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入赘到农村,岳父有四个女儿,让我随便挑一个

  1.

  我叫陈诚,1985年,我23岁,高中毕业。

  搁在城里,这年纪不大不小,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但在我这,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我家成分不好,穷,兄弟三个,我老大。下面两个弟弟还在上学,一家五口人,全靠我爸在砖窑厂那点死工资。

  我妈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

  这样的家庭,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受苦?

  媒人倒是来了几个,但一看我家那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扭头就走,连口水都嫌脏。

  有个媒婆私下跟我说:“陈诚啊,不是婶子不帮你,你这条件,除非是那缺胳膊少腿的,不然,难。”

  我听了,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

  我一米八的个子,长得不算丑,有力气,肯干活。就因为穷,我就得配个残疾的?

  我不甘心。

  我爸抽着旱烟,叹了口气:“儿啊,是爹没本事。”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知道,他们比我还愁。

  就在我们一家都快绝望的时候,转机来了。

  我爸的一个远房亲戚,从几十里外的赵家村捎来个话,说他们村有个叫赵老四的,家里有钱,就是缺个儿子。

  他家有四个女儿,想招个上门女婿。

  亲戚说,赵老四放话了,只要人品好,肯干活,彩礼什么都不要,还倒贴。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句话。

  “他家四个闺女,老大到老四,相貌脾气各不一样,你去了,让你自己挑。”

  这话像个炸雷,在我家炸开了锅。

  入赘?

  在我老家,这是最没面子的事。男人入赘,等于把自己“卖”了,生的孩子要跟女方姓,在婆家直不起腰,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我爸第一个反对,猛地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吼道:“不行!我陈家的儿子,不能去做上门女婿,我丢不起这人!”

  我妈也哭:“诚啊,咱再穷,也不能没骨气啊。”

  我没说话。

  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

  骨气能给我妈换来救命的药吗?能让我两个弟弟继续上学吗?

  我看着我爸鬓角的白发,看着我妈那双干枯的手,心里一阵阵地抽疼。

  如果我的“没骨气”,能换来一家人的安稳,那这骨气,不要也罢。

  “爸,妈,”我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去。”

  我爸愣住了,瞪着我。

  “我去看看。”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就当是去相亲,成不成,两说。”

  我爸还想说什么,我站起身,“这事,我定了。”

  说完,我走出了那个让我压抑的家。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去赵家村的路,不好走。

  是那种最原始的土路,坑坑洼洼,前一天刚下过雨,泥巴能陷到脚脖子。

  我骑着我爸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驮着两包点心,算是见面礼。

  一路颠簸,等到了赵家村村口,我浑身上下已经成了个泥猴。

  赵家村比我们村气派。

  我们村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赵家村,放眼望去,不少都是砖瓦房。

  赵老四家,更是显眼。

  村东头,最大最气派的一座院子,青砖大瓦房,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虽然是村里石匠雕的,糙,但那架势,唬人。

  我把车停在门口,整了整衣服,心里有点打鼓。

  我这副模样,别被人当成要饭的给轰出来。

  正犹豫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干净利落,看人的眼神很精明。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你是……陈诚?”

  我赶紧点头:“阿姨好,我是陈诚。”

  她就是我未来的丈母娘,赵老四的婆娘,刘桂芬。

  她“嗯”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你叔正等你呢。”

  院子很大,扫得干干净净。东厢房的窗户下,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这家人,挺讲究。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

  屋里正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黑,瘦,但腰杆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他就是赵老四。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鹰。

  我心里一紧,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

  他没应声,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我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敢沾个边。

  刘桂芬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放了糖。

  “路上不好走吧?”她没话找话。

  “还行,就是泥多了点。”我老实回答。

  赵老四把茶壶放下,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陈诚?”

  “是。”

  “家里情况,媒人都说了?”

  “说了。”

  “那你还愿意来?”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头:“愿意。”

  他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

  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

  但我不能这么说,太直白,像交易。

  我斟酌了一下,说:“听说叔你家人品好,家风正,几个姐姐也都是好人。我觉得,人比啥都重要。”

  这话半真半假。

  但赵老四听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嗯,算你小子会说话。”

  气氛缓和了些。

  刘桂芬在旁边笑着说:“这孩子,看着就老实。”

  赵老四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实好,老实人,才靠得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又盯住了我。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没儿子,就四个闺女。招你来,就是想给我养老送终,给我延续香火。”

  我点头:“我明白。”

  “生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姓赵。”

  “应该的。”

  “以后,你就是我们赵家的人,地里的活,家里的事,你都得担起来。”

  “我肯干。”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态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老四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小……陈啊,你是个好……好孩子!我没看错你!”

  我只能赔笑。

  “我跟你说,”他打了个酒嗝,“我们老赵家,不能在你这断了根!你得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叔,我……我尽力。”

  “什么尽力!”他眼睛一瞪,“必须生!不然我招你来干嘛?”

  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刘桂芬赶紧在旁边打圆场:“他爸,你喝多了。这事哪能强求。”

  “我没喝多!”赵老四一挥手,“我清醒得很!”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

  “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家这四个闺女,个顶个的好。”

  “大闺女,能干,家里家外一把好手。”

  “二闺女,有文化,念过高中,跟你一样。”

  “三闺女,最孝顺,最贴心。”

  “四闺女……还小,但长得最俊。”

  他嘿嘿一笑,拍了拍我的脸,力气不小,有点疼。

  “今天,她们四个都在家。”

  “你呢,就在我家住下。住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你别把自己当外人。多看看,多听听,多比比。”

  “一个礼拜之后,你告诉我,你相中了哪个。”

  “只要你挑中了,我就把她嫁给你!”

  “四个,随便你挑!”

  2.

  这话,他说得豪气干云。

  我听得,却是心惊肉跳。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帘晃动,似乎有几双眼睛,在背后窥探着,审视着,评判着。

  我感觉自己像摆在案板上的一块肉,也像走进羊圈的狼。

  这哪是挑媳妇?

  这分明是一场考试,一场赌博。

  赌注,是我的一辈子,和她们四个中,某一个的一辈子。

  晚饭,赵家的四个女儿终于都露面了。

  老大赵春燕,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炒土豆丝上来。她人长得跟她的名字不太搭,皮肤黝黑,骨架很大,手脚也粗。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低着,透着一股子麻木和认命。

  她把菜往桌上一放,全程没看我一眼,就像家里多了个陌生人,跟她无关。

  老二赵夏荷,是跟着她姐一起出来的。她跟她姐完全是两个极端。皮肤很白,在农村姑娘里算是扎眼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小巧的上海牌手表。

  她看我的眼神,是直勾勾的,带着审视,还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就你?也配来我们家?

  老三赵秋月,是最后一个从里屋出来的。她端着一碗汤,走得很慢,很稳。她长得不如老二白,但五官很清秀,尤其那双眼睛,像一汪秋水,安静,但好像能看透人心。

  她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小心,烫。”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至于老四赵冬雪,压根就没上桌。刘桂芬说她年纪小,在里屋自己吃。

  我偷偷往里屋瞥了一眼,门帘掀开的一角,看到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抱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吃面条,嘴角还沾着油。

  这就是赵家的四朵金花。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赵老四不停地给我夹菜,劝酒。

  刘桂芬在旁边笑呵呵地问我家里长短。

  老大赵春燕,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老二赵夏荷,偶尔会用她那带着审视的目光瞥我一眼,然后嘴角一撇,继续跟她妈说话。

  只有老三赵秋月,会偶尔给我添点饭,或者在我杯子空了的时候,默默地给我倒上水。

  整个饭桌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力场。

  我和赵老四夫妇,像是甲方。

  那三个女儿,像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而我这个所谓的“甲方”,却卑微得像个孙子。

  晚上,刘桂芬把我安排在西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都是新的,带着一股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就是赵家四个女儿的房间。

  我能听到她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就他那样,黑不溜秋的,瘦得跟个猴似的……”这是老二赵夏荷的声音,充满了不屑。

  “二姐,你小点声,被人听见。”这是老三赵秋月的声音,很温柔。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不是实话?一个上门女婿,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爸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行了,少说两句吧。爸的脾气你不知道?”这是老大赵春燕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之后,声音就小了下去,再也听不清了。

  我躺在黑暗里,脸上火辣辣的。

  是,我黑,我瘦,我是个穷光蛋。

  但在今天之前,我还是个有尊严的人。

  可现在,我成了她们嘴里“黑不溜秋的猴”,一个可以被随意挑拣的物件。

  屈辱,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要不,明天就走吧。

  这他妈的算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可是,一想到我爸那张愁苦的脸,我妈那双哭红的眼睛,还有两个弟弟那期待的眼神……

  我攥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了。

  陈诚啊陈诚,你还有资格谈尊严吗?

  你就是来“卖”自己的。

  既然是卖,就要有“卖”的样子。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

  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哪怕只是一个肯干活的苦力。

  我刚扫到一半,堂屋的门开了。

  是老大赵春燕。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你……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我闷声回答。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拿起水桶,要去挑水。

  我们村,水井在村口,挑一担水,来回要走半里地。

  “姐,我来吧。”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扁担。

  她躲了一下,没让我碰。

  “不用,我自己行。”她声音很硬。

  “我力气大。”我坚持。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昨晚的麻木,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没再拒绝,把扁担递给了我。

  扁担很沉,是那种老式的木扁担,磨得油光锃亮。

  我挑起两桶水,不算太重。

  “我跟你一起去。”她在我身后说。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

  村里起早的人,看到我们俩,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赵春燕似乎也感觉到了,头埋得更低了。

  到了井边,我把水桶放进井里,摇着辘轳。

  她站在一旁,看着我,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我摇着辘轳的手,顿了一下。

  “为了过日子。”我说了实话。

  “我们家,不一定好过。”她说。

  “总比我家好过。”

  她沉默了。

  水桶上来了,我帮她把水倒进她的桶里。

  她看着井水里我的倒影,说:“你别以为,你来了,就能怎么样。”

  “我爸那个人,说一不二。他说让你挑,就肯定会让你挑。”

  “但是,我们不是东西。”

  “你挑了谁,谁就得嫁。剩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一种夹杂着愤怒、不甘,还有一丝绝望的光。

  我明白了。

  赵老四的这个决定,对我来说是难堪,对她们四姐妹来说,是残忍。

  他把我,变成了一把刀,插在了她们姐妹中间。

  “我……”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用说什么。”她打断我,“你只要记住,我们家这碗饭,不好吃。”

  说完,她挑起一担水,转身就走。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就像她爹赵老四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跟老大赵春燕的第一次“交锋”,让我对这个家有了新的认识。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赵春燕,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喂猪,种地,做饭,洗衣,几乎所有的重活累活,都是她一个人在干。

  她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拉着这个家前进,但眼睛里,却总是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很少跟我说话,就算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然后迅速地避开。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是排斥,是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敌意。

  或许,在她看来,我的出现,打破了她原本平静(或者说麻木)的生活。

  至于老二赵夏荷,就更直接了。

  她对我的鄙夷,是写在脸上的。

  那天下午,我从地里回来,满身是汗。

  路过东厢房,看到赵夏荷正坐在窗前看书。

  看到我,她“砰”地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还拉上了窗帘。

  那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

  我知道,她看不起我。

  她念过高中,有文化,心气高。她向往的是城里的生活,是那种穿着的确良衬衫,喝着咖啡,谈论着诗和远方的生活。

  而我,一个浑身泥土,满身汗臭的农村小子,还是个上门女婿,在她眼里,恐怕连个“人”都算不上。

  有一次吃饭,赵老四又喝了点酒,指着我说:“夏荷啊,你看陈诚,也是高中生,你们俩有共同语言。没事多聊聊。”

  赵夏荷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爸,我跟他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聊化肥的配比,还是聊母猪的产后护理?”

  一句话,噎得满桌子人都没话说。

  赵老四的脸,当场就黑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实话实说而已。”赵夏荷梗着脖子。

  “你!”赵老四一拍桌子,就要发作。

  “爸,二姐不是那个意思。”老三赵秋月赶紧出来打圆场,“二姐是说,她跟陈诚哥不熟,怕没话说,尴尬。”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叔,夏荷妹子说得对。我们不熟,慢慢来,慢慢来。”

  赵老四这才哼了一声,没再发火。

  我感激地看了赵秋月一眼。

  她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像秋天的月光,温柔,又明亮。

  在赵家的这几天,唯一让我感到一丝暖意的,就是老三赵秋月。

  她不像老大那么沉默,也不像老二那么刻薄。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总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下地干活,她会提前给我准备好水壶。

  我衣服破了,她会默默地帮我缝好。

  有一次,我手上被镰刀划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

  我一个大男人,也没当回事,用水冲了冲就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家,赵秋-月看到我手上的伤口,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她拿来一小包白色的粉末,还有干净的布条。

  “这是止血的草药,我爹以前打猎的时候用的。”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我的伤口上,“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药粉撒上去,果然火辣辣地疼。

  我“嘶”地抽了口冷气。

  她抬起头,紧张地看着我:“很疼吗?”

  “没事,不疼。”我咧嘴笑了笑。

  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心疼。

  她低下头,用布条,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帮我把伤口包好,最后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她松了口气,白皙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谢谢你,秋月。”我由衷地说。

  “不客气。”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我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跟她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谈。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

  赵秋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到我面前的石桌上。

  “陈诚哥,吃瓜。”

  “谢谢。”

  我们在石桌两边坐下,一时无话。

  晚风吹过,带来了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清香。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她先开了口。

  “还好。”我拿起一块西瓜,掩饰着自己的局促。

  “我二姐那个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我没往心里去。”我苦笑了一下,“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你不是她说的那样。你很能干,也很……善良。”

  我愣住了。

  善良?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我看到你把自己的窝头,分给村口那个傻子了。”她说。

  我这才想起来,前天我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看到那个叫“二傻”的疯子,饿得在地上捡东西吃。我一时心软,就把怀里揣着的,本来准备自己吃的窝头,给了他一个。

  没想到,被她看到了。

  “那没什么。”我说。

  “不,”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这很重要。我爹常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尤其是,看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什么。”

  我的心,又被触动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你……好像什么都懂。”我感慨道。

  她笑了,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人活一辈子,不能只为自己。”

  “就像我大姐,她嘴上不说,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撑着。没有她,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二姐,她嘴巴厉害,心气高,看不起这,看不起那。但去年我妈生病,要一大笔钱,是她偷偷把自己的手表卖了,又去跟同学借,才凑够了钱。”

  “还有我爹,他……他脾气不好,说话难听,还爱喝酒。但是,他是真心想为我们几个好。他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

  我静静地听着,一块西瓜,在手里拿了很久,都忘了吃。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但听了赵秋月的话,我才发现,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活在自己的孤独里。

  她们彼此关心,却又彼此伤害。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家庭?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你为谁活着?”

  她愣了一下,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只想,家里人都能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从庄稼,聊到天气,从村里的闲事,聊到我高中的生活。

  我发现,她虽然没上过高中,但懂的东西,却一点不比我少。

  她知道哪种草药能治什么病,知道怎么看天识天气,甚至还知道一些我闻所未闻的古老传说。

  跟她聊天,很舒服,很放松。

  我不用伪装,不用刻意地表现什么。

  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陈诚。

  而她,也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赵秋月。

  临睡前,她忽然问我:“陈诚哥,你……后悔来我们家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担忧。

  我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不后悔。”

  在今天之前,我或许后悔过。

  但现在,不后悔了。

  因为,我在这里,看到了光。

  一束微弱,但足够温暖我的光。

  就在我以为,我会和赵秋月这样,平平淡淡地相处下去,直到一个星期后,做出那个“命中注定”的选择时,意外发生了。

  主角,是那个我几乎没怎么接触过的,老四,赵冬雪。

  赵冬雪,今年刚十六。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十六岁的姑娘,已经不算小了,有些人家,已经开始说亲了。

  但赵冬雪在家里,还是被当成个孩子。

  她不用下地,不用做饭,唯一的任务,就是上学。

  她是赵家四个女儿里,唯一还在念书的,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三。

  因为我来的这一个礼拜,她正好放假在家。

  但除了第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瞥见过她一眼,之后,她就像个小耗子一样,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少出来。

  就算在院子里碰见了,她也是红着脸,迅速地跑开。

  我只当她年纪小,害羞。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赵老四和刘桂芬,带着老大赵春燕,去镇上赶集了。

  老二赵夏荷,不知道去了哪个同学家。

  家里,只剩下我,和老三赵秋月,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老四赵冬雪。

  赵秋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

  我在院子里,帮着劈柴。

  斧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忽然,我感觉身后有人。

  我一回头,看到了赵冬雪。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怯生生地看着我。

  “有……有事吗?”我问。

  她脸一红,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

  我笑了笑,没在意,继续劈柴。

  过了一会,我感觉她又凑了过来。

  “那个……陈诚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

  “你……你也是高中生?”

  “是啊。”

  “那……这道题,你会做吗?”她把那本书递了过来。

  是一本数学练习册。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道几何题,关于辅助线的。

  这种题,对我来说,不算难。

  我拿起一根木柴,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解题步骤画了出来。

  “看明白了吗?”我问她。

  她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图,眼睛亮晶晶的。

  “明白了!明白了!原来这么简单!”她兴奋地拍着手,“老师讲了好几遍,我都听不懂。”

  “你很聪明,就是没找到方法。”我鼓励她。

  她抬起头,崇拜地看着我:“陈诚哥,你好厉害啊!”

  被一个小姑娘这么夸,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

  “你以后……还能教我做题吗?”她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赵冬雪就像个小尾巴一样,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我下地,她就拿着书,坐在田埂上等我。

  我回家,她就端着小板凳,坐在我旁边,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的世界,很简单,很纯粹。

  她会问我,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城里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

  大学,是不是像书里写的那样,有大大的草坪,和穿白裙子的姑娘?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看着她,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我也以为,考上大学,就能改变一切。

  “陈诚哥,你想上大学吗?”她问我。

  “想过。”我说。

  “那为什么没去?”

  我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穷。

  因为我是老大。

  因为我得为这个家,牺牲。

  “因为……我得干活。”我找了个借口。

  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陈诚哥,”她忽然拉着我的衣角,很认真地说,“等我考上大学,我就把你接出去。我赚钱养你!”

  我愣住了,随即失笑。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话,天真,幼稚。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感到一丝暖意。

  跟赵冬雪的接触,让老二赵夏荷,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

  有一次,赵冬雪又在问我问题。

  赵夏荷从旁边走过,冷冷地哼了一声:“一个泥腿子,还真当自己是文化人了。别把我们家唯一一个读书人给带坏了。”

  赵冬雪当场就跟她吵了起来:“二姐,你怎么这么说陈诚哥!他比你厉害多了!”

  “我厉害?”赵夏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再不厉害,也比一个上门女婿强!”

  “你!”赵冬雪气得脸通红。

  “行了,冬雪,”我拉住她,“别跟你二姐吵了。”

  我看着赵夏荷,平静地说:“夏荷妹子,你看不起我,我没意见。但是,请你尊重你妹妹。”

  “尊重?”她冷笑,“你们俩,一个想攀高枝,一个想找靠山,天天腻在一起,当我瞎吗?还要我怎么尊重?”

  她的话,说得极其难听。

  不光是赵冬雪,连我,都气得浑身发抖。

  “赵夏荷,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一步上前,盯着她的眼睛。

  我很少发火,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怒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敢跟她顶嘴,愣了一下。

  但随即,她就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看是你心怀鬼胎!”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院子里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手打人的,不是我,也不是赵夏荷。

  是老三,赵秋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赵夏荷面前,举着手,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赵夏荷,”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失望,“你太过分了。”

  赵夏荷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打我?为了一个外人,你打我?”

  “他不是外人!”赵秋月一字一句地说,“从他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就不是!”

  “爸让我们怎么对他,那是爸的事!我们姐妹之间,因为他,闹成这样,你觉得,这是爸想看到的吗?”

  “你对陈诚哥有意见,你可以说。但你不能侮辱他,更不能侮辱四妹!”

  “你念过书,你应该比谁都懂,什么叫‘尊重’!”

  赵秋月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赵夏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捂着脸,哭着跑回了房间。

  赵冬雪也吓坏了,躲在我身后,不敢说话。

  院子里,一片死寂。

  赵秋月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陈诚哥,对不起。我二姐她……”

  我摇了摇头,打断她:“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如果不是我,你们姐妹,不会变成这样。”

  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赵春燕说得对,我就是一把刀。

  一把,会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刀。

  3.

  那记耳光,像一个开关,彻底打开了赵家姐妹之间积压已久的矛盾。

  从那天起,这个家,再也没有了表面的平静。

  赵夏荷,彻底跟我,还有赵秋月、赵冬雪,撕破了脸。

  她不再跟我们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总是摔摔打打。

  看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赵春燕,依旧是沉默的大多数。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我的眼神,也愈发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仿佛在说,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

  而赵冬雪,似乎是被吓到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缠着我。虽然还是会问我问题,但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她二姐看到。

  整个家里,唯一对我态度没变的,只有赵秋月。

  但她的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笑容,多了几分忧愁。

  我成了这个家的罪人。

  我能感觉到,赵老四和刘桂芬,也在观察着这一切。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离一个星期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我心里的焦虑,也越来越重。

  挑谁?

  我该挑谁?

  挑老大赵春燕?她能干,踏实,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但是,她对我,敬而远之。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

  挑老二赵夏荷?她聪明,漂亮,有想法。但是,她看不起我,我们俩,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我选了她,那不是过日子,是打仗。

  挑老四赵冬雪?她天真,可爱,依赖我。但是,她太小了。我对她,更多的是一种兄长对妹妹的怜爱,而不是男女之情。而且,我不能毁了她的前途。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

  那么,只剩下老三,赵秋月。

  她温柔,善良,理解我。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心安。

  我的心,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我能选她吗?

  我选了她,其他三姐妹,会怎么想?

  尤其是赵夏荷,她会不会觉得,赵秋月打了她一巴掌,就是为了抢我?

  她们的姐妹情分,会不会因为我,而彻底破裂?

  我不敢想。

  那几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

  白天在田里干活,也总是走神,好几次差点把锄头挥到自己脚上。

  赵秋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又端来一碗绿豆汤,放到我面前。

  “陈诚哥,你有心事。”她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陈述。

  我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秋月,如果……如果我明天就走,你说,好不好?”

  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在我心里盘桓已久的想法。

  她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汤,洒出来几滴。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我不想……不想破坏你们家。”我说,“我来了之后,你们家,就没安生过。我就是个祸害。”

  “不是的!”她急切地反驳,“跟你没关系!我们家的矛盾,早就有了,只不过……只不过是你,让它提前爆发了而已。”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执拗,“陈诚哥,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爹的脸往哪放?我们赵家的脸,往哪放?整个赵家村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到时候,我们四姐妹,更没法做人了。”

  我愣住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我以为我走了,就是解脱。

  却没想到,我的离开,会把她们推向更深的深渊。

  “那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沉默了。

  月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按我爹说的办吧。”

  “这是我们赵家女人的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命?

  难道,我们这些生在底层的人,就只能认命吗?

  我不信。

  我看着眼前的赵秋月,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心里滋生。

  我要带她走。

  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村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疯狂,如此的不切实际。

  但我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着它。

  “秋月,”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走?去哪?”

  “去哪都行!去城里,去南方!我们还年轻,有力气,饿不死!”我激动地说,“我不想让你认命,我也不想认命!”

  她看着我,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但她,却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她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我大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我们走了,就是自私,就是不孝。”

  “陈诚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浇到脚。

  是啊,我怎么又忘了。

  我们都不是一个人。

  我们的背后,都拖着一个沉重的,无法割舍的家。

  “对不起,秋-月,是我……太冲动了。”我颓然地坐下。

  她擦了擦眼泪,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诚哥,你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

  那一晚,我们俩,相对无言,坐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破灭了。

  我也知道,我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了。

  一个,能让这个家,伤害降到最低的选择。

  第七天,到了。

  也就是,赵老四给我限定的,最后期限。

  那天早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赵老四一反常态地没有喝酒,只是板着脸,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吃完饭,赵老四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

  “陈诚。”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身,“叔。”

  “一个礼拜了。”他说。

  “嗯。”

  “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紧张,期待,怨恨,无奈……

  我能感觉到,赵夏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赵春燕,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冬雪,紧张地攥着衣角。

  只有赵秋月,她看着我,眼神里,是鼓励,是信任。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赵老四的目光,说出了那个,我考虑了整整一夜的名字。

  “叔,我想好了。”

  “我选……大姐。”

  “赵春燕。”

  4.

  当我喊出“赵春燕”这个名字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赵春燕自己。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赵夏荷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放着年轻漂亮的,温柔懂事的,偏偏选了那个最不起眼,最像老妈子的老大。

  赵冬雪也是一脸茫然。

  只有赵秋月,她的眼神,在最初的惊讶之后,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像熄灭的星辰。随即,她又抬起头,对我,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她懂我。

  赵老四,也愣住了。

  他大概预想过我会选老二,或者老三,甚至是不懂事的老四,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选老大。

  他眯着眼睛,审视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你……再说一遍。”他沙哑着嗓子说。

  “叔,我选大姐,赵春燕。”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为什么?”这次问话的,不是赵老四,而是赵夏荷。

  她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你为什么选她?她又老又丑,像个男人婆!你看上她哪一点了?”

  她的话,说得极其刻薄。

  赵春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赵夏荷!”赵老四一拍桌子,怒吼道,“有你这么说你姐的吗?坐下!”

  赵夏荷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她妈刘桂芬一把拉住。

  我没有理会赵夏荷的质问,只是看着赵老四,平静地说:“叔,理由,我可以不说吗?”

  赵老四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

  “但是,你得想清楚。这门亲事,一旦定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我想清楚了。”

  “好!”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有种!”

  他转头看向赵春燕,声音缓和了一些:“春燕,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赵春燕。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却缓缓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她对赵老四说:“爸,我听你的。”

  一句话,尘埃落定。

  我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沉重了。

  我知道,我的选择,伤害了赵秋月。

  但我别无他法。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让这个家,维持表面和平的选择。

  赵春燕是老大,长姐如母。我选了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而且,她性格沉稳,逆来顺受。她不会像赵夏荷那样,跟我闹得天翻地覆。

  我们的结合,或许没有爱情,但至少,可以相敬如宾,搭伙过日子。

  这对我,对她,对这个家,都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赵秋月……

  我只能把那份愧疚,深深地埋在心底。

  亲事,定得很快。

  赵老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第二天,他就请了村里的长辈,摆了两桌酒,把我和赵春燕的亲事,公之于众。

  酒席上,赵老四很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陈诚,我的好女婿!我没看错你!你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我只能赔笑。

  赵春燕,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衣服,坐在我身边。

  她还是那么沉默,只是不停地给客人倒酒,夹菜。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赵夏荷和赵冬雪,没有出席。

  刘桂芬说,她们俩不舒服。

  我知道,这是无声的抗议。

  只有赵秋月来了。

  她也换了件新衣服,脸上还化了点淡妆。

  她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不停地在酒席间穿梭,帮着张罗。

  她还特意端着酒杯,来给我们俩敬酒。

  “大姐,姐夫,”她笑着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姐夫”那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她是在演戏。

  演给所有人看。

  她越是笑得开心,我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又苦又涩。

  婚礼,很简单。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八抬大轿。

  只是把我的铺盖,从西厢房,搬到了东厢房,赵春燕的房间。

  从此,我们就是夫妻了。

  新婚之夜。

  房间里,点着一根红蜡烛,火光摇曳。

  赵春燕坐在床边,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我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压抑的气氛。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名义上的妻子,就坐在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但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你……”

  “你……”

  我们俩,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你……为什么要选我?”

  这个问题,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不再是白天那般粗糙,反而透着一种柔和的光晕。

  其实,她长得不丑。只是常年的劳作,让她过早地失去了光彩。

  “因为,你像我姐。”我胡乱地找了个理由。

  “你没有姐姐。”她一针见血。

  我语塞了。

  “因为,我觉得你……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换了个说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

  “踏实过日子?说白了,就是个能干活的保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她打断我,“陈诚,我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秋月。”

  我浑身一震,像被雷击中一般。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们全家都知道。”她平静地说,“你那点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当我们是瞎子吗?”

  我无言以对。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高明”,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我问。

  “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她苦笑了一下,“这是我爹的命令,也是我的命。”

  “我是老大,从小到大,什么都得让着妹妹们。好吃的,好穿的,都是她们的。轮到嫁人,也一样。”

  “夏荷心气高,看不上你。秋月……她喜欢你,但她性子软,争不过。冬雪还小。算来算去,只有我,最合适。”

  “嫁给你,我爹了了一桩心事。我呢,也算是有个归宿。总比当一辈子老姑娘,被人戳脊梁骨强。”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能听出,那平静的语气下,压抑着多少的委屈和不甘。

  “对不起。”我由衷地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摇了摇头,“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们,都生在了这个家里。”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拿过我手里的酒杯。

  “别喝了。”

  “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说完,她就自己和衣,躺在了床的里侧,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通透,也要坚强。

  我或许,并没有选错。

  那一夜,我睡在床的外侧。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我和赵春燕的婚后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我们白天,一起下地干活。

  她干活,是一把好手,比我还利索。

  我们俩,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垄一垄地翻着地。

  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口水,啃个窝头。

  晚上,回到家,她做饭,我烧火。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打扫院子。

  我们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同事,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到了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依旧,泾渭分明。

  她睡里面,我睡外面。

  我们之间,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

  我好几次,想跟她说说话,打破这种尴尬。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聊庄稼?聊天气?

  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好像也无话可说。

  我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因为我们的“安分”,缓和了不少。

  赵夏荷,虽然还是不给我好脸色,但至少,不会再指桑骂槐了。

  赵冬雪,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又开始缠着我,问东问西。

  赵秋月,见到我,还是会笑,只是那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我不敢去触碰的忧伤。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开始慢慢地,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有了一丝错觉。

  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也挺好。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彻底打破了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那天,是村里的大集。

  赵老四让我和他一起,去镇上卖前几天收的玉米。

  我们装了满满一牛车,天不亮就出发了。

  到了镇上,玉米卖得很顺利,价钱也不错。

  赵老四很高兴,给了我五块钱,让我自己去买点东西。

  五块钱,在当时,不是个小数目。

  我推辞不要,他硬塞给了我。

  “拿着!你现在是我女婿,我不能亏待你!”

  我只好收下。

  我在集上逛了逛,给我爸买了二两酒,给我妈扯了块布,给两个弟弟,各买了一支钢笔。

  最后,还剩下两块钱。

  我看着手里的钱,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

  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头绳,花花绿绿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根,淡黄色的。

  我想起了赵秋月。

  她好像,就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掏钱。

  但手伸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买给-她,算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

  我现在的妻子,是赵春燕。

  我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另一根头绳。

  红色的,上面,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玻璃珠子。

  很俗气,但是,很喜庆。

  我想起了赵春燕。

  她好像,就喜欢这种大红大绿的颜色。

  她那件新婚时穿的红衣服,现在还压在箱底。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还是掏出五毛钱,买下了那根红色的头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赵春燕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们。

  吃饭的时候,我把买的东西,拿了出来。

  “春燕,你看,我给你买的。”

  我把那根红色的头绳,递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夏-荷,撇了撇嘴,没说话。

  赵秋月,低着头,默默地扒着饭。

  赵春燕,看着那根头绳,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买这个干嘛?浪费钱。”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接了过去。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和衣躺下。

  而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镜子,把那根红色的头绳,笨拙地,扎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她的话,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聊庄稼,聊天气。

  但语气里,少了一丝生硬,多了一丝温度。

  有一次,我们俩在田里干活。

  休息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陈诚,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是个好女人。”

  她愣住了,随即,脸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

  那是一种,很健康的,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油嘴滑舌。”她啐了一口,扭过头去。

  但她的嘴角,却一直在上扬。

  那天晚上,我们俩,又一次,打破了僵局。

  我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想起来喝水。

  刚一动,就碰到一个温软的身体。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俩之间的那条“楚河汉界”,已经消失了。

  她就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不香,但是,很好闻。

  很真实。

  我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随即,就放松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

  “陈诚。”她闷闷地说。

  “嗯?”

  “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行。”

  我抱紧了她,很用力。

  那一夜,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本文标题:85年我入赘到农村,岳父有四个女儿,让我随便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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