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四）

　　封会贞没有随着丙坤去集市上，她在河东的桥头上下了车。

　　小瞎子继承了老瞎子的职业，连算卦的地点都没变，依然在河东的桥头。找他算卦的人很多，好不容易挨到了封会贞，她按要求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小瞎子念念有词一番，说道，“你是三男二女的命。”

　　封会贞说，三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你爹给我算的也是三男二女的命，可我今年五十三了，只有二男二女，也不可能再生了。她很想告诉因为男人发贱，把肚子里的那个男孩给糟贱了，但想了想，终于没直接说出来，但还是把自己反复做过的那个梦讲给了小瞎子。

　　小瞎子听后作沉思状，顷之，说道，“哦，恭喜你了，这是你的贵人，以后你要得他的济！”

　　“得他的济？”封会贞疑惑了，“他是谁？”

　　小瞎子挤了挤瞎眼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还是不要刨根问底的吧！〞

　　封会贞又问小瞎子，大儿子已有两个女儿，第三胎会是儿子吗？小瞎子闭上瞎眼，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一声叹息，说道，公子是无子之命啊！

　　当小瞎子为封会贞算出宅院风水时，封会贞大吃一惊，因为小瞎子说的与小个子的师父一口量说的竟大致相同。她掏出钱来给小瞎子，小瞎子摸了摸，说，“你这才给了我一卦的钱，你算算，你让我算了几卦？”封会贞把口袋里的钱全拿了出来，还是不够，正好丙坤赶集回来，为她补上了钱。

　　丙坤赶着牛车，慢悠悠的走在运河大堤上。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宽阔的运河大堤两旁粗大的柳树枝叶繁荗，在堤顶上投下光的影子。清风掠过运河的水面，吹到大堤上，轻拂着人们的面颊，让人觉得愜意。还有几天就到芒种了，从大堤往远处看去，麦田黄澄澄的无边无际，就像金色的海洋。风儿吹过，麦田里涌起了金色的波浪，慢悠悠的，由远及近，连同淡淡的麦香，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封会贞坐在牛车上，出神地望着远方，她不是因大自然的美好风光而陶醉，她是想着在大集的桥头上小瞎子而深思。

　　〝哎，想什么呢？”丙坤捅了她一下，把一包“蜜三刀”递给她，她接过来，捏了一块放在嘴里。

　　“好吃吗？”丙坤问。

　　“好吃，又香又甜，”封会贞拿了一块给丙坤，“你也尝尝吧。”

　　“嚯，是挺好吃的。”丙坤说。

　　“哎，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儿算的卦怎么样？”封会贞说。

　　“我这人不迷信，不大信算卦的。”丙坤说，“他这么能算那么能算，怎么自己还落得靠算卦过日子呢？”

　　“不迷信你还又扒西房又垒墙头的？料！“封会贞白了丙坤一眼，“你就是看人家眼瞎，又年轻，信不着人家，其实人家那两下子还真不糠，算咱家宅院跟一口量说的一样的！”

　　“哦，是吗？这小瞎子还真有两下子。”丙坤说。

　　封会贞又把关于梦的卦说给丙坤。

　　“人家说这是咱的贵人，咱往后还要得人家的济呢！”封会贞说。

　　“这就是他胡云八侃胡弄你的钱了，”丙坤说，“得梦里人的济？简直是笑话！我五十八了，你五十三了，那个活也是白干了，哪摸三个儿去？瞎扯淡！你别听……”

　　“别说话，你听！”封会贞突然打断了丙坤的话。

　　“听什么？看你一惊一乍的？”丙坤说。

　　“你听，有哭声，小孩子的哭声，好像就在这附近！”封会贞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丙坤说，“今是大集，抱着孩子赶集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是。我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事，耳根子一个劲地发热，眼皮也一个劲地跳。”封会贞坐在车上，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搜索着周围。

　　“停车！”她突然叫道，手往左边一指，说道，“你看！〞

　　丙坤顺着封会贞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运河大堤内一棵粗大的柳树下，有一个柳条筐子，筐子里露出蓝地白花的小褥子，哭声就是在那里发出来的。

　　丙坤急忙喊停了老黄牛，老两口跑下堤去。一个婴儿的头从蓝地白花的粗布被子里露出来，那婴儿大声哭着，声音有些嘶哑了，满脸的泪痕。丙坤把孩子抱起来，那孩子立时就不哭了，瞪着眼睛看着丙坤和封会贞，看着看着，小嘴一咧，笑了。封会贞抓着袄袖，为孩子轻轻拈去脸上的泪，仔细看去，竟觉得这孩子似曾相识。她努力地去想，在哪里见过了呢？哦，她终于想起来了，在梦里！就是在梦里多次见过的那孩子！真的是么？她不敢相信，那毕竟是梦，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把眼前所见与梦中所遇联系起来，但又觉得真的好像。她彷徨了，犹疑了，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放在这里？丙坤说，可是带孩子出来干活的把孩子放在田边，大人去干活了，然而，环顾四周，偌大的河圈地里，没有干活的人影。丙坤说，也可能是大人内急，把孩子放在这里，自己方便去了。可时间也不短了，也没见大人出来。

　　“别操这个心了，把孩子再放回原处，咱们走吧！”丙坤把孩子放回柳条筐，转身要走，那孩子懂事似的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扭动着身体，这声音，这动作，拨撩着封会贞的胸怀，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愫涌上心间。

　　“不会是舍孩子的丢在这里的吧？”封会贞对丙坤说。

　　“这谁知道啊！”丙坤说，“谁这么心狠，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这里？”

　　“咱们看看吧，是男孩还是女孩？”封会贞对丙坤说。

　　丙坤又把孩子从柳条筐里抱出来，说来也怪，那孩子一到丙坤的手，立时又不哭了，含着泪花的眼一直看着丙坤。

　　“这孩子把我的心看化了！”丙坤说。

　　封会贞解开包裹孩子的蓝地白花小被子，惊喜地说道，“快看，是个小子！哦，这里还有一张纸条呢，俺不认字，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嘛？”

　　丙坤接过字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请好心人收养”。

　　“呀，真是舍孩子的？”封会贞又看看孩子，说道，“多好的孩子，怎么舍得扔了呢？狠心的爹娘，不要你生他干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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