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九尾见晴,来年旱死牛”今日六九最后一天,晴天有何坏预兆?
今儿个腊月二十五,接玉皇。
我们村东头张婶儿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说是玉皇爷下界查人丁,得备点素净吃食。豆香味儿顺着风飘过两条巷子,我正缩在灶房烤火,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别磨了别磨了,你看这天,六九尾巴上晴得连片云彩渣儿都没有!”
张婶儿探出半截身子,手在围裙上擦着,仰头望天。
天是瓦蓝的,日头白晃晃挂在中天,晒得屋檐下那溜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坏了。”她拍拍手上的豆渣,“六九尾见晴,来年旱死牛。”
我在屋里听见,赶紧趿拉着棉鞋跑出去:“这话怎么讲?”
张婶儿没答话,只是叹口气,转身又去推磨了。豆浆从磨缝里淌下来,白花花的,像她那一头早白的头发。
一、“六九晴一晴,种田人白忙一整”
这话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
爷爷说,六九是数九寒天里最“磨人”的一个九。三九四九冷,那是该当的;七九八九暖,那也是该当的。唯独六九,卡在立春后头,地气刚要往上拱,冬寒还不肯撒手,这时候的天气最骗人。
“你瞅着天暖了,把棉袄脱了,寒流马上给你颜色看。”
爷爷管六九尾巴上的晴天叫“假暖”。太阳晒着是舒服,可那是虚的。地没真化,河没真开,老天爷就是给人一点甜头尝尝,等人都把防寒的心放下了,再兜头给你一棒子。
农谚说:“六九晴一晴,种田人白忙一整。”
不是吓唬人。六九晴得早,后头的雨水就攒不住。开春该播种了,地干得冒烟,种子撒下去像撒进灶膛里,十天半月不发芽。你急,老天爷不急。等到雨季真来了,节令早过了。
这不叫白忙,叫什么?
二、“六九无雨雪,春牛累吐血”
李兽医是村里的老把式,治了一辈子牲口,看天比看牛还准。
今儿个我去他家借钳子,他正蹲在牛棚门口晒日头,手里攥着把草料,半天没往槽里扔。我问他想啥呢,他拿下巴颏朝牛一扬:
“你看那头老黄牛。”
我瞅了一眼。牛趴在地上,慢悠悠反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甩着,瞧着挺安逸。
“它享福呢。”李兽医说,“享的是今儿个的福,欠的是开春的债。”
他这才把手里的草料扔进槽里,拍拍手站起来:“六九尾巴上这么晴,开春地硬得像石板。平时三趟犁完的地,来年得五趟。牛不累吐血才怪。”
我问他那句“旱死牛”真是说牛会渴死吗?
他乐了:“渴死?牛是累死的。六九晴,来年旱,地犁不动,牛脖子磨出血印子也得犁。那才是旱死牛——旱的不是地,是牛的力气。”
三、“六九太阳红,地里水缸空”
三婶儿家的水缸昨天才挑满,今儿个一早,她男人又要去挑水。
“昨天那缸呢?”我问。
三婶儿正在院里剁猪食,头也不抬:“昨儿个浇菜用了。”
“这才腊月,浇什么菜?”
她这才直起腰,拿袖子擦擦脑门:“窖里那几棵白菜,干得蔫了。搁往年,腊月二十五哪用浇菜?窖里潮着呢。今年不知怎的,干得要命。”
她指了指天:“你看这日头,从六九头一直晒到尾。地里的水汽都让太阳给收了去,连窖里都跟着干。”
我这才明白那句“六九太阳红,地里水缸空”是什么意思。
不是水缸真会空。是地里的墒跑了,人心里没底,看什么都觉得干。六九晴得太久,连腊月里都觉着燥,等到开春还得了?
四、“六九暖洋洋,立夏水成汤”
这句是老周会计说的。
老周会计今年八十七,干瘦干瘦的一个人,穿件灰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这辈子没种过地,却是村里公认的“农谚活字典”。问他哪句老话什么意思,他能从民国讲到改革开放。
今儿个我去给他送豆腐,他正靠着墙根晒太阳。
“周爷爷,六九尾见晴,真是坏兆头?”
他没睁眼,慢悠悠说:“坏,也不全坏。”
我一愣:“怎么个不全坏法?”
他这才睁开眼,看我一眼:“六九晴,地气升得快。升得快,夏天下雨就猛。你听说过‘六九暖洋洋,立夏水成汤’没有?”
我摇头。
“这句传得不广。”他咳了两声,“六九太晴,春旱跑不了;但春旱越重,夏天那场雨下得越狠。天道嘛,讲究个平衡。上半年欠你的,下半年给你补上。”
顿了顿,他又说:“可农人怕的不是下半年,是眼前这几个月。你夏天再补,上半年的麦子收成已经定了,补不回来。”
我懂了。
六九尾见晴,不是没有雨,是雨来得不是时候。该下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往死里下。农人最难挨的,从来不是旱,也不是涝,是这“错位”二字。
五、“六九尾巴光,种籽不下床”
回到张婶儿家,豆腐已经点好了,雪白的一大板,搁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她拿刀划成四方块,一边划一边说:“今儿个接玉皇,咱把这豆腐供上,求个风调雨顺。可今儿个这天晴成这样,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我帮她摆供桌:“您真信那句‘六九尾见晴,来年旱死牛’?”
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信,也不全信。”
“现在有抽水机,有滴灌,还有天气预报,旱不着了。可老话传了一千年,不是没道理的。今儿个这么晴,说明这冬末的暖湿气没留住,开春的雨水指定少。”
她把豆腐摆正,又点上一炷香:“咱不信它会旱死牛,可咱得信它是个提醒。老天爷给了信号,你就得接住。该备的水备上,该修的渠修通,别等到地干了才着急。”
她拍拍手上的香灰,转过身来,难得笑了笑:“老话不是咒人,是教人留后手。”
尾声
写完这篇稿子,我往窗外又看了一眼。
天还是瓦蓝的,日头已经西斜,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灰扑扑的羽毛被夕阳镀了一层淡金。
怎么看,这都是个好天。
可张婶儿家的香还在供桌上袅袅地燃着,李兽医家的牛还在棚里安逸地反刍,三婶儿家的水缸又满了。周爷爷靠着墙根,眯缝着眼,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移。
腊月二十五,六九尾,天晴。
搁八百年前,村里该有人睡不着觉了,担心来年的地犁不动,担心牛累死在田垄上,担心种籽下了床却见不着雨。
搁今天,咱们不用睡不着。
但有这么几句老话挂在嘴边,也挺好。
它们让人知道,晒着太阳的时候,别忘了一年前下过的雨、下个月可能刮来的风。这世上的事,晴有晴的道理,雨有雨的因果,没有哪一天是白过的。
您那儿,今儿个是晴是阴?
我在鲁西南,六九尾巴上,晴得透亮。
评论区等您一句话——咱们凑一块儿,把老祖宗这本账,慢慢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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