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刚结婚那年冬天,来我这吞吞吐吐半天,说婆婆住院急用钱,还差五千。我没多问,取了现金给她。过了俩月她回来还,我说不急,你留着用。她坚持塞我枕头底下,临走说妈你真好。

  那五千在枕头底下压了半年,我原封不动存回去了。

  第二次是前年。她老公要跑运输,还差两万买车首付,她开口时脸涨得通红。我把定期折子提前取了,损失一千多利息。她说妈这是借的,我们一定还。我说一家人不说借。

  到现在没还。

  我也没催过。小两口刚起步,不容易。我退休金够花,多这五千两万也发不了财。

  可这是第三次了。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说妈我给你买了沙糖桔,可甜了。我正剥豆子,抬头看她把橘子放茶几上,没往冰箱里放——她知道我牙不好,不吃凉的。

  我放下豆子,擦了擦手。

  说吧,这次多少。

  她愣一下,低头搓手指。

  三千。建军的妈这个月又要住院,他们兄妹几个摊,一家三千。

  建军是她老公。

  我问:这是他妈第几回住院了?

  她说:妈你说啥呢,人老了不都这样。

  我没吭声。

  她说:建军最近活儿少,这个月只挣了四千多,还要还车贷,他姐那边也紧,实在凑不出来。妈你先帮我们垫上,下个月肯定还。

  我看着茶几上那兜沙糖桔。红塑料袋,扎着口,搁在白瓷砖上,特别扎眼。

  我说:上个月你爸忌日,你记得不。

  她愣住了。

  我说:我打电话叫你回来上坟,你说加班,让你弟多磕两个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弟从广州飞回来,机票两千三。你在哪加班。

  她低着头,手指把那兜橘子的塑料袋边卷起来,又放开,放开,又卷起来。

  我说:霞霞,我不是跟你算账。

  她没抬头。

  我说:你婆家住院、买车、还贷、你小姑子出嫁、你小叔子订婚,哪一回你没从我这拿钱。我从来没说过不字。

  她眼圈红了。

  我说:可你爸走了五年,你回来看过他几回。清明节你说值班,过年你说去婆家,忌日你说加班。去年正月你来拜年,坐二十分钟说要去接孩子,饺子都没吃。

  她开始掉眼泪。

  我没停。

  我说:你弟每个月打电话,问我血压高不高,药还有没有。他在广州租房,一个月四千八,攒了两年首付,今年能买房了。他跟我说,妈你别省钱,该花就花,我养你。

  霞霞,你跟我开口拿钱,我从来没让你空手回去。

  可你问过我吗,你那八千退休金够不够花。你问我上个月腿疼去没去医院。你问我冰箱里那盒过期的酸奶我喝了几天。

  她不说话。就坐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那兜橘子拎过来,解开塑料袋,拿一个出来,剥皮。皮很紧,指甲抠进去,橘油溅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我揉揉眼,把橘子瓣放她手心里。

  我说:霞霞,妈今年七十二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说:你爸走那年,我六十七,觉得日子还长。现在五年过去,好像就是一转眼。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回茶几上。

  我说:三千块钱我有。但这是最后一回。

  不是气话。说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

  她愣愣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擦。

  我说:往后你的日子是你的,我的日子是我的。你婆家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端起豆子,继续剥。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回头一看,她低着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后来她走了。那兜橘子留在茶几上,一个没少。

  晚上我收拾桌子,把它放进冰箱冷藏格。打开冰箱门,里头空落落的,只有半碗昨晚剩的稀饭和一罐放了半年的腐乳。

  橘子红澄澄的,搁在最显眼那层。

  我关上门,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周六她来了。我没打电话,她自己来的。

  进门把手里的布袋子放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一盒钙片,说弟说你腿疼;一兜菠菜,说早市新鲜;一包无糖饼干,说你爱吃的牌子。

  她系上围裙,把我从厨房推出来,说你歇着,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洗菜、切菜、开抽油烟机。哗哗的水声,笃笃的刀声,抽油烟机呼呼响。

  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外面起风了。天气预报说今冬最冷的一波要来了。

  我起身去关窗,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低头切姜。围裙系得很紧,背影还是小时候那个,够不到灶台,踩着小板凳帮我洗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碟子里。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半空,戳着灰白的天。

  我关好窗,坐回沙发上。

  风还在吹,只是听不见了。

  本文标题:女儿拿我的8000退休金去养她婆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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