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五十出头,教古典文献学,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冬天总穿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她上课从不用话筒,声音不高,但整个阶梯教室都能听清。我们这些年轻助教私下都说,陈先生身上有股旧式文人的气派。

  她丈夫我见过一次。八七年底,系里分年货,我帮着搬箱子,陈教授让我送到她家去。开门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蓝灰色中山装,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发灰,但眼睛很亮。他冲我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小陈同志。

  我说我不是小陈,我是小周。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对对对,陈教授的学生。

  那天我才知道,陈教授的丈夫姓方,原先也是教书的,病了好几年,瘫了,只能在家躺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有一股药味,沉沉的,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裳。

  后来我就常去。

  不是陈教授让我去,是我自己找借口。送个材料,还本书,或者干脆就是顺路。其实不顺路,从学校骑自行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但我不太会表达,嘴上说是帮老师分担点,心里明白,我是想离那种体面近一些。

  陈教授家的体面,不是家具摆设,是那股劲儿。方老师躺在床上,枕边永远搁着本书。我去的时候他总在看书,有时候是《左传》,有时候是《史记》,翻得卷了边,但书页干干净净。他看见我来,就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胸口,问我又来了,你师母呢。

  我说师母还在系里开会。

  他说噢,那你坐。

  我就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听他讲几句书。他不讲自己的病,从不讲。只讲书,讲古人的事,讲那些活了一千多年还活着的人。有一回他讲累了,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突然说,小周,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师母的,就是让她一个人扛。

  我没接话。

  窗户外头是冬天,光秃秃的槐树枝子戳在灰白的天上,屋里暖气片咔咔响着,热得人发闷。方老师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那片枯叶子挂在枝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又觉得它永远落不下来。

  八八年夏天,学校放了暑假,系里没什么人。陈教授让我帮她整理一批古籍,她家里书房堆得满坑满谷,我去了几个下午,把书目誊抄清楚。有天傍晚,天热得人喘不上气,我干完活,陈教授留我吃饭。

  她下厨,方老师那天精神好些,扶着轮椅坐到饭桌边。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紫菜汤。三个人,三双筷子,电风扇吱吱呀呀转着,吹起陈教授鬓边几根白发。她夹了一筷子黄瓜搁方老师碗里,说多吃点。

  方老师说好。

  那一幕我记到现在。不是恩爱,是习惯。几十年的习惯,不需要说什么,日子就那样过下来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陈教授说小周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方老师已经回房歇了,客厅只剩我们俩。她坐在我对面,垂着眼,手指按在茶壶盖上,转过来,转过去。半晌,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轻了。

  她说,老方的药,有一味得去市里拿。我走不开,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我说能,明天就去。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说,麻烦你了。

  那晚我没立刻走。陈教授去方老师房里照看,我坐在客厅,听见里间她轻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是那个语调,像哄孩子,也像道晚安。隔了一会儿,灯暗了,她出来,见我还在,说小周,不早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说师母,以后有什么事,您只管说。

  她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市里。药拿到,又骑车四十分钟送回去。陈教授接了药,给我倒杯水,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你坐一会儿,老方刚才还念叨你。

  我进去坐了一会儿。方老师那天精神不太好,没说几句话。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周,你师母心重,你多担待。

  我说方老师,您别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没再开口。

  那个夏天我跑了很多趟。有时候取药,有时候送东西,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陈教授说,小周你来一下。我骑四十分钟车,到她家,她给我一袋橘子,说老家捎来的,你带回宿舍吃。

  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找我,不找别人。我也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愿意去。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那不是帮忙,那是她的一种选择。她选了我,因为我是个沉默的年轻人,不问,不评,只是做。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她需要一个人,在她最难的时候,替她跑一趟路。

  那一年秋天,方老师走了。

  追悼会我没去。陈教授说你别来,年轻人,少沾这些。我还是去了,站在最后面,没上前。她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站在灵堂里,一个一个跟来的人握手。握到我,她顿了一下,说小周来了。

  我说师母,您节哀。

  她说嗯。

  过了很久,放寒假前,陈教授把我叫到她办公室。桌上摆着个牛皮纸信封,她推过来,说这半年你辛苦了,一点心意。

  我没接。

  我说师母,那不是工作。

  她看着我,没说话。窗外又是个冬天,槐树枝子光秃秃的,戳在灰白的天上。她把信封收回去,塞进抽屉里,说那行。

  又说,以后常来。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后来我常去。不是帮忙,就是坐坐。她退休了,一个人住,书房还是那些书,藤椅还是那把藤椅。有时候去,她在浇花,有时候在看书。电风扇换成了空调,但夏天还是热,冬天还是冷。

  有一回她忽然说起那晚。她说小周,那年我求你帮忙,其实不止是为了取药。

  我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我也没问。

  三十多年了,那件藏青色呢子外套我再也沒见她穿过。方老师的书她捐给了系里,藤椅后来也坏了,扔了。我早就不骑自行车了,现在去她那儿坐地铁,四十分钟还是四十分钟。

  有些话,一辈子没问出口,也就不必问了。

  前些天去看她,她坐在窗边,头发全白了,盘得还是那样一丝不苟。我带了橘子,她剥开尝了一瓣,说酸。我说那下次不买这种了。她说买吧,老方爱吃酸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静。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她送到门口,说小周,谢谢你。

  我说师母,您别这么说。

  楼道里很亮,下午的光从窗户斜着切进来,照在她门边的鞋柜上,还是那双旧布鞋,摆得整整齐齐。

  我没回头。

  本文标题:88年我给女教授当助教,她丈夫卧床不起,那晚她求我帮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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