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照顾患癌公公12年,丈夫却提离婚,刚出民政局丈夫收就愣住了
那天的风很大,把周云鬓边的白发吹得凌乱。
她捏着手里那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塑料封皮冰凉,几乎要黏在掌心的汗里。
她抬起头,看着刚刚成为前夫的那个男人——许志强。
他正微微侧着身,避着她的目光,手指焦躁地整理着西装并不存在的褶皱,那身西装还是去年她陪他去买的,为了参加他表弟的婚礼。
十二年了。
公公查出胃癌晚期,医生摇着头说“回家好好尽孝”的时候,许志强抓着她的手,眼圈通红,声音哑得不像话:“小云,这个家不能没有你……爸这辈子太苦了。”
她辞了刚有起色的会计工作,把三岁的女儿送回娘家,一头扎进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扎进了家里日渐浓重的药味和老人压抑的呻吟里。放疗,化疗,一次次病危通知,床头柜上越堆越高的病历本。公公的脾气随着病痛越来越古怪,摔过药碗,骂过她是“晦气”,可她只是默默收拾干净,转过身,继续熬那永远熬不完的、黑乎乎的中药。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
她从三十出头的明媚少妇,熬成了眼角刻满细纹、双手粗糙的中年妇人。女儿从蹒跚学步,到上了寄宿初中,跟她渐渐有了隔阂,抱怨妈妈心里只有爷爷。许志强呢?他从最初的感激涕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近几年的沉默和疏离。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手机屏幕总是匆匆扣下。
直到半个月前,他摊牌了。
没有争吵,没有狗血的第三者现场,只是在深夜的书房,他对着电脑屏幕,背对着她说:“周云,我们离婚吧。我累了,你也累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她愣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给他热的牛奶。陶瓷杯烫着指尖,她却觉得心里结了冰。
“爸知道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会跟爸说。”他的背影僵硬,“房子留给你,存款也大部分归你。我只要车和一点流动资金。女儿……她大了,尊重她的意愿。”
公公知道吗?那个她伺候了十二年的老人,会说什么?
出乎她的意料,公公知道后,只是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眯着眼看着窗外日渐凋零的盆栽,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没有挽留,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一刻,周云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现在,手续办完了。简捷,高效,像处理一份过期的合同。
许志强的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叮”的一声,进来一条短信。
他本能的低头去看。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僵在原地。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和疏离瞬间崩碎,瞳孔急剧收缩,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微微发起抖来。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周云的小腿上。
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惊骇的复杂情绪,心里那潭死水,莫名地,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第二章:旧日时光
十二年前,周云的世界是明亮而充满期待的。
她在市里一家不小的企业做会计,虽然忙碌,但专业对口,同事关系融洽,每月薪水足以让她在商场里为自己挑一件心仪的大衣。女儿朵朵刚上幼儿园,玉雪可爱,是全家人的开心果。许志强在事业单位,工作稳定,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小家庭和和美美,周末一起带着孩子去公园,去新开的餐厅尝鲜,日子像涂了蜂蜜的面包,甜滋滋的。
改变发生在那个秋天的傍晚。
公公许怀远在老家的院子里晕倒,送到县医院,查出来是胃癌,而且已经晚期,伴有转移。县医院建议立刻转院到省城。
许志强是独子,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接到电话时,他正在给朵朵拼新买的乐高城堡,手指一抖,小小的塑料块散落一地。
赶到省城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消瘦苍老、插着管子的父亲,许志强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抓着周云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小云,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爸。”他像个无助的孩子。
周云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她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看着病床上气息微弱的老人,那句“我们可以请护工”在嘴边转了转,终究咽了回去。
“别怕,”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有我在。”
这句话,她说得轻易,却没料到,需要用整整十二年的光阴来兑现。
最初的混乱过去,现实问题接踵而至。治疗费用高昂,虽有医保,自付部分仍像一座山。许志强的事业单位工资死板,她的会计收入成了重要支撑。可医院需要人陪护,家里需要人操持,朵朵需要人照顾。
“我辞职吧。”在一个疲惫不堪的深夜,周云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许志强说。
许志强猛地转头看她:“那怎么行?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再找,爸的病等不了。”周云打断他,语气平静,“眼下总得有人顶上。你工作不能丢,那是铁饭碗。我好歹有手艺,以后爸稳定了,我再出来也一样。”
许志强握紧她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小云,委屈你了。这辈子,我许志强绝不负你。”
那时候,他的眼神真诚滚烫,誓言也掷地有声。
周云信了。
她很快办理了离职,开始了医院、家里两点一线的奔波。公公手术后身体极度虚弱,化疗反应剧烈,呕吐、脱发、疼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有时会对着精心熬制的营养汤发脾气,说她想毒死他;有时半夜疼痛难忍,会大声咒骂,吵得邻居上门投诉。
周云都忍了下来。她查阅大量护理资料,学习按摩手法缓解他的疼痛,变着花样做流食,哪怕只被吃下一口。她总是轻声细语,不急不躁。连护士们都私下议论,这家的儿媳妇,比亲闺女还耐心。
许志强最初感激不尽,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抢着干活,对周云嘘寒问暖。可时间久了,家庭的沉重、经济的压力、父亲反复的病情,逐渐消磨着他的热情和耐心。他开始以工作忙、应酬多为由,在医院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回到家,也多是沉默,要么抱着手机,要么对着电视发呆。
周云不是没有察觉。但她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深究丈夫的变化。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公今天的体温、进食量、排便情况,以及下一次化疗的时间上。
女儿朵朵被送到了外婆家。开始每周还能见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个月。朵朵从哭着要妈妈,到渐渐习惯没有妈妈陪伴的生活,再到后来见面时的礼貌和疏远。每次送走女儿,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周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转过身,又要面对一屋子的药味和病痛。
一年,两年,三年……公公的病情居然在反复中勉强维持住了。医生说,这是奇迹,离不开精心护理。许志强在单位慢慢有了起色,升了一个小职位,应酬更多,回家更晚。家里的经济压力稍减,但周云的世界,却似乎被固定在了那套日渐老旧的房子里,固定在了公公的病榻前。
她不再买新衣,不再关注流行什么化妆品。她的双手因为常年接触洗洁精、消毒水和中药材,变得粗糙干燥,指甲缝里总有淡淡的药色洗不净。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明亮柔和,变得有些迟缓,有些空洞,总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许志强看她时,眼里的光,不知从何时起,慢慢熄灭了。偶尔的夫妻生活,也变得像是完成任务,草草了事。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十句。
周云试图沟通,在某个许志强回家较早的晚上,她炖了他爱喝的汤。
“志强,我们聊聊?”
“聊什么?”许志强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着,“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我是说,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没事。”他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别多想。爸这样,我压力也大。”
话题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周云看着氤氲的汤气,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日复一日的忙碌和忍耐中,悄悄变质了。而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挽救的能力,或者,连挽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更专注地照顾公公。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浮木。
第三章:裂痕无声
公公许怀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生病前话就不多,生病后,更是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但他的沉默,和周云的沉默不同。他的沉默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深不见底的郁结。
他对周云的照顾,从不言谢。起初是病痛折磨无暇他顾,后来,似乎成了习惯。有时周云为他擦拭身体,翻身按摩,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的汗珠和眼中的疲惫,但嘴唇只是抿得更紧,眼神望向别处。
偶尔,他会对儿子许志强流露出难得的温和,问问工作,虽然得到的总是不耐烦的敷衍。但对周云,始终隔着一层。周云端来的药,他有时会盯着看很久才喝;周云换下的床单,他总要用手摸一摸,仿佛在检查是否干净。
有次,周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药碗,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许怀远当时没说什么,可第二天许志强回来,他却忽然对儿子说:“人老了,眼神不好,手脚也不利索了,别给人添太多麻烦。”
许志强当时正为工作的事烦心,随口应了句:“爸你说什么呢,小云不是那种人。”
周云在厨房听见,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那不是抱怨,那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提醒。提醒她,她始终是个“外人”。
她默默收拾好碎片,把地拖了又拖。晚上,她对许志强提起:“爸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许志强正在脱袜子,闻言头也不抬:“他能有什么意见?你把他照顾得这么好,别瞎想。爸就是病久了,脾气怪。”
周云便不再说话。
许志强升职后,出差变得频繁。有时一走就是一个星期。周云一个人守着家,守着公公。夜深人静时,房子显得格外空荡,只有公公房间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证明着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世界。
她开始失眠。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光,想起刚工作时在算盘和账本间找到的成就感,想起和许志强恋爱时去看的那场电影,想起朵朵第一次叫她妈妈时软糯的声音……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而现实,是永远洗不完的衣物,熬不完的中药,记不完的服药时间,以及公公那双越来越深陷、却越来越难以看懂的眼睛。
许志强回家的时间越发不固定。有时深夜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周云起身给他倒蜂蜜水,他会摆摆手,自己摇摇晃晃去客房睡。他的手机开始调成静音,洗澡也带进浴室。周云不是没有怀疑,但每一次怀疑升起,都被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算了”给压下去。
质问需要力气,争吵需要情绪,而她,好像已经被这十二年抽干了。她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皮筋,只想维持现状,不要断掉就好。
直到那个下午。
她去超市采购,回来比平时晚了些。推开家门,发现应该躺在阳台晒太阳的公公,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机关着。他似乎一直在等她。
“爸,你怎么坐这儿?小心着凉。”周云放下东西,走过去想扶他。
许怀远抬起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云都有些不安。
“小云,”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十二年,辛苦你了。”
周云一愣,鼻子突然有点酸。这是公公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爸,您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
许怀远摇了摇头,目光移向窗外,那里有一株他生病前种下的茉莉,如今只剩下枯枝。“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晦涩,“志强他……最近是不是常回来很晚?”
周云心里一紧,含糊道:“他工作忙。”
“工作忙……”许怀远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有些人,看错了,也就误了一辈子。”
周云听不懂,只觉得公公今天格外奇怪。“爸,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躺会儿?”
许怀远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歉疚,还有一种深深的、周云无法理解的无奈。“我没事。”他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许志强又没有回家吃饭,连个电话也没有。
周云守着满桌渐渐冷掉的菜,反复咀嚼着公公下午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有些人,看错了,也就误了一辈子。”
他是在说谁?说许志强?还是……在说她?
一种莫名的寒意,悄悄爬上了周云的脊背。她隐约觉得,这个她倾尽全力支撑了十二年的家,内部早已布满裂痕,只是她一直背对着,假装看不见。
而裂缝的那一边,似乎藏着一些她完全不知情的东西。
第四章:摊牌
又过了几个月,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许志强回家的次数少到可怜,即使回来,也像是住旅馆的客人,客气而疏离。他和周云之间的对话,仅限于“爸今天怎么样”、“水电费交了”、“朵朵下周回来”。更多的,是长久的沉默,和许志强盯着手机时,眉心偶尔蹙起的、烦躁的弧度。
周云依旧尽心照顾公公。许怀远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似乎更差了,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问她什么,也总是答非所问。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女儿朵朵从外婆家回来,准备在家住两天。
朵朵已经十五岁,亭亭玉立,眉眼间有周云年轻时的影子,但神情冷淡,看周云的眼神,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吃饭时,她只顾低头刷手机,周云给她夹菜,她轻轻说“谢谢”,然后把菜拨到一边。
饭后,朵朵忽然对周云说:“妈,我同学说,在‘时光里’咖啡馆,看到爸爸和一个阿姨在一起,挺亲密的。”她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周云正在洗碗,水流哗哗,她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
“你看错了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可能是同事。”
“哦。”朵朵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周云站在水槽边,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她却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时光里咖啡馆,离许志强的单位不远,是一个很有情调、价格不菲的地方。许志强从未带她去过。
她擦干手,走到客厅。许志强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却飘忽着。
“志强,”周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朵朵说,在时光里咖啡馆看到你了。”
许志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皱眉,语气不耐烦:“小孩子的话你也信?我上周是和客户在那儿谈事,怎么了?”
“和客户需要坐得‘挺亲密’吗?”周云追问,心脏跳得像擂鼓。
“周云!”许志强猛地坐直身体,音量提高,“你什么意思?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还要被你审问?朵朵不懂事乱说,你也跟着瞎猜疑?”
他的反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周云太熟悉他了,这十二年,她看过他无数种表情,真的假的,她分得清。
“我没猜疑,”周云的声音低下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许志强看着周云。眼前的妻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色憔悴,眼角的皱纹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清晰可见。他忽然觉得一阵窒息,一种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家、逃离这种沉闷压抑生活的强烈冲动攫住了他。
他厌倦了永远弥漫的药味,厌倦了父亲无休止的病痛呻吟,厌倦了周云那永远疲惫、带着恳求的眼神,厌倦了这个家死水一般、毫无希望的生活。他正值壮年,事业有了新机遇,外面有更鲜活、更亮丽的世界在向他招手。而这一切,都被这个家,被周云这十二年的“付出”,死死地拖住了。
“不能过了。”他听到自己冷酷的声音响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涌了上来。
周云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清。
“我说,这日子,不能过了。”许志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周云,我们离婚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周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累了。”许志强没有回头,“你也累了,不是吗?这十二年,你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爸,付出太多了。我们都该解脱了。”
“解脱?”周云喃喃重复,忽然觉得荒谬至极,“许志强,我伺候你爸十二年,现在你说,离婚是解脱?”
“不然呢?”许志强猛地转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烦躁和冷漠,“难道要这样过一辈子?你看看这个家,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我们之间还有话说吗?还有感情吗?绑在一起互相折磨,有意思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周云的心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倦和急于摆脱的迫切,忽然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她的十二年,在他眼里,只是“互相折磨”。
原来,她把自己熬干了,熬老了,熬成了他急于甩掉的包袱。
“爸知道吗?”她问,声音飘忽。
“我会跟他说。”许志强语气笃定,“房子留给你,存款大部分也归你。我只要车和一点钱。朵朵那边,看她自己愿意跟谁。”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已久。
周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安排得真周到。”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厨房,继续洗那池子里还没洗完的碗。水流声掩盖了一切,包括她终于滚落下来的、滚烫的眼泪。
第二天,许志强果然去跟公公谈了。
周云在厨房准备午饭,耳朵却竖着,听着客厅的动静。许志强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公公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许志强出来了,脸色有些沉,但对周云点了点头:“爸同意了。”
周云切菜的手一顿,刀刃差点划到手指。
她擦干手,走到公公房门口。门虚掩着,公公依旧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爸。”周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和志强……要分开了。”她艰难地说。
依旧沉默。
周云站了一会儿,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慢慢转身,准备离开。
“小云。”公公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干涩。
周云停住脚步。
“离了吧。”许怀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周云的心里,“这些年,是我们许家……对不住你。”
对不住?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就能抹平十二年的付出和牺牲吗?就能抵消被扫地出门的耻辱和心寒吗?
周云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崩溃。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十二年,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五章:短信惊雷
离婚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许志强似乎迫不及待,所有材料准备齐全,态度“配合”得让工作人员都侧目。
周云全程像个木偶,签字,按手印,拍照。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考虑清楚了吗?”她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走出民政局大门,冷风一吹,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自由了,也一无所有了。不,她有房子,有大部分存款,许志强在物质上没有亏待她——用他的方式。可她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透着冷风。
然后,她就看到了许志强收到短信后,那副如同见了鬼的表情。
他不是简单的惊讶或恼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绝望的神情。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吃人的怪兽。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机几乎要拿不住。
周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即使当年得知公公癌症晚期时,他也只是悲痛慌乱,而不是这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风卷着尘土和落叶,迷了眼睛。
许志强猛地抬起头,看向周云。他的眼神混乱不堪,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转身就往停车场快步走去,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他甚至忘了跟周云说最后一句话,哪怕是虚伪的“保重”。
周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几乎是仓皇逃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手里的离婚证,似乎更沉了。
那条短信,到底说了什么?
是谁发来的?
为什么会让许志强有那样的反应?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影,缓缓浮上心头。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没有立刻回家。那个“家”,现在只让她感到窒息。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初冬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外套钻进来。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捧在手里,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云啊,手续……办完了?”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浓浓的心疼。
“嗯,办完了。”周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好,那就好……回来住吧,妈给你做好吃的。”母亲哽咽了,“我苦命的女儿……”
“妈,我没事。”周云打断她,“我想自己静一静。过两天再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她又拨给了女儿朵朵。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朵朵的声音淡淡的。
“朵朵,妈妈……今天办完手续了。”周云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这件事。
“哦。”朵朵的反应很平淡,“知道了。还有事吗?我要写作业了。”
“你……周末回来吗?”
“看情况吧。”朵朵顿了顿,“妈,其实离了也好。你们这样,我看着都累。”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响着,像在嘲笑周云的多余。
连女儿,似乎都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甚至觉得是种解脱。
周云握着冰冷的手机,忽然想起民政局门口,许志强惨白的脸。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进了她麻木的心。她第一次,对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付出”,以及它仓促而冰冷的结局,产生了强烈的、想要探究的冲动。
她不只是被抛弃的可怜虫。这场离婚,公公反常的沉默,许志强最后的惊恐……这一切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她从未知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可能与她这十二年息息相关。
周云慢慢喝光了杯子里已经变温的豆浆,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她挺直了背,望向许志强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丝除了悲伤和茫然之外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决心。
她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六章:旧物疑云
周云没有立刻去找许志强质问短信的事。她知道,以许志强当时的状态,绝不会告诉她真相,甚至可能会因此更加防备。
她回到了那套即将完全属于她的房子。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药味、陈旧家具的味道,还有多年来积攒下来的、无形的压抑感。公公许怀远在她去办手续前,就被许志强接走了,据说是暂时安置在城郊一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
房子里突然少了个人,显得异常空荡和安静。
周云走过公公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整齐,常用的物品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走进去,缓缓环视这个她曾耗费无数心血的房间。每一处角落,她都擦拭过无数次;床头的呼叫铃,她半夜不知起来按过多少回;窗户的角度,她根据阳光和风向调整过,为了让公公躺得更舒服……
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又仿佛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式的五斗橱上。那是公公从老家带来的旧家具,红漆斑驳,锁头都锈死了,一直用来堆放一些不舍得丢又用不上的杂物。许志强接走公公时,大概觉得这东西笨重老旧,没有带走。
周云走过去,下意识地拉了拉最上层的抽屉。锁着。
她又试了试其他抽屉,都锁着。这并不奇怪,公公一直有些老辈人的习惯,喜欢把重要的或不重要的东西都锁起来。
只是此刻,这个落满灰尘、被遗弃在此的旧橱柜,却莫名地吸引着她。仿佛里面关着的,不只是旧物,还有某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她找来工具,试着撬锁。锁很老旧,并不牢固,费了些力气,最上层抽屉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泛黄的旧书,一些早已过期的票据,生锈的钥匙,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周云一样样翻看,都是些无用的记忆碎片。
就在她有些失望,准备合上抽屉时,手指触碰到抽屉最里侧,有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小方块。
她的心莫名一跳。
小心翼翼地把那油布包拿出来,拂去灰尘。油布边缘已经有些脆化,但包裹得很严实。她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存折是很老式的那种,封面暗红,印着信用社的字样。周云翻开,户名是许怀远。里面的流水记录很简单,最近的一次交易,是在八年前,一笔五万元的存入。余额就是五万,之后再无变动。
周云皱了皱眉。公公一直说没什么积蓄,看病吃药,大部分是许志强和她出的钱,老家房子早卖了填了窟窿。这五万元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存了八年一动不动?
她放下存折,拿起那几张纸。
是信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端正而略显古板,是公公许怀远的笔迹。周云照顾他这么多年,对他的字迹很熟悉。
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更像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或者是一份……记录?
“十月七日,志强汇来三万,言是项目奖金。嘱我收好,莫让周云知晓。心内不安。”
“十二月三日,志强深夜归家,神色疲惫,交我两万现金。问其来源,含糊其辞,只道让我留着防身,勿与他人言。忧虑更甚。”
“三月十八日,小云为凑药费,典当其母所赠玉镯。我见之,愧难当。质问志强,彼时积蓄应够支应,何以至此?志强烦躁,言我不知物价腾贵,只管养病即可。其神色有异。”
“七月廿二,志强酒后失言,提及‘李老板’、‘批文’等语。次日追问,矢口否认,然眼神躲闪。我儿恐行差踏错,夜不能寐。”
“九月五日,偶闻小云与娘家通电话,为朵朵学费犯愁,哽咽难言。我手中握有志强所予之款,却只能装聋作哑,心如刀割。许怀远,你枉为人父,枉为人翁!”
字迹到这里,有些凌乱,最后一句话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痛苦和自责。
周云捏着信纸的手,颤抖起来。
这些零碎的记录,时间跨度好几年,正是公公生病中后期的事情。里面透露的信息,让她浑身发冷。
许志强背着她,偷偷给了公公不少钱,并让公公隐瞒。而与此同时,家里经济拮据,她甚至需要典当母亲留给她的镯子来凑药费!公公对此知情,内心煎熬,却因为儿子的嘱托(或威胁?)而不敢声张,只能暗自记录,痛苦自责。
那些钱,是什么钱?许志强从哪里得来的?他为什么要瞒着她?
“李老板”、“批文”……这些字眼,结合许志强在单位的岗位(他后来调到了一个有些实权的部门),让周云产生了极其不祥的联想。
难道许志强……
她不敢想下去。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十二年来,她节衣缩食,耗尽青春,伺候病重的公公,而她的丈夫,却可能拿着来路不明的钱,让父亲一起隐瞒,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苦苦支撑?
而公公……他知情,他记录,他痛苦,他愧疚,却始终沉默。直到最后,同意他们离婚,对她说“对不住”。
这声“对不住”,原来如此沉重!
周云猛地想起民政局门口那条短信。许志强那惊恐万状的表情。
难道……是事情败露了?
她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信纸散落身旁。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十二年构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露出下面狰狞丑陋的真相。
她不仅仅是被抛弃,她更是被欺骗,被利用,被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谎言和危险之中,而不自知!
愤怒,像火山岩浆,在她冰冷的心底开始涌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第七章:寻找朵朵
周云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她挣扎着站起来,把散落的信纸和存折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能刺破所有谎言的利刃。
她不能待在这里。这个房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感到窒息和恶心。
她要找到女儿朵朵。朵朵是她的孩子,是她这灰暗十二年里,唯一真正属于她的光亮。虽然女儿和她疏远了,但血脉相连,她必须确认女儿的安全,也必须让女儿知道一些事情——不是全部,但至少,让她对那个父亲,有所警惕。
她打朵朵的电话,关机。
打给母亲,母亲说朵朵今天没去外婆家,说是和同学约了去图书馆。
周云想起朵朵提起过,她常去市图书馆写作业。她立刻出门,打了个车直奔图书馆。
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周云一层层找,在阅览区一个靠窗的角落,看到了朵朵的身影。她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书本和习题册,但眼神有些游离,并没有在专心学习。
“朵朵。”周云走过去,轻声叫她。
朵朵抬起头,看到是周云,愣了一下,摘下耳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妈,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周云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出去聊聊?找个安静的地方。”
朵朵看了看四周,合上书,点了点头。
她们在图书馆附近找了一家安静的茶室。周云给朵朵点了杯热牛奶,自己要了杯清水。
“手续办完了?”朵朵搅动着牛奶,率先开口。
“嗯。”周云看着女儿年轻却显得有些冷漠的脸,心中酸楚,“朵朵,妈妈想跟你说……我和你爸爸分开,原因很复杂,不只是感情问题。”
朵朵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探究:“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过不下去了吗?”
周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妈妈在你爷爷房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她选择性地说道,“是一些你爸爸给你爷爷钱的记录,时间挺久了,而且……你爸爸让你爷爷瞒着我。”
朵朵眉头微蹙:“那又怎么样?爸爸给爷爷钱,不是很正常吗?”
“如果是在我们家最困难,连你的学费、爷爷的药费都凑不齐的时候呢?”周云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那些钱的来路,可能有问题呢?”
朵朵搅动牛奶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周云,眼神里的冷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丝不安。“妈,你到底想说什么?爸爸他……做了什么?”
“妈妈还不完全确定。”周云握住女儿放在桌上的手,冰凉,“但是朵朵,你听妈妈说,最近一段时间,如果你爸爸联系你,或者要给你什么东西,尤其是涉及钱或者什么文件,你一定要小心,先告诉妈妈,好吗?”
朵朵的脸色微微发白:“爸他……会有麻烦吗?”
周云的心揪紧了。女儿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担心父亲。这无可厚非,血缘是天性。但她必须让女儿意识到可能的危险。
“妈妈只是担心。”周云放柔了声音,“有些事,妈妈需要弄清楚。在这之前,朵朵,答应妈妈,保护好自己,有什么异常,一定告诉妈妈。”
朵朵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周云的手。那手心,有属于少女的温热,也有细微的汗湿。
“妈,”朵朵的声音低低的,“你和爸爸……真的不能……”
周云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回不去了,朵朵。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妈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多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共同的担忧和艰难的现实,冲淡了一些。
送朵朵回图书馆后,周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心里慢慢理清了思路。
公公的记录,许志强的隐瞒,来路不明的钱,还有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短信……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许志强在工作上,很可能有严重的问题,而且,现在可能东窗事发了。
她需要知道那条短信的内容,需要知道许志强现在在哪里,面临着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人——许志强的表弟,吴峰。吴峰和许志强关系不错,也在体制内工作,消息或许灵通。最重要的是,吴峰当年结婚,周云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吴峰对她这个表嫂一直很尊重。
周云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却几乎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表嫂?”吴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意外。
“小峰,是我。”周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好意思打扰你,有件事……想问问你。”
第八章:表弟的暗示
电话那头的吴峰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表嫂,你……是不是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证实了周云最坏的猜测。她的心猛地一沉。
“知道什么?”她稳住声音,反问。
吴峰又沉默了,似乎在斟酌措辞。“表嫂,有些事……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这两天,单位里气氛有点怪,关于我表哥……有一些不太好的风声。”
“什么风声?”周云追问。
“好像……是经济方面的问题,有人举报,上面可能要查。”吴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谨慎,“表哥他今天没来单位,电话也打不通。表嫂,你们不是刚……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周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许志强失联了?看来那条短信的威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我们刚办完手续。”周云如实说,“从民政局出来,他接到一条短信,脸色很不好,然后就急匆匆开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吴峰叹了口气:“表嫂,这些年……你受苦了。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事到如今……我表哥他,心思早就不在家里了。外面……可能有人。而且,他在位置上,手脚可能确实不太干净。我爸以前就提醒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外面有人。经济问题。周云闭了闭眼,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小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周云声音干涩。
“表嫂,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吴峰语气关切,“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牵连到你,比如家里有什么不明来源的财物,你得心里有数。还有,最近如果有什么陌生人联系你,或者表哥联系你,让你做什么,你一定要谨慎,最好……咨询一下可靠的人。”
吴峰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提醒她,许志强的事可能不小,可能会波及家庭,让她做好准备,保护自己。
“我明白了,小峰,谢谢你。”周云由衷地说。
挂了电话,周云站在熙攘的街头,却感觉置身冰窟。吴峰的话,和公公的记录,互相印证了。许志强不仅对她不忠,还很可能涉嫌违法违纪。而他给公公的那些钱,恐怕就是赃款的一部分!
公公许怀远,他早就有所察觉,甚至留下了记录。他内心受着煎熬,却因为父子之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选择了沉默,眼睁睁看着她这个儿媳掏空自己来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愤怒、悲哀、被愚弄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她不能倒下。朵朵还需要她。她自己也必须从这泥沼中挣脱出来,搞清楚一切,然后彻底切割。
许志强失联了,他会去哪里?他会去找谁?那个“外面的人”?
周云想起朵朵曾说,在“时光里”咖啡馆看到许志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可能是一个线索。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她决定去那家咖啡馆碰碰运气。
“时光里”咖啡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区,装修很有格调,价格不菲。周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里面客人不多,舒缓的音乐流淌着。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笑容甜美。
咖啡端上来后,周云没有喝。她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服务员。
“你好,不好意思,想打听个人。”周云拿出手机,翻出许志强的照片——那是几年前的一张旧照,许志强穿着衬衫,笑得还算意气风发。“请问,你见过这位先生吗?他可能常来这里,或者……和一位女士一起。”
服务员凑近看了看照片,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这位先生啊……”她拖长了语调,“好像有点印象。是来过几次,通常都是和一位挺漂亮的女士一起,坐那边靠窗的卡座。”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位置。
“他们……看起来关系很亲密吗?”周云问出这话,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服务员眨了眨眼,有些尴尬,但还是小声说:“嗯……挺亲密的,挽着手进来,有说有笑的。那位女士,好像姓……姓林?对了,有次我送咖啡过去,听到那位先生叫她‘琳琳’。”
琳琳。周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们最近来过吗?”周云追问。
“好像……有阵子没来了。”服务员想了想,“上周?还是上上周?记不清了。”
周云道了谢,服务员离开后,她看着那杯渐渐冷掉的咖啡,心里一片冰凉。
许志强果然有了别人。而且,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公然出入这种场合。这或许就是他急于离婚的原因之一——想要尽快摆脱旧生活,投入新欢的怀抱。
只是,他恐怕没想到,新欢还没捂热,旧账就可能要东窗事发了。
那条让他惊恐的短信,会不会就是那个“琳琳”发的?是威胁?还是同样被牵连的恐慌?
周云坐不住了。她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初冬的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暗淡的金色,寒风萧瑟。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琳琳”,关于许志强到底做了什么。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许志强的办公室。虽然他很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她是他的妻子(虽然刚离婚),或许有理由去那里看看。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自己否决了。太冒险了,而且,她以什么身份去?前妻?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
就在她彷徨无措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周云的心提了起来。她迟疑着,接通了电话。
“喂,是周云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我是。请问你是?”
“我姓赵,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对方的声音平静而公事公办,“关于许志强的一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检察院!
周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第九章:调查
姓赵的检察官约周云在一家茶楼的包间见面,态度客气,但言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陪同他的还有一位年轻的女书记员,负责记录。
周云坐在他们对面,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国家执法机关,还是以这种尴尬的身份——涉嫌违法人员的“前妻”。
“周女士,不用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了解一些情况。”赵检察官看出她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和许志强是今天办理的离婚手续?”
“是的。”周云点头。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方便透露吗?”
周云沉默了一下。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根深蒂固,但事到如今,隐瞒没有任何好处。“感情破裂,长期分居,他……可能有了外遇。”她尽量简洁地回答。
赵检察官点了点头,没有深究感情问题,转而问道:“关于许志强的经济状况,你了解多少?比如,他的工资收入,额外收入,大额支出等等。”
周云如实回答:“他的工资卡一直是他自己保管,具体多少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大概范围。家里大的开销,比如爸爸的医药费,孩子的学费,生活费用,主要是我的积蓄和以前的工作收入支撑。他偶尔会给家里一些钱,但不多。最近几年,他说单位效益一般,没给过什么钱。”
她隐瞒了在公公那里发现的记录和存折。在没弄清楚这些钱的真正性质和来龙去脉之前,她不想贸然交出。而且,那毕竟是公公的东西。
“你们名下有哪些共同财产?房产,车辆,存款,投资等等。”
周云一一说明:一套自住房(现在归她),一辆车(许志强开走了),存款大部分归她,许志强只拿走了小部分现金。
赵检察官认真记录着,又问:“许志强有没有给过你或者家里其他人,比如他父亲,比较特殊的、大额的钱财或物品?或者,有没有以你的名义办理过什么账户、持有过什么资产?”
来了。周云的心跳加速。她谨慎地回答:“给我和孩子的,就是正常的生活费用,没有大额的。给他父亲的……我不太清楚。他父亲一直是他自己在照顾,经济上他们父子可能有来往,但具体我不了解。”
她说的是实话,除了那本存折,她确实不了解。
赵检察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周女士,我们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调查。许志强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他人贿赂,并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数额较大。目前我们正在调查中,他本人暂时联系不上。”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受贿”这两个字,周云还是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公公记录里的“李老板”、“批文”,想起吴峰的暗示。
“我……我会配合。”周云听到自己声音干涩地回答。
“很好。”赵检察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周云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明媚。周云从未见过她,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咖啡馆服务员口中的“琳琳”。
她摇了摇头:“不认识。”
“她叫林美琳,是一家贸易公司的负责人。据我们了解,她和许志强关系密切,可能涉及部分钱款往来。”赵检察官收起照片,“如果许志强联系你,或者有任何关于他下落的线索,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周云接过,手指冰凉。
“另外,”赵检察官语气严肃了一些,“虽然你们已经离婚,但鉴于离婚时间点特殊,部分夫妻共同财产的来源合法性,我们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核查。希望你理解。”
周云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许志强的赃款流入了家庭,即使他们离婚了,她名下的财产也可能被追缴。
“我明白。”她低声说,“我会配合调查。我的财产,都是合法收入和我婚前积蓄,我愿意接受核查。”
询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主要是关于许志强平时的交往圈子、消费习惯等。周云知道的实在有限,许志强早就把她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繁华依旧,但周云只觉得浑身发冷,脚步虚浮。
许志强真的犯罪了。而且,牵扯到了另一个女人。
她现在不仅是感情上的受害者,还可能被卷入一场法律和经济的风暴中。房子,存款,这些她仅有的、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可能保不住。
公公知道吗?他一定知道得更多。那五万块钱,那些记录……他现在在哪里?养老院?许志强安排的养老院,会不会也是用那些不干净的钱?
周云猛地站住脚。
她必须去见公公许怀远。现在,立刻。
第十章:养老院的真相
周云按照之前许志强随口提过的名字,找到了那家位于城郊的养老院。环境确实不错,清净,设施也新。但周云知道,这里的费用不低。
前台值班的护工听说她找许怀远,查了一下记录,指给她房间号,还补充了一句:“许老先生下午才住进来,情绪好像不太高,您多陪他说说话。”
下午才住进来?也就是说,许志强在和她办完离婚手续、收到那条吓破胆的短信后,匆忙将父亲安置到了这里?这更像是一种仓促的转移和隔离。
周云的心更沉了。她谢过护工,沿着安静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是房间,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孤独的老人,或坐或卧,眼神空洞。
她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公公许怀远那熟悉而沙哑的声音。
周云推门进去。这是一个单间,带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许怀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房间里开着灯,但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落寞。
“爸。”周云叫了一声。
许怀远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看到是周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涩。
“我来看看您。”周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房间里有新家具的味道,也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比家里那股常年不散的药味淡了许多。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沉闷得让人心慌。
“志强呢?”许怀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还好吗?”
周云看着公公。不过短短半天不见,他好像又苍老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忧虑。他果然在担心儿子,而且,他似乎知道儿子可能出事了。
“我不知道。”周云如实回答,“从民政局出来,他接到一条短信,脸色很难看,然后就开车走了,我没再联系上他。”
许怀远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抓紧了膝盖。“短信……什么短信?”
“我不知道内容。”周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但爸,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志强,关于那些钱?”
许怀远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周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油布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头柜上。
许怀远看到那个油布包,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起来:“这……这是……”
“我在您房间的五斗橱里找到的。”周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爸,这十二年,我自问对您,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没有半点亏欠。我辞了工作,耗尽了青春,忽略了女儿,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我不求您感恩戴德,但我至少应该知道真相。志强他,到底做了什么?那些让您夜不能寐、记录下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许怀远看着那个油布包,又看向周云。这个伺候了他十二年、从未有过怨言的儿媳妇,此刻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冷静和执着。
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个目光下,开始崩塌。
“小云……”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我们许家,对不起你啊……”
他颤抖着手,想去拿那个油布包,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志强他……他糊涂啊!”许怀远捶打着自己的腿,痛苦万分,“刚开始,就是一些小钱,别人送的烟酒,购物卡……他说是人情往来,推不掉。后来,胆子就大了……那个姓李的老板,就是搞工程的,找上他,说有个项目批文卡住了……志强帮了忙,然后就……就开始收钱……”
“他给我钱,让我存着,别告诉你。他说……他说你心眼实,知道了会坏事,会拖他后腿。我……我劝过他,骂过他,可他听不进去啊!他说单位里都这样,他不拿,别人也拿,还说有了钱,就能给我找更好的医生,用更好的药,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许怀远泣不成声,“我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恨我拖累了他,也拖累了你!我拿着那些钱,就像拿着烧红的炭,心里煎熬啊!我看到你为了钱发愁,看到你当掉你妈给你的镯子,我……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压抑了多年的秘密和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嘴里倾泻而出。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许志强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如何用赃款的一部分来“补贴”家里,又是如何威胁他必须保密,否则全家都要完蛋。
那本存折上的五万,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多的钱,许志强用在了别处——那个叫林美琳的女人身上,还有他自己的挥霍。
“那个林美琳,不是好东西!”许怀远咬牙切齿,“志强就是被她迷了心窍!她撺掇着志强越陷越深……前几天,志强慌慌张张跑来,说可能出事了,有人举报,上面要查。他让我什么都别说,赶紧把我送到这里来……那条短信,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个女人发的?她是不是也出事了?还是她卖了志强?”
周云听着,心一点点沉到谷底。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公公亲口证实,那种被至亲之人联手欺骗、背叛的感觉,还是让她痛彻心扉。
十二年。她像个傻瓜一样,燃烧自己,照亮这个早已从内部腐烂的家。而他们父子,一个在犯罪的路上狂奔,一个在知情中沉默煎熬,却都选择将她蒙在鼓里,利用她的付出,作为他们良心上微不足道的遮羞布。
“那条短信,”周云的声音冷得像冰,“很可能就是林美琳发的,或者是检察院发给他的‘最后通牒’。”
许怀远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那……那志强会不会……”
“爸,”周云打断他,语气疲惫而决绝,“现在担心这些,已经晚了。他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尽量不受牵连,怎么活下去。”
她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懊悔不已的老人,心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片荒凉。他的痛苦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但伤害已经造成,无法挽回。
“这个,”周云拿起油布包,“我会交给检察院。这是证据,也能说明一些钱的去向。至于您……”她顿了顿,“我会跟养老院说,费用我会承担一部分,直到……直到事情有个结果。毕竟,您还是朵朵的爷爷。”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仁至义尽。
许怀远看着周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和更加汹涌的泪水。
他知道,这个被他儿子亏欠、也被他沉默辜负了的女人,已经做出了最理智、也最宽容的选择。而他,连请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
周云离开了养老院。夜色已深,寒风刺骨。她把那个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寒冰,也像抱着一个了断。
下一步,她该去检察院,交出这些东西。
然后,彻底告别过去,开始她真正属于自己的、虽然艰难但清白的人生。
只是,许志强,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是在惊慌失措地逃亡,还是已经被控制?那个林美琳,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很快就将揭晓。
而周云的生活,在经历这场长达十二年的幻灭之后,终于要触底,然后,艰难反弹。
第十一章:抉择与新生
周云没有立刻去检察院。她回到家,在空荡冰冷的房子里坐了一夜。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想起年轻的自己,想起初婚时的甜蜜,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喜悦,更想起这十二年如流水般逝去、却充满苦涩与欺骗的日日夜夜。愤怒、悲伤、不甘、耻辱……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冲刷着她,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周云做出了决定。
她仔细洗漱,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甚至化了一点淡妆,遮掩憔悴。镜子里的女人,眼神依旧疲惫,但深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被现实狠狠磨砺过后的坚硬。
她先去了银行,查询了自己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打印出来。然后,她带着公公的记录本、存折,以及自己的银行流水,再次来到了检察院。
接待她的还是赵检察官。看到周云拿出的东西,他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专业神色,仔细翻阅起来。
“周女士,这些材料很重要。”赵检察官看完后,严肃地说,“尤其是许怀远的这些记录,时间、金额、相关人物都有提及,是非常关键的线索和旁证。这能帮助我们厘清部分赃款的去向,也对你厘清自身财产有很大帮助。”
周云点点头:“我应该早点发现,早点拿出来。”
“这不怪你。”赵检察官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受害者。另外,根据我们初步调查,许志强给予他父亲的钱款,基本上可以认定为赃款,需要依法追缴。至于你名下的财产,从目前你提供的流水和我们的核查来看,主要来源于你的婚前积蓄、合法劳动所得以及合理的离婚分割,与许志强的违法犯罪所得关联性较弱。当然,最终还需要经过法定程序确认。”
周云松了口气。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许志强……有消息了吗?”她问。
赵检察官沉吟了一下,说:“我们正在全力查找。另外,那个林美琳,我们也已经控制了。据她初步交代,她和许志强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且伙同许志强,利用许的职务便利,为请托人谋取利益,共同收受贿赂。许志强给予他父亲的部分钱款,她也知情。”
果然如此。周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周女士,”赵检察官看着她,语气诚恳,“感谢你的配合。你的深明大义,为我们侦破案件提供了很大帮助。以后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向街道或者妇联反映。你还年轻,路还长。”
周云道了谢,离开了检察院。站在台阶上,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压在心口十二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去了母亲家。母亲看到她,又是一阵心疼的落泪。周云简单说了情况(隐瞒了最不堪的部分),告诉母亲,她可能暂时需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事情了结,再做打算。
母亲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女儿朵朵也在。经过上次的谈话,朵朵似乎懂事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看周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和依赖。
“妈,你没事吧?”朵朵小声问。
周云摸摸她的头:“妈妈没事。以后就我们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好吗?”
朵朵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那……爸爸他,会坐牢吗?”
周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如果他做的那些事是真的,应该会。”
朵朵眼圈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周云知道,女儿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几天后,周云接到了吴峰的电话。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表嫂,表哥……找到了。”
“在哪?”周云的心提了起来。
“在邻省一个小县城,想跑路,被抓住了。”吴峰叹了口气,“案子基本清楚了,数额不小,加上那个林美琳的供词……恐怕,判得不会轻。”
周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预料之中的结果,但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是她曾经爱过、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是女儿的父亲。
“表嫂,”吴峰迟疑了一下,“我姑父……就是我爸,还有家里一些长辈,知道表哥出事,也知道了你……你交出证据的事。有些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一时转不过弯。”
周云扯了扯嘴角。她早料到会如此。在有些人看来,她交出证据,就是“出卖”丈夫,是大逆不道。可他们谁又知道,这十二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谁又关心过,她和女儿的未来该如何保障?
“我明白,谢谢你了,小峰。”周云平静地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洗净尘埃。她的生活,也即将被这场风暴彻底洗涤,虽然过程痛苦,但或许,能迎来一个干净的开始。
许志强最终会得到法律的审判。公公许怀远,用他的沉默和记录,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减轻儿子的罪责(如果他能如实作证),但也将永远活在愧疚之中。那个林美琳,也将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而周云,在交出证据的那一刻,就已经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她的未来,不再与许家的罪孽和泥沼捆绑在一起。
几个月后,案件尘埃落定。许志强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林美琳作为共犯,亦获刑。涉案赃款被追缴。
周云名下的房产和存款,经过严格审查,最终被认定为其合法财产,得以保留。这让她和女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重新联系了以前的同事、朋友,慢慢拾起荒废已久的专业知识。虽然年纪大了,重新开始不易,但有了目标,日子便有了奔头。她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一份兼职的会计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足以让她感到踏实。
女儿朵朵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学习更加用功,课余时间还会帮忙做家务,话虽然还是不多,但看周云的眼神里,有了心疼和理解。
周云偶尔会去养老院看望许怀远。老人更瘦了,也更沉默了,但精神尚可。看到周云,他总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周云会带点水果,坐一会儿,问问他的身体,不再提过去的事。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但维持着表面的、疏离的平静,或许是对彼此最后的慈悲。
又是一个周末,周云带着朵朵去郊外爬山。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爬到半山腰,母女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朵朵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轻声说:“妈,你后悔吗?”
周云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爸爸,后悔照顾爷爷那么多年。”
周云沉默了一会儿,揽过女儿的肩膀,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
“不后悔照顾爷爷。”她慢慢说,“那是我的选择,我问心无愧。至于嫁给你爸爸……人生没有如果。那些好的时光,是真的。后来的事,也是真的。妈妈只是遗憾,没有早点看清,没有早点为自己活。”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但是朵朵,妈妈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好的礼物,也是妈妈重新开始最大的勇气。”
朵朵靠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山风轻拂,带走往日的尘埃与伤痛。
周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有坎坷。但至少,她不再活在谎言和榨取之中,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价值,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清清白白的日子。
民政局门口那条神秘的短信,早已不重要了。那只是一个引信,引爆了早已腐朽不堪的真相。而生活的篇章,在废墟之上,正缓缓展开新的一页。
远处,山峦静默,云卷云舒。
本文标题:妻子照顾患癌公公12年,丈夫却提离婚,刚出民政局丈夫收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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