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官家女》

  亲事订下后,满金陵城的人都笑话我。

  只因我堂堂官家女,竟然要嫁给一个商户子。

  且这商户子,还有个捧在手心上的爱妾。

  两人曾生死与共,鹣鲽情深。

  我嫁过去,不仅有失身份,还得不到夫君宠爱。

  人人都说,往后余生我在后宅定然只剩无尽的蹉跎。

  我听后只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我父亲是江宁织造。

  这门亲事,是他做丝绸生意的杨家求来的。

  我嫁过去。

  只会他们杨家的祖宗。

  1

  我是江宁织造府的三小姐。

  是庶出,也不得父亲重视。

  但在金陵城,只我这官家小姐这一重身份就够了。

  城内富商云集,哪个商户不想挤破头跟官家搭上关系?

  更别说喜结姻亲,这是有些人烧香拜佛,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士农工商。

  官家的小姐,谁又会愿意嫁给商贾之家?

  即便是像我这样的庶出,要么选择做寒门举子的正妻,要么做父亲上峰的妾室。

  无论日子还是名声,总能获得一个。

  所以杨家拿着五万两白银的聘礼,让父亲点头这门亲事时。

  府里其他庶出的姐姐妹妹,都将头深深埋下。

  唯有我主动上前一步,要嫁往杨家。

  姐妹们都不解,订亲的消息传出去后,城里的人更是都在笑话我。

  说我不仅以官家小姐的身份下嫁,往后生下的孩子也会是商贾之子。

  失了清流身份不说,那杨家少爷的后院,更是养了一房爱妾。

  那爱妾名唤董怡人,前年冬天,沁阳江水冰冷刺骨。

  杨少爷不慎跌落湖中,是董怡人跳入江中,冒死将人救出。

  两人是有过命的交情的,董怡人被纳为妾室的这两年,他们更是鹣鲽情深。

  人人都说,往后我若是嫁进杨家,定然也得不到夫君的真心和宠爱。

  往后余生不会有好日子过,只剩后宅蹉跎,何其辛苦。

  可我有自己的考量。

  我父亲是江南织造,他杨家又做的是丝绸生意。

  只要杨家人都不是傻子,就该知晓如何待我。

  我不是去做受气包。

  而是去做他们祖宗的。

  且我已经提前找人探查过,杨家三代从商,到了杨家少爷这儿,已经是第四代。

  他是可以科举的。

  若我从旁辅佐牵线,他未必不能入仕。

  这门亲事,未必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堪。

  2

  出嫁前,嫡母将我叫到跟前叙话。

  我到正院时,父亲竟然也在。

  嫡母面上挂着浅笑,语气温和:

  「诸多姊妹里,你是最聪慧的,如今是要成家的人了,往后万事皆要细细考量。

  「不过切勿妄自菲薄,瞻前顾后,你是我林家的小姐,林家自会站在你身后。」

  嫡母并不严苛,可待我们庶出的也不甚亲近。

  如今这番话,虽是中规中矩做做场面,可也很有道理。

  我福身行礼,嘴里念着感谢母亲教导。

  父亲捋了捋胡子,点头看向我:

  「你母亲说的对,你既是我织造府的小姐,成婚后为父便没有不管你的道理。

  「两家姻亲,要有来有往,方得长久。」

  我依旧恭顺,点头应声。

  说的好听点是喜结姻亲,说的不好听的,不过是利益互换捆绑,各取所需罢了。

  嫁给杨家,我从来不怕成为林家的弃子。

  父亲在官场迎来送往,少不得要人情往来,上下打点。

  但依照他那点俸禄,定然是撑不下去的。

  跟林家牵绊的姻亲有很多,不然府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宽裕。

  官职考核申饬正在眼前,少不了走动关系。

  杨家的银子,能解燃眉之急。

  我虽然是庶出,可也有在嫡母跟前伺候的时候。

  时间久了,我也知晓什么叫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只要我一日姓林,那我便能一日得织造府的利。

  父亲与嫡母满意地点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我才出了正院。

  我自小便知晓自己的身份。

  父亲不重视,嫡母也不会为我谋划。

  那所有的一切,我只能为自己争取。

  搏个还算好的前程。

  3

  婚礼办得盛大隆重。

  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金陵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我身为庶女,嫁妆自然不多。

  杨家显然也考虑到这点,除了孝敬给父亲的银两,还额外添置了五十八台聘礼,并在我的嫁妆里。

  算是为我撑场面。

  这点我心里很受用。

  嫁进去前我便想好,杨家人若待我好,那我便利用娘家关系,全力辅佐杨家少爷。

  若对我有半分脸色,那我也不会心慈手软,做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一切程序按部就班,礼成之后我入了喜房等待。

  杨嘉善回来时喝得很多,整个人酒气熏天,烂醉如泥。

  瘫软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莫说是行周公之礼,就是掀盖头、合卺酒这些都做不了。

  我眯着眸子,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清明,心里冷笑一声。

  为爱守身吗?有意思。

  我当即使了眼色,让贴身丫鬟去请了婆母和公爹过来。

  而后悠然坐在圆桌前,自顾自喝着茶水,再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不出一刻钟,公婆急急忙忙赶来,面上全都带着焦急之色。

  我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象征性见礼。

  而后道:「爹,娘,今日是我和嘉善大婚的日子,可他却喝得烂醉如泥,这是何意味?

  「莫非是杨公子不满与我的婚事,故意给我难堪,羞辱于我?」

  我面上带着柔和的笑,可说出的话却字字锋利。

  不管杨嘉善和董怡人之间的感情有山盟海誓,但我作为正妻的体面必须要有。

  看到眼前状况,再听我说的话,他们面色大变。

  赶紧命人将杨嘉善从喜榻上拽起来。

  杨嘉善还在挣扎,歪歪扭扭地靠在小厮身上,一副醉鬼的模样。

  婆母示意丫鬟上前叫醒杨嘉善。

  可这不仅无济于事,还让他一个兴奋,耍酒疯下将坐上的莲子、花生、桂圆。

  红枣,悉数扫在地上。

  登时一片狼藉。

  公婆虽表现得焦急,却一直未有实质性作为。

  到底杨嘉善是他们的亲儿子,眼见着如今我们已经礼成,他们便不像成婚前那样护着我。

  我心里冷笑一声,当即站起身来,将头上的头面扯下来,重重磕在桌子上。

  这头面是杨家花重金打造的,是专门让我出嫁时戴的,精巧繁杂。

  这一摔,上头的珠玉宝石跌落不少,溅在桌子上,又滚落在地。

  我冷声吩咐丫鬟:「云兰,收拾东西,我们回织造府。

  「既然还未掀盖头合卺酒,那这就不算礼成。这还没成婚,杨家便纵容儿子做出这样的事,那往后岂不是要对我揉圆搓扁,骑在我头上?

  「他杨家不想娶,我还不乐意嫁呢!若不是父亲之命,我又何至于在这里受这样的羞辱?」

  说着,我作势就要走。

  公爹和婆母当即吓坏了,眼里这才浮现出真正的害怕和慌乱。

  「以柔,你别冲动,爹娘和杨家,万没有那个意思啊。」

  婆母拦住我,好声好气地解释。

  「嘉善他酒量不好却逞能喝多,是我们的失误,娘现在就让人给他熬醒酒汤。

  「这大喜的日子,不好这样动怒的呀。」

  见我豁得出去的模样,婆母面上赔笑。

  成婚头一日,若是让我这样回了娘家,先别管我会如何。

  那他们杨家往后在这金陵城的生意,怕是要寸步难行了。

  我面容冷峻,面上并未动容。

  公爹更是焦急,径直上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了杨嘉善脸上。

  「逆子,你要害得我们全家不得好吗?」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杨嘉善被打得瘫倒在地。

  面上也瞬间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婆母心疼坏了,又赶忙冲上前去,查看自家儿子状况。

  杨嘉善干脆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装死。

  公爹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杀伐果决。

  当即叫人端来了一盆凉水,哗啦一声,对着杨嘉善兜头浇下。

  并道:「逆子,我倒要看看,是这盆水凉,还是沁阳江上的水凉。」

  杨嘉善明显一个激灵,却还是浑浑噩噩。

  婆母手忙脚乱地擦着他头上的水,红了眼眶。

  「儿啊,何苦呢,你为何就不明白我们的苦心呢?」

  我嘴角噙着冷笑,坐在一旁看戏。

  我们都明白,公爹话里的意思。

  提及董怡人,杨嘉善再没办法装死。

  终于,他悠悠转醒。

  4

  只不过杨嘉善眼神空洞,有些呆滞。

  我挑了挑指甲,漫不经心道:

  「既然要嫁进来,那我也不是个眼盲心瞎的。

  「其他的我不会多计较,只是妻就是妻,妾就是妾,我的体面有了,阖府上下自然体面。」

  我这话说得直白桀骜。

  若放在寻常人家,那便是同夫家结下梁子,生出龃龉,往后的日子怕是会不好过。

  但我情况不同,我若是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落了下风。

  那杨家人只会觉得我这个官家小姐不过如此。

  能娶到我,是杨嘉善的本事。

  那往后的日子,我才会不好过。

  故而,刚开始的规矩一定要立起来,让他们知晓我不是个好惹的。

  我无非就是告诉杨家人,杨嘉善后院的那档子事儿我全都知道。

  只要不闹到我跟前来。

  我才不屑于管。

  公爹和婆母听后,面上颜色精彩纷呈。

  但最后还是化作一抹郑重,婆母开口道:

  「以柔说的是,往后我们一家子定然和和美美过日子。」

  公爹也真心无不悦之色。

  我这才让人回去。

  又让人伺候杨嘉善换了身衣裳,收拾好了,这才淡淡向他开口:

  「我嫁给你也并非男女之情,但你需明白,夫妻一体,我们的脸面是共同的。

  「我只希望你能有出息,撑起门楣,尽力为我们的孩子铺路,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今日你为你那妾室闹出这么一场,那我便让你知晓,你越是不敬我,便越护不住她。」

  说罢,我叫人去董怡人的院子将她揪出来,跪在了我们的门外。

  杨嘉善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敢忤逆。

  结束后,我让他去小榻上睡着。

  我只是需要一个孩子。

  并不是非要跟他同床共枕。

  如此,是最优解。

  5

  翌日晨起,杨嘉善已不在屋。

  梳妆时云兰说,他一早便去了董怡人院子里。

  我望着镜中妆容得体的自己,只淡淡嗯了一声。

  至正院请安,婆母已端坐堂上。

  见我来便露出慈和笑容,招手让我近前。

  她身边嬷嬷捧出一只锦盒,打开是整套赤金嵌宝头面。

  比昨日摔坏的那副更显贵重。

  婆母执我手,温言道:「昨日委屈你了,这副你且收着,日后还有好的,都紧着你来。」

  我含笑谢过,并不推辞,只顺势提及:

  「母亲,听闻家中在城南有间茶楼,位置甚好却生意平平。

  「我想着,若挂上『官眷常来』的匾额,再以织造府名帖邀些文士清谈,想必能引来不少风雅之人。茶楼清静,正适合他们论诗品画,生意定然能起来。」

  立威之后,该给的甜头自然要给。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样才能长久。

  不然一味地摆谱压制,这样很容易适得其反。

  婆母眼睛一亮。

  商户最缺的便是这般清雅名头。

  能与官家文士沾边,便是无形倚仗。

  她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们杨家得了你这么个儿媳,那真是祖上积德。」

  话音刚落,门外丫鬟匆匆来报,神色惴惴:

  「少爷遣人来说,董姨娘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给少夫人敬茶了。」

  堂内空气一凝。

  我并未多做反应,而是缓缓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婆母脸上笑意瞬间褪尽,重重搁下茶盏:「不识抬举的东西!」

  她霍然起身,目光锐利扫向我:「以柔,你且坐着。」

  我依言端坐,垂眸静观。

  不过半盏茶功夫,婆母已亲自带人到了董怡人的小院。

  我缓步随行,隔着一道月洞门,只见院内跪着的董怡人面色苍白。

  杨嘉善护在她身前,脸上犹带怒色:

  「母亲何必逼人太甚?怡人昨日跪了半夜,今日实在起不来身。」

  婆母冷笑打断:「起不来?一个妾室,入门三年未曾有孕,如今主母进门,连敬茶礼数都敢托病推脱。

  「既然不愿以妾礼敬茶,那便按通房丫头的规矩来。」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即日起撤去董氏姨娘份例,搬出这独立小院,往后就在少夫人房里伺候笔墨。没有主母允许,不得近少爷身侧。」

  杨嘉善脸色骤变:「母亲!」

  董怡人更是浑身一颤,抬头时泪眼盈盈地看向我,似有哀求。

  我只静静立在廊下,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婆母这是在替我彻底立规矩。

  也是掐灭杨嘉善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比谁都清楚,杨家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

  而是借我这块官家招牌稳住的生意,和未来可能改换的门庭。

  婆母语气缓下来,却更显沉重:

  「嘉善,你若再糊涂,害的不止是她,更是整个杨家。你父亲昨日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杨嘉善如遭雷击,整个人不甘不解,却不得不屈服。

  我适时转身离开,将一院狼藉抛在身后。

  回房途中,云兰小声问:「少夫人,那董姨娘日后真要在跟前伺候?」

  我望着庭中初绽的玉兰,轻轻抚过腕上冰凉的翡翠镯子。

  「她来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日起,这杨家后宅里,再无人敢轻慢我分毫。

  而我亦不屑同她争。

  若非世道如此,我又何至如此费劲?

  要是我能建功立业,科考入仕。

  又怎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上?

  6

  果不其然,当日傍晚杨嘉善便寻到正院。

  他眼底布满血丝,第一次用带着恨意的眼神直视我:

  「林以柔,你如今满意了?怡人已病得起不了身,你还要在母亲那里告状,让她受这样的折辱!」

  他胸膛起伏,声音发颤继续道:

  「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爱你,你即便占着正妻之位,得到的也不过一具空壳!」

  我正对镜卸下钗环,闻言动作未停。

  只从铜镜中看他,只觉有些好笑:

  「杨嘉善,我要你的心做什么?」

  「这门亲事是你杨家上门求来的,我嫁给你,也只是为正妻之名,为将来儿女之前程。

  「你只需担起杨家之责,科举入仕,光耀门楣,我便做好我的主母,为你打理后宅,维系官场人情。我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他仿佛听到天大笑话,嘲讽道:

  「各取所需?你根本不懂,这些功名、钱财,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怡人平安喜乐。」

  「你们都不懂,不懂我和怡人之间的情意。」

  我心里陡然有些厌烦。

  这男人为何如此幼稚,在该担起责任的年龄,还这样幼稚,满脑子风花雪月?

  儿女情长能当饭吃吗?

  若他一直这样执迷不悟,想必往后前途堪忧。

  我收起最后一点耐心,语气转冷:

  「那你便试试,看看凭你一己之力,能否在这金陵城护她周全,又能让杨家生意维持几日。」

  他愤然拂袖而去。

  我也未多费口舌,依旧平静转身,向着榻上走去。

  多说无益,他未必听得进去。

  但有些道理,须得亲眼见了、亲身受了,方能刻骨铭心。

  本文标题:亲事订下后 满金陵城的人都笑话我 只因我是官家女 竟然要嫁给商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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