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我订了清静包厢,妈却偷偷邀来大姨全家,我默默换了地方
为了订到一个合适的年夜饭包厢,我和婉婷可真是费了大功夫。
整整跑了三天,我们几乎把城市里稍微像样点的餐厅都问遍了。
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们特别满意的地方。
这个包厢环境十分清雅,柔和的灯光洒在木质的桌椅上,显得温馨又静谧。墙壁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文艺气息。
这里的菜式也很讲究,每一道菜都像是一件艺术品,从食材的选择到烹饪的手法,都透露着精致。
价格嘛,虽然有点小贵,但我们咬咬牙还是能接受的。
满心欢喜的我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母亲萧玉华。
当时,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剥毛豆,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就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我和婉婷对视了一眼,原本心里那满满的欢喜,就像被湖水慢慢淹没,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太了解这声“嗯”了。
在我的记忆里,它后面往往跟着一场你预料不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风暴。
果然,风暴在除夕前一周,毫无征兆地来了。

01
订下“悦然居”那天晚上,我和婉婷都松了口气。
这家店藏在市中心的老街里,从外面看,门脸不大,毫不起眼。
但是,当你推开门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店里的装修古色古香,木质的楼梯、雕花的窗棂,仿佛一下子把人带回了过去。
老板是一位做过国宴的老师傅,退休后才开了这家店。
他对菜品的要求极高,只接受预约,而且每天就接待那么几桌客人。
我们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好不容易拿到除夕夜最后一个包厢。
婉婷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菜单图片,兴奋地说:“爸就喜欢这种有老派手艺的菜。”
我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是啊,清炖狮子头,烂糊肉丝,都是他以前常念叨的。”
“妈也能吃呢。”我连忙接话说道。
“那地方口味清淡,而且环境也十分安静。妈她呀,总是嫌弃外面太吵啦。”
婉婷轻轻笑了笑,对于我提及母亲口味的话,并没有接茬。
她那纤细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滑动着,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包厢环境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面洁白的墙和古朴的木窗。
透过木窗,可以看到一角经过精心打理的枯山水,景致独特。
包厢的桌子上铺着靛蓝色的粗布,显得质朴又温馨。
婉婷微微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些迟疑,轻声说道:“咱妈会不会觉得……这地方太素了呀?”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会的。”
可话一出口,心里却跟着虚了那么一下。
我赶紧又补充道:“这可是过年呢,咱吃的就是个舒服,还有厨师的手艺,又不是去比什么排场。”
其实这话,表面是说给婉婷听的,更像是我在给自己打气。
我心里清楚,母亲对“排场”和“热闹”的执着,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说去年吧,我们在另一家酒楼订了年夜饭。
那家酒楼的包厢特别豪华,既能唱歌,又能打麻将。
吃饭的时候,包厢里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母亲当时笑得格外开心,一个劲地说:“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嘛。”
可是啊,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就开始抱怨了。
她皱着眉头说:“那菜太油啦,吃着腻得慌。而且那音响声音太大,吵得我脑袋疼。”
回到家后,母亲头疼了半宿。
我和婉婷都把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年,我们才铁了心,要换一种过年的方式。
到了周末,我们带着五岁的儿子豆豆回父母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十分融洽。
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着母亲说道:“妈,今年年夜饭,我和婉婷订了个地方。”
母亲正细心地给豆豆夹排骨。
听到我的话,她手中的筷子微微顿了顿,脸上带着些许疑惑,开口问道:“哪儿啊?”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愉悦,笑着说道:“悦然居,就在老街里边。那儿师傅的手艺特别好呢。”
“哦。”母亲应了一声,把夹好的排骨放进豆豆碗里。
接着,她又去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淡淡地说:“定了就行。”
那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调子,让人琢磨不透她心里的想法。
父亲倒是对这个地方挺感兴趣,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眼中带着几分期待,问道:“是不是以前国营饭店那个陈师傅开的?我记得他做的扣三丝可是一绝。”
“对,就是他。”婉婷连忙应道,声音里明显带上了点被认可的欣喜,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母亲偷偷瞥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轻响,还有豆豆含糊不清说着话的声音。
空气仿佛都变得有点黏稠,气氛有些压抑。
婉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似乎是在提醒我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便说道:“那地方不大,就咱们一家人去,安安静静吃顿饭……”
“一家人?”母亲突然打断我,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她接着说道:“你大姨前儿还打电话,问咱们今年在哪儿聚呢。”
听到母亲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姨……她们自己家不也要过年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有些异样。
母亲正吃得差不多,缓缓放下手中的碗。
她随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拭着嘴角,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这话说的,往年咱们不都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块儿过年嘛。”
她微微顿了顿,接着回忆道:“就说去年吧,在你刘叔那家酒楼,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不也挺好的嘛。”
我赶紧试图跟她讲道理,认真地说:“去年是去年的情况,今年我们就想着……”
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道:“行了行了,既然你们都定了,那就这么着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你们说了算。”
说完,她端着盘子,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在客厅里弥漫开来,仿佛要把一切声音都淹没。
我、婉婷,还有父亲,都还坐在原位,谁都没有动。
这时候,豆豆仰起胖乎乎的小脸,眼睛滴溜溜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小声地说:“奶奶好像不高兴了。”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戴上那副有些旧了的老花镜,伸手拿起旁边的报纸,装作认真看报,来缓解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婉婷默默地走到儿童餐椅旁,小心地把豆豆从椅子上抱下来,轻声说:“宝贝,咱们去洗手啦。”然后带着豆豆去了洗手间。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厨房门口那片昏黄的灯光上。
透过那层光亮,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母亲的身影在里面晃动。她的动作比平时明显重了许多,洗碗筷的时候,碗碟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不少。
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事儿可没这么容易就结束。
以我对母亲这么多年的了解,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而已。
02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母亲再也没有主动提起年夜饭的事情。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顺口问了问她关于年夜饭的想法,她只是淡淡地说:“听他们的。”
但每次我回去,
总能捕捉到一些细碎的信号。
周三晚上,
我去给家里送单位发的年货。
刚一进门,
就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跟人通电话。
“……是,是孩子们定的。
我呀,也没去看过呢。
叫什么‘悦然居’,
听着就不像是个大馆子。
对,它在老街,
那地方停车都不方便……”
母亲看见我进来,
声音并没有停下来,
只是略微提高了一点儿音量:
“嗯,我儿子来了,
回头再说啊。”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然后神色如常地走到我跟前,
看我拎着的东西。
“单位福利还不错呢。”
她一边翻看着年货,
一边随口问道,
“你刚听见了吧?
是你王阿姨,问咱们年夜饭在哪儿吃。”
“哦。”
我简单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她刚才语气里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嫌弃,
就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悦然居怎么就不像大馆子了呢?
虽说那地方停车不方便,
可我已经仔细查好了,
附近有个公共停车场,
只不过走几步路的事儿。
这些话在我喉咙里滚了好几滚,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
问了的话,无非又是一场“我没说什么呀”的拉扯。
周五那天,
婉婷带着豆豆来吃晚饭。
饭后,母亲满脸慈爱地拉着豆豆在沙发上坐下。
她轻轻拿起一个橘子,熟练地剥开,一边剥橘子,一边装作不经意地和豆豆闲聊起来。
“豆豆呀,过年的时候,你想不想和乐乐哥哥一起玩呀?”
乐乐是大姨的孙子,比豆豆大两岁。平时,两个小孩经常一起玩耍,关系十分要好。
豆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用力地点头,兴奋地说道:“想!乐乐哥哥有新的奥特曼呢!”
母亲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接着说:“是吧,我就知道你想。那今年过年,让乐乐哥哥一家都来咱们家一起吃年夜饭,好不好呀?人多可热闹啦,还有糖糖姐姐,虎子弟弟也都会来呢。”
豆豆被母亲描绘的场景吸引住了,兴奋得拍起手来,大声说道:“好呀好呀!”
婉婷在餐桌那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原本利落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我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母亲的侧脸上,看到她那隐隐带着得逞意味的笑意,心里不由得一阵烦闷。
唉,她又来了。
她总是这样,从来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愿。而是绕着弯子,先从孙子入手,再借助其他人的名义,把她自己的想法变成一种好像“大家都这么想”的共识。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妈。”我的声音有点生硬。
“年夜饭就咱们一家吃就行,咱们家地方小,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
母亲脸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一些,她顺手掰了一瓣橘子,温柔地塞进豆豆嘴里。
“哎呀,我呀,就随口那么一说,逗逗孩子玩儿呢。
你瞧瞧你,还真就当真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描淡写地把这话给推开了。
仿佛刚才那个具体到“糖糖姐姐、虎子弟弟”的邀请,真真切切只是个玩笑而已。
可我和婉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绝对不是什么玩笑。
那分明是试探,是铺垫,是她平日里惯用的小伎俩。
到了周末,大姨吴春芳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电话那头,大姨的声音格外洪亮,透着一股热乎的亲热劲儿:“小裕啊,
听说今年你们家订的那个馆子,挺雅致的呢?”
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暗想着母亲到底还是把消息给递过去啦。
我只好应付着说道:“还行吧,大姨,
我们也就是图个清净。”
大姨在电话那头笑得爽朗:“清净好啊,清净好。
你妈跟我说啦,让我跟你姨夫也过去尝尝。
咱们两家也好久没一块儿热闹热闹了,这不正好嘛。”
我手里捏着手机,指尖都发凉了。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姨,那个……
那个地方可能有点小,我们当时订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大姨却满不在乎地说:“哎呀,挤挤更热闹嘛!
不就加几把椅子的事儿嘛。
你妈都跟我说好了,你就放心吧,就这么定了!”
说完,大姨就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响着。
我站在客厅的正中央,只觉得心底蓦地蹿起一股火。
这股火,烧得我的喉咙干干的,难受极了。
“说好了?”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谁跟她说好了啊?”我越想越气,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气冲冲地走回卧室。
一进屋,就看到婉婷正靠在床头专心地看书。
暖黄色的台灯灯光,温柔地映照着她的侧脸,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我走到床边,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没好气地说道:
“大姨打电话过来了。”
“她说妈邀请她们一家都来,还说这事儿已经说好了。”
听到我的话,婉婷翻书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感觉那沉默都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疼:
“你妈想热闹,就让她热闹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知道,这绝不是认输的话。
我太了解她了,从她那平静的语气下面,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累极了之后的麻木。
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多太多了。
就说我们的婚礼吧,从婚礼的流程安排,每一个环节该怎么做,母亲都要按照她的想法来。
还有豆豆的名字,我们本来想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名字,可母亲非得让用她选的。
再到家里每一次聚餐,人员该邀请谁,地点要选在哪里,母亲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让事情完完全全按照她预设的轨道走。
我和婉婷的意愿,就像溪流里的那些小石子。
溪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它们,慢慢地,它们被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滑无比。
最终,只能沉默地沉在水底,无声无息。
但这一次,
我静静地坐在灯下,目光落在婉婷疲惫的眉眼间。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生活留下的痕迹。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似乎连睡梦中都无法舒展。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一阵刺痛,暗暗发誓,
我不想再让这块石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沉下去了。
03
周一上班的时候,
我整个人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我的脑海里就像有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母亲和大姨那边的“热闹”似乎已经敲定下来了,
可奇怪的是,我这边却没有收到任何正式的通知。
她们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是等着我或者婉婷去“落实”这个既成事实吗?
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下午,项目经理会议冗长又乏味。
会议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我盯着PPT上跳动的数据图表,
那些数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小虫子,在我眼前乱舞,
我的思绪却早就飘回了家里。
我仿佛看到了母亲那张总是显得理直气壮的脸,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嘴角微微上扬,
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快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儿子啊,家里冰箱有点小问题,你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吧。”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关切。
“行,爸,我这就回去。”我连忙答应道。
正好,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口风。
回到家,我一眼就看到父亲在阳台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他的几盆兰花。
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兰花的叶子,仔细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
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厨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让我的肚子不禁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我走进厨房,检查了一下冰箱。
发现只是排水口有点堵,我找来了工具,简单清理了一下。
起身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阳台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是母亲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
像一只猫一样,慢慢地往通往阳台的走廊挪了挪。
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母亲的话。
“……对,就定在那儿了,悦然居……哎呀,孩子们孝顺,非说那儿手艺好……”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我知道地方不大,挤一挤嘛,过年不就图个团圆?”
“十个人?没问题!
我让我儿子跟饭店说,
加桌子,加椅子。
他面子大,肯定能搞定……”
“你就放心来吧,春芳。
咱们姐妹俩也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嗯,嗯,都来!
把孩子们也都带来,热闹!”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那股子热切和笃定,怎么也压不住。
仿佛这一切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就等着除夕夜正式上演。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手脚渐渐泛起了寒意。
我静静地听着,
听她如此娴熟地替我“答应”,
听她把我的“面子”当成理所当然的工具。
她甚至都没有问过我一句,
那家需要提前几个月预约的私房菜馆,
能不能临时加上十个人。
不,她其实问了。
只不过,她用她自己的方式“问”了——
直接替我做了决定。
这时,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响声。
阳台上的低声絮语也渐渐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
缓缓从走廊走了出来。
正巧,碰上从阳台拉门进来的母亲。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脸上便绽开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回来了?”
“冰箱弄好了?正好,去洗洗手,马上就吃饭。”
母亲脸上挂着笑容。
那笑容十分自然,
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刚才在电话里的盘算和僭越。
此刻的她,
就好像只是一位关心儿子、精心准备晚餐的普通母亲。
“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刚跟谁打电话呢?”
“哦,是你大姨。”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语气十分轻松,
“就是问她点事儿。你也快去洗手吧。”
“是问年夜饭的事儿吗?”
我心里有些疑虑,
不自觉地往前跟了一步,继续问道。
母亲走到厨房门口时顿住了脚步,
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我。
“是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母亲眉头微微蹙起,
那神情里满是对于我的追问感到不解,
甚至隐隐还带着些许不耐烦,
“你大姨关心咱们,问问情况不行吗?”
“只是简单问问吗?”
我紧紧盯着母亲,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刚才听见你说,让她们一家都过来,一共十个人,还要加桌子加椅子,还说我面子大,能搞定这些事儿。”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正在阳台摆弄花草的父亲,
探进半个身子,
手里还拿着小铲子,
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
母亲脸上原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先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接着挺直了脊背,
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我是这么说了。”
母亲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理直气壮,
“怎么,不行吗?”
“过年让你大姨一家来吃顿饭,这犯什么法了?”
母亲双手叉腰,满脸不悦地瞪着我,大声质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这不是犯不犯法的事儿。”
我耐心解释,“地方是我和婉婷一起选定的,当时我们只订了咱们自家这几口人的位置。”
“一家人?”
母亲不屑地嗤笑一声,眼睛里满是不满,轻蔑地看着我。
“怎么,你大姨就不算一家人了?你表哥表姐也不是一家人了?萧博裕,你现在是真出息啦,眼里呀,就只有你们小三口才算是家人了是吧?”
我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终于“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妈,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行不行!”
我提高了音量,情绪有些激动,“这和是不是一家人根本就是两码事!我们就想自己家里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这能有什么错?”
“清净?过年要什么清净!”
母亲的声音瞬间尖利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冷冷清清的这能叫过年吗?这叫守灵!我可告诉你,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
“玉华!”
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低喝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
“我说错了吗?”
母亲立刻转向父亲,眼眶里隐隐有些发红,她委屈地说道。
“老萧,你好好看看你儿子!现在翅膀硬了,吃顿饭都要把他妈撇开了!请他大姨一家来吃个饭怎么了?人多热闹那才叫过年!他懂什么叫亲情啊?”
她的指责,就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话语里,还夹杂着“不孝”、“忘本”、“眼里没人”这些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眼。
每次我反抗母亲的安排,那些刺耳的话语就会像幽灵一样重现。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忽然间,一种无比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这种累并非源自身体,而是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已经快要断裂。
我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客厅。
不知何时,婉婷已经来了。她正静静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手里还拿着孩子的书包,看样子应该是刚把豆豆接回来。
她没有走进屋里,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争吵。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也不见半点委屈。
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沉默,仿佛那沉默能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那沉默,比母亲的任何指责都更有力量,像一记闷拳,重重地砸在我的胸口。
母亲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她的话语却渐渐模糊起来,我听不太真切了。
我看着婉婷那沉默而疲惫的脸,又看看母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再瞧瞧父亲那无奈又无措的脸。
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按照她设定的剧本来走了。
04
那顿饭吃得实在是味同嚼蜡。
餐桌上,只有碗筷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还有豆豆小心翼翼扒饭时发出的窸窣声。
母亲一边吃饭,还一边嘟囔着:“你看看,这日子过得像什么样子。”
父亲无奈地劝道:“行了行了,吃饭就别再说这些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想着刚刚那个坚定的念头。
婉婷也安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豆豆,眼神里满是温柔。
豆豆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扒饭的动作更小心了,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
婉婷轻声回应:“好,去玩吧。”
这顿饭,就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
母亲沉着脸,面色阴沉得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紧紧抿着嘴唇,再没说一句话。
父亲察觉到这压抑的气氛,试图缓和一下。
他搜肠刮肚地说了两句不相干的闲话,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
可这闲话就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母亲依旧沉默着,仿佛没听到父亲的话。
婉婷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吃饭,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不时给豆豆夹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偶尔,她抬头,与我目光相触。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一丝埋怨的神色;
也没有催促,平静得如同深潭的湖水。
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耐心而坚定。
她在等待我的决定。
饭后,母亲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碗筷。
她动作有些急促,将碗筷重重地叠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进厨房,“砰”地一声关上厨房门。
接着,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地响着,仿佛在宣泄着她的情绪。
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疲惫。
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理解和鼓励。
之后,转身去了书房,脚步有些沉重。
我和婉婷带着豆豆回家。
路上,豆豆趴在我怀里,小脑袋靠在我的胸口。
他忽闪着大眼睛,小声问:“爸爸,奶奶为什么生气?”
“奶奶没有生气,”我摸摸他毛茸茸的头,语气尽量温和。
“奶奶……只是有点自己的想法。”
“是因为我不让乐乐哥哥来吃饭吗?”
豆豆的问题天真而直接,脸上满是疑惑。
“不是,”婉婷轻声接过话,声音轻柔又温柔。
“是爸爸妈妈和奶奶,对于怎么过年,想法不太一样。”
“哦。”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快,他就被车窗外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吸引了注意力。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兴奋地指着窗外:“爸爸,看,好漂亮!”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有节奏地响起。
还有窗外流转的城市光影,如梦幻般闪烁。
“你都听到了?”
我目视着前方的道路,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嗯。”
婉婷轻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她的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透过那玻璃,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其实不用听,也能猜到。”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车内有些压抑的氛围。
可她这太过淡然的语气,却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我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紧。
“对不起,” 我艰难地开口,“又让你……”
“不用道歉。” 婉婷打断了我,声音依然轻柔得如同微风。
她微微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妈一直是这样。我只是在想,豆豆慢慢大了,他以后会怎么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眼神里满是对孩子未来的担忧。说完这句话,她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他会觉得,我们家的事,永远是奶奶说了算。”
“爸爸和妈妈的意见,是可以被随便忽略和覆盖的。”
我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这是我从未深入想过的层面。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忍受母亲的越界,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婉婷,不过是在陪着我一起承受这份无奈。
却从未想过,这种扭曲的家庭权力模式,会在豆豆那小小的心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记。
他会习以为常吗?
还是会感到困惑和不安?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婉婷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理解和温柔。
“我知道你难做,” 她轻声说道,“一边是妈,一边是我。”
“以前我觉得,忍一忍,退一步,也就过去了。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
“可这些年,我们究竟退了多少步啊?”
她的声音,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波澜很细微,却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不易察觉却力量十足。
“婚礼的酒店,她想换就换,根本没跟我们商量。”
“我坐月子的时候,她非要按照她那老一套的法子来,结果差点让我患上乳腺炎,发起了高烧。”
“豆豆小时候,吃什么、穿什么,我们几乎一点儿决定权都没有。”
“每次我稍微说点什么,你就劝我理解她。说她不容易,说她是出于好心。”
“博裕,我好累。”
最后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可在我听来,却像有千斤重,“砰”地一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她累了。
我又何尝不累呢?
只是,那份累,被“孝道”包裹着,被“亲情”缠绕着,被“习惯了”掩盖着。渐渐地,我变得麻木,觉得那些好像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的地下车库,稳稳地停了下来。
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我看到豆豆已经睡着了。他小小的脑袋歪在一旁,呼吸均匀而平静。
我伸手熄了火,刹那间,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昏暗的寂静。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婉婷。”我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纠结而变得干涩。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接着,她又缓缓地把气吐了出来,仿佛在吐出心中积攒已久的烦闷。
“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吗?”
我望着前方那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们就换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一个只够我们自己一家人坐的地方。”
黑暗中,婉婷缓缓转过头来。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可周围实在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我心里明白,她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
“你想清楚了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尽管我知道她可能看不见我的动作,“这意味着我们要和她正面冲突,而且冲突可能比今晚还要激烈。她会伤心,会愤怒,说不定还会骂我不孝。”
“但我也清楚,如果这次我们再选择退让,以后在她面前,在我们这个家里,我们就永远失去‘自己’了。”
“豆豆也会明白,他的父母是没有边界的,是可以被随意侵入的。”
说完这些话,四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突然,我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放在档位上的手。
那双手虽然有些凉,却给我带来了一种莫名的温暖。
“好。”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字。
仅仅一个字,却仿佛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力量,让我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05
深夜,房间里一片寂静。
豆豆早已睡熟,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我和婉婷靠在床头,眼睛虽然看着前方,却都没有一丝睡意。
我们把台灯的亮度调到了最暗,昏黄的灯光在周围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光晕,将我们紧紧地笼罩在其中。
“你说,我们这样做对吗?”婉婷突然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我觉得没错。”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迁就下去,不然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可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婉婷语气里满是担忧,“她要是真的生气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知道她是我母亲,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握住婉婷的手,安慰道,“她总会理解我们的。”
“希望如此吧。”婉婷轻轻地叹了口气,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只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会的。”我紧紧地搂住婉婷,坚定地说道,“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就这样,我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轻声交谈着,仿佛在为未来的生活打气,又仿佛在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具体要怎么做呢?”婉婷轻声问道。
她此刻的声音异常平静,那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平静。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悦然居的预订,明天我去退掉。”
顿了顿,我又接着讲:“然后,咱们重新找一个地方。
一个妈妈不知道,大姨一家更不知道的地方。”
婉婷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说道:“来得及吗?马上就过年了呀。”
我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说:“试试看吧。” 接着我便拿出手机,补充道:“总能找到的。大不了,找家远点但环境好的。”
于是,我们开始低声商量起来。
我率先提出:“不能是母亲平时活动范围里的餐馆。”
婉婷点头附和:“没错,也不能是她可能从亲戚朋友那里听说的热门地点。”
我思考了一下,又说道:“最好风格、菜系都和悦然居迥异,这样让她即使事后听说了,也完全联想不到。”
婉婷赞同地说:“对,这样才保险。”
我们翻找了很久,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午夜。
我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说:“找到了!有一家店挺合适。”
婉婷急切地凑过来问:“是哪家店?”
我看着手机介绍,说道:“叫‘栖云小筑’,在城西的文创园区里,是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
婉婷好奇地追问:“那这家店有什么特色呀?”
我继续介绍:“它主打创意融合菜,氛围很私密,只有六个包厢,而且每个包厢都独立隐蔽。”
婉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说:“听起来不错呢,还有别的评价吗?”
我滑动着手机,念道:“评价里很多人说适合小型家宴,安静,有格调。”
我又着重强调:“更重要的是,母亲几乎从不涉足那个区域,她的老姐妹里,也没人会去那种‘年轻人瞎搞’的地方。”
我满心期待地试着拨打了预订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我紧张又期待地询问是否还有包厢。
没想到,居然真的还有一个包厢。
那是最小的那个包厢。
它空间不大,不过刚好能坐六到八人。
我眼睛一亮,转头对婉婷说道:“就这个了。”
婉婷听到我的话,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手机里包厢的图片。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轻轻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环境不错。爸应该也会觉得新鲜。”
我听了,心里却开始琢磨父亲那边的情况,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爸那边……得跟他通个气。”
婉婷看着我,似乎明白了我的顾虑,问道:“怎么了,是担心爸不同意吗?”
我微微皱起眉头,解释道:“父亲是个老好人,一辈子都被母亲安排惯了。他未必赞同母亲的做法,但让他参与‘欺骗’和‘反抗’,恐怕需要一些说服。”
婉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我:“还有你妹妹,她今年不是也说回来过年?”
我叹了口气,说道:“妹妹萧雅在邻市工作,火车除夕下午到。她是家里唯一敢偶尔跟母亲顶两句嘴的,但也仅限于偶尔。”
婉婷担忧地说:“那要是不提前说好,到时候很容易出问题啊。”
我揉着眉心,无奈地说:“都得说。不然除夕当天,很容易穿帮。”
我们俩坐在那里,低声讨论着计划。
我皱着眉头,认真地说:“首先得退掉悦然居,然后订下栖云小筑。”
婉婷接着说:“还得私下告知父亲和妹妹,争取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点点头,补充道:“然后,在除夕那天,我们各自找理由,分批前往新地点。”
婉婷有些担心地问:“那母亲那边怎么办,要是她发现地点变了,会不会生气?”
我咬咬牙,说道:“最关键的一环是:不主动告诉母亲地点更换了。”
计划在我们的低声讨论中逐渐成形,就像一个精密又危险的行动。
倘若她问起来,
我们就用“还是悦然居”来搪塞她。
要是她没问,
那我们就绝口不提此事。
我们要达成一种“默契”,
让她独自按照自己的计划,
前往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悦然居”。
又或者,
让她留在家里,
静静等待她所邀请的、注定不会到来的大姨一家。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
我的心脏便猛地一阵紧缩。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
母亲发现自己被落下时的模样。
她眼中会满是震惊,
脸上写满愤怒,
心里充斥着无尽的伤心。
那画面实在算不上愉快,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残忍。
“是不是……太狠了?”
我下意识地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婉婷沉默了片刻,
她的眼神有些黯淡,
似乎陷入了回忆。
随后,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痛着我,
“博裕,你妈对我狠的时候,
你只是在一旁看着。
她一次次越过我们,
自作主张替我们做决定的时候,
可从没觉得这样做有多狠。”
她深吸一口气,
接着说道,
“这不是报复。
这是我们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清楚地画一条线。”
她的目光坚定,
紧紧地盯着我,
一字一顿地说,
“告诉她,
也告诉我们自己: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
未经允许,不能踏入。”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上,
语气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决然,
“如果这次不画,
这条线就永远画不上了。
我们以后几十年,
都要活在她的‘热心’和‘安排’里。”
“你愿意吗?”
我缓缓闭上双眼。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如电影般一一闪过。
记得那一天,母亲风风火火地闯进我们的新房。
她连门都没敲,就不由分说地指挥着工人。
“把这里的壁纸换了,按我选的那种来。”母亲大声说道。
工人唯唯诺诺地应着,开始按照她的喜好改变装修。
还有婉婷精心给母亲买的羊绒衫。
母亲拿到手,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就满脸嫌弃地说:“这颜色太老气了。”
说完,她转身就把羊绒衫送给了大姨。
在亲戚聚会上,母亲脸上堆满笑容,可说出的话却让我心里一紧。
她拉着亲戚的手,笑着评价婉婷:“这孩子啊,太娇气,还不懂过日子。”
亲戚们纷纷附和,可我却看到婉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而就在今晚,母亲又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双手抱胸,一脸理直气壮,仿佛在宣告:“这个家我做主。”
不,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深爱的婉婷,为了可爱的豆豆。
也为了我自己那点快要被生活磨没了的尊严。
我猛地睁开眼睛,语气坚定地说:“就这么办。”
婉婷皱了皱眉头,担忧地说:“不过,大姨那边……如果妈一直联系不上我们,肯定会打给大姨。到时候要是穿帮,妈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搞鬼,说不定会直接杀到栖云小筑来。”
我沉思片刻,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漏洞。
大姨一家在母亲的“计划”里可是重要组成部分。
母亲一直觉得,有大姨一家在,我们肯定会屈服。
这一环,必须得拆掉。
我拍了拍婉婷的肩膀,说道:“我想办法联系大姨。不能说实话,但得让她那边也去不成。”
“怎么说呢?”
我微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思索。
大姨这人,性格倒是十分热络,平日里总是热情洋溢的。但她也并非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更关键的是,她其实骨子里有点怕麻烦,能不折腾就不折腾。
我一边思考,一边慢慢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我就跟大姨说,悦然居那边出了点问题。”
“具体啥问题呀?”婉婷一脸好奇地问道。
“是消防检查不过关。”我接着说,“所以除夕夜临时不能营业了,那边把预订全部取消了。咱们这边呢,也正在紧急找其他合适的地方。不过目前还没找到呢,到时候让她们别过来了,免得白跑一趟。”
婉婷眼睛一亮,马上接上话:“等‘找到’新地方,再通知她们。”
我疑惑地看着她,问道:“啥意思呀?”
婉婷狡黠一笑,解释道:“但事实上,我们永远不会‘找到’那个能坐下她们一家的‘新地方’。”
“对!”我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大姨接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肯定是抱怨晦气。她这人,遇到这种事啊,肯定得念叨几句。然后大概率会决定在自己家吃。她才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饭局,带着一大家子人在除夕晚上到处奔波呢。”
婉婷双手抱胸,分析道:“就算她真打电话来问妈,妈那边得到的也是‘饭店倒闭了’的消息。”
我补充道:“这样就和我们给她的解释(如果我们给的话)能对得上了。”
“至少,在除夕当晚,信息是混乱的。”婉婷总结道。
我点点头,说道:“这样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计划变得越来越复杂,就像一张细细编织的网。
每一个节点,都潜藏着出错的可能。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而这件事的核心意图,清晰又冷酷。
那就是,将母亲排除在我们真正的团圆之外。
要让她切身体验一回,被忽视、被绕过、被“安排”的滋味。
“这感觉,就像打仗一样。”婉婷忽然苦笑了一下,脸上满是无奈。
“是啊。”我也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跟着说道,“吃顿年夜饭而已,居然要吃出谍战片的感觉。”
可没办法,这就是我们当下的现实。
在母亲长年累月无形的控制之下,正常的沟通早就失去了效用。
你要是温和地拒绝,她会理解成你在忤逆她。
你要是跟她商量事情,她会曲解为你在挑衅她。
如今,只剩下这种极端又沉默的方式,才能够划出一道她无法忽视的界线。
“睡吧。”婉婷缓缓躺了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明天开始,可有得忙了。”
我伸手关掉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我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那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即将进行一场反抗的兴奋。
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凉的决心。
我心里清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这么做可能会撕裂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是亲情的纽带,或许是家庭表面的和谐。
但我更明白,如果不这么做,有些东西会在温水煮青蛙般的侵蚀中,腐烂得更彻底。
窗外,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着,仿佛是年的使者,带来了年的讯息。
年,
真的是越来越近了。
06
第二天,是周二。
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想着先去一趟悦然居。
来到悦然居,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整齐的工作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走上前去,对她说:“姑娘,我想退掉除夕夜的包厢。”
姑娘一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她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说道:“先生,我们这边有规定的。
节前一周内取消预订,定金是不退的。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真的很难再把这个包厢订出去了……”
我态度很坚决,摆了摆手说:“定金不用退了。
麻烦你帮我取消就行。
家里的计划有了变动,实在是抱歉。”
姑娘见我坚持要取消,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仔细地确认了一遍预订信息,然后开始操作系统。
我站在一旁,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
当看到屏幕上显示“已取消”的状态时,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挪开了一点。
可是,很快,另一块石头又压上了心头。
我走出悦然居那古色古香的大门。
老街的阳光格外好,
暖烘烘地照在青石板上。
不少店家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在挂红彤彤的灯笼,
有的在贴金灿灿的福字,
街头巷尾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然而,我却感觉不到多少过年的味道。
我的心里只有紧张,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我赶紧开车,直奔城西的文创园。
“栖云小筑”终于出现在眼前。
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低调。
灰色的水泥外墙,显得沉稳而又神秘。
巨大的落地窗,干净明亮,透着一种简约的美感。
门口,只有一块小小的木质招牌。
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低调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
我缓缓地走进“栖云小筑”。
一踏入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独特的氛围。这里是工业风与原木温暖的巧妙混搭。挑高的空间很高,显得格外开阔,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舒畅起来。
我四处张望,仔细数了数,确实只有六个包厢。这些包厢沿着一条安静的走廊依次分布着,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简约的画作,昏黄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顺着走廊前行,逐个查看包厢。最小的“竹”包厢,正是我所需要的。它紧凑而私密,给人一种温馨的安全感。包厢里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素净的白色桌布,最多可以容纳八个人。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走了过来,他便是这里的经理。他听说我要预订除夕夜的包厢,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
他扶了扶眼镜,有些抱歉地说道:“我们除夕只做一轮,晚上六点开席。很多客人觉得我们这里……没那么传统。”
我苦笑了一下,诚恳地说:“我们要的就是不传统。我们只希望能安静一些,没人打扰就行。”
经理点了点头,带着我去办手续。办好手续后,我付了定金,这定金比悦然居高出了不少。但为了能有一个合适的地方,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走出“栖云小筑”,我拿出手机,给婉婷发了条信息:“新巢已筑好。”
没过多久,她便回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是更难的部分——争取同盟。
我先给父亲打了电话。电话拨通后,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爸,我想约您中午出来喝茶,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父亲低沉地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了一家安静的茶室。这家茶室位于一条幽静的小巷里,周围种着几棵古老的桂花树,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我提前到了茶室,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父亲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里布满了血丝,看来昨晚他也没睡好。
我赶紧起身,给父亲拉了拉椅子,笑着说:“爸,您坐。”接着,我给他倒上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爸,昨晚的事,您都看到了。”
父亲缓缓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却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妈她啊,是强势了点。
一辈子都这样,改不了啦。”
“爸,她可不是强势一点那么简单。”
我认真地纠正他,
“她那是控制欲太强。
家里的一切她都要控制,
就连我和婉婷的生活,她也不放过。”
父亲没有反驳我,
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
“爸,这次我和婉婷,不想再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不忍,
但该说的话,必须得说下去,
“我们把悦然居的预订退了,
在别的地方重新订了位置。
不过那个地方比较小,只够咱们自家人坐。”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眼神里满是惊愕:
“退了?你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也不能让她知道。”
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这就是我想跟您商量的事儿。
除夕那天,我们不会去悦然居,
而且也不会告诉她新的聚餐地点。”
父亲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一点,洒在了桌上。
“你这是……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焦急,
“大年三十的,把你妈一个人扔下,这怎么能行呢?像什么话呀!”
“爸,我们不是要扔下她。”
我赶紧试图解释,
“是她自己选择了和大姨一家过年。
我们只是没有配合她的选择,
而是做了我们自己的选择。”
“可你没告诉她!”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语气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情绪有些激动,立刻反驳道:“告诉她,她会听吗?她会允许吗?”
“昨晚您也听到了她的态度,”我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要是告诉她,只会提前引爆矛盾。”
“到时候,这个年谁都过不好。”我无奈地摇摇头。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很多。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也微微弯曲,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着。
“爸,”我放软了语气,轻声说道,“我知道您为难。”
“一边是妈,一边是我,您夹在中间肯定不好受。”我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满是心疼。
“但您想想,这么多年,您不累吗?”我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关切,“什么都得听她的,稍有不同意见,就是一场吵闹。”
“这个家,是大家的家,”我站起身,在茶室里慢慢踱步,神情严肃,“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我和婉婷,还有豆豆,我们也是一个家。”我走到父亲身边,坐下,真诚地看着他,“我们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自己的决定权。”
“这次,我们只是想安安静静,按照自己的意愿,吃一顿团圆饭。”我双手摊开,语气诚恳,“仅此而已。”
茶室里十分安静,只有悠扬的古筝乐曲在缓缓流淌。那轻柔的旋律,在空气中飘荡,却也无法缓解此刻略显紧张的氛围。
父亲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陷入了沉思,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我知道,父亲需要时间去消化我说的这些话。他需要在习惯的顺从和儿子的反抗之间,做出艰难的选择。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
那眼神极为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其中有无奈,
有担忧,
竟还隐隐带着那么一丝……如释重负?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问我:
“你打算让我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说出早已盘算好的计划:
“除夕下午,我会提前出门。
就跟妈说公司临时有事,或者去酒店帮忙。
到时候,婉婷会带着豆豆过来接您。
然后,你们一起去新地方。
妹妹那边,我会跟她交代清楚,让她下火车后直接过去。”
我顿了顿,又郑重地叮嘱:
“至于妈……如果她问起新地点,您就说不知道,或者按我教您的说。
总之,千万不能告诉她新地点。”
父亲微微皱眉,想了想问:
“如果她不问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们就都不提。”
接着,我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
“爸,这事儿需要您好好配合。
咱们得‘默契’地,让她一个人去完成她自己的计划。”
父亲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只见他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满是纠结,内心的挣扎显而易见。
他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道:
“你妈到时候……会疯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承认道:
“也许吧。
但疯过这一次,她或许才能明白,有些线,是不能越过的。”
说完,周围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犹豫,问道:
“新地方……在哪儿?”
父亲终于开口问道。
我认真地告诉了他“栖云小筑”的名字,
还详细描述了它的大概位置。
他听完之后,明显怔了怔,
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
“那种地方……她肯定不会去的。
也好。”
听到这句“也好”,我心里明白,
父亲这是默许了。
他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好”这个字,
但他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他的选择。
我由衷地对父亲说:
“爸,谢谢您。”
父亲疲惫地摆摆手,神色尽显憔悴:
“我这辈子,是管不了她了。
你们……好自为之吧。”
我离开茶室的时候,
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可奇怪的是,心里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
父亲的妥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割舍,
这让我的心里一阵发酸。
到了下午,我给妹妹萧雅打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
那边就传来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
“哥!正想问你呢,
年三十我下火车后,直接去饭店吗?
还是先回家呀?”
“小雅,”我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
“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接着,我把事情的经过,
还有我和婉婷商量好的计划,
都简要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一下子沉默了。
良久,妹妹才倒吸一口凉气,
惊讶地说道:“我去……哥,你来真的啊?
这招够绝的。”
“唉,要是让妈知道了这事,她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我满脸忧虑,眉头紧皱,对着电话那头的妹妹说道。
“姐,我们现在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你也清楚妈的脾气,她那倔起来的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当然知道,太知道了!”
妹妹的语气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当年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她差点就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撕了!”
她越说越气愤,语速也加快了,“非要我读师范,说当老师稳定又体面。可我根本不喜欢师范专业啊!幸好我偷偷改了志愿,不然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被她安排得死死的了。”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她提起这件旧事,依旧愤愤不平,语气里满是对母亲强势的不满。
“所以啊,小雅,我现在特别需要你帮忙。”
我放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除夕那天,你下火车之后,直接打车去这个地址。”
我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把“栖云小筑”的地址编辑好,发送给她。
“你别回家,也千万别给妈打电话。要是她给你打电话,你就说火车晚点了,或者说跟同学聚了个会,所以要晚点到。”
“明白!”
妹妹答应得很是爽快,甚至声音里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早就觉得妈管得太宽了,什么都要插手,我们都没有自己的自由。姐,你放心吧,我绝对支持你们!我保证不掉链子,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挂掉妹妹的电话后,我微微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最难说服的父亲已经默许了这件事,妹妹成了我们的同盟,而婉婷则是这次行动的主谋。
这样一来,我的“作战小组”,算是初步成立了。
不过,最重要的那个“目标人物”,现在还完全蒙在鼓里呢。
晚上,我回到了家。
一进家门,我就留意到母亲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饭桌前,夹菜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夹起一筷子菜,主动放到了婉婷的碗里。
“婉婷啊,”母亲一脸带着些许歉意,语气诚恳地说道,
“昨天我说话太着急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想着,过年嘛,家里人多热热闹闹的才好。
我也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清静,这点我能理解。”
婉婷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轻声说道:
“妈,没事的,您别往心里去。”
这时,豆豆在一旁蹦蹦跳跳,扯着母亲的衣角,大声嚷嚷着:
“奶奶,那我们之后还能和乐乐哥哥一起玩吗?”
母亲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看向我。
我则一直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饭,故意没去接话。
母亲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回应道:
“这个……得看情况吧。”
“先吃饭,先吃饭。”
之后,她没有再提及年夜饭的具体安排,
也没有询问悦然居那边是否需要加位置。
这种异于往常的平静,反而让我心里更加警惕起来。
凭我对她的了解,这绝对不是事情结束的信号。
她很可能在心里酝酿着别的什么计划,
又或者,她觉得我已经“懂事”了,会主动去把一切都处理好。
毕竟,在她眼里,我这个儿子最终总是会向她屈服的。
她大概正满心期待地等着,
等着我或者婉婷,在某个时刻,主动去跟她“汇报”:
“妈,位置已经加好了,大姨一家都会来。”
想到这里,我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
很想看看,当她发现这一次,她等不到这个“汇报”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念头生起,带着几分冷酷。
可它却让我感受到了一种近乎疼痛般的快意。
仿佛有一股力量,在心底肆意冲撞。
反抗的种子一旦破土而出,
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压制不回去了。
07
周三和周四,日子平静得有些诡异。
家里的氛围,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母亲不再谈论任何与年夜饭相关的话题。
她像往常一样,每日认真地打扫卫生。
将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她还去采购年货,在热闹的集市中穿梭。
精心挑选着各类物品,装了满满几大袋。
偶尔,她会给亲戚朋友打打电话。
语气十分正常,内容也无非是家长里短。
聊聊谁家孩子有出息了,谁家又添了新丁。
但每次她背对着我们,
站在阳台或者厨房打电话时,
我的神经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耳朵竖得高高的。
仔细分辨着她的语调,
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计划”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忙碌而期待着团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这种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婉婷也察觉到了这种异样。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轻声说:“你妈太安静了。
我有点……心里发毛。”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在等。”我缓缓说道,
“等我们‘主动’去跟她确认。
或者,等除夕那天,
她直接带着大姨一家出现在悦然居,
造成既定事实。”我的语气坚定,
仿佛已经看穿了母亲的心思。
“那我们……”婉婷犹豫着问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按计划进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仿佛这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信念。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指尖相触,我感觉到,她的手心有些凉。
我轻声说道:
“所有环节都已经确认好了。
爸和妹妹那边,没有问题。
至于大姨那边,我明天就打电话。”
“嗯。”
婉婷轻轻靠了过来,
将头温柔地枕在我的肩上,
略带疑惑地呢喃: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是我们占着理,
可却感觉像是在做贼一样。”
我轻轻叹了口气,
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打破规则的人,
总是会先感到不安。
哪怕,那个规则本身并不合理。”
周四下午,我特意找了一个安静的会议室。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拨通了大姨吴春芳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电话那头,背景音十分嘈杂。
有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电视播放节目的声音。
“喂?是小裕啊?”
大姨提高了声音,才能压过背景音让我听清。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又带着一点点焦急,开口问道:
“大姨,您正忙着呢?”
“可不是嘛!
虎子这皮小子,
又把糖糖给惹哭了!
小裕,你有什么事啊?”
“大姨,我有个急事要跟您说。
咱们除夕吃饭的那个地方,悦然居,出问题了!”
“啊?出啥问题了?”
大姨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刚接到通知,
说他们消防检查没通过,
被责令停业整顿了!
除夕夜根本开不了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在心里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大姨,跟您说个事儿,所有预订全都取消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大姨惊讶的声音:“哎哟!怎么还有这种事儿!”
她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失望和抱怨,紧接着又说道:“这不是过年添堵嘛!那可怎么办呀?咱们这么多人呢!”
我赶忙顺着她的话说道:“我们这边也正着急上火呢。”
“这几天一直在到处打电话,想找个新地方。”我无奈地继续说,“但您也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能坐下十几口人的包厢啊!”
“就是就是!”大姨连连附和,“这可麻烦透了!”
我顿了顿,进入了正题:“所以大姨,我跟您商量一下。”
“要不今年,咱们就先别一块儿聚了。”我耐心解释着,“您看您这一大家子,跑来跑去的,实在是不方便。”
“我们这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地方,也不知道能找到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有些愧疚地说,“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大年三十那天,让您一家老小白跑一趟,我心里可太过意不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大姨似乎在沉吟着。
我隐隐约约能听到,她那边稍微安静了些,估计是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过了一会儿,大姨开口了:“你说的也是……这大过年的,带着老人孩子折腾,是够呛。”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紧接着,大姨又问:“那你妈知道这事儿了吗?”
我赶紧回答:“我正准备跟她说呢。”
我赶忙开口说道:
“大姨,我先跟您通个气哈。您看,今年咱们要不就各吃各的呀?等过了年之后,我找个时间把大家聚一聚,到时候我请客!”
大姨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唉,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那你赶紧去跟你妈说一声,她这会儿肯定正着急呢。我这边事儿还多着呢,就先挂电话啦。”
我有些愧疚地说道:
“好的大姨,真是不好意思啊,让您空欢喜一场。”
大姨倒是很豁达,连忙安慰我:
“没事没事,年年都有年可过嘛!你们也赶紧再找个地方吃饭吧!”
挂断电话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步谎言,总算是顺利撒出去了。
大姨这边,暂时是稳住了。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更多的是对这突发状况的抱怨,然后就接受了我的提议。
按照她的反应来看,大概率不会在除夕当天主动联系母亲,除非母亲主动找她。
到时候母亲要是找她,两边一对信息,都是“饭店倒闭了”,至少在短时间内,能形成一个信息闭环。
晚上回到家,我当着母亲的面,故意装作接了一个电话。
我提高音量,大声说道:
“什么?消防不过关?饭店要停业了?”
我装作气急败坏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那定金怎么办呢?”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我无奈地放下手机,紧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抬手揉了揉发涨的额头。
这时,母亲在厨房洗了洗手,擦着手从厨房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的神情,开口问道:“怎么啦?是谁打来的电话呀?”
我皱着眉,一脸晦气地回答:“是悦然居。”
“刚前台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消防检查没通过,要停业整顿。”
“所以,除夕夜的餐全部都得取消了。”
“啊?”母亲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满是意外,“还有这种事情?”
“那……那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我没好气儿地说道:“能怎么办,只能给客人退钱呗。”
“不过,他们倒是答应把定金退给客人。”
“但这都大年三十了,上哪儿再给客人找吃饭的地方去呀?”
母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神情里,有失望,有意外,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过了一会儿,母亲最终还是缓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她带着点事后诸葛亮的语气说道:“我就说那地方不靠谱吧。”
“看着就不像是个正经的大饭店。现在好了吧。”
我烦躁地挥了挥手,说道:“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咱们赶紧想想办法,看看去哪儿吃饭吧。”
“实在不行的话,就在家吃算了。”
“在家吃?”母亲立刻反对道,“在家吃多累呀!”
“又得买菜,又得做饭,折腾一整天。”
“而且,吃完之后还得收拾,太麻烦啦!”
“不行不行。”母亲连连摇头,声音里满是焦虑。
“那您说怎么办呀?现在哪都订不到年夜饭的包厢了。”我一脸无奈地把问题抛给她。
母亲蹙着眉,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可怎么好。”
“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你张阿姨。她儿子好像在酒店工作,说不定能帮上忙……”母亲说着,便抬起手,就要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问也没用的。”我赶忙打断她,“妈,您想想,这都腊月二十八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年夜饭包厢早八百年前就订光啦。”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就那样僵在那里。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那你大姨那边怎么办?我都跟人家说好了!”母亲终于想起了这茬事儿,语气里又带上了惯有的问责意味,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刚给大姨打过电话了,跟她说了这边的情况。”我平静地回答着,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那大姨怎么说?”母亲急切地追问道。
“大姨说算了,今年就各吃各的吧,不折腾了。”我如实说道。
“你说什么?”母亲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我,“你跟你大姨说了?谁让你说的!”
她的反应其实在我预料之中。我看着她,心里早有了应对的话语。
“不然呢?”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妈,您好好想想。等除夕晚上,让人家大老远白跑一趟吗?到时候那场面,不是更难看吗?”
母亲被我噎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团火在胸中燃烧。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仅“擅自”处理了这场危机,还“擅自”取消了她心心念念的聚会。
“你……你现在主意是越来越大了!”
她憋红了脸,半天之后,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妈,现在问题出在饭店,不是我这儿。”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咱们自己家的年夜饭。大姨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您别担心。”
母亲瞪大了眼睛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满。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显然,原本的计划被打乱,让她有些失措。
不过,她一时之间,却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理由。
饭店倒闭,这是意外情况。
取消聚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所做的一切应对措施,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气呼呼地又回了厨房。
“砰”的一声,她把厨房门重重地关上,比平时响了很多。
这时,婉婷从卧室走了出来。
她轻轻给我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询问和关切。
我微微点了点头,用这个动作回应她,让她放心。
第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母亲相信了“饭店倒闭”的说法。
这就意味着,她不会在除夕夜执着于前往“悦然居”了。
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我的心里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母亲刚才那个眼神,一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她怎么会甘心让这个年就这么“冷冷清清”地过去呢?
她必定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别的办法。
而我们呢,必须要比她反应更快,考虑得更加周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帷幕。
08
周五,腊月二十九,
也就是除夕的前一天。
家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紧绷氛围。
母亲的话变得更少了,
做家务时动作幅度极大,
像是憋着一肚子闷气,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道。
父亲有些心神不宁,
他一会儿翻翻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一会儿又偷偷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明天,
担心那个即将被执行的“计划”,
也担心母亲最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忍不住轻声对父亲说:“爸,您别太担心了,事情还不一定呢。”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希望一切能顺利吧。”
下午,我找了个“最后确认一下公司年前事宜”的借口,提前离开了家。
其实,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栖云小筑”的预订情况,
还要和妹妹同步一下信息。
开车经过超市的时候,我看到里面人头攒动。
人们都在采购最后的年货,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过年的喜悦。
超市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随风轻轻晃动。
墙壁上张贴着金色的福字,显得格外喜庆。
超市里播放着欢快的喜庆音乐,那热闹的旋律传了出来。
可这一切的喧嚣和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演员,
正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结局未卜的戏剧,做最后的彩排。
我踏入了“栖云小筑” 。
刚一进门,经理就眼尖地认出了我,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上前打招呼:
“萧先生,您好呀!明天晚上的菜单需不需要最后再确认一下呢?
我们这儿的食材都是当天准备的,绝对能保证新鲜。”
我伸手接过菜单,大致地看了看。
菜单上列的都是些精致的创意菜,菜名起得十分风雅。
每道菜的分量看起来不算多,但仔细估算一下,应该够我们六个人吃了。
“就按这个菜单来吧。”我把菜单递还给经理,接着又补充道,
“另外,明天要是有位叫萧玉华的女士来询问,或者是来找预订信息,你们就说没有这个预订。”
经理微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露出了职业化的理解表情,点头说道:
“明白了,萧先生。我们会留意这件事的。”
他很有分寸,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这样的处事方式,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从文创园离开后,我拿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微信:
“明天下车后直接去‘竹’包厢,地址你还记得吧?记得六点前到。”
没过一会儿,妹妹就回复了:
“收到指挥官!保证准时潜入!”
后面还跟着一个搞怪的表情包。
妹妹的轻松活泼并没能感染到我。
我又给婉婷发了条信息:“一切正常。明天按计划进行。”
婉婷很快就回了消息:“豆豆有点咳嗽,我明天下午带他去医院看看,然后直接去接爸。”
这倒是个现成的借口,既合情合理,又能让我提前出门。
我对着手机那头说道:“好的,我知道啦。”
电话那头传来关切的声音:“好,路上小心。多穿点,外面冷。”
我应了一声,然后放下手机。
我静静地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那一辆辆汽车就像一个个忙碌的小甲虫,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奔去。
每个人都在奔赴团圆,脸上似乎都洋溢着即将见到亲人的喜悦。
可再看看我们一家呢,此刻正精心策划着一场“分离”。
这种反差,让我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晚上,家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得让人窒息。
母亲在厨房里忙碌了好一阵,终于做了几个菜端上餐桌。
我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似乎真的不如往常。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说道:“我跟你王阿姨打听了一圈。”
我和婉婷听到这话,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都有些疑惑地看向母亲。
父亲原本正低着头吃饭,听到母亲的话,也缓缓抬起了头。
母亲接着说:“城东有家新开的酒楼,好像还有包厢呢。”
我赶紧劝道:“妈,您就别折腾了。”
“都快过年了,这临时找的地方,菜好不好吃先不说,价格肯定贵得离谱,说不定还会宰人呢。”
“再说了,就咱们几个人,随便吃点不就行了。”
母亲敏锐地抓住了我话里的字眼,追问道:“几个人?你妹妹不回来?”
我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说道:“回来啊。小雅明天下午坐火车,到了之后直接过来吃饭。”
“我都跟她说好了地方。”
母亲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我,问道:“说好了地方?你找到地方了?在哪儿?”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我还是尽量让脸上保持平静。
“哦,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小馆子。
味道还算可以。
具体位置我也说不太清楚,是朋友帮忙订的。
明天我会把定位发到群里。”
我采用了模糊的说法来回应。
“小馆子?”母亲的眉头瞬间又紧紧皱了起来,满脸的不满,“又是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吗?大过年的,就不能找个正经能好好吃饭的地儿?”
“妈,现在能找到个吃饭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婉婷轻声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今天整整跑了一天,问了七八家饭店呢,结果全都满员了。博裕朋友能帮忙订到这个地方,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她把“疲惫”和“无奈”的状态演绎得十分自然,就好像真的为找饭店累坏了一样。
母亲先是看了看婉婷,那眼神里带着审视。
接着又把目光投向我,眼神里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散。
不过,她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或许是她自己也意识到,在经历了“饭店倒闭”的意外之后,再强行要求一个气派的就餐地点,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又或许,她心里还在酝酿着别的什么事情。
“行了,吃饭吧。”母亲最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然而,这顿晚饭,每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
我明显能感觉到,母亲一直在暗暗观察我们。
她一会儿观察我和婉婷的表情,试图从我们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
一会儿又留意父亲的神色,仿佛想从父亲那里得到什么信息似的。
她在悄悄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而我们,此刻必须比她更加镇定自若。
睡觉之前,婉婷仔细地检查了豆豆的行李包。
行李包里,装着他的小水壶。
还有备用的衣物。
以及他最喜欢的玩具。
“真像是要出去避难一样。”她苦笑着自嘲了一句。
我轻轻地走到她身后,缓缓伸出双臂,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了她。
“就这一次,”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轻声说道,“过了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会吗?”她低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必须会的。”我收紧了手臂,语气坚定,“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确实没有退路了。
就像那搭在弦上的箭,不得不发。
除夕当天。
上午,家里竟然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祥和。
母亲在客厅里认真地贴窗花。
父亲在一旁默默地帮忙递胶带。
阳光格外灿烂,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洒了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豆豆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地大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要是没有今晚的计划,这该是一个多么温馨美好的除夕早晨啊。
我走上前去,帮着母亲把“福”字倒贴在门上。
母亲贴得十分仔细,她先用手轻轻地抚平“福”字的每一个边角。
我看着,忍不住提醒:“妈,贴正了。”
我轻轻提醒她:
“福字呀,福到福到,就是要倒着贴呢。”
她正专注地贴着福字,头也不回,语气轻快地回应我:
“我知道啦,这福字倒着贴,福气不就都倒进来咯。”
她小心翼翼地把福字贴好,退后两步,歪着头,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之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地问道:
“晚上……几点过去呀?”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就像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跳。
我定了定神,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六点开席。不过我下午可能得早点出门,公司还有点尾巴事儿要处理。”
母亲皱了皱眉头,有些抱怨地说:
“你公司事儿怎么那么多呀?大年三十都不消停。”
但她也没有继续深究,接着说:
“那你把地方发给我,我跟你爸晚点自己过去。”
这可是最关键的问题啊。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
“行,等我到了就把定位发群里。您和爸别去太早,那边可能还没准备好呢。”
母亲轻轻应了一声:
“嗯。”
便没再说别的。
她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接受了这个安排。
可我总觉得,在她那平静的神情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下午两点,我换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朝着厨房的方向,大声说道:
“妈,爸,我先走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疑惑地问:
“这么早?晚上吃饭的地方远吗?”
“距离不算远,但公司那边我得去一趟。”
我含糊地回应着,接着又说道:
“婉婷,你带豆豆去医院瞧瞧咳嗽,看完之后过来接咱爸和咱妈。”
“豆豆咳嗽啦?严不严重呀?”
母亲在厨房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边擦着手一边急忙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妈,没事的。”
我笑着安慰母亲,
“就是有点咳嗽而已,去医院看看,这样咱们也都能放心些。”
“哦,那行吧。”
母亲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路上开车一定得慢点啊。”
说完,母亲转身又回到了厨房,继续忙她的事情去了。
这时,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报纸。听到我们的对话后,他放下报纸,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从那眼神里,看到了担忧,仿佛在担心我此去会遇到什么麻烦;也看到了鼓励,好像在告诉我要勇敢地去面对;还有一丝诀别般的沉重,仿佛预感到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对上父亲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用这个动作告诉他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当我打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我深吸一口气,迈出门去,身后的门随之缓缓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我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电梯墙上。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紧张、不安,还有一丝终于踏出第一步的释然。
“第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回荡。
我并没有直接去往“栖云小筑”。我先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我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着,街边的霓虹灯闪烁着,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可我的心却一刻也无法平静。
因为我需要足够的时间,更需要确认母亲没有起疑心,没有悄悄地跟踪我。我必须确保这一切都万无一失,才能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转了很久之后,我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停了下来。我走进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我却无心欣赏这繁华的景象。
我掏出手机,给婉婷发了条信息:“我已出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没过一会儿,婉婷就回复了我:“我带豆豆从医院出来了,医生说咳嗽不算严重,就是有点支气管炎。我们现在正准备去接爸和妈。”
“一定要小心。”
我迅速回复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接着,我又想起了妹妹,不知道她那边情况如何。我赶紧给妹妹发信息:“你上车了吗?”
很快,妹妹回复道:“刚检票!”
“预计五点二十到站,这会儿打车过去,时间刚好!”
“好,包厢见。”
下午四点整,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我特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好稳稳地指向数字“4”。
随后,我慵懒地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接着,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双手插兜,望着窗外有些拥堵的街道,心中暗自盘算着路程。之后,我才不紧不慢地朝着车库走去,打开车门,优雅地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前往城西文创园。
一路上,我刻意没有在家庭群里发送任何定位信息。我靠在座椅上,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眼神有些放空,心里却在期待着。我在等,等母亲主动来问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到了四点三十。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车内显得格外突兀。我低头一看,是母亲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缓缓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博裕啊,你到了没?地方在哪儿啊?发个定位过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很正常,只是带着点隐隐的催促。
“妈,我还在公司呢。”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用充满抱歉的语气接着说,“这边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啊?怎么又有事啊。”母亲的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丝不满,“你就不能提前安排好吗?”
“妈,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赶紧解释,“定位我让我朋友发给我了,马上就发群里。您别急,婉婷接到爸了吗?”
“还没呢,说是在路上了。”母亲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那你快点啊,别让大家等你。大家都盼着和你一起聚聚呢。”
“好的好的,马上。我这事儿处理完就赶紧过去。”我连忙应和着。
挂了电话,我立刻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发了一个定位。但不是“栖云小筑”的定位,而是城市另一端,一个我随手在地图上找的,看起来像是个小区门口的定位。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发出的定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里距离悦然居旧址很远,
同时,距离栖云小筑也很远。
我没有附上任何文字说明,
只是把那个光秃秃的定位地址,
直接扔进了群里。
这就像扔下一颗沉默的炸弹,
瞬间在群里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随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将它反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我能想象到,
母亲点开那个定位时,
脸上定会满是疑惑和不解。
她肯定会打电话来询问,
但这一次,我不会立刻接听。
我需要让这种“失联”的状态,
持续一段时间。
我要让她开始着急,开始不安。
让她从原本“等待儿子安排”的从容状态,
慢慢陷入“事情似乎脱离掌控”的焦虑之中。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也是报复的一部分。
虽然很微小,
但却十分必要。
车子缓缓驶入文创园,
稳稳当当地停好了。
我推开车门,走进“栖云小筑”。
一进门,熟悉的工业风扑面而来,
还混合着食物隐约的香气,让人闻着就觉得温馨。
经理眼尖地看到了我,赶忙迎上来,笑着说:“萧先生,您来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我礼貌地点点头,说道:“谢谢。要是有我的电话找过来……”
经理马上心领神会,笑着回应:“明白,就说您还没到。”
经理心领神会。
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缓缓走进“竹”包厢。
这包厢的空间不算大。
里面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旁边整齐地排列着六把椅子。
桌子上,简单的茶具被规整地放置着,旁边还插着几支鲜艳的鲜花,为这略显单调的环境增添了一抹亮色。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的画,线条和色彩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
透过窗户望去,园区里的树枝光秃秃的,毫无生机,灰色的建筑矗立在那里,显得格外冷峻。
整个包厢安静极了,安静得我几乎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走到桌前,缓缓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泡好的茶。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独自坐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前方。
我在等待着我的家人到来。
同时,我也知道,一场必然来临的风暴正悄然逼近。
时间,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
09
包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诉说着这份寂静。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家庭群里,那个孤零零的定位孤零零地显示在那里,下面没有任何人说话。
以往,要是出现这样的定位,母亲肯定会急切地追问“这是哪里”。
父亲也会出来打个圆场,说些轻松的话缓解气氛。
婉婷也会赶紧解释一番。
可现在,群里一片死寂。
但在这死寂之下,我能明显感觉到暗流汹涌。
我仿佛能看到母亲皱着眉头,反复查看那个定位,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地放大、缩小,试图弄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我心里清楚,她一定会打电话的。
先是打给我。
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亮起了,来电显示赫然是“妈妈”。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没有伸手去接。
任由它亮起来,随后熄灭;接着又亮起来,再次熄灭。
这仿佛是一场沉默的对峙,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我心里想着,接下来,她大概会打给婉婷。
果然,我的猜测没错。
仅仅过了几分钟,我的微信就收到了婉婷发来的消息。
打开一看,消息里只有一个字:“电。”
我知道,这意思是母亲打电话给她了。
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约定,婉婷会接听这个电话。
不过,她会装作“信号不好”、“正在忙乱”的状态来应付母亲。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传来:“喂,婉婷啊,是我,妈。”
婉婷赶紧回应:“喂?妈?我们这会儿在路上呢,外面车特别多,有点堵车呢。”
母亲又问:“那你们去的地方是哪儿啊?博裕没发群里吗?”
婉婷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看看啊……哦,好像博裕发了个定位。”
母亲接着追问:“具体是哪儿啊?我有点不放心。”
婉婷装出一副迷糊的样子:“我也不太清楚啊,是博裕定的地方,他说等到达了再细说。”
母亲还惦记着孩子:“那豆豆怎么样啊?”
婉婷连忙说:“豆豆还好,就是有点闹人呢。”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婉婷赶紧说道:“妈我先不说了啊,我正在开车呢,不方便,先挂了哈。”
说完,婉婷就挂断了电话。
婉婷扮演的是一个同样“糊涂”的妻子角色。
她被丈夫安排好了行程,又被孩子牵扯了不少精力。
就这样,她把所有的疑问和焦点,都巧妙地推回给了我这个“失联”的儿子。
我心里明白,接下来,母亲肯定会打给父亲。
父亲那边的应对,其实会更加简单。
大不了就保持沉默。
或者,直接说一句“不知道,听孩子们的”,也就应付过去了。
到最后,母亲大概率会打电话给妹妹。
可妹妹此时正在火车上呢。
到时候,完全可以用“信号断断续续”“听不清”之类的理由,把她给应付过去。
我们每个人,就仿佛是一台精密仪器上的小小齿轮。
只能按照预设好的轨道,机械地转动着。
我们的这些举动,就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
把母亲,一点点地推向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让她好好体验体验那种滋味。
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信息怎么问都问不到,所有的计划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那种慌乱,那种无助,她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这原本就是她强加给我们的生活常态。
现在,不过是原样奉还罢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接近五点半了。
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
紧接着,门被缓缓推开。
经理微笑着,引着父亲、婉婷和豆豆走了进来。
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这件夹克,只有在重要场合的时候,他才会穿。
此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总是躲闪着,不太敢看我。
婉婷温柔地牵着豆豆的手。
豆豆的小脸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兴奋。
他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用力挣脱了妈妈的手,一路小跑着朝我跑来,兴奋地喊道:
“爸爸!我们来了!这里好漂亮!”
我连忙弯下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在他粉嫩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关切地问道:
“豆豆真乖。咳嗽好点了吗?”
豆豆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地说:
“医生伯伯给了糖糖药,不苦。”
豆豆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小胳膊勒得我有些微微发疼。
这时,婉婷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边,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她微微低下头,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说道:“妈打了我三个电话呢。我按照咱们之前说的应付了她。可她最后有点着急了,语气都变强硬了,问我们是不是在故意耍她。”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豆豆从脖子上放下来。然后,我转身面向父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爸,坐吧。别站着啦。”
父亲听到我的话,缓缓地挪动脚步,他的步伐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默默地走到离门最远的那个位置,缓缓地坐下,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时不时地捏着裤子,看得出他有些无措。
我赶紧转身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给父亲倒了一杯热水。我端着茶杯,走到父亲身边,递给他,说道:“爸,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父亲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茶杯,把它捧在手里。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想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喝。
过了一会儿,父亲嘴唇微微动了动,喃喃地说:“你妈她……最后一个电话,声音都变了。她问我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就把电话直接挂了。”
听到父亲的话,我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
母亲独自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家里,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留下她一个孤独的身影。她透过窗户,看着窗外别人家亮起的灯火,那温暖的灯光与她所处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手里紧紧握着电话,听着电话里丈夫和儿子儿媳同样的回答“不知道”、“不清楚”。
我能感受到,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寒意,正一点一点地爬上她的脊背,让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看了看时间,为了打破这有些沉重的气氛,我赶紧岔开话题,说道:“妹妹快到了。应该没多久就能见到她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是妹妹发来的消息,我赶紧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到妹妹的消息:“哥!我下车了!已经顺利打到车了!”
司机说:“大概二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回复了个胜利的表情,接着跟婉婷和父亲说道:“小雅马上就到。”
刚说完,我手机就亮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陪笑着说道:“妈,火车晚点了,我刚出站呢,这儿信号不好。”
胡乱搪塞了几句后,我挂断电话,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婉婷轻轻点点头,温柔地开始给豆豆脱外套。
她仔细地整理着豆豆的小围巾,一边整理一边轻声哄着:“乖宝宝,一会儿姑姑就来了。”
父亲坐在一旁,依旧沉默着,眼神有些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点半的时候,服务员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包厢,开始布置凉菜。
那四小碟凉菜十分精致,每一盘的摆盘都看得出师傅很用心。
翠绿的青菜搭配着色泽鲜亮的肉类,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桌上的人都没有动筷子。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豆豆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扭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奶奶呢?奶奶怎么还不来?”
婉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解释道:“奶奶有事,晚一点来。”
“哦。”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旁造型可爱的点心吸引过去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指着点心说道:“妈妈,那个点心好像小兔子呀。”
五点五十,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
妹妹萧雅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她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抱怨道:“哎呀妈呀,可算到了!这地方太难找了,我绕了好几圈呢!”
说着,她快速地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鲜艳的红色毛衣,把她的脸映衬得红扑扑的。
她满脸笑容,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哥,嫂子,爸!我来了!豆豆,想姑姑没?”
她的到来,就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包厢激起了一点活气。
豆豆满脸兴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嘴里欢快地喊着:“姑姑!”
父亲原本有些凝重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妹妹轻盈地走到父亲身旁,挨着他坐下。
她先是好奇地看了看桌上摆放的菜,那些菜造型各异,看起来十分诱人。接着,她又把目光投向了我们,眼神里带着些许询问。
“咱妈……”她微微低下头,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问道。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妹妹见状,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意识到不再适合多问。于是,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豆豆身上,开始逗起他来。
“豆豆,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呀?”妹妹笑着问。
豆豆眼睛亮晶晶的,大声回答:“有!我今天可乖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针指向了六点整。
这时,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轻轻地走进了包间。
“请问现在可以上热菜了吗?”服务员礼貌地问道。
我顺着服务员的声音看过去,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把空着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原本是母亲的专属位置。
我的心里一阵酸涩,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上菜吧。”我轻声说道。
不一会儿,热菜一道道被端了上来。
每一道菜都造型别致,还散发着扑鼻的香气。
豆豆一看到喜欢的菜,眼睛都亮了,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妹妹也在一旁努力活跃着气氛,“这道菜看起来就很有特色,大家都尝尝呀。”
然而,除了豆豆和偶尔说话的妹妹,我们其他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父亲坐在那里,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只是时不时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茶,眼神有些游离。
婉婷小口小口地吃着菜,吃几口就会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我的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放在桌上。
我能感觉到,它一直在亮,一直在振动。
不用看我也知道,屏幕上一次又一次地显示着母亲的名字。
我仿佛能透过手机,感受到母亲情绪的变化。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或许是恐慌。
但我还是强忍着,没有去看,也没有接电话。
我们需要把这个状态,维持得足够久。
时间过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母亲终于彻底明白。
这一次,不会有人响应她的召唤了。
也不会有人为她那混乱不堪的计划善后。
她只能独自去面对,去面对她自己一手酿成的局面。
饭才吃到一半,妹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妹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扬起手机冲着我晃了晃。
我瞅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两个字。
妹妹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睛,这才接起电话,语气十分轻松:
“喂?妈!我到啦。
刚跟我哥他们会合呢。
在哪儿呀?就在吃饭的地儿呀。
哪个地儿?就是我哥定的那个地方呗。”
说着,妹妹故意提高了音量,还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
“哎呀,这信号怎么又不好了?
妈?妈?听不见了……”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然后顺手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搞定之后,妹妹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得意地说:“搞定!”
父亲一直在旁边看着妹妹的这一系列操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是,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里满是无奈。
这顿饭,注定是一顿滋味复杂的年夜饭。
窗外,天色早已完全黑透,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给笼罩了。
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还有烟花在夜空中零星地绽放,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亮。
那光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夜空中调皮的星星。
团圆、欢笑、喜庆,这些美好的氛围,都被隔在了玻璃窗外。
窗内,我们围坐在桌前,守着这一桌精致的菜肴。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大家都默默地咀嚼着饭菜,谁也没有说话。
我坐在包厢里,静静地等待着。
那个必然会被引爆的时刻,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我心里滴答作响。
我清楚地知道,它正越来越近。
母亲,她向来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当她一个又一个地拨打那些电话,却始终得不到明确的答案时,她的心里会作何感想呢?
她会去那个假的定位地址探寻究竟吗?
还是会有其他的行动……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
这一回,不是熟悉的来电铃声。
而是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母亲。
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字里行间却带着浓重到几乎能穿透屏幕的绝望和愤怒:
“萧博裕,你们到底在哪?!”
10
在略显昏暗的包厢里,手机屏幕散发的光显得有些刺眼。
我盯着那条短短几个字的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了的针,直直地扎在我的眼睛里。
我仿佛能看到母亲打出这行字时的模样。
她的手指一定在不停地颤抖着,胸膛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情绪,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与恐慌,冰冷而又刺骨。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沟通不畅。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她的、沉默的集体行动。
父亲也注意到了我的脸色变化,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干涩地问道:“你妈……?”
“嗯。”我轻轻按下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上,然后说道,“没事,爸,吃饭。”
可谁还有心思吃东西呢?
豆豆好像也察觉到了大人们身上那异常沉重的低气压,乖乖地安静下来。
婉婷夹起一块食物,温柔地送到豆豆嘴边,轻声哄着:“豆豆,来,吃一口。”
豆豆听话地张开小嘴,慢慢咀嚼着食物,那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看看这个大人,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大人,满脸都是好奇。
妹妹见气氛实在压抑,想着讲个笑话缓和缓和。
她清了清嗓子,干笑着说:“嘿,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啊。有一天,小蚂蚁迷路找不到蚁窝,可着急了,恰好看到它的朋友经过,于是冲过去大喊一声……”
她讲完,又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眼睛扫过大家,却发现没有一个人附和,大家都只是沉默地坐着。
妹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讪地闭上了嘴。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能偶尔听到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声响,那是别人的欢声笑语,和包厢里的压抑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顿原本精心策划的“团圆饭”,此刻吃在嘴里,就像嚼着没有味道的蜡一样。
它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审判着母亲多年来的独断专行。
而此刻,母亲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正独自承受着我们这场审判带来的结果。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起来,过得异常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心里全是对母亲的猜测和不安。
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呆呆地坐在那突然变得空荡又冰冷的家里吗?
她会不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还是已经心急如焚地冲出了家门,打算前往那个假的定位地址呢?
她或许会匆匆忙忙地穿上鞋子,连外套都来不及好好整理,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
又或者,她正拿着手机,手指颤抖地拨打着大姨的电话,想从大姨那里寻求答案或者安慰?
想到大姨的电话,我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这关键的一环。
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大姨那边得到的消息是“饭店倒闭,聚会取消”。
如果母亲此刻打电话过去质问大姨,
大姨肯定会一个劲儿地抱怨饭店晦气。
她还会满心奇怪,不明白母亲为何还揪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聚会不放。
两边的信息,虽然都指向“取消”这一结果。
但取消的原因和具体状态却对不上号。
母亲瞬间就能反应过来,大姨同样也“被通知”了聚会取消。
而且,大姨被通知的理由和自己听到的完全不同。
这无疑会进一步证实她心里的猜想——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孤立。
就在母亲心里思绪翻涌的时候,我的手机再度振动起来。
拿起来一看,不是收到了短信,而是有电话打进来。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来电人的名字,不是“妈妈”。
而是“大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拿起手机。
对着桌上的其他人,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我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包厢的角落,轻轻按下了接听键。
“喂,大姨,过年好呀。”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小裕啊!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大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穿透了听筒。
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困惑,“你妈刚刚给我打电话。
一接通,也不打招呼,劈头盖脸就问我在哪儿。
我就说,我能在哪儿,当然在家啊。
她又接着问,咱们不是约好一起吃饭吗?
我就跟她说,不是饭店倒闭,聚会取消了吗?
结果你妈那边一下子就没声了。
然后……然后我好像听见她在哭呢。”
大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话语里带着些许不确定,
还有隐隐约约的担忧。
“小裕啊,
你跟大姨说实话,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把你妈一个人撂下不管啦?”
我心里猛地一紧,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母亲……她哭了吗?
那个向来强硬,
永远觉得自己有理,
凡事都要掌控一切的母亲啊。
“大姨,”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只觉得喉咙干得难受。
“家里是出了点事。
我妈她……可能有点误会。
年夜饭我们另外找了个地方,
就我们自己家人一起,
简单吃点就行。”
“你们自己家人?”
大姨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满。
“那你妈呢?
你妈难道不是你们自己家人吗?
萧博裕,你这做的叫什么事啊!
大年三十的,
把你妈一个人扔家里,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姨的指责,
就像一记记巴掌,
毫不留情地扇了过来。
我知道她是一片好心,
她是站在她妹妹,
也就是我妈的立场上,
感到愤怒和不解。
“大姨,情况比较复杂……”
我试着想要解释,
可话到嘴边,
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难道要在大姨面前,
细数母亲这些年对婉婷的排挤?
诉说她对家庭的过度掌控?
还有昨晚那场令人心寒的争吵吗?
那是家丑。
更是母亲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的“罪状”。
“复杂?有什么复杂的!”
大姨打断我,语气急切。
“再复杂,她也是你妈啊!
生你养你的妈!
有什么事,就不能过了年再说吗?
非要在年三十来这么一出!
你妈刚才在电话里那声音……
我听着都觉得心酸!”
大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但话语里依旧带着责难:
“小裕,不是大姨要说你。
你妈性子是要强了些,
有时候说话办事,确实不太中听。
可她对你们的心意,那是好的啊!
你怎么能……唉!”
“大姨,我知道。”
我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妈那边……我会处理的。”
“你赶紧处理吧!”
大姨催促着我,“给她打个电话,好好跟她说说!
大过年的,可别让老人伤心!
行了,我挂了!”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紧紧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半晌,都没有挪动脚步。
大姨的那些话,就像一把钝刀子。
一下又一下,割开了我心上那层自我辩护的硬壳。
是的,母亲性子强,控制欲也强。
她的这些性格,伤害了婉婷。
也让我在生活中感到窒息。
可大姨说的也没错,她是我妈。
是那个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用酒精给我擦身的妈妈。
是那个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的妈妈。
是那个在我婚礼上,悄悄抹眼泪的妈妈。
我不禁自问,我对她的反抗,真的有必要吗?
也许是有必要的吧。
然而,选择在除夕夜用这种方式来反抗,是不是太残忍了呢?
答案毫无疑问,是残忍的。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回座位。
婉婷看到我回来,轻声问道:“是大姨打来的电话吗?”
“嗯。”我坐下来,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大口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直冲咽喉,我皱了皱眉头。
我艰难地开口说道:“妈给她打电话了。大姨说……妈好像在哭。”
听到这句话,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妹妹也收起了那故作轻松的神色,抿紧了嘴唇,脸上满是担忧。
豆豆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我们,小声问道:“爸爸,奶奶为什么哭呀?是豆豆不乖吗?”
婉婷心疼地把豆豆搂进怀里,声音有些沙哑地说:“豆豆很乖,不是豆豆的错。这是大人的事情。”
一时间,包厢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种沉默,混合着内疚、不安,还有事情脱离掌控后的茫然。
我们确实做到了。
我们成功地将母亲排除在了这场团圆之外,给了她一记响亮的、反抗的耳光。
可是,为什么我们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和解脱呢?
周遭,只有沉甸甸的窒闷感。
那股窒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鞭炮声愈发密集。
零点的脚步,正悄然临近。
外头,属于别人的团圆与欢庆,已然达到高潮。
欢声笑语、鞭炮轰鸣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我们所在之处,宛如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包厢里,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的,依旧是“妈妈”。
那振动持续不停,嗡嗡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
它如同一把小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父亲别过脸去,眼神中满是复杂。
妹妹低下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婉婷紧紧抱着豆豆,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安全感。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看着它亮起,熄灭,又再次固执地亮起。
那闪烁的名字,像母亲不肯放弃的追问。
每一次亮起,都似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它也像我们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一次次地叩门。
仿佛在提醒着我们,那道裂痕一直都在。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按掉。
我心里清楚,早晚都要面对。
这场由我们发起的“战争”,必须有一个结局。
或者说,一个开始。
一个真正的,或许伴随着剧烈疼痛的,重新开始的对话。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拿起手机。
在它即将再次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把它放到耳边,而是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按下了免提。
“喂……”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略带迟疑的声音。
父亲的身子微微一震,别过的脸似乎更僵硬了。
妹妹的头更低了,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婉婷抱紧豆豆,豆豆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哼声。
我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寂静再次笼罩了包厢,只有电话那头母亲轻微的呼吸声。
“孩子们……”母亲又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妈……”我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在哪呢?”母亲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父亲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还能在哪。”
妹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定了定神,说:“我们在外面。”
“外面冷不冷啊?”母亲接着问,像是在拉家常。
婉婷轻声说:“不冷。”
母亲叹了口气,说:“过年了,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包厢里这平静的湖面。
父亲皱起了眉头,妹妹咬着嘴唇,我握紧了手机。
“可是……”我刚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打断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这么多年,是妈不好。”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父亲别过的脸,似乎有了一丝动容。
妹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婉婷也抱紧了豆豆,轻轻拍着。
“妈,我们……”我刚开口,母亲又说:“给妈个机会,咱们好好聊聊,行不行?”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的心跳声。
我看着周围的家人,深吸一口气,说:“好。”
然后,我再次看向手机,它依旧开着免提,等待着这场重新开始的对话继续。
“喂。”
我的喉咙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就像沙砾相互摩擦,干涩又粗糙。
电话接通后,那头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明显。
除了电流声,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着的、破碎的呼吸声,时断时续。
我紧紧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电话那头会传来什么消息。
过了好几秒,母亲的声音才缓缓传了过来。
那声音,完全变了调。
它是那么嘶哑,还带着颤抖,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冻僵的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仿佛还带着冰碴和血沫。
“萧博裕……”
她叫出了我的全名,不再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喊我“博裕”,更没有像平时那样温柔地叫我“儿子”。
这一声全名,让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们……”
她的呼吸声变得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千斤的重量。
我能明显听到,她的呼吸里夹杂着无法抑制的哽咽。
那哽咽声,一下一下地刺痛着我的心。
“你们到底……”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攒着最后的力气。
“在哪儿?!”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嘶吼声,穿透了手机的听筒,带着无尽的情绪。
在这嘶吼里,没有了她一贯的强势和理直气壮。
只剩下被至亲之人遗弃在年关寒夜里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那绝望,就像黑暗的潮水,将她紧紧包围。
还有愤怒,那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她心中肆虐。
更有深不见底的伤心,那伤心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人看不到尽头。
那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包厢里。
它先是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然后又弹回来,钻进我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父亲原本坐在一旁,身体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
听到母亲的嘶吼声后,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慢慢地捂住了脸,仿佛想要挡住这令人心碎的声音。
妹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那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婉婷心疼极了,连忙把豆豆的脸按在自己怀里。
“乖,别听。”婉婷轻声说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即便她努力克制,肩膀还是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如同秋风中摇曳的树叶。
我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那手机在我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我用力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一些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杯冷透的茶。
茶水早已没了热气,表面还浮着几片茶叶,像是孤独的小船,在冰冷的水面上飘荡。
再看看那盘没动几筷子的菜。
菜已经失去了热气,色泽也变得暗淡,原本诱人的香味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始终空荡荡的椅子上。
这把椅子,就那样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
“呜呜……”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不再有质问,不再有咆哮。
此刻的母亲,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虚弱和悲恸,就像灵魂被抽空了一般。
窗外,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一颗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那烟花,如同盛开的花朵,绚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光芒透过玻璃窗,短暂地映亮了包厢里每一张苍白而茫然的脸。
妹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望着窗外的烟花,小声说:“好漂亮啊。”
婉婷抚摸着豆豆的头,说:“是啊,好漂亮。”
可我们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零点到了。”我喃喃自语。
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无法收拾的狼藉和彻骨的寒意中,踉跄着到来了。
电话里母亲的哭声,和窗外庆祝新年的喧哗,形成了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绝望的哭泣,一边是热闹的欢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乱成一团。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母亲。
“妈……”我刚开口,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那东西,像是一团棉花,又像是一块石头,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只剩下母亲那绝望的哭泣,和烟花寂灭后,更深沉的黑暗与寂静。
本文标题:年夜饭我订了清静包厢,妈却偷偷邀来大姨全家,我默默换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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