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睛:「我知道了。」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惶恐地站在原地,等着谢老板为我介绍:「小阮,这位呢,是我的朋友,小范,咱们林家古宅的编外人员,以后你可能会时不时见到他。」

  我茫然地点头。

  小、小范?我要这么叫他吗?

  我悄悄看了看这位如冰似雪的「小范」,不敢问他全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最后还是很礼貌地喊了一声:「范老师。」

  「嗯。」他没有抗拒这个称呼,只是垂眼看着我,「你呢?」

  我?他是在问我的名字吗?我应该回答吗?

  我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老板,谢老板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我于是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叫,阮羡鱼。」

  2

  范老师看起来很忙,又说了两句就转头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谢老板意味深长地询问我:「小阮,需要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吗?」

  我听得脸颊通红,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老板,我先走了。」

  话是这么说的,我当晚却做了梦。

  一片黢黑的恐怖房间里,清冷俊美的青年身姿笔挺,回眸看我,漆黑的眼眸如星,忽而伸出了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喊我:「阮羡鱼。」

  我一下就醒了,整个人烧成了一颗虾球,连上班的时候都魂不守舍。

  这个梦没什么的。

  谢老板也不过打趣你……

  他问你的名字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这么想,却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

  我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和异性深入接触过,这是我第一次梦见一个男人。

  而且,他在梦中牵我的手,我也没有抗拒,朦朦胧胧地感觉脸颊温度升高了,甚至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青竹香,于是我像只小狗一样贴了上去,甚至依恋地蹭了蹭他的袖子。

  上班时回忆起这一幕,我头晕目眩,羞愧到无地自容,心跳也在怦怦加速。

  怎么会这样?

  在上班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小差,被身边的同事抓了现行。

  「小阮?」前台姐姐喊我,「小阮——」

  我回过神,有点慌乱:「啊?」

  前台姐姐叫孟芝,和另一个胆子很小的姐姐经常换班。

  据她所说,她自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鬼,而在我看来,除了经常控制不好自己掉落的眼睛以外,孟芝是个非常温柔可亲的大姐姐。

  「你怎么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孟芝点了点我的脸颊,「听老板说昨天范大人来巡查,是不是吓到你了?」

  被一下戳中心底的那个人,我抿了抿唇,竭力不表现出异样:「没有啊……」沉默几秒,我还是忍不住为他辩解道,「我迷路了,是范老师把我带出来的,他不吓人。」

  孟芝一愣,随后又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着我:「小阮,你和他近距离接触了?」

  近距离?

  看向我的漆黑眼眸,落在我手腕上的温热触感,青年身上淡淡的青竹清香——一瞬间涌上的回忆令我整个人都开始发热,脸颊发烧。

  最后,我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样吗?」孟芝停顿片刻,忽然扑哧一笑,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早就该想到的,小阮是个好姑娘。」

  我有些茫然。

  但孟芝很快又换了话题:「你昨天看完了鬼屋的内景,有什么新的设计灵感吗?」

  提起工作,我打起精神,拿出了一沓设计图纸:「嗯,我画了几张草图。」

  这一天,我时不时往鬼屋外看。

  可是,一整天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我有些沮丧,但想起谢老板说的「编外人员」,又觉得可以理解:范老师一定是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一整周,我都没再见到范老师。

  我签的合同是双休制,但为了熟悉工作环境,不被炒鱿鱼,我这一周主动要求了加班。

  周六晚上下班的时候,还抱着一丝期望的我彻底失望了,恹恹地和谢老板告别。

  他看上去想和我说什么,神色有点复杂,最后却只是再度弯了弯唇,露出那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让我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停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一抬眼,愣在原地。

  站在我面前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眼俊逸,戴着一个纯黑的口罩,勾勒出有些冷峻的轮廓。

  他抬眼看我,像是有些意外,随即又敛了神色,喊我的名字:「阮羡鱼。」

  和梦境中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我呆呆地盯着他,直到他的眉梢扬了扬,一步一步走近我,青竹的清香溢满了我的鼻间。

  「范老师。」我声音很低,耳垂滚烫,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了。

  电梯门在他身后倏尔关闭,我这才慢半拍地后退一步,意识到自己挡了他的路。

  「嗯。」他应了一声,「你要下去吗?」

  「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手指蜷缩着,用上了在孟芝姐姐那里得到的词汇,「您是来巡查的吗?」

  他看上去有一些困惑,低头看我:「巡查?」

  难道不是吗?

  我担心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怎么补救,他却已经揉了揉眉心:「算是吧。」

  所以接下来我该说些什么呢,您这么晚还要工作啊,您来找谢老板吗,好久没看见您了,好巧啊——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都觉得这些干巴巴的句子,真的好蠢。

  他不会想理我的。

  我觉得很沮丧,不想离开,却找不到跟着他的理由,只能僵持在原地不动,直到他的目光越过了我,落在了我身后。

  「谢七。」他皱了皱眉,「我记得,一小时前就应该到下班时间了。」

  「这可不能怪我。」谢老板悠然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是小阮自己要加班的。」

  黑衣青年一愣,旋即看向我,大概是从未见过这样自愿加班的大冤种员工。

  但他好像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看向谢老板:「我进去看看。」

  我在他的目光下,早已浑身发烫,只能欲盖弥彰地低下头——除了想要尽快融入岗位,我其实也还想再见到他,才迟迟不愿离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我也看过别人谈恋爱。

  被我替班的江小姐在见到她的新婚丈夫时会脸红,孟芝姐姐看的偶像剧里女主角每天都期待着见到男朋友,我在晚上还做了那样羞耻的梦。

  那天晚上,范老师把我从黑暗的房间里带出来,我因为过于害怕,没有太多反应。可当我发呆时,他伸手挡在我身前、让纸扎人对我友善点、和我说别怕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涌了上来。

  这算是一见钟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他。

  他说进去看看,是要再去巡查吗?这一次巡查之后,我是不是又要一整周都见不到他了?

  思及此,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充斥心脏,我抬起头,声线有一点颤抖:「范老师。」

  他被我叫住:「嗯?」

  「我……我想再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您可以带我一起再看看吗?」

  他这下是真的流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连带着旁边的谢老板也顿了顿。

  是我提出了很过分的要求吗?

  我正茫然无措时,范老师却垂下了眼:「今天太晚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吧。

  我的心脏刚跌落到了谷底,就听见他说道:「下周一下班后,我可以过来。」

  我被突如其来的反转震得猝不及防,懵懂地望着他。

  谢老板忽然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很温和地对我说:「那就这样说定了,下周让他带你熟悉工作环境。」

  我如获至宝,忙不迭点点头:「好!」又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对着黑衣青年笑,「范老师,下周见。」

  他静静地注视着我,漆色的眼眸澄明如星,有一种令人安定的情绪:「下周见。」

  3

  第二周一大早,当我满怀期待和兴奋地来到林家古宅,并自然地和孟芝打招呼时,她的表情却有些异样,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小阮?」

  「嗯?」我被盯得有些忐忑,「孟芝姐姐,是我身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你……」孟芝没说完的话生生截住了,她垂下眼,随后对我语气轻快地说,「没事,没事,就是难得看你这么高兴,所以有些惊讶呢。」

  「嗯。」我重重地点头,「上班好开心。」

  能见到范老师,好开心。

  孟芝:「……」

  孟芝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能因为工作而愉快的奇葩,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但比起那些动辄能接商稿的画师,我微不足道,所以才会失业,最后来到这家鬼屋。

  虽然我的工作是美设,但我其实真的不知道在这家鬼屋需要做什么工作。谢老板只是告诉我,古宅里的设计和场景需要有创新,NPC 的服装和道具也需要新的风格,所以才需要画师来设计。

  但我实在不是很厉害的设计师,只能懵懵懂懂地画一些草图,等着向谢老板汇报。

  我和孟芝是最先到鬼屋的,中途有一些在鬼屋里睡觉的员工陆续醒来出来换装时,看到我都纷纷瞳孔地震:「小阮?」

  我稀里糊涂地回应:「哎?」

  为什么大家看上去都这么震惊?我今天是有哪里比较奇怪吗?

  在我的百思不得其解中,谢老板来了。

  他看见我之后也愣了愣,随后很快回过神来:「来得真早啊,小阮。」

  「老板早。」我毕恭毕敬地向他打招呼,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大家看见我都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呀?」

  「噢。」谢老板摇了摇手上的折扇,吊儿郎当地笑,「因为我在员工群里告诉他们你今天要和老范约会。」

  我:「?」

  我双眸睁大,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的,一阵惊人的热度从我的耳根传上,直接染得我整张脸都泛起了绯色。

  什么,什么约会?

  我身边的孟芝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仿佛是被呛到了。一边还在闲聊的其他员工也是掉胳膊的掉胳膊,掉耳朵的掉耳朵,吸凉气的吸凉气,看上去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了,我只是拼命地摇头想要辩解:「不是……」

  「老范平常很少来我们这。」谢老板唇角挂着闲适的笑,不紧不慢地打断了我,「这还是托你的福了,小阮。」

  「我就说小阮怎么会……」一旁要给自己袖子染色的纸扎人终于忍不住把自己折叠的身躯立了起来,声音很年轻,软软嫩嫩的,像个女孩子,「上周我睡前正好看到范大人牵小阮的手了,爷爷也看见了,但他硬说要我忘掉这件事。」

  「哇哦……」

  「啊……」

  「原来如此……」

  「这是可以说的吗?」有鬼胆战心惊地问。

  纸扎人妹子柔柔弱弱:「怎么不能呢?」

  员工休息区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我:「……」

  不是这样啊!

  我奋力解释,情急之下忘记恐惧,都能直视几位同事的脸了:「那是我迷路了,范老师带我出来,不是那样的……」

  「嗯嗯。」大家纷纷理解地点头,「我们懂。」

  说完还不忘交头接耳,对我露出迷之笑容。

  我:「?」

  这不是根本没信吗!

  一整天我都被八卦眼神围绕着,幸好孟芝姐姐什么都没多说,而我也埋头工作着,有口难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我自己也确实是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总算熬到了下班,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孟芝:「孟芝姐姐,你知道范老师叫什么吗?」

  「你不知道?」孟芝看上去有些惊讶,随后又了然道,「也对,你才认识范大人。」

  「嗯。」我有些局促,「我上次忘记问了。」

  「那你还是自己问范大人吧。」孟芝认真地说,「我不敢说。」

  哎?为什么不敢说,名字是禁忌吗?

  我有些茫然,孟芝则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们鬼与普通人不一样,名字是我们和人间最后的一道羁绊,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范大人这种身份,一旦称呼了他的名字,哪怕远隔万里,他也能听得到。我实在不敢在私底下讨论范大人。」

  原来是这样。

  我又想,这家鬼屋全是鬼,老板却看起来很正常。老板姓谢,范老师还叫他谢七,每天都穿着一件白唐装,范老师姓范,一直一身黑……

  范大人……范大人这种身份?

  谢七范八,黑白无常。

  哪怕对地府不了解,我也知道这两个在民间传说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所以,他是黑无常吗——

  电光石火间,我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喃喃道:「范无咎……」

  「嗯?」

  如同空谷回音,应着我的呼唤,面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青年身姿清隽,眉如春山,颌线分明,黑色口罩下的鼻梁笔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望向我,看上去有些困倦,眸色潋滟:「怎么了?」

  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像一个不可言说的奇迹。

  怦怦。

  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脏的跳动逐渐失控。

  我的嘴唇动了动:「您……听到我喊您了吗?」

  「嗯。」这一层的空调开得有点高,他利落地脱了身上的大衣,搭在了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上,「不必用敬称。」

  「嗯。」我又紧张起来了,明明很高兴,嘴上却弱弱地问,「为什么?」

  「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地府也是社会主义制度,人人平等。」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说,「既然没有尊卑之分,当然不要用敬称。」

  我:「……」

  原来地府的黑无常大人,也、也会闪烁社会主义的光芒吗。

  好可爱。

  我就像个痴汉一样,抿着唇看他认真的侧脸,感觉心脏都快融化了。我的脚仿佛踩在云端,那股清冽的青竹气息在这一刻都如棉花糖般甜蜜,最后只能轻声应下:「好。」

  「嗯。」他说,「走吧。」

  林家古宅这座鬼屋占地面积很大,不只有林宅一个场景,据谢老板说,以后他们还要开辟出一条鬼街,甚至是一整个镇子。

  「你好像还不怎么认识新同事。」范无咎熟稔地推开第一道门,「我已经和他们说了,我会在各个场景帮你再介绍一次,只是一个晚上可能不够,你……」

  他大概是觉得连续几天让我加班不太妥当,看了我一眼。

  如果一天不够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可以见到他了?

  「几个晚上都没有问题的。」我甚至来不及多思考,立马接过话,「我都行,谢谢范老师!」

  「好。」他好像有些意外,却不知为什么,大概是笑了,戴着口罩看不到表情,却有柔和而浅淡的笑意从那双点漆般的眼眸中映了出来。

  我瞬间心跳如擂鼓,把脸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衣领,想要遮掩染上绯色的脸颊。

  好喜欢他。

  好想多了解他一点。

  好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4

  侧门里,透着一股奇怪的香气,淡淡的,却让人有点不舒服。

  这是一个偏小的屋子,烛火黯淡,雾气袅袅,屋内一块屏风,后面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屏风上还搭着一件什么东西,貌似是衣裳。

  我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离范无咎更近了一些。

  「哎,范大人?」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接着,整座屋子的香气和雾气都散了,在那道身影从屏风后出来之前,范无咎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别看。」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是画皮,你可能接受不了。」

  「哦豁,是小阮啊。」刚刚还大大咧咧的女声立刻拘谨了起来,「抱歉,抱歉,我先把皮穿好再出来。」

  我:「……」

  那屏风上的原来是皮。

  我胡思乱想着,原本的恐惧全都被其他的情绪替代了。

  范无咎的手指很修长,落在我的眼睛上,微凉而柔软。黑暗本该令我恐惧,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画皮姐姐终于穿好皮的时候,我已经晕乎乎,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画皮姐姐长得很好看,面若桃花,身似扶柳,就是——袅袅娜娜走到我面前时,脸上的皮忽然滑落了一小截。

  我瞬间瞳孔地震。

  她毫无所觉,行了个礼,皮又滑落了一截:「范大人,我这段时间遵纪守法,应该没犯什么错吧?」

  范无咎皱了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的皮。」

  画皮:「?」

  「哎呀。」刚刚还娉婷妖娆的女人瞬间就破功了,「柳眉推荐的洗面奶这也太滑了吧,怎么这就把我的皮落下来了。」说完她又赶紧鼓捣起自己。

  「抱歉啊小阮,这实在是,刚洗完澡,这脸太光滑了,皮容易往下掉。」

  我忙不迭摇头:「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贸然打扰了。」

  「柳眉不是没有脸吗?」范无咎忽然开口了,「她一脸都是头发,洗面奶应该是护发素吧?」

  我:「……」

  糟糕,瞬间就有画面感了。

  画皮乐呵呵地说:「没事,也差不多,我这不是听老板说你们晚上要过来,这才特意洗个澡。」

  我心想这么郑重吗,就看见画皮姐姐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了一个红包。

  我正茫然无措,画皮姐姐却已经自然地开口了:「听闻范大人和小阮即将喜结连理,我刚发了工资,先意思意思,哈哈,小小心意。」

  我:「?」

  她说什么?什么喜结连理?谁和谁?

  「喜结连理?」范无咎的眉扬了起来,清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垂眸看向我,语气里包含着些许疑惑,「我和你?」

  「不是……」我的脸颊几乎顿时就红了起来,不敢看他,只能拼命摇头,「没有、没有这回事,他们误会了。」

  太丢脸了。

  我心跳如擂鼓,感觉不见光的心思被人一下戳破,欲哭无泪,尴尬到很想立刻消失。

  也许是看在我身上问不出什么,范无咎转过头,声音倒是很平静:「你为什么这么说?」

  画皮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范无咎,大概也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试探性地更改了言辞:「怎么,范大人和小阮是打算……先谈两年,再提婚事吗?」

  她看着手上的红包,露出了一丁点纠结与不舍的表情,但立马又壮士断腕般递了过来:「没事,婚礼时,我再随份子,这个就当是我为小阮提供的恋爱资金了,毕竟你也刚入职,应该没存款。」

  我:「……」

  不敢再看范无咎的表情,也不敢抬脸,我就像只鹌鹑,声音讷讷:「画皮姐姐,你真的误会了,我和范老师没有谈恋爱。」

  画皮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范无咎,眨眨眼,再次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就是我误会了,但是没关系,小阮你接着,就当是送你的入职红包了。」

  我僵在原地,没想好该收还是不该收,范无咎却开口了:「她给你,你就拿着吧。」

  我这才乖乖听话,接下这个厚厚的红包。

  画皮姐姐热心地为我介绍起屋内的装潢和吓人的机关,并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起该怎么在合适的时候脱下皮来吓游客。

  奇怪的是,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却并不害怕,就好像走进了什么科学揭秘频道。

  又或者是因为,今天有另一个人在。

  幸好,经过了画皮姐姐,接下来去的几个房间的主人都没闹出这样的误会,除了看我和范老师的眼神有些诡异,态度有些过分热情之外,他们都没再说什么让我社死的话。

  也幸好,范无咎并不是话多的性格,他替我打开一扇一扇的门,偶尔说两句房间里鬼怪的习性。

  但渐渐地,我发现他和我想象中有一点不一样。

  「柳眉,洗面奶给隔壁的木偶推荐一下。」路过柳眉的房间时,他淡淡地说,「他们最近有点秃顶,影响鬼屋员工面貌。」

  柳眉:「?」

  我:「?」

  等我们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我终于憋不住,弱弱地说:「范老师,你刚刚是在说冷笑话吗……」

  范无咎奇怪地看我一眼:「没有。」

  但他说话好像自带一种冷幽默,诙谐又可爱。

  我望着他发呆,他却好像因为这句话开始较真:「我很好笑吗?」

  我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范无咎静静地凝视着我,半晌垂眼扯了扯口罩:「算了,做我们这行的,是要亲民一点,好笑就好笑吧。」

  他语气温和,比起无奈,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我的脸顿时红了,无力思考他说话的内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心跳加速,耳边甚至传来列车的轰隆声,就仿佛是有什么呼啸而过——他本无意穿堂风。

  临近今天的参观结束,范无咎忽然侧头看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我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轰隆!

  「是……是那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明明只是谢老板的一句玩笑,可我自己做贼心虚,这种事情我又该怎么告诉他呢?

  可没等我支支吾吾说出什么东西,范无咎就移开视线,面上了然。

  「是谢七吧?」他面无表情,「他嘴上没把门,说了什么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我讷讷点头。

  出口处又是熟悉的一片黑暗,我刚紧张起来,范无咎就伸出手。

  我会意,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袖子。

  依旧是熟悉的青竹和花香,让我莫名感到亲近。

  那些恐惧和惊慌,就仿佛羽毛轻飘飘地离开了我的身体,一触即散。

  终于出了鬼屋,我松开范无咎的袖子,向他道谢:「谢谢范老师。」

  他侧头看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黑如点漆的眼眸溢出一点笑意,掌心拂过我头顶,摘下两片耳朵形状的纸屑。

  我茫然地看着那无风自动,还会自己摇来摇去的纸耳朵。

  它们小小的,像兔子耳朵,在范无咎的掌心里忽然立了起来,随后变成两个小纸人,慌慌张张地手牵手跑了。

  范无咎也没阻止,看着它们冲进鬼屋,摇了摇头:「应该是他们的恶作剧,悄悄放在你头上的,刚刚太黑了没发现。」

  随后他迟疑几秒,揉了揉我的头,用宽慰的语气淡淡地说。

  「没关系,他们只是看你可爱,觉得像兔子。」

  我的思绪却已经在他手掌放上来的那一刻彻底宕机。

  胸腔里的心脏极速跳动着,潮起汹涌——却偏偏孤倨引山洪。

  5

  整整一周,范无咎每晚都陪我逛鬼屋。

  我和鬼屋员工的关系渐渐熟稔起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害怕他们,只是被贴脸的时候偶尔还是会被吓住。

  周五十分忙碌,我便自愿留下来加班。

  临近十二点,我在办公室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孟芝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阮,待会儿下班了先别走啊,老板借了好东西,说要跟我们一起拍张大合照呢。」

  「合照?」我愣了愣。

  「嗯,你也知道,我们性质特殊,和江悦那种生魂不一样,平常是没法长时间留影的——」说到这,孟芝话音一顿,观察了一眼我的表情,重新含糊起来,「总之呢,老板说这张照片能永久保留。」

  我安静几秒,才低声说:「好。」

  谢老板果真借来了一台怪模怪样的照相机。那照相机还是活的,有鼻子有眼,转来转去指挥鬼屋员工站好,声音像个小男孩:「哎哎,你们别当着别人的脸了呀!那个纸人,你这么贴木偶身上,像她的衣服,快下来!」

  一群鬼屋员工叽叽喳喳十分热闹,我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后退两步,来到了求生通道的楼梯间。

  一盏昏暗的黄灯挂在我的头顶,我抱着膝盖,静静坐在台阶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熟悉的声线从我背后响起,我转过头,正对上范无咎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就是笨嘴拙舌,不善于表达的人,此时也是如此,只能沉默以对。

  可范无咎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靠着我身侧坐了下来:「不想拍照?」

  面对他,我不想说谎,于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好像是在思考着自己的措辞,半晌才道,「我也不想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一想到拍照这件事,就仿佛有什么画面一闪而逝,让我心中升起浓浓的抗拒。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多说一句话。

  可我那种浓重的,呼之欲出,全部哽在喉咙里的难过和郁气就这么一缕一缕地散去了。

  门外的声音逐渐小了。

  「阮羡鱼……」范无咎忽然喊我的名字,侧头看我,「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得这么认真,这么郑重,我也紧张了起来:「您说。」

  「下周见面,不要忘记我。」

  他凝视着我许久,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或者说,明天不要忘记我。」

  「拜托了,小鱼。」

  我愣在原地。

  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我的心脏骤然抽了起来,疼痛感蔓延,我像被一汪深海溺毙。

  灯光下的影子纠缠不休,只有他的,没有我的。

  我像是如初梦醒:「我的……」

  我的影子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没有影子?

  为什么……

  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耳边隐隐作痛,只剩下刺耳的白噪音。

  我捂住耳朵压抑地喘息,清晰地瞧见他眼中的情绪,夹杂着几分期望和恳求,复杂却难过。

  那是一种近似于不忍的难过。

  咚——

  不知从哪里响起的钟声,震碎了一层透明屏障。

  咚——

  它好像在我耳边震响,好像将我胸口积压的一切东西都释放了出来。

  咚——

  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滴答。

  滴答。

  滴答。

  哪里来的水声?

  我迷迷糊糊中想着。

  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映入眼帘。

  那是我昏暗窄小的小房间,墙壁都泛黄。

  我抿了抿干渴的嘴唇,恍恍惚惚间想到,我今天好像失业了。

  失业……但是失什么业了?

  我想不太起来,就不再想了。

  因为失业好像也没什么关系,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没有人会愿意和我扯上关系的。

  我游魂一般离开洗手间,来到了门外。

  我看见一旁紧闭的房门和结网的门框,想不起这是什么房间。

  我看见空荡荡的桌子,总觉得这里应该放了什么,也许是相框?

  我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惹笑了,我从来不照相,我不喜欢照相,不是吗?我的房子里怎么会有相框。

  我看见墙角这些尖锐的地方包了厚厚的软膜,但应该有些年岁了,这里以前住的是小孩吗。

  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好像都不重要了。

  离开这里吧。

  本文标题:完:我失业后应聘成为了一家鬼屋的美设。入职第一天,我被吓哭了_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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