了,这世上有些畜生,是不配叫人的。”
他脱下自己那件有些发旧的夹克,披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一件衣服。
“玩够了吗?玩够了,咱们回家。这儿脏,爸怕熏着你。”
10

真相大白的时候,总是枯燥而残忍的。
法务部和警察早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裴子墨不仅是冒充太子爷,他之前在另外三个省市也用同样的手段诈骗了数千万。而赵广德,那些被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财务造假,在沈岳山带来的顶级会计师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五千万的转账被实时拦截。
赵广德瘫在地上,甚至在那一刻失禁了。那股刺鼻的味道在奢华的宴会厅里散开,讽刺到了极点。
曾经那些对我冷嘲热讽的同事,此时一个个缩着脖子,甚至有人偷偷扇着自己的嘴巴。李姐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我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的夹克,推开了沈岳山的搀扶。
我走到裴子墨面前。
他已经被保镖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他眼里再也没了之前的张狂,全是祈求和绝望。
“沈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烂人……”
我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个五千万的计划,还有一个女儿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善意。”
我从兜里摸出那卷我爸赔给我的、被裴子墨砸在地上的钞票。我一张一张,重新撒在了他的头上。
“这些钱,留着你去牢里买点教训。至于沈氏集团,它不需要一个冒牌的太子爷,更不需要你这种‘有眼光’的人才。”
我转过身,没再看一眼那些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面孔。
宴会厅外的夜空,雨已经停了。
那辆真正的全球限量版劳斯莱斯幻影,正安静地停在台阶下。那是属于我爸的车,也是我曾经最讨厌的虚华。
但在这一刻,我知道,那是父亲用半辈子的辛劳为我筑起的堡垒。
我坐进车后座,靠在松软的真皮座椅上。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我爸最喜欢的味道。
“爸,我那杯子,还能修好吗?”
沈岳山坐在我旁边,摸了摸我的头,笑得有些憨厚,又有些苦涩:“修不好了,那老师傅前年走了。不过雁雁,爸给你再打一个。这次,咱用金子打,看谁还敢说是地摊货。”
我破涕为笑,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
车子平稳地启动,窗外的霓虹灯火飞速后退。
分公司大楼那巨大的招牌在视野里逐渐模糊。我知道,明天的沈氏集团会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那些烂掉的根部,会被一寸寸挖出来。
说白了,职场有时候就是这样,它让你看到最深的恶,也是为了让你明白,什么是值得你用一生去守护的珍贵。
人这一辈子,总得摔几个跟头,才能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就是这么简单。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感谢各位的包容,祝各位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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