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97岁,没有任何基础病,中午午睡就没醒来
我爷爷是腊月十六走的,差三天就进腊月二十,往年这时候,家里就该忙着扫房、蒸馒头、办年货了。今年不用忙了,爷爷用不着了。
九十七岁,中午吃了十二个饺子,喝了一小碗面汤,说困了,要眯一会儿。这一眯,就再没醒来。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熟透了,风一吹,轻轻巧巧地落下来,安安静静地,没惊动任何人。
我妈后来总是念叨:“你爷爷这辈子,真是修来的福气。没病没灾,没拖累儿女一天,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模样,跟睡着了似的。” 这话不假。爷爷身上干干净净的,连片老年斑都很少。头发早全白了,银灿灿的,像顶着一头雪,梳得一丝不苟。他耳朵有点背,但眼睛不花,直到最后还能不戴眼镜看报纸,只是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用目光在抚摸那些老旧的铅字。
爷爷就住在我家老屋,那屋子还是他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院子当中有棵老槐树,比我的年纪都大,枝叶茂盛得能遮住半个院子。爷爷的“活动区域”很固定,槐树下一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椅,屋里一张老式的硬板床。他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精准,从容。
每天天蒙蒙亮,鸡叫头遍,他就窸窸窣窣地起床了。自己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风纪扣那个位置。然后拿着那把掉了毛的笤帚,慢慢地扫院子,从大门口扫到槐树下,一片落叶,一点浮土,都不放过。扫完了,就在竹椅上坐下,等着太阳从东边屋顶爬上来,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身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什么也不想,有时候,大概是在想些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早饭通常是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点咸菜。他牙口还好,馒头喜欢用手掰着吃,一小块一小块,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吃完早饭,如果天气好,他会拄着那根光滑的枣木拐棍,到村头的老供销社门口坐坐。那里有一排老人,都是他的老伙计。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并排坐着,眯着眼看路上偶尔过去的汽车、摩托车,看邻居家的狗撵鸡,一看就是一上午。快到晌午,他又拄着拐棍,不紧不慢地走回来。
爷爷话少,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小辈回来了,他最高兴,但也不像别的老人那样拉着你问长问短。他就是看着你,眼神温和,看你吃饭,听我们说话。你给他买点好吃的、新衣服,他总是说:“乱花钱,我啥都有。”但你能看出来,他是开心的,那新衣服,逢年过节或者有客人来,他才舍得穿上。
我儿子,他的重孙子,最喜欢缠着太爷爷。小家伙调皮,在外面疯跑,一身汗一身泥地回来,扑到爷爷怀里。爷爷就用他那双温暖的大手,摸摸重孙子的头,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或者几块动物饼干。那是他特意让妈妈去买来,专门留给重孙子的。一老一小,也不说话,一个笑眯眯地给,一个笑嘻嘻地接,阳光透过窗户,照着他俩,那画面,能暖到人心里去。
爷爷的记忆力很好,尤其对很久以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有时会跟我讲,年轻时怎么推着小车去支前,怎么在河滩上开荒种地。他说那时候日子苦,吃不饱,但浑身是劲儿。他说的那些地名、人名,很多我都没听过,但那平静语气里的沧桑,我能感觉到。他说:“人啊,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的。我看着你爹长大,看着你长大,现在又看着这小家伙(指我儿子)满地跑,知足了。”
他确实知足。吃饭从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晚上睡得也早,七点多钟,新闻联播一结束,他就说:“歇着吧。”自己打水洗脚,然后上床,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走的那天,是个响晴天,冬日的太阳暖洋洋的。姑姑来了,包了爷爷最爱吃的萝卜猪肉馅饺子。爷爷中午胃口很好,吃了满满一盘,十二个,一个不少。吃完,还喝了一小碗原汤化原食的面汤。放下碗,他满足地咂咂嘴,说:“今儿这饺子香,吃饱了,有点困,我歪一会儿。”
他就和往常一样,脱了鞋,和外衣,平平地躺在硬板床上,盖着那床半旧的棉被。妈妈进去看他时,看他睡得沉,呼吸平稳,脸色红润,还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等到下午三点多,该是他平时起床的时候了,屋里还没动静。妈妈觉得有点不对劲,平时爷爷午睡顶多一个钟头。她轻轻推门进去,叫了一声:“爹,醒醒吧,喝点水。”
爷爷没应。
妈妈走近了,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爷爷还是一动不动,安静地躺着,脸上真的像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妈妈的手抖了一下,试了试鼻息,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走出来,对正在院子里玩的我说:“去,叫你爸回来……爷爷,爷爷走了。”
消息传开,亲戚邻居们都来了。没有谁表现出巨大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送别。大家都说,这是喜丧,是老人修来的,是儿女的福气。爸爸和姑姑给爷爷擦洗身子,换上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崭新的中山装和布鞋。爷爷躺在那里,面目安详,真的就像熟睡了一样。
丧事办得简单而隆重。出殡那天,天气依然很好。一口厚重的寿材,由八个本家的壮劳力抬着,稳稳地出了家门。送行的队伍很长,街坊邻居都来了。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只有低低的啜泣和默默的注视。
棺木落入墓穴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爷爷常坐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那时候不明白他看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他看的,也许就是这一天,这一条必然的、平静的归路。
爷爷下葬后,回到老屋,总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大片。那把竹椅还在槐树下,阳光照过来,椅子上空荡荡的。但奇怪的是,屋里似乎还留着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日子还得往下过。只是吃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朝爷爷常坐的那个位置看一眼。只是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这个给爷爷看看。” 然后才愣住,想起爷爷已经不在了。
爷爷就像那棵老槐树,曾经枝繁叶茂地荫庇着我们,如今叶子落尽,安然沉睡于泥土之下。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钱财,却留下了比钱财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如何面对生活、如何走向终点的平静与从容。
他活了将近一个世纪,见证了多少风雨,最后走得如此安详。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人,能修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无声无息,却重如山海。
本文标题:我爷爷97岁,没有任何基础病,中午午睡就没醒来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life/27352.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