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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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我不敢睡。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刚蒙蒙亮时,我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似乎是许多人在跑动,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搜捕的人来了。

  我屏住呼吸,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喧哗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他们在冷宫外围搜索,但没有进这间废殿。大概真如秦太监所说,这里闹鬼的传闻让人望而却步。

  我松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勉强吃了几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能补充体力。

  白天,我躲在废殿里不敢出去。透过破窗的缝隙,能看见冷宫的其他院落也有零星的宫人出入,大多是些年老体衰、被发配到这里等死的嬷嬷太监。他们神情麻木,动作迟缓,像一群游魂。

  到了傍晚,喧哗声又起。这次更近,似乎已经搜到了冷宫门口。

  我心跳如鼓,手摸向怀里的绣剪。如果被找到,我宁可拼死一搏,也不能被活捉。

  但喧哗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又渐渐远去。隐约听见有人抱怨:“这鬼地方,进去都瘆得慌,那丫头片子敢躲这儿?”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不愿意也得搜!”

  “明天吧,明天多叫几个人,带上火把……”

  声音远去了。

  我瘫软在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明天还会来。而且会带着更多的人,更仔细地搜。

  我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这里。

  可是去哪儿?

  秦太监说,等宫里乱起来。

  可宫里什么时候会乱?我等得起吗?

  夜色再次降临。冷宫的夜晚格外漫长,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我蜷缩在角落里,又冷又饿,意识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我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那些搜捕之人的粗重步伐,而是小心翼翼、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朝着废殿的方向来。

  我瞬间清醒,握紧了绣剪。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接着,是门板被轻轻推动的声音。

  吱呀——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了一个修长的人影。

  那人影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火折子划亮,微弱的光芒映出一张脸。

  程砚。

  我几乎要叫出声,又死死忍住。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上下打量我,确认我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压低声音问。

  “秦太监传了信。”程砚简短地说,“听着,时间不多。沈严已经查到了沈翊的藏身之处,明天一早就会派人去抓人。你必须在那之前,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陛下的密信。”程砚盯着我,“那份信,不在沈严手里,也不在杨鸿手里。在贵妃那儿。”

  我愣住了。

  “贵妃?”

  “沈严把信交给了贵妃保管。因为贵妃的披香殿,是后宫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而且她有沈婕妤这个眼线。”程砚语速很快,“信就藏在披香殿寝殿的暗格里。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一定和她的梳妆台有关。”

  “我怎么进去?披香殿守卫森严……”

  “今晚子时,披香殿会走水。”程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火会从西偏殿烧起来,那是沈婕妤住的地方。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救火,寝殿的守卫会松懈。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走水?放火?

  “你疯了?那是皇宫!万一烧大了……”

  “火势会控制住。”程砚打断我,“但混乱是必须的。这是唯一的机会。沈翊的命,沈家的仇,还有你的生死,全看今晚。”

  我的手心全是汗。

  “拿到信之后呢?”

  “去乾清宫。”程砚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我手里。不是东厂的腰牌,而是一块乌木镶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条盘龙。“这是陛下的御前行走令,我偷出来的。拿着它,你可以直接面圣。”

  “面圣?现在?陛下怎么会信我?”

  “他会的。”程砚的眼神变得幽深,“因为那封信里,不仅有他当年默许杨鸿构陷沈巍的证据,还有……他写给北境异族可汗的亲笔信,承诺割让三座城池,换取可汗支持他登基。”

  我倒抽一口冷气。

  先帝晚年,几位皇子夺嫡惨烈。当今陛下当时只是三皇子,势力最弱。原来……他是靠通敌卖国上位的?

  “先帝突然驾崩,遗诏指定三皇子继位,本就疑点重重。”程砚冷笑,“杨鸿和沈严都是当时的从龙之臣,他们手里都捏着陛下的把柄,所以陛下才动不了他们。但那封信,是铁证。一旦公开,陛下就是弑父篡位、卖国求荣的千古罪人。”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这才是真相。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杀戮,都源于二十年前那场肮脏的夺嫡。我爹,还有那三万将士,都只是权力游戏的祭品。

  “陛下看到信,一定会杀了我灭口。”我说。

  “他不会。”程砚握住我的肩膀,用力,“因为我会带兵包围乾清宫。东厂里不全是冯保的人,我也有心腹。到时候,陛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承认罪行,下罪己诏,重审沈巍一案;要么……鱼死网破。”

  “你逼宫?”

  “是清君侧。”程砚的眼睛在黑暗里燃烧着疯狂的光,“沈知微,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赢。”

  我看着他。这个关了我十年、折磨我十年、也护了我十年的男人。此刻的他,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今晚。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次,“程砚,你到底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为了还债。”他说,“也为了……带你出去。”

  他松开我,站起身:“子时整,火会起。你从冷宫后墙翻出去,沿着御花园的东侧走,那边今晚的侍卫会被调开。披香殿寝殿的窗户,西侧第三扇,插销是坏的,你可以推开。”

  他说完,转身要走。

  “程砚。”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他打断我,“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出去。”

  他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独自坐在黑暗里,握紧了那块御前行走令和绣剪。

  子时。

  还有两个时辰。

  我闭上眼,开始回忆披香殿的布局。我去过两次,一次送披风,一次……是更早以前,程砚带我去给贵妃请安。那时我还是他府里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贵妃看我的眼神充满轻蔑。

  梳妆台在寝殿东南角,是一整面紫檀木的雕花妆台,镶着巨大的铜镜。暗格……会在哪里?

  镜子后面?抽屉夹层?还是地板下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更鼓声遥遥传来。亥时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把令牌和绣剪贴身藏好。包袱里还剩半块干粮,我囫囵吞下,又喝了几口水。

  然后,我走出废殿。

  冷宫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按照程砚说的,绕到后墙。墙不算高,但年久失修,砖石松动。我抠着缝隙,一点点爬上去,翻过墙头,跳进御花园的灌木丛里。

  御花园里一片死寂。远处有巡逻侍卫的灯笼光在移动,但东侧果然空荡荡的。我猫着腰,借着花木的掩护,快速朝披香殿的方向移动。

  披香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殿内还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我躲在一丛牡丹后面,屏息等待。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漫长。

  终于,更鼓声再次响起。

  子时。

  几乎是同时,披香殿西侧忽然冒出浓烟,紧接着,火光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划破夜空。殿门猛地被撞开,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来。很快,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水桶、铜盆的碰撞声,杂乱的呼喊声,整个披香殿乱成一团。

  我趁着混乱,绕到寝殿西侧。第三扇窗户,果然如程砚所说,插销是坏的。我用力一推,窗户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翻身进去,反手关上窗。

  寝殿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微微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焦糊味。

  我直奔梳妆台。

  紫檀木的妆台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我迅速检查镜子,敲击镜面,听声音;又拉开所有抽屉,摸索夹层。没有。

  地板?我趴下去,一块一块敲击地砖。声音都是实心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救火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在高喊控制火势,有人哭喊。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我的目光扫过妆台上的摆设:玉梳,金簪,胭脂盒,妆奁……妆奁!

  那是一个三层的红木妆奁,雕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伸手去拿,却发现妆奁是固定在妆台上的。

  固定?

  我用力一拧,妆奁竟然顺时针转动了!

  咔哒一声轻响,妆台侧面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我颤抖着手拿出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折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信纸,借着灯光看去。

  熟悉的字迹。是陛下的亲笔。

  “……朔风三城,割予可汗,以换铁骑助朕登基。事成之后,另奉黄金十万两……”

  后面还有详细的兵力部署,粮草路线。最后,是陛下的私印和签名。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就是它。这就是让沈家灭门、让三万将士枉死的根源。

  我把信纸仔细叠好,塞进怀里,将锦盒放回暗格,关上暗格,把妆奁转回原位。

  刚做完这一切,寝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娘娘,火势控制住了,但西偏殿烧毁严重,沈婕妤受了惊吓,已经移去别殿安置……”是一个太监的声音。

  “知道了。”贵妃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和恼怒,“仔细查查,怎么会突然走水?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寝殿门口!

  我无处可躲。

  情急之下,我掀开床帐,滚进了贵妃的凤床底下。

  几乎同时,寝殿门被推开了。

  贵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个宫女立刻上前为她卸妆。

  “今晚的事,不对劲。”贵妃对着镜子,声音冰冷,“火起得太巧。程砚那个阉人,这几日称病不出,偏偏今晚宫里就出了事。”

  “娘娘的意思是……”

  “他恐怕要有动作了。”贵妃拔下发间最后一支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沈严那边怎么说?”

  “沈大人传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明日一早,就能拿到那孩子的口供,坐实沈知微的身份。到时候,程砚包庇逆犯,纵火行凶,数罪并罚,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床底下的我,浑身冰凉。

  “那个沈知微,找到没有?”

  “还没有。但冯都督已经把冷宫围了,明天天亮就进去搜,她插翅难飞。”

  贵妃冷笑一声:“找到之后,不用审,直接处理掉。留着总是祸患。”

  “是。”

  宫女为贵妃换上寝衣,扶她到床上躺下。床板微微下陷,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灯熄了。寝殿里陷入黑暗。

  贵妃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我在床底下蜷缩着,度秒如年。怀里的密信像一块烙铁,烫着我的心口。

  我必须出去。必须在明天天亮前,赶到乾清宫。

  可是怎么出去?

  寝殿门关着,外面有守夜的太监宫女。窗户……窗户我进来时关上了,再推开会有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打更的声音响了一次,又一次。

  丑时了。

  贵妃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我趁机,极缓慢地往外挪动。

  一寸,两寸。

  忽然,贵妃的呼吸声停了。

  她醒了?

  我僵住。

  黑暗中,我听见她坐起身的声音,然后是下床的脚步声。她走到了梳妆台前。

  她在检查暗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暗格弹开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贵妃骤然变调的尖叫:“信呢?!信不见了!”

  寝殿门被猛地撞开,守夜的宫女太监冲了进来:“娘娘!怎么了?”

  “有贼!有贼进了寝殿!信被偷了!”贵妃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搜!快搜!把寝殿里里外外搜一遍!贼一定还没跑远!”

  灯笼瞬间点亮,照亮了整个寝殿。

  我躲在床底最深处,死死捂住嘴。

  脚步声在寝殿里四处响起,柜门被拉开,屏风被推倒,瓷器摔碎的声响不断。

  一个太监弯下腰,朝床底看来。

  我攥紧了绣剪。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

  整个披香殿都晃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多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兵刃相交的厮杀声、惨叫声。

  “怎么回事?!”贵妃厉声问。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娘娘!不好了!东厂的人反了!程砚带着人马杀进宫了!已经过了午门,朝乾清宫去了!”

  寝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是贵妃歇斯底里的怒吼:“拦住他们!调禁军!快去乾清宫护驾!”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寝殿瞬间空了下来。

  我从床底爬出来,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火光冲天,人影交错,兵器的寒光在夜色中闪烁。

  程砚动手了。

  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等不及了?还是……出了变故?

  我来不及细想,冲出寝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狂奔。

  宫道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太监宫女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侍卫们成群结队地往乾清宫方向赶。我混在人群里,逆着人流往前冲。

  乾清宫就在眼前了。

  宫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边是程砚带领的东厂番役,穿着褐色的制服,手持刀剑;另一边是禁军,盔甲鲜明,长枪如林。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乾清宫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

  我掏出御前行走令,高举过头,嘶声喊道:“我有要事面圣!让开!”

  禁军统领看见令牌,愣了一下,挥手让开一条路。

  我冲上台阶,用力拍打殿门:“陛下!民女沈知微,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老太监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令牌,脸色一变,侧身让我进去。

  我踏进乾清宫。

  大殿里,陛下穿着明黄色的寝衣,披着外袍,坐在龙椅上。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程砚站在殿下,一身戎装,脸上沾着血污,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

  两人之间,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试图护驾的太监。

  “沈知微。”陛下看见我,竟然笑了,“你终于来了。”

  我把怀里的密信掏出来,双手呈上:“陛下,民女找到了这个。”

  陛下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那封信,眼神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程砚,”他说,“你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程砚上前一步,剑尖指向地面:“陛下,沈巍一案,该重审了。”

  “重审?”陛下冷笑,“然后呢?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卖国求荣、弑父篡位的罪人?”

  “那是陛下的选择。”程砚的声音毫无波澜,“是下罪己诏,还沈巍和北境三万将士一个清白;还是……让臣手里的剑,替天行道。”

  殿外,厮杀声越来越近。禁军和东厂的人已经交上手了,兵刃撞击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陛下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拿起了那封信。

  他展开信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撕。

  刺啦——

  信纸被撕成两半。

  “没有证据了。”陛下看着我,眼神疯狂,“沈知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手里的碎纸,又看向程砚。

  程砚的剑,缓缓抬了起来。

  殿门在此时被猛地撞开!

  沈严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看见殿内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狂笑:“程砚!你果然在这里!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他身后,跟着冯保,还有大批禁军。

  我们被包围了。

  程砚把我拉到身后,剑横在胸前,面对着数十倍的敌人。

  “沈严,”陛下忽然开口,“杀了他们。朕许你世代荣华。”

  沈严眼睛一亮:“臣遵旨!”

  他举起刀,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诛奸佞!”

  沈严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一个禁军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不好了!京营三大营反了!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全都倒戈,正在攻打宫门!”

  陛下踉跄一步,扶住了龙椅。

  程砚笑了。那是真正畅快的、疯狂的笑。

  “陛下,”他说,“你以为,这十年,我在东厂只是争权夺利吗?”

  他看向沈严,又看向陛下,一字一句:

  “这江山,该换个人坐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声巨响。

  宫门,破了。

  无数火把涌进乾清宫广场,照亮了夜空。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来,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一人,骑着白马,身穿银甲,在火光中如同战神降临。

  他勒住马,抬起头,看向乾清宫殿内。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英武、和我爹有七分相似的脸。

  我的呼吸停止了。

  沈翊?

  不,不可能。沈翊才九岁。

  那是……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殿内。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面容。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痛惜,有愧疚,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然后,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北境镇边将军,沈屹,奉先帝遗诏,清君侧,正朝纲!”

  沈屹。

  我的大哥。

  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和他爹一起,死在了朔风城。

  原来,他还活着。

  陛下瘫倒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沈严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程砚收起了剑,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说过,”他在我耳边低语,“要带你出去。”

  殿外,火光映天。

  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跪拜声:

  “参见将军!”

  “清君侧!正朝纲!”

  沈屹站起身,走到陛下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封被撕碎的密信。

  “陛下,”他说,“这江山,您坐得太久了。”

  陛下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

  “沈屹,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声道,“这龙椅,是血的。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干净。”

  沈屹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我。

  “微微,”他叫我的小名,声音温柔下来,“大哥来接你了。”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在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此刻如此清晰。

  十年了。

  我等了十年,恨了十年,挣扎了十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茫?

  我看向程砚。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

  “去吧。”他说,“你自由了。”

  自由?

  我走出这座宫殿,走出这座牢笼,就是自由吗?

  殿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照在满地血污的广场上。

  照在无数尸体和刀剑上。

  也照在那些跪拜的士兵脸上。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芒,叫做希望。

  而我,站在乾清宫的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5

  乾清宫的龙椅上换了人。

  不是沈屹。

  是年仅十二岁的九皇子,赵宸。陛下——现在是太上皇了——被软禁在南宫,说是养病,实则囚禁。沈屹以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程砚依旧掌管东厂,但和沈屹分庭抗礼。

  他们说这是最好的结局。幼主登基,老臣辅政,既避免了江山动荡,又完成了权力的更迭。

  没有人提那封密信。

  也没有人提沈家满门的血债。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失忆了。沈巍不再是通敌卖国的罪臣,而是含冤十年的忠烈,追封镇国公,配享太庙。沈家的祖宅被发还,门楣重新挂上了御赐的匾额。

  我被接回了沈家老宅。

  宅子空荡荡的,虽然已经着人打扫过,但那股陈年的死寂依然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我爹的书房里,书架上空空如也;我娘的绣房里,绣架蒙着厚厚的灰尘;我姐姐的闺房里,妆台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胭脂盒,里面的脂膏已经干裂成块。

  我站在庭院的枣树下。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我爹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十年了,它活着,枝繁叶茂。而我沈家几十口人,都化成了黄土。

  “姑娘,摄政王来了。”管家战战兢兢地通报。

  我转过身,看见沈屹走进来。他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玉带,越发显得英挺威严。身后跟着一队亲兵,铠甲未卸,刀鞘碰撞,发出冰冷的声响。

  “大哥。”我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屹挥了挥手,亲兵退到院外。他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微微,委屈你了。”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但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放下。

  “宅子还缺什么,尽管跟管家说。”他转移了话题,“我让人从北境运了些东西过来,过几日就到。还有你弟弟……”

  “沈翊在哪儿?”我打断他。

  沈屹顿了顿:“在城外的庄子上,很安全。沈严倒台后,他手下那些人树倒猢狲散,看守沈翊的几个人拿了钱跑了。我已经派人接了他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那孩子受了惊吓,不认人。”沈屹眉头微皱,“见了谁都躲,也不说话。大夫说是心症,需要时间慢慢养。”

  “我要见他。”

  “现在不行。”沈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需要静养。等好些了,我自然会安排你们见面。”

  我看着他。十年战场厮杀,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哥了。他的眼神里有杀伐决断的果决,也有不容置喙的霸道。

  “那沈严呢?”我问,“还有杨鸿?贵妃?”

  “杨鸿昨夜在府中自尽了。”沈屹淡淡道,“留下遗书,承认当年构陷父亲,以死谢罪。陛下——太上皇已经下旨,褫夺他一切爵位封号,抄没家产,子孙流放三千里。”

  “自尽?”我冷笑,“那么巧?”

  沈屹没有接话。

  “沈严呢?”

  “关在诏狱,等着三司会审。”沈屹看着我,“他是你的亲叔父,你若是想见他……”

  “我想见他死。”我说。

  沈屹沉默了。

  “大哥,”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你说清君侧,正朝纲。你说为沈家平反。可杨鸿死了,死无对证。沈严还活着,在诏狱里等着审判,谁知道会不会又‘自尽’?贵妃呢?她还在披香殿里‘养病’?那三万北境将士的冤魂呢?我爹娘姐姐的命呢?就靠一道追封的旨意,就了结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沈屹的脸色沉了下来。

  “微微,”他的声音带着警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朝堂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杨鸿死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沈严的案子,需要时间收集证据。至于贵妃……她毕竟是太上皇的妃子,新帝的庶母。”

  “所以呢?”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所以血债就不用血偿了?所以只要坐在高位上的人换了,底下的肮脏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我没有这么说。”沈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你得给我时间。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我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盯着他,“等到他们都老死?等到所有人都忘了沈家是怎么灭门的?”

  沈屹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痛惜,也有失望,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先好好休息。”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家的事,我会处理。你一个姑娘家,不要掺和这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程砚那边,你少接触。”他说,“东厂不是干净地方,他也不是什么善类。这十年……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的心一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屹的眼神冷了下来,“沈家的女儿,不该和一个阉人牵扯不清。过去的事,是迫不得已。现在,你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身份?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镇国公的遗孤?摄政王的妹妹?还是那个被程砚锁了十年、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宅子很大,很空,像一个华丽的坟墓。

  我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经过祠堂时,我推门进去。里面已经重新布置过了,供桌上摆着崭新的牌位,从曾祖父母到我爹娘,再到那些我记不清名字的叔伯兄弟。香火缭绕,烛光摇曳。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爹的牌位。

  “爹,”我轻声说,“大哥回来了。沈家平反了。你高兴吗?”

  牌位沉默着。

  “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

  没有人回答我。

  我在祠堂里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起身时,我看见供桌底下露出一个纸角。我蹲下身,抽出来,是一个陈旧的、沾满灰尘的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我爹的笔迹:

  “若有不测,沈家血脉,唯寄北境。”

  北境?

  我攥紧了那张纸。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他早就安排了后路?

  可是北境那么大,他把血脉寄给了谁?

  我把纸塞回信封,贴身藏好。走出祠堂时,天色已经暗了。管家来问是否传膳,我摇摇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照着以前的闺房布置的,甚至连床帐的颜色都一样。但我躺在上面,却觉得陌生。这十年,我睡惯了程砚宅子里那张硬板床,枕惯了那股混合着墨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现在这一切柔软华丽的铺陈,反而让我不安。

  夜深了。我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忽然,窗户被轻轻敲响。

  三下,两长一短。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程砚。

  “你怎么……”我压低声音。

  “开门。”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他闪身进来,反手关上,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程砚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他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来干什么?”我问,“我大哥说……”

  “你大哥说什么不重要。”程砚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你弟弟的东西。”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把小小的木剑,剑柄上刻着一个“翊”字。木剑很旧了,边缘都磨得光滑,显然是被孩子常年把玩的。

  “他怎么样?”我的声音发紧。

  “还活着。”程砚说,“但情况不好。沈屹把他关在庄子上,说是静养,实则是软禁。庄子里外都是沈屹的人,我费了好大劲才混进去一次。”

  “为什么?他为什么软禁翊儿?”

  “因为沈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程砚盯着我,“沈严抓他的时候,他躲在柜子里,看见了沈严和一个宫里来的人说话。那个人,是贵妃身边的太监。”

  我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贵妃和沈严勾结的事,沈翊是目击者?”

  我明白了。

  所以沈屹要捂盖子。所以他让我少接触程砚,所以他软禁沈翊。

  一切都要为“大局”让路。

  “那你呢?”我看着程砚,“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屹现在权倾朝野,你和他作对,没有好处。”

  程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沈知微,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好处?”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十年前,我奉命去北境监军,其实是个幌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真正的任务,是替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传递密信给北境可汗。那封信,就是你拿到的那封。”

  我愣住了。

  “但我把信换了。”程砚转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我把真信藏了起来,换了一封假的送过去。假的信里,约定割让的城池少了一座,黄金少了五万两。所以北境可汗勃然大怒,发兵攻打,才有了后来的朔风城之战。”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你为什么要换信?”

  “因为我不想当卖国贼。”程砚的眼神变得幽深,“当时的太子答应我,事成之后,许我司礼监掌印之位。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为了灭口,他不仅构陷你爹通敌,还派人截杀我。我逃了,但身受重伤,被一个老太监所救。伤好之后,我隐姓埋名,净身入宫,从最底层的小太监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今天。”

  他走回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沈知微,这十年,我关着你,是因为只有在我身边,你才能活下来。我折磨你,是因为只有让你恨我,你才不会对任何人放下戒心。我教你那些取悦男人的本事,是因为在这吃人的宫里,美貌和手段是女人唯一的武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冰凉。

  “我说过,我欠你爹的,欠北境三万将士的,欠你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现在,是时候还了。”

  “你要怎么做?”我问。

  “我要把沈翊救出来。”程砚说,“然后,送你们离开京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留下来。”他笑了笑,“有些账,还没算完。”

  “沈屹不会让你带走翊儿的。”

  “所以需要你帮忙。”程砚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明日沈屹会进宫议事,大概午后才会回府。这是沈屹贴身侍卫的腰牌,我偷来的。你拿着它,去城西的庄子,就说奉摄政王之命接沈翊进宫。庄子的管事认识这块腰牌,不会起疑。”

  我接过腰牌,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接出来之后呢?”

  “东直门外有辆马车等着,车夫是我的人。你们上车后,直接出城,往南走,到扬州。我在那边安排了人接应,会送你们上船,去海外。”

  海外?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说了,有些账还没算完。”程砚的眼神变得冰冷,“贵妃,冯保,还有那些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可沈屹他……”

  “沈屹有他的大局。”程砚冷笑,“但我没有。我只要血债血偿。”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恐惧、让我憎恨、又让我看不懂的眼睛。此刻,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程砚,”我说,“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不会希望你这样。”

  程砚愣住了。

  “他会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活。”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会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程砚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吞了一斤黄连。

  “沈知微,你爹是君子,是英雄。”他说,“但我不是。我是小人,是阉人,是活在阴沟里的老鼠。我这辈子,就剩下这点执念了。你让我放下,我放不下。”

  他退后一步,戴上帽子,遮住了脸。

  “明日午时,东直门。别迟到。”

  他说完,推开窗户,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那块腰牌,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沈屹果然进宫了。他临走前特意来我院子,嘱咐我好好待在府里,不要乱跑。

  “京城还不安稳,外面乱。”他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城外散散心。”

  我点点头,乖巧得像只兔子。

  他满意地走了。

  我等到巳时三刻,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把头发绾成丫鬟样式,揣上腰牌和绣剪,从后门溜出了沈府。

  城西的庄子离得不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那是一片很大的庄园,高墙深院,门口站着四个佩刀的护卫。

  我走上前,掏出腰牌。

  “奉摄政王之命,接沈小公子进宫。”

  护卫查验了腰牌,又打量了我几眼,似乎有些疑惑:“王爷没说要接人啊。”

  “临时决定的。”我压低了声音,“宫里来了人,说陛下想见见表弟。”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点头:“进去吧。王管事在二进院子。”

  我跟着他走进庄子。里面很大,亭台楼阁,花木扶疏,但没什么人气,静得可怕。二进院子的正房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王管事,王爷派人来接小公子。”护卫说。

  王管事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我:“姑娘面生啊。”

  “我是王爷新拨到沈姑娘身边的。”我垂下眼,“王爷说,沈姑娘想弟弟了,接进宫见一面,傍晚就送回来。”

  王管事沉吟片刻,点点头:“也是,姐弟俩是该见见了。小公子在后院暖阁,我带你去。”

  他领着我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暖阁的门关着,外面守着两个婆子。

  “开门。”王管事吩咐。

  婆子开了门,我走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窗边的榻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穿着绸缎衣裳,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有些乱,用一根红绳草草绑着。

  “翊儿?”我轻声唤道。

  男孩没有反应。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他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脸颊凹陷,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墙壁。我伸手想碰他,他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缩。

  “翊儿,我是姐姐。”我的声音在发抖,“爹娘的姐姐,沈知微。我来接你了。”

  他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小公子自从来了这儿,就不说话了。”王管事在门口说,“也不让人碰,喂饭得哄半天。大夫说是吓着了,得慢慢养。”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剑,递到他面前。

  “你看,这是你的剑。姐姐给你带来了。”

  沈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木剑上。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极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他的手很冰,像块石头。

  “跟姐姐走,好不好?”我轻声说,“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翊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空,但此刻,里面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点了点头。

  很小很小的幅度,但我看见了。

  我强忍着眼泪,站起身,对王管事说:“王爷吩咐,小公子的一切用物都不必带,宫里都有。”

  王管事点点头:“那姑娘快些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我牵着沈翊的手走出暖阁。他的手很小,很凉,但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我们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上了门口候着的马车。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等我们坐稳,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庄子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马车一路往东直门方向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太平景象。但我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沈翊一直抱着那把木剑,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看窗外。我把他搂进怀里,他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挣扎。

  “翊儿,”我低声说,“以后姐姐保护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了。”

  他还是不说话。

  马车到了东直门。守门的士兵例行检查,车夫递过去一块令牌——是程砚安排的。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马车沿着官道往南疾驰。路渐渐颠簸起来,两旁的景色也从繁华的市镇变成了荒凉的田野。

  我抱着沈翊,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程砚说东直门外有马车等着,车夫是他的人。可这个车夫,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不对劲。

  我悄悄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树林,远处有低矮的山丘。这方向……是往南没错,但太偏僻了。

  “师傅,”我试探着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儿?”

  车夫没有回答。

  “师傅?”

  依旧没有回应。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轻轻放下沈翊,挪到车门边,猛地掀开车帘。

  车夫回过头。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沈姑娘,”他说,“坐稳了,路还长着呢。”

  不是程砚的人。

  中计了。

  我反手抽出绣剪,对准他:“停车!”

  车夫嗤笑一声,不但没停,反而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吃痛,嘶鸣一声,发疯般往前冲。我猝不及防,被甩回车厢里,额头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沈翊吓得尖叫起来,虽然声音嘶哑微弱,但那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发出声音。

  我爬起来,抱住他,死死盯着车帘外。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拐,冲进了一片密林。

  车速慢了下来。

  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下来。”他说。

  我没有动。

  他伸手来拽我,我一剪刀扎过去,扎穿了他的手背。他惨叫一声,缩回手,鲜血直流。

  “贱人!”他暴怒,举刀就砍。

  我抱着沈翊往车厢里滚,刀砍在车壁上,木屑飞溅。我趁机踹开车门,抱着沈翊跳了下去。

  落地时,我护着沈翊,自己重重摔在地上,左肩传来剧痛,大概是脱臼了。

  车夫捂着流血的手,提刀追来。我爬起来,拖着沈翊往树林深处跑。

  但带着一个孩子,根本跑不快。很快,车夫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

  “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

  他把我拖倒在地,举刀就要砍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车夫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然后轰然倒地。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沈屹。

  他穿着墨色的骑射服,手里握着一把弓,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和沈翊,眼神冰冷。

  “微微,”他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抱着沈翊,浑身发抖。

  “你想带他去哪儿?”沈屹蹲下身,伸手想碰沈翊,但沈翊吓得尖叫起来,往我怀里缩。

  沈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沉。

  “程砚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沈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以为他能救你?他自身都难保了。冯保已经带人包围了东厂,这会儿,他大概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

  “我早就知道他会来这一手。”沈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所以我将计就计,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果然,他联系了你,还想把你们送走。”

  他挥了挥手,两个亲兵上前,要把沈翊从我怀里拉走。

  “不!”我死死抱住沈翊,“大哥!他是我弟弟!你亲弟弟!”

  “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才不能让他落在程砚手里。”沈屹的声音毫无温度,“程砚是什么人?一个阉人,一个乱臣贼子。他想用你们来要挟我,做梦。”

  “他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沈屹打断我,对亲兵下令,“带小公子回庄子,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

  “是!”

  亲兵强行把沈翊从我怀里抱走。沈翊拼命挣扎,嘶哑地哭喊,但无济于事。他被带走了,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瘫坐在地上,左肩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沈屹走到我面前,弯腰看着我。

  “微微,我是为你好。”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程砚不是良人,他给不了你未来。等过些日子,局势稳定了,我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沈家的女儿,该有沈家的体面。”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翊儿呢?”我问,“你要关他一辈子吗?”

  “等他不乱说话了,自然会放他出来。”沈屹说,“他还小,有些事不该记得。”

  我懂了。

  沈翊是目击者,是活证据。沈屹不能杀他,但也不能让他开口。所以只能关着,关到死,或者关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事。

  “那爹娘的仇呢?”我的声音嘶哑,“姐姐的仇呢?三万将士的仇呢?都不报了?”

  沈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了,有些事,需要时间。”他的语气变得严厉,“微微,你该懂事了。沈家现在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能为了报仇,把整个沈家再搭进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

  “大哥。”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爹还活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会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沈屹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带姑娘回府。”他对亲兵下令,“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亲兵上前,架起了我。

  我没有挣扎。

  我被押上另一辆马车,一路沉默地回到了沈府。我被关进了自己的院子,门外加了四个护卫,日夜轮守。

  窗台上有新鲜的野花。

  是程砚以前常让人送的那种。

  我走到窗边,拿起那束雏菊,在花茎里摸到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我把纸条吞进肚子里。

  然后,我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十年了。

  我从一个官家小姐,变成玩物,变成逃犯,现在,又变回了金丝雀。

  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乱发梳顺。

  镜子里的人,眼神越来越冷,像淬了毒的冰。

  沈屹要大局。

  程砚要报仇。

  而我,只要我弟弟活着。

  如果这座牢笼注定逃不出去。

  那我就在牢笼里,放一把火。

  烧个干干净净。

  6

  我被禁足了整整一个月。

  院子门外四个护卫,十二个时辰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一日三餐由固定的丫鬟送来,放下食盒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沈屹再没来过,倒是派了个老嬷嬷来教我规矩,说等过些日子要带我去参加宫宴。

  老嬷嬷姓孙,是宫里退下来的老人,刻板严厉。她每天辰时来,酉时走,教我行走坐卧,教我礼仪应对,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千金,将来要许配高门大户的。”孙嬷嬷板着脸说,“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沈家的脸面,不可再有半分轻浮。”

  她不知道我过去十年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被程砚按在雪地里背《女诫》,不知道我被锁在暗室里三天三夜,不知道我如何在床笫之间取悦男人。

  她只当我是个养在深闺、不通世事的姑娘。

  我学得很认真。跪姿要端正,步态要轻盈,微笑要含蓄,说话要温婉。孙嬷嬷很满意,说我学得快,有慧根。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标准动作的背后,都是咬着牙的忍耐。

  夜里,我常做噩梦。梦见沈翊在黑暗里哭,梦见程砚浑身是血,梦见沈屹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一切。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窗台上的野花再也没有出现过。

  程砚的消息也断了。

  东厂那边传来风声,说冯保彻底掌权,程砚“病重”,在家休养,不见外客。但京城里暗流涌动,都说程砚是被软禁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病逝”。

  沈屹越来越忙,有时候一连几天不回府。偶尔回来,也是深夜,隔着院墙,我能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

  他在忙着巩固权力,忙着和朝中各方势力周旋,忙着……忘记过去。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里设宴,宴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沈屹一早就派人送来了衣裳首饰,是一套水红色的宫装,配着珍珠头面和赤金手镯。

  “王爷说,姑娘今日务必出席。”送东西来的管家恭敬地说,“马车已备好,申时出发。”

  孙嬷嬷亲自替我梳妆。她将我的头发绾成高高的飞天髻,插上珍珠步摇,又在我眉心贴了花钿。铜镜里的人,明眸皓齿,华服盛装,美得不像真人。

  “姑娘真好看。”孙嬷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今日宫宴,定能艳压群芳。”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身皮囊,这副姿态,和十年前那个在程砚宅子里、穿着粗布衣裳、跪在地上磨墨的沈知微,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申时整,我坐上马车。沈屹骑马跟在车旁,他今日穿着亲王蟒袍,腰系玉带,英武非凡。路上遇见其他官员的车驾,都纷纷避让行礼。

  “摄政王。”

  “王爷万安。”

  沈屹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倨傲。

  马车驶入宫门。十年了,我又回到了这座吃人的宫殿。但这一次,我是以镇国公府千金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来。

  宴设御花园。时值盛夏,园中荷花盛开,香气袭人。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珠环翠绕,香风阵阵。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平反了,都知道沈屹有个妹妹,但真正见过我的人不多。她们看我的眼神充满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毕竟,一个被灭了门、消失了十年的孤女,谁知道这十年经历了什么?

  沈屹将我引到主位附近,那里坐着一群身份最高的女眷:几位王妃,几位国公夫人,还有……贵妃。

  她居然还在。

  虽然已经从披香殿搬到了更偏僻的景福宫,虽然脸上多了几分憔悴,但她依然坐在那里,穿着淡紫色的宫装,头上簪着凤钗,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屹向贵妃行礼:“娘娘。”

  贵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就是沈姑娘?果然好模样。”

  “民女沈知微,见过贵妃娘娘。”我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起来吧。”贵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说你绣艺了得?改日有空,来景福宫坐坐,教教本宫那些不成器的宫女。”

  “民女不敢。”

  贵妃笑了笑,没再说话。

  沈屹将我安排在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儿坐着,少说话,别乱走。宴席散了,我来接你。”

  他转身去应付那些上前寒暄的官员。

  我独自坐着,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口啜饮。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但我喝不出味道。

  周围的女眷们在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衣裳首饰,家长里短。偶尔有人看我一眼,窃窃私语。

  “听说这位沈姑娘,之前一直养在程掌印府上……”

  “嘘!小声点!摄政王听见了可了不得。”

  “啧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阉人府上住了十年,谁知道……”

  “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

  我垂着眼,假装没听见。

  宴席进行到一半,有宫女来添茶。她弯腰时,极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个蜡丸。

  又是蜡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等宫女走远,我借着宽大袖摆的掩护,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亥时三刻,御花园假山东侧。”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程砚。

  他还活着。而且,他的手还能伸进宫里。

  我烧掉纸条,将灰烬撒进茶盏,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亥时三刻,天已经完全黑了。御花园里点起了无数宫灯,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宴席正酣。我借口更衣,由宫女引着离席。

  更衣的地方在御花园西侧的小轩。我进去后,打发了宫女,然后从后窗翻出去,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假山东侧摸去。

  假山群在御花园深处,怪石嶙峋,曲径通幽。夜里少有人来,只有巡夜的太监偶尔经过。

  我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等待。

  更鼓声遥遥传来。亥时三刻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很稳。一个身影从假山另一侧转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帽檐压得很低。

  是程砚。

  他走到我藏身的巨石前,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说。

  我走了出来。

  月光很淡,但足够让我看清他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乌青,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黑夜里的鹰。

  “你还活着。”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暂时。”程砚扯了扯嘴角,“冯保想弄死我,但没那么容易。东厂经营十年,不是白干的。”

  “沈翊……”

  “我知道。”程砚打断我,“他被沈屹关在庄子里,加了三倍守卫。我想办法混进去过一次,但那孩子……情况更糟了。不吃饭,不说话,整日缩在角落里发抖。”

  我的心像被狠狠攥住。

  “我要救他出来。”我说。

  “现在不行。”程砚摇头,“沈屹把他看得太紧。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而且我发现一件事。沈屹关着沈翊,不只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还因为什么?”

  程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看看这个。”

  我展开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那是一份户籍誊抄,记录着一个叫“沈翊”的男童的出生信息。父亲沈巍,母亲柳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

  但奇怪的是,在出生日期的旁边,还有一个朱笔批注:

  “验明正身,耳后无痣。”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沈翊,可能不是你弟弟。”程砚的声音很冷,“沈巍的儿子,耳后应该有一颗红痣。这是沈家的遗传特征,你爹有,你大哥有,你也有。但庄子里的那个孩子,没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是谁?”

  “不知道。”程砚说,“可能是柳姨娘为了活命找来的替身,也可能是沈严为了牵制你设的局。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屹知道这件事。他软禁那个孩子,一方面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另一方面……是为了钓出真正的沈翊。”

  我的手开始发抖。

  “真正的沈翊……在哪儿?”

  “我不知道。”程砚看着我,“但柳姨娘可能知道。她还活着,被我藏在城外的尼姑庵里。如果你想见……”

  “我要见。”我打断他。

  程砚点点头:“好。三日后,我会安排你出府。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偷一样东西。”程砚凑近我,压低声音,“沈屹书房的暗格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官职,罪证,以及……现在的把柄。”

  “你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报仇。”程砚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着疯狂的光,“沈屹为了大局,可以放过那些人。但我不能。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我看着他。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这个男人,但此刻,我觉得他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程砚,”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杀了那些人,沈屹不会放过你。他现在是摄政王,权力通天。”

  “所以我要那份名单。”程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有了名单,我就有了和沈屹谈判的筹码。要么他让我报仇,要么……我把名单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沈屹为了权力,连杀父之仇都可以不报。”

  我沉默了。

  “沈知微,”程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无论事成与否,三天后,我都会送你出城,去找柳姨娘。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那你呢?”

  “我说过,有些账还没算完。”他退后一步,戴上帽子,“三日后,子时,沈府后门。有人接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程砚。”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我的喉咙发紧,“如果当年你没有换那封信,我爹是不是就不会死?”

  程砚的身体僵住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破碎。

  “我不知道。”他哑声说,“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这个世道,想让人死,总能找到理由。”

  他走了。

  我独自站在假山阴影里,很久很久。

  回到宴席时,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沈屹看见我,微微皱眉:“怎么去那么久?”

  “有些不适,多歇了会儿。”我垂着眼说。

  沈屹没再追问。宴席散后,他送我回府,一路上沉默不语。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行尸走肉。孙嬷嬷教的规矩,我机械地学;送来的饭菜,我机械地吃;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第三天傍晚,沈屹突然回府,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把所有人都赶出书房,一个人在里头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他叫来管家,低声吩咐了什么。管家脸色一变,匆匆离去。

  我隐隐觉得不安。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子时。

  更鼓声响起。子时了。

  我悄悄起身,换上最暗色的衣裳,把头发紧紧绾起,揣上绣剪和程砚之前给我的那块腰牌,推开窗户。

  院子里静悄悄的,护卫们似乎比平时少。我翻出窗户,贴着墙根,朝后门摸去。

  后门虚掩着。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一个车夫低着头候在那里。

  我快步走过去,车夫掀开轿帘。

  就在我要上轿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火光瞬间亮起。

  沈屹带着几十个亲兵,从暗处涌出来,将我和轿子团团围住。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提着一把剑,脸色铁青。

  “微微,”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去哪儿?”

  我僵在原地。

  轿帘被掀开,里面空空如也。车夫扑通一声跪下:“王爷饶命!是……是程掌印逼小的……”

  沈屹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程砚在哪儿?”他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屹冷笑,“那这份名单,你怎么解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去,正是程砚说的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罪证。

  “今晚有人闯进我书房,偷走了这份名单。”沈屹盯着我,“虽然没抓到人,但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摊开手心。

  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陈旧的玉扣。

  是那枚我从沈婕妤披风里找到的、刻着鹰图腾的玉扣。

  我浑身冰凉。

  “这玉扣,是北境异族可汗赐给心腹的信物。”沈屹的声音越来越冷,“十年前,我在朔风城战场上,从一个死去的异族将领身上搜到的。后来,我把它送给了程砚,作为……结盟的信物。”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还不明白吗?”沈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程砚从一开始,就是北境的人。他换掉那封信,不是为了救你爹,是为了挑起战争,让大周内乱。他救你,养你,教你,是为了有朝一日,用你来牵制我。”

  “不可能……”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沈屹笑了,“那你怎么解释,这枚玉扣会出现在我书房?除了程砚,还有谁能拿到它?又或者……是你?”

  我后退一步,撞在轿子上。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沈屹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重要的是,程砚必须死。而你,我的好妹妹,你最好祈祷,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挥了挥手。

  亲兵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带回府,关进地牢。”沈屹下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见。”

  “是!”

  我被拖走了。

  回头时,我看见沈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玉扣,眼神幽深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地牢在沈府地下,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我被扔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

  牢房里只有一堆干草,一个破瓦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程砚是北境的人?

  他换信是为了挑起战争?

  他养我是为了牵制沈屹?

  不可能。

  可是……那枚玉扣怎么解释?

  还有,如果程砚真的是北境的人,那他这十年对我的折磨,那些羞辱,那些痛苦……都是演的吗?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燃尽了,牢房陷入彻底的黑暗。我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滴水声,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铁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程砚。

  他看起来更憔悴了,脸上有伤,嘴角淤青,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怎么……”我愣住了。

  “沈屹的地牢,困不住我。”程砚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听着,时间不多。沈屹已经调集人马,天亮就会全城搜捕我。我必须走了。”

  “你真的是北境的人?”我问。

  程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枚玉扣……”

  “是我放在沈屹书房的。”程砚打断我,“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方便我偷名单。”

  我看着他。

  “沈知微,”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十年,我对你说过很多谎。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哪句?”

  “我想带你出去。”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但现在不行了。沈屹已经起了疑心,你留在这里更安全。”

  “安全?”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在地牢里安全?”

  “至少活着。”程砚站起身,“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我会回来接你。”

  “你要去哪儿?”

  “北境。”程砚说,“有些真相,我必须去弄清楚。”

  他转身要走。

  “程砚。”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当年你没有换那封信,”我重复了那个问题,“我爹是不是就不会死?”

  程砚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会。”

  我的呼吸停住了。

  “无论换不换信,你爹都会死。”程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太上皇需要他死,杨鸿需要他死,沈严需要他死。他功高震主,又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就算没有那封信,也会有别的罪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但我换信,不是为了救你爹。是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那封真信里,除了割让城池,还有一条:事成之后,北境可汗要得到一个人。”程砚盯着我,“那个人,是我。”

  我愣住了。

  “我是北境可汗的私生子。”程砚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我娘是中原人,被掳到北境,生下了我。后来她死了,我被送回中原,成了孤儿。可汗一直想让我回去,但我不愿意。所以他利用那封信,逼我做出选择:要么回北境认祖归宗,要么……死在中原。”

  “你选了后者?”

  “我选了第三条路。”程砚说,“我换了信,让可汗以为太子失信,发兵攻打。然后,我借机潜入东厂,一步步往上爬。我想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没有人能逼我做任何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知微,我不是好人。我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但我对你……是真的。”

  他转身,大步离开。

  铁门重新关上,落锁。

  我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彻底的空茫。

  十年了。

  我以为我恨他,我以为我懂他,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但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快亮时,地牢外传来喧哗声。

  脚步声杂乱,刀剑碰撞,还有沈屹的怒吼:

  “人呢?!不是让你们看好吗?!”

  铁门被猛地撞开。

  沈屹冲进来,看见我还在,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

  “程砚来过?”他问。

  我没有回答。

  沈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很好。”他说,“我的好妹妹,和北境的奸细勾结,试图盗取机密。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我说,“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沈屹的笑容凝固了。

  “就像关沈翊一样?”我继续说,“不对,那个沈翊是假的。真的沈翊在哪儿?他还活着吗?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

  沈屹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我笑了,“重要的是,如果天下人知道,你沈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找不到,连一个假货都认不出来,你这个摄政王,还坐得稳吗?”

  沈屹的眼神变得冰冷。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大哥,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你放我出去,我帮你找到真正的沈翊。”我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交换,你要保证我和翊儿的安全,还有……让我见程砚最后一面。”

  沈屹盯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微微,”他说,“你长大了。”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欣慰。

  更像……警惕。

  7

  沈屹把我放出了地牢,但没有解除禁足。我只是从地下的牢房,换到了地上的牢房——我的院子。护卫从四个增加到八个,日夜轮值,连只鸟飞过都要被盘查。

  但他给了我一些东西:一叠旧信,几件孩童的衣物,还有一张泛黄的画像。

  信是我爹生前写的,大多是军务往来,只有一封家书,是写给我娘的。里面提到了北境的风雪,提到了战事的艰苦,也提到了……对一双儿女的思念。

  “屹儿像他祖父,沉稳坚毅,将来必成大器。微微性子柔顺,需得寻个稳妥人家,护她一生安稳。只是翊儿尚在襁褓,不知能否见其长大成人……”

  信的末尾,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渍浸过。

  我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能看见爹写信时的样子。烛火摇曳,他坐在案前,眉头微蹙,写几行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窗外是北境的寒风,帐外是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那些孩童的衣物,是沈翊小时候穿的。一件虎头帽,一双虎头鞋,还有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针脚细密,是我娘的手艺。

  而那幅画像,画的是一个两三岁的男童,胖乎乎的脸,大眼睛,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乳牙。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吾儿翊,两岁生辰,父绘。”

  画是我爹画的。他不仅会打仗,还会画画。小时候,他常给我和大哥画像,说等我们老了,看着这些画,就能想起年少时的模样。

  我把画像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画上的孩子那么小,那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家会在一夜之间覆灭,不知道自己要东躲西藏九年,最后……下落不明。

  我把这些东西小心收好,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就拿出来看。

  沈屹偶尔会来。他总是深夜来,站在窗外,不说话,只是站一会儿就走。有一次,我听见他在窗外低声叹气,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七日后,宫里传来消息:贵妃薨了。

  说是急病,一夜之间人就没了。但京城里流言四起,说是摄政王逼死了她,因为贵妃手里握着太上皇和北境勾结的证据。

  沈屹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下令厚葬贵妃,以皇贵妃之礼,葬入妃陵。

  又过了三日,沈屹突然解除了我的禁足。

  “收拾一下,”他来我院子,神色平静,“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柳姨娘。”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们坐马车出城,一路往西。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马车停在一座偏僻的尼姑庵前。庵门破旧,墙头长满了杂草,看起来香火不旺。

  沈屹示意护卫留在外面,只带了两个亲兵,和我一起走进庵堂。

  庵堂里光线昏暗,供着一尊落满灰尘的观音像。一个老尼姑跪在蒲团上念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施主找谁?”她问。

  “柳氏。”沈屹说。

  老尼姑指了指后院:“最里面那间厢房。”

  我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后院。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厢房,其中一间门虚掩着。沈屹推开门。

  厢房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妇人背对着门,坐在窗边,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来。

  是柳姨娘。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你……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

  “柳姨娘,”沈屹开口,声音平静,“有些事,需要问问你。”

  柳姨娘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看沈屹,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诡异。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沈屹示意亲兵守在门外,关上门。

  “沈翊在哪儿?”他开门见山。

  柳姨娘的笑容更大了:“翊儿?你们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在庄子里关着呢。”

  “那是假的。”沈屹盯着她,“真的沈翊在哪儿?”

  柳姨娘不笑了。她盯着沈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沈屹,”她说,“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沈屹的身体僵了一下。

  “因为你太像他了。”柳姨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死板,一样的……把忠义看得比命还重。他希望你是个英雄,是个君子,可他忘了,这个世道,英雄和君子都活不长。”

  “我问你沈翊在哪儿。”沈屹的声音冷了下来。

  “翊儿死了。”柳姨娘放下茶杯,抬起头,眼神空洞,“九年前就死了。病死的,高烧三天三夜,没救过来。”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屹扶住了我,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尸体呢?”他问。

  “埋了。”柳姨娘说,“就在城外的乱葬岗。我连块碑都不敢立,怕被人发现。”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人来冒充他?”

  “为了活命啊。”柳姨娘笑了,眼泪却流下来,“沈严要杀我灭口,我得有筹码。一个沈巍的遗腹子,多好的筹码。只要他还‘活着’,沈严就不敢动我,你们……也不会动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得意。

  “沈知微,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人?他要是真疼你,怎么会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自己跑去北境送死?他要是真爱你娘,怎么会纳我为妾?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情,都是骗人的,都是假的!”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所以,”沈屹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用一个假货,骗了我们所有人。”

  “是你们愿意被骗。”柳姨娘擦了擦眼泪,“你们需要一个沈家的血脉,需要一个复仇的理由,需要一个……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借口。我给你们了,你们该感谢我。”

  沈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门外的亲兵说:“带她回府。”

  “是!”

  亲兵进来,架起了柳姨娘。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我笑,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子。

  “沈知微,”她说,“你会后悔的。你和你大哥一样,都会被这所谓的‘忠义’害死。”

  她被带走了。

  我站在厢房里,浑身发冷。

  沈翊死了。

  九年前就死了。

  我找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个结局。

  沈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微微,”他说,“现在你知道了。沈家,只剩下你和我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爹娘的仇呢?”我问,“还报吗?”

  沈屹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院子里有一棵枯树,枝桠嶙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程砚逃到北境了。”他忽然说,“冯保的人追到边境,跟丢了。北境可汗放话,说程砚是他的儿子,谁敢动他,就是向北境宣战。”

  我的心一紧。

  “朝廷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沈屹冷笑,“新帝年幼,朝局未稳,现在开战,等于自寻死路。内阁已经拟了和谈的章程,准备派使者去北境。”

  “和谈?”我愣住了,“和杀了三万将士的仇人和谈?”

  “那是太上皇干的。”沈屹转过头,看着我,“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陛下的儿子。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但还多少,怎么还,得看利益。”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北境的雪。

  “微微,这就是现实。你想报仇,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为了报仇,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比如,”沈屹一字一句地说,“让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江山,再次陷入战火。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更多像沈家一样的人家破人亡。”

  我哑口无言。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沈屹说,“三天后,和谈的使者就要出发。如果你决定报仇,我可以安排你随行。到了北境,你想杀程砚,想杀可汗,都随你。但后果,你自己承担。”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独自站在厢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枯树。

  风吹过,枝桠晃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回到沈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三天。

  我要在三天内,做出一个选择。

  报仇,还是放手?

  如果报仇,意味着可能挑起战争,意味着无数人可能因此死去。沈屹说得对,父债子还,但现在的陛下,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如果放手,那我爹娘的冤屈,姐姐的惨死,沈翊的早夭,还有那三万将士的血……就都白流了吗?

  夜里,我辗转反侧。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咚。咚。咚。

  三下,两长一短。

  我猛地坐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认得。

  程砚。

  他居然还敢回来。

  “开门。”他用气声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窗。他翻身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反手关上了窗。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程砚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还活着。”我说。

  “暂时。”程砚的声音有些沙哑,“沈屹在到处找我,京城已经待不下去了。我今晚就走。”

  “去哪儿?”

  “北境。”他看着我,“但我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什么话?”

  程砚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包看起来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

  “打开。”他说。

  我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信,还有一块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一条盘龙,是皇家之物。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

  信是我爹的笔迹,但收信人不是娘,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程怀远。

  “怀远吾兄:见字如面。北境局势日紧,可汗野心勃勃,朝廷却一味求和。弟驻守朔风城,如坐针毡。若有不测,吾妻儿拜托兄长相护。尤其是幼子翊,耳后有红痣,望兄切记……”

  我的手开始发抖。

  程怀远?是谁?

  我继续往下看。后面的信,都是爹写给这个程怀远的,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最初的寒暄,到后来的托付,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超越生死的信任。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爹被下狱的前三天。

  “怀远兄:朝中恐有巨变,弟恐难自保。若弟身死,望兄护我血脉周全。另,十年前托付于兄之物,务必毁去,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程怀远是谁?”我抬起头,看着程砚。

  程砚的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父亲。”他说。

  我愣住了。

  “我本名程砚,字怀瑾。程怀远是我大伯,也是……北境可汗的结义兄弟。”程砚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程家也是中原的将门,因被奸臣所害,满门抄斩。我大伯带着我爹逃到北境,被可汗收留。后来,我爹娶了中原女子,生下了我。而我大伯……他终身未娶,一直在北境军中效力。”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信。

  “你爹和我大伯,是少年时的同窗,也是生死之交。后来程家出事,你爹暗中相助,救了我大伯一命。这份恩情,我大伯一直记着。所以十年前,当你爹察觉到危险时,他暗中联系我大伯,托付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保护沈家的血脉。”程砚说,“第二,保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砚从油纸包最底层,抽出一封密信。信已经被拆开过,封口处有火漆的痕迹。

  “这是先帝真正的遗诏。”他一字一句地说,“传位给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但遗诏里有一句:若太子失德,众臣可废之,另立贤能。”

  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爹拿到这份遗诏后,知道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一定会杀他灭口。所以他复制了一份,真本留给自己,副本托我大伯保管。而他留给自己的那份,就是后来被太上皇找到、用来构陷他通敌的‘证据’。”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爹不是没有准备。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早就安排了后路。

  “那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我大伯不早点把遗诏拿出来?为什么他要眼睁睁看着沈家被灭门?”

  “因为他死了。”程砚的声音变得嘶哑,“就在你爹下狱的第二天,我大伯在军中暴毙。死因不明,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太上皇派人下的手。他留下的遗诏副本,也下落不明。直到三年前,我才在北境可汗的秘库里,找到了它。”

  他拿起那块盘龙玉佩。

  “这是信物。拿着它,去北境找可汗,他会把遗诏副本交给你。有了它,你就可以为沈家平反,为那三万将士正名。”

  他把玉佩塞进我手里。玉佩很凉,像一块冰。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砚沉默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沈知微,”他说,“这十年,我关着你,折磨你,也护着你。我骗过你很多次,但有一句话,从来没骗过你。”

  “哪句?”

  “我想带你出去。”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凉,“但现在,我带你出不去了。沈屹不会放你走,朝廷也不会允许沈家的女儿去北境。你只能靠自己。”

  他退后一步,戴上蒙面巾。

  “三天后,和谈的使团会出发。使团里有我的人,他会接应你。到了北境,拿着玉佩去找可汗。之后的路……你得自己走。”

  “程砚。”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当年,”我问了第三次,“你没有换那封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程砚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他翻身出窗,像一道影子般消失在夜色里。

  我独自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块冰凉的玉佩,和一叠沉甸甸的信。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些泛黄的信纸,也照亮了玉佩上那条栩栩如生的盘龙。

  三天。

  我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和谈使团出发。

  我要不要走?

  要不要去北境?

  要不要……拿回那份遗诏,掀翻这肮脏的朝堂?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十年了。

  我从十三岁,长到二十三岁。

  从官家小姐,变成玩物,变成逃犯,变成金丝雀。

  现在,我要变成什么?

  复仇的鬼?

  还是……认命的囚?

  镜子里的我,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像淬了毒的刀。

  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

  然后,我打开妆奁最底层,拿出那把程砚十年前给我的匕首。

  匕首的鞘是乌木的,上面镶着一颗红宝石,像凝固的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报仇。

  我拔出匕首。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很锋利。

  我用指尖轻轻拂过刀锋,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疼。

  但这点疼,比起这十年,算得了什么。

  我把匕首收回鞘,贴身藏好。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装。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爹的信,沈翊的画像,和那块玉佩。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能装下。

  三天后,辰时。

  沈屹来我院子。他穿着朝服,看样子刚下朝。

  “考虑好了吗?”他问。

  “考虑好了。”我说,“我要去北境。”

  沈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我说,“可能回不来,可能死在那里,也可能……掀翻这天地。”

  沈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好。”他说,“我安排你进使团。但你要记住,一旦出了大周边境,我就护不住你了。”

  “我不需要你护。”我说。

  沈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大哥。”我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我问,“如果爹还活着,他会让我去吗?”

  沈屹沉默了。

  良久,他说:

  “爹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春风拂过,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很美。

  但我知道,北境没有桃花。

  只有终年不化的雪,和刺骨的风。

  三天后,我穿上使团女官的服饰,坐上了前往北境的马车。

  马车驶出京城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高高的城墙,巍峨的宫门,还有远处沈府的方向。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

  车夫扬鞭,马车加速,驶向北方。

  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

  从繁华的城镇,到荒凉的田野,再到连绵的群山。

  越往北,越冷。

  空气里开始有了冰雪的气息。

  我抱着包袱,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的脸。

  爹,娘,姐姐,沈翊,程砚,沈屹……

  还有那些我恨的,我爱的,我放不下的。

  十年恩怨,一朝了断。

  此去北境。

  要么,拿回遗诏,掀翻这肮脏的朝堂。

  要么……埋骨他乡。

  没有第三条路。

  【完】

  本文标题:“你爹欠的债,用你来还。”他囚我十年,让我从官小姐沦为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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