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洛阳广州市场。

  一口大铁锅,架在水泥台子上,锅底垫着半块砖。旁边一台小马达,皮带连着铁锅边沿的偏心轮,马达一转,铁锅就开始慢悠悠地晃。

  晃的是芝麻酱渣——磨过香油剩下的。老辈人叫这手艺“墩油”,晃上一整天,能从渣里再逼出小半桶油。

  摊主是个瘦削的年轻人,三十岁不到,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光。

  他叫张学堂。

  有人来买油,他不急着打。他把顾客拉到里屋,压低声音:

  “买一两,1块;买一斤,13块。”

  顾客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买得越多,应该越便宜吗?”

  张学堂的规矩,满广州市场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定。

  他解释得理直气壮:

  “买一两的,是想尝尝味,兜里紧。我便宜卖他。”

  “买整斤的,不缺钱——我凭什么便宜?”

  1985年,洛阳工人月工资大概六十块。一斤香油十三块,是普通人三天的饭钱。舍得整斤买的,要么是开饭店的,要么是送礼的,要么是真的不差钱。

  而买一两的,可能是刚下班的纺织女工,想给孩子拌个凉菜;可能是退休老头,月底剩的钱不多了,但嘴馋。

  张学堂说:“他们不是想占便宜,是想吃口好的。”

  他把这些人的心理,算进每一两油里。

  他的手,在油里浸了三十多年,指纹几乎磨平了。

  收钱时从不用手套,指甲缝是黑的,掌心却泛着油润的光。顾客递过来一块钱,他接过去,往围裙上一蹭,继续晃锅。

  后来他在七里河体育场边上租了一间平房,买了台离心机,算是办了厂。说是厂,其实就他和他老婆两个人。芝麻从安徽拉回来,自己炒,自己磨,自己晃,自己灌瓶。

  1992年,洛阳一家报纸登了一条新闻:

  《七里河一香油作坊卫生不达标,被停业整顿》。

  写的就是张学堂。

  那天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门上的封条,没说话。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

  三个月后,他重新开业,把水泥地换成水磨石,墙上贴了白瓷砖,入口装了纱门纱窗。卫生局的来复查,转了三圈,说:过关。

  那年他胖了二十斤。

  人胖了,摊却没撤。

  广州市场的那个水泥台子,他还坐着。铁锅换成了不锈钢的,马达还是那台老马达,吱呀吱呀的声儿没变。

  老主顾从口袋里掏出空矿泉水瓶,递过去。他接过来,用竹筒舀油,对着瓶口慢慢灌。灌满了,用保鲜膜封口,橡皮筋勒三圈。

  “吃完了再来。”

  还是那句话。

  后来他在道北葛家岭村又盘了个小作坊,当仓库用。有人劝他:别守摊了,专心做厂吧,批发多省事。

  他不听。

  每天早上六点,骑三轮车从七里河出发,拉两桶油,横跨半个洛阳城,到广州市场那个角落坐着。一直坐到晚上七点。

  这时候的张学堂,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竹竿了。下巴厚了,肚子圆了,走路微微喘。

  但只要坐在摊位后面,他还是那个话不多、一脸堆笑的老板。

  再后来,超市的采购找上门。

  “张老板,你这油进超市吧。”

  他摇头。

  采购加价,他又摇头。

  采购急了:“你这油在洛阳卖了三十年,老百姓认你,你进超市能卖全国!”

  他想了很久,问了一句:

  “进超市了,还能按一两一块钱卖吗?”

  采购愣住了。

  当然不能。超市要条码,要统一价签,要全国统一定价。一斤就是一斤,不可能分穷人和富人。

  张学堂沉默了一下午。

  第二天他跟采购说:行,进吧。

  现在,“张学堂小磨香油”在洛阳各大超市都有,全国据说也铺开了。

  包装上没有印那句“买一两1块”的规矩。

  但知道那个规矩的老顾客,每次拿起这瓶油,还是会想起那个瘦削的年轻人,想起那口吱呀吱呀晃着的铁锅,想起那句“吃完了再来”。

  有人算过:他这一辈子,少赚了多少钱?

  老主顾说:他没少赚。

  他赚的是人心。

  本文标题:一个卖香油的人,把穷人和富人分开定价,一卖就是3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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