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每年过年，雷打不动，都要当众把我舅妈狠狠打一顿。

　　年三十的饭总是格外热闹，一大家子人围在桌边，菜上了一桌子，酒也倒满了，谁都以为今年能安安稳稳过个年。舅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洗菜、和面、蒸馒头，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灰尘都擦了一遍。她话不多，别人夸她能干，她也只是低头笑一笑，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她总想着，多做点，少说话，今年就能平平安安熬过去。

　　我舅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电视，时不时瞟一眼厨房。谁也不知道他哪句话不顺心，哪件事看不顺眼。亲戚们聊得热热闹闹，有人说起谁家孩子出息了，谁家赚了大钱，他脸色就慢慢沉下来。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话越来越少，气氛一点点往下压。大家都看出来不对劲，却没人敢开口，都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笑，假装热闹能盖住那股快要炸出来的火气。

　　舅妈端上最后一道菜，轻声喊大家吃饭。她小心翼翼地给我舅盛饭，递筷子，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哪里惹到他。可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过去的。可能是一句无心的提醒，可能是一个眼神不对，也可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他心里不痛快。前一秒还坐着吃饭，下一秒他就猛地一拍桌子，骂声跟着就出来了。

　　舅妈一开始不反驳，只是低着头，让他说。她怕一开口，事情闹得更大，让亲戚们看笑话，也让孩子们害怕。她忍了一年又一年，总觉得过年是大事，不能闹得太难看。可她越忍，对方越得寸进尺。骂着骂着，他就动了手。

　　一开始是推搡，后来就是巴掌，声音很响，整个屋子一下子安静了。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大人们要么站起来拉架，要么转过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叹气，有人劝“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可谁也没真正站出来护住舅妈。

　　她不跑，也不大哭大闹，只是默默承受着。她心里有太多放不下——放不下这个家，放不下孩子，怕别人指指点点，怕日子过不下去。她以为忍一忍，年就过去了，以为忍一忍，明年会不一样。可一年又一年，每到过年，同样的场景都会重演。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躲不过的恐惧和委屈。

　　等事情闹完，屋子里恢复安静，亲戚们慢慢散去，她一个人收拾满地狼藉，擦干净桌子，捡起摔碎的碗。脸上的伤藏不住，心里的疼更说不出口。她坐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忽然就想不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是一家人，偏偏要在最该团圆的时候，把最狠的伤害留给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她忍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换不来一次安稳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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