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小阿飞(一)

  我有两位外祖父,原因嘛,是因为我有两位母亲。我的亲生母亲在文革中去世了,而我呢,文革之后就和我的亲姥爷在一块生活。

  这老头是个地地道道的资本家。解放之后相当老实,他第一个穿上了中山装,早早的欢迎工作组到他的厂子来搞公私合营,而且表示不在厂里担任任何职务。只求踏踏实实退休回家养老!

  还不到60岁的这老头,把自己整的老迈龙钟起来,穿着一身灰中山装显得又庄重又稳当!

  再加上老头的闺女是干部,虽说那时不在北京工作,但好歹老爹脸上也有光,就这样,反正从解放之后到文革之前,这老头的日子过得不错,属于识时务者。

  但是除了在北京城,我有这位亲姥爷之外,实际上在大上海,还蕴藏着我的另一位外祖父呢。那是我继母的父亲。与北京安分守己的老头不同,这位上海外祖父,在解放前夕,是个活泼开朗的年轻人,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还没结婚呢。

  是我后来听姆妈的,这位小青年,当年有个外号:小阿飞!

  看家里的老照片,就会发现这外公生的挺俏皮,在小阿飞之前,他的外号叫小宁波。

  解放前宁波人到上海来讨生活的人很多,拉亲拽友,从大资本家虞洽卿一直到普普通通的小伙计,我的这位外公,是在解放前好像是47年那会儿坐着亲戚家的小船来到了这个东方大都市!

  彼时正赶上抗战刚胜利,上海光复又是一片繁华,小宁波来了之后投奔了本家的一位远房堂叔。在会计学校一边读书,一边跟堂叔家的一个小洋货店做事,好像是半工半读的样子。其实这位外公以前也是个小少爷,家里有土地,上学也念到了初中,面孔生的白白净净,有时还架个小眼镜,实际上据说也不咋近视。

  我曾经问过姆妈,外公为什么叫小阿飞?姆妈听了笑呵呵的说:我阿爸这人啊,年轻时生的俏皮,小弟这个俏皮劲儿,我看就随我阿爸!

  还真是。我弟弟年轻的时候是个白净脸的小开,身上的衣服穿的可细致了,衬衫什么时候都板板正正。淡蓝色的套头毛背心,穿在灰色条绒西装里,太阳镜挂在胸前的口袋上,嘴里嚼着口香糖,脑袋上涂着绿摩丝。哦,不是涂出来是绿色的,是那摩丝瓶子是绿色的。

  据说那气质很像他外公,走到马路上一看就是个小白象,招女孩子喜欢的!

  对了还说外公,一到上海,这位小阿飞经人介绍就住到了外婆家。

  呵呵。外公到外婆家来租房,一段姻缘也就摆在前面了。

  外婆家那会儿住在八仙桥一带,中等里弄房子,有一间亭子间是空着的,外婆和自己的姆妈住在一起。她的父亲早就去世了,好像是个大家族的边缘部落,所以手里有些铜钿。

  屋里厢。整堂的红木家具也有。电冰箱也有。西门子的黄铜电风扇和大铜床,还有!但绝对不敢声张。

  房客嘛,也不敢乱找,就这样经人作保,才把外公喊来了。好像是转了八竿子的亲戚,也是外婆的姆妈打牌时认的干姐妹的侄儿,反正是有点谱。

  话说那天外公跑到房东这里来看房子,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还有一大包宁波年糕。一声:吴家师母好!吴小姐好!

  就这么一亮相!呀,把这对母女给看喜欢了。

  我阿爸当年的扮相,很有点大学生的味道。

  身上是一件浅颜色的条纹衬衫,尖领子的。裤子嘛,虽说不是毛呢的,但是呢,用爱国布裁的精精细细,那会儿流行小裤管还得烫出个裤线来,下面穿的是尖头皮鞋,很亮很亮。要知道混上海滩,皮鞋是最重要的门面,那便是没有三件套西装,也得有双好皮鞋。

  这叫做三包一尖。即大包头,就是那种又吹又烫的飞机头,前面有点鼓,跟80年代春晚费翔那个发型差不多,再加上包臀裤,包裤管和尖头鞋,哎呀,很是摩登。

  再加上一口宁波话,原来我姆妈她父亲那边也宁波人,老爹如今不在了,可一听到宁波话,她们娘俩就觉得很亲香。再看礼物也有,人也讲规矩,嘴巴也甜。便满心欢喜,就这样房子租金也不怎么谈了,这心里先定了下来,把他招为房客吧。

  谁知这房客还招对了。小宁波为人活络四通八达。本来就在铺子里上班,又跟学校里认识好多同学。好多这母女俩办不了的难事,在他那一打响指,都帮你跑前跑后的解决!

  什么冰箱坏了,找地方去修。什么肥皂票,现在涨的很猛,有门路囤一些起来,还有买米买面,尤其是到了48年,物资紧张,满世界都是炒货倒货,普通市民也得加上一股,否则你就等着蚀钞票吧。

  我每每听到这些事的时候,都对不上号,因为我见过我那个上海外婆。

  记得外婆是个老太太,穿着个旧式的灰衫子,头发直直的,短短的,虽说是个大脚,但是也不显得时髦呀!

  于是我就问姆妈,是不是你阿爸很摩登,你阿妈比较土气!

  谁知这上海小囡听了这话,赶紧摇头说道:哪里呀?我阿妈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也是清心女中一枝花,虽说家里管的严,不敢去舞厅,但是在溜冰场上,谁见了谁都喜欢,还给她起外号叫小玉兰呢!之所以后来再也不敢打扮了,是因为出了好多事…

  没想到,上世纪40年代,上海有时髦人也就就罢了,即便是到了解放之后,起码在57年之前,上海依然是个很摩登的城市。

  咖啡茶冰淇淋,溜冰场电影院,一日四件套!

  小阿飞们一到周末可得忙了。

  叮零零,英国凤头自行车,车铃一响,跑起来梭鱼一般快。可小阿飞的车子后面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姑娘呀,还低着个脑袋,鬼头鬼脑的。

  她穿着淡蓝色雨纱学堂旗袍,乖乖的坐在那里,低着头用帕子捂着脸,这二位鬼鬼祟祟就从巷子里溜出来了。

  只见前面骑车的小阿飞弓着身子紧蹬,那样子像只轻巧的小黄猫。

  至于目标嘛,当然是去电影院了。看出水芙蓉,看绿野仙踪,战后的电影可多了,那是年轻人的白象白象。

  不过这些事逃不过当娘的那双利害眼,就是那个人称,大阿姐的王母娘,吴家师母。她对自家女儿看的可严了!

  我这上了女校的闺女,可是要嫁贵婿的。一个小宁波,嗯,做个房客,还可以。让我搭讪个姑娘,我可不干!

  白兰花呀,白兰花!

  他们走的时候,一个拎着小筐的老阿婆缓缓的迈着小脚,在树荫下溜达着,口中不经意的叫卖声高时低。树上的蝉叫的人心烦眼,看着自家闺女小玉兰的这颗心就插了翅膀。

  那个当寡妇娘的大阿姐,一边拿着水壶往玻璃杯里沏开水,泡那滚滚的草药白菊花,一边拧着眉毛,口里咒骂着。她心里没憋着好气,打算等回来给小姑娘来顿竹笋炒肉!

  (这个故事不长,我每天写一点,讲给大伙听,权当是个乐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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