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早晨七点十九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摸出来,屏幕亮光刺得眯起眼睛。是银行App的弹窗,陈屿的尾号0607卡向我的尾号2308卡转账人民币66666.00元。

  转账备注:老婆过年买年货的钱。

  我眨眨眼,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不是六万六,不是六万七,是这个吉利得有点郑重的数字。陈屿是个连自己生日都记混的人,去年结婚纪念日他发的红包是5200,因为只记得大概的月份。

  备注栏打了七个字,标点都没落下。

  我躺回去,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是腊月二十九还没完全亮透的天。陈屿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昨晚加班到十一点,进门时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我抱回卧室。我迷迷糊糊知道,但睁不开眼。

  那笔转账还在手机里,热热地硌着心口。

  我侧过身,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棉毛衫洗过太多次,薄薄一层,底下是温热的皮肤。他没醒,但下意识把手往后伸,摸索着握住我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滑进梦境深处。

  我闭上眼睛。厨房水龙头没拧紧,隔两道门还在嘀嗒。对面楼的腊肉香从不知哪扇窗户飘进来,咸腥,厚重,是年关特有的气味。

  结婚三年,这是陈屿第一次在过年转这么大一笔钱。

  我想,今年大概不一样了。

  我和陈屿是相亲认识的。

  介绍人是小姨,男方条件她念了一长串:有房有车、本科毕业、父母退休、不抽烟不喝酒。我听了前半截就想拒绝,三十一岁了,听着像滞销品清仓。小姨说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我去了。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我故意迟到五分钟,他从位置上站起来,衬衫下摆掖得整整齐齐,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

  你好,我是陈屿。

  他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男人。五官端正,但端正得有点乏味。说话声调平,语速慢,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安静喝咖啡。我心想,行吧,就这样。

  第三次约会,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其实没指望他回。四十分钟后他敲我家门,羽绒服里裹着一盒粥,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那个牌子的胃药。他站在玄关没进来,把东西递给我,说,你休息,我走了。

  我握着那盒还温热的粥,看他进电梯。门合上前他微微侧过脸,没说别的。

  第二年春天,我们领证了。

  婚后生活像一杯温水。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七点四十进门。进门先换鞋,鞋放进柜子最下层,鞋尖朝外。晚饭我做,他洗碗。周末他打扫卫生,我去菜市场。他拖地的时候会把沙发腿挪开,把茶几底下那层积年陈灰都扫干净。

  他不浪漫。情人节从不送花,说开不了几天就谢,不如买盆绿萝。他不哄人,我生气了他就沉默,等我气消了问,今晚想吃什么。他不承诺,买房时说贷款我来还,你工资自己留着花。

  我问他,那你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图每天回家能看到你。

  就是这种话。也不像情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陈述天气预报。

  结婚三年,我们没吵过大架。最激烈的一次争执是马桶盖要不要掀起来,他赢了。不是他赢了,是他不争了。从那以后他用完马桶永远把盖放下,我偶尔忘了掀,他也不说。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有时候我会恍惚,这样的日子是幸福,还是温水煮青蛙。

  去年秋天,我开始注意一些事。

  他加班变多了。以前每周一两次,后来三四次,再后来变成“不用等我吃饭”。他进家门的脚步声变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他的手机开始设密码,从前是指纹解锁,某天我发现换成六位数字。我问过他,他说公司统一要求,防信息泄露。

  我说哦。

  有回他洗澡,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头像是张侧脸剪影,昵称只有一个字:晚。

  消息内容没解锁,只显示一行:周五老地方。

  他把手机带进浴室了。第二天密码又换了。

  我没问。不知道怎么问。问了像什么,像疑神疑鬼的怨妇。再说了,万一真是同事呢,万一真是工作呢。他每天七点四十进门,洗澡、吃饭、看新闻、睡觉。他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肩膀温热。

  他有什么理由对不起我。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陈屿说公司还有半天班,中午就出门了。我把家里最后一遍卫生搞完,茶几抹了三遍,电视柜上的灰擦净,绿萝叶子一片片洗过。冰箱里塞满年货:鳗鱼鲞、酱鸭、笋干、他爱吃的香榧子。年夜饭菜单拟了三稿,从十二道精简到八道,怕剩太多。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许晚。

  我把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干手。

  晚晚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下铺,毕业十一年,微信每天聊。她结婚早,嫁了杭州人,老公做外贸,前几年风生水起,朋友圈不是西湖边喝茶就是日本看红叶。这两年外贸难做,她发得少了,但私聊没断过。我们什么都聊,我抱怨陈屿不浪漫,她劝我说老实男人才靠得住;她吐槽婆婆难伺候,我教她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去年她来上海出差,我们约在静安寺喝下午茶。她瘦了,下巴尖尖,但精神挺好。说起老公公司裁了三分之二的人,年终奖肯定泡汤,语气平静得像讲别人家的事。

  你呢,她说,陈屿对你好不好。

  我说还行,就那样。

  她说还行就是很好。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半夜从上铺探下头,递给我一包话梅,说失恋没什么大不了,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葡萄。

  那天的下午茶她抢着买单,说难得见面,算我的。

  我没争过她。

  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零七分。

  许晚的消息跳出来。

  宝贝,转的钱收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

  窗帘开着,阳光从西窗斜斜铺进来,把地板照成浅金色。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新长的那片还是卷的,像没睡醒。

  陈屿的一笔转账。

  许晚的一条消息。

  两件事相隔四分钟。

  她怎么知道有人转钱给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围裙还系着,水槽里泡着最后要洗的抹布,水龙头没拧紧,嘀嗒、嘀嗒。对面楼有人家在煎鱼,焦香混着油烟飘进窗户,年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点开许晚的对话框。光标闪了两下,我打字。

  你怎么知道。

  发送。

  她的头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手机一震。

  宝贝,群发的。今年不是好多人都流行给闺蜜发过年红包嘛,我群发提醒大家收钱,别漏了。

  我看了两遍。

  群发。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昨天她发过一条猫视频,前天她发过婆婆的奇葩言论,大前天她发了条小红书链接,标题是“老公偷偷准备的惊喜被我一秒识破”。她说你看人家老公,再看看我家那位。

  昨天。前天。大前天。一切如常。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电视柜上的福字贴歪了一点。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福字揭下来,撕掉背胶,对准位置重新按下去。手掌抚平四角,压出最后一粒气泡。

  厨房水龙头还在嘀嗒。

  我拧紧它。

  下午四点半,陈屿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钥匙插进锁孔,左旋两圈,拔出来。鞋柜门开合,皮鞋入柜,拖鞋上脚。脚步声向客厅走来。

  他在客厅门口停住。

  你换了福字。

  嗯,之前贴歪了。

  他看了看电视柜,又看了看茶几,目光落在那盆刚擦过叶子的绿萝上。

  今天累吗。

  不累。你呢。

  还好。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站了几秒,关上。转身时看到流理台上解冻的鳗鱼鲞,塑料袋封着口,搁在白瓷盘里。

  明天几点开始做饭。

  四点吧。六点开席,爸妈他们五点半到。

  好。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他把洗手液揉出泡沫,每一根手指都搓到,指甲缝也仔细抠过。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我不知道该叫洁癖还是仪式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把手冲净,关上水,从壁挂架上取下干毛巾。他擦手的动作很慢,一根根手指裹进毛巾里,攥一下,松开,换下一根。

  陈屿。

  嗯。

  你下午给我转了笔钱。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半秒都不到。然后继续把左手无名指擦干。

  嗯。年货钱。

  六万六,太多了。

  不多。你看着花,剩下当压岁钱。

  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很平和,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坦荡。就是他惯常的表情,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看着他。

  好。我说。

  除夕夜。

  爸妈五点四十进门,婆婆公公六点过五分到。陈屿在厨房帮我端菜,酱鸭斩件码盘,鳗鱼鲞清蒸淋葱油,八宝饭扣进青花碗里。他动作利落,不多话,爸妈夸他越来越能干,他说应该的。

  六点二十八分,年夜饭开席。

  电视开着春晚暖场,主持人在念广告词。我爸倒满杯,举起来说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顺顺当当。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像一树风铃被风吹乱。

  我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许晚的头像一直没再亮过。

  宝贝,转的钱收了吗。

  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沉在下午三点零七分的位置,像一个没醒的梦。

  我想起很多片段。

  去年三月,许晚来上海出差那回,我约她喝下午茶。她说老公公司裁员,自己正托人看机会,问我陈屿公司招不招人。我说帮你问问,第二天问完回复她,行政岗暂时没空缺。她说不急,先谢了。

  七月,她发朋友圈说在杭州法喜寺求签,配图是千年古银杏和熙攘的人潮。我点赞,她私聊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她说陈屿对你好吧,我说还行。

  十月,陈屿说杭州分公司有个项目,他要跟两周。那两周他每晚八点给我打视频,背景是酒店白墙,问我吃没吃饭,家里猫好不好。我说明明是你非要养猫,现在天天问猫好不好。他笑笑,说我挂念。

  十二月,许晚生日,我寄了一条羊绒围巾去杭州。她发照片说太暖了,谢谢宝贝。我说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就好。

  饭桌上了饺子,我爸讲起我小时候过年放炮仗差点烧了棉袄。婆婆笑着接话,说陈屿七岁那年玩擦炮把手指熏黑,藏了三天没敢让她知道。陈屿低头吃饺子,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看着他。他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把饺子蘸进醋碟。醋有点酸,酸得舌尖发紧。

  十点四十,爸妈们告辞。陈屿送他们下楼,我在厨房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手背,冲掉一层又起一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啪,碎光溅在玻璃上,一瞬就灭了。

  陈屿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

  我帮你。

  不用。你去洗澡。

  他站了几秒。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向卧室移去,然后停住。

  林音。

  我关上水龙头。

  嗯。

  今天,没什么事吧。

  我背对着他。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把他的影子投在洗碗池上方的瓷砖上,瘦长的一道,微微晃着。

  没事。我说。

  他站了一会儿。影子没动。

  热水器嗡嗡响,走廊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小圈光。他穿着除夕新换的藏青色毛衣,领口露出半寸白衬衫边。下午进门时我注意到他换了隐形眼镜,那对黑框搁在玄关柜抽屉里,镜腿折得整整齐齐。

  没事就好。

  他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远了,浴室门开了又关,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低下头。手还浸在水里,几颗泡沫黏在虎口,颤颤的,没破。

  大年初一。

  陈屿说要去公司值班。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玄关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我睁开眼睛,窗帘缝透进来的光比昨天淡,天阴了。

  手机屏幕亮着。许晚的对话框沉在最底下,我没点开。

  往上翻,除夕零点她发过新年快乐,我回快乐。往上翻,小年那天她发了条消息,说梦到我们大学时在宿舍煮泡面,宿管阿姨来敲门,我们躲进厕所关着灯笑。她说真想回到那时候。

  我回,是啊。

  现在那两个字像贴在屏幕上的标本,干巴巴的。

  我打开银行App。陈屿的转账还挂在那儿,状态是“待确认”。我没点接收。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橙色的按钮比昨天看着刺眼。

  二十四小时冷静期。他转给我的,我收不接收,都已经是我的了。

  可这是年货钱。备注写着。

  我把App关掉。

  中午煮了速冻水饺。荠菜猪肉馅,上个月他陪我逛超市时拿的,说好久没吃这个牌子。我咬开一只,馅芯还是冰的,微波炉没热透。没胃口,搁下筷子。

  手机搁在餐桌对面,屏幕朝上。它很安静。

  下午三点。窗外飘起细雨,把对面楼的晾台淋成水淋淋的灰。我窝在沙发角落,毯子裹到下巴,电视开着,放的不知哪年的贺岁片,周迅还在演小姑娘。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许晚。是陈屿。

  晚饭想吃什么。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打字,删掉,打字,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

  不饿。

  他秒回。

  那我带份粥回来。

  我没回。

  下午四点半,门锁响了。

  这么快?我坐起来,毯子滑下肩膀。陈屿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橙子,一袋荔枝罐头。他换鞋,把罐头放进冰箱,橙子搁果篮里。

  不是值班。

  提前回了。

  他直起身,关上冰箱门。

  我带粥了。艇仔粥,加鱿鱼的,你说这家的鱿鱼不腥。

  他把粥盒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搁餐桌正中,去厨房拿碗筷。瓷碗碰着大理石台面,轻轻一声。

  我走过去坐下。

  他盛粥,推到我面前。勺柄朝向右手边,温度刚好不烫嘴。

  我低头喝了一口。鱿鱼切得很细,混在米粒里,嚼着弹牙。

  陈屿坐在对面。他没盛自己的份,也没去拿碗。他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盯着桌布上一小块旧茶渍。

  林音。

  我继续喝粥。

  你昨天是不是想问什么。

  我放下勺子。

  问什么。

  他没回答。窗外的雨密了一些,沙沙的,打在雨棚上像蚕啮桑叶。电视还开着,周迅在雪地里跑,呼出的白气遮住半张脸。

  我昨晚失眠了。他说。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米粒泡胀了,浮在浅褐色汤底。

  我一直在想你昨天下午的样子。

  他顿了顿。

  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手,问我那笔钱。我没敢多答。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手指微微蜷着,搁在桌沿,指节泛白。

  因为我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我把勺子搁回碗里。

  那你告诉我。

  窗外那朵烟花没有炸开。时间凝住了几秒,只有雨声。

  他说,去年三月,许晚联系过我。

  我没说话。

  她说想托人看工作机会,你帮她问过我。我说公司行政岗没空缺。她说没关系,那改天请你喝咖啡。

  他垂下眼睛。

  我去了。

  三月,下午茶,静安寺。那天你和朋友在国金逛街,发朋友圈说人好多。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们见过三次面,两次是你带着,一次是你们结婚我来帮忙拍照。她没什么理由单独找我。

  但我们还是见了。在那家你爱喝的咖啡馆,你坐过的那张靠窗桌。她说陈屿,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停住。

  我不敢听,但我听了。

  她说她喜欢你很久了。从大学就开始了。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电视里的雪还在下,周迅蹲下来堆一只雪兔,手套湿了,她举着手傻笑。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她。他说。我坐了三分钟,咖啡一口没喝。然后我说,许晚,你是林音最好的朋友。以后我们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说,好。

  她把那杯咖啡喝完。起身买单。走之前她说,陈屿,你别说出去,就当今天没发生过。

  他抬起头。

  我没说出去。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你,你会失去一个二十年的朋友。不告诉你,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偶尔想起来,疼一下。

  日子照常过。她不再联系我,我们之间除了工作没有任何交集。十月公司杭州项目,不是非我去不可,是我自己申请的。因为那两周她刚好在杭州,我不想你再约她时,三个人碰面。

  十二月她生日,你寄围巾,问我地址对不对。我说对。你没发现那是她新换的地址。

  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除夕那天,我想给你转点钱。不是年货钱,是别的。

  是谢谢你。

  谢谢你每天等我回家。谢谢你冰箱永远有我爱吃的香榧子。谢谢你马桶盖掀起来又放下,从没问过你为什么改。

  他看着我。

  林音,对不起。

  雨停了。

  窗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干掉,留下浅浅的白印子。电视里的周迅还在雪地里跑,不知哪一年的贺岁片,循环播放到第几遍。

  我看着碗里冷掉的粥。

  所以昨天那条消息。

  她问你的钱收了没。

  我点点头。

  她说群发的。你信吗。

  他没回答。

  你信吗。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湿。

  我说,我信过。

  认识许晚二十一年。大一那年军训,我中暑晕倒在操场,她把我背去医务室。她个子比我矮一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塑胶跑道上,汗水滴在我手背上,烫的。

  她说,你醒了?吓死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后来我们做了四年上下铺。她帮我打饭,我帮她签到。她失恋我陪她喝酒,我挂科她给我划重点。毕业散伙饭那天我们抱着哭,说以后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

  后来她结婚早。我当了她伴娘。

  婚礼那天她穿拖地白纱,回头朝我笑。闪光灯亮起,把她的侧影勾成一道银边。我站在观礼席第三排,手机举了太久,拍糊了。

  那张糊掉的照片我存了十一年。

  我信过。

  我信我们是朋友。

  我信她那句“宝贝”是脱口而出的习惯,不是心虚后的掩饰。

  我信她除夕下午三点零七分发消息,是群发的提醒。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许晚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闪了几下,我打字。

  昨天那条消息。

  发送。

  这次她回得很快。

  宝贝,我真服了,不是群发还能是什么。你咋了?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悬在冰面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删掉。最后只剩五个字。

  你是不是有事。

  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这次更长。

  许晚没有回。

  屏幕上只有“正在输入……”闪烁。它闪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网络断了。久到陈屿站起身,把冷掉的粥碗端走,换了一杯热水搁在我手边。

  我握着那杯水。杯壁烫手,我忘了松。

  手机一震。

  电话。

  许晚的头像占满整张屏幕。是她自己画的小像,长发,杏眼,嘴角有颗不明显的痣。这幅头像用了十一年,从QQ用到微信,像素越磨越糊,她从没换过。

  我接起来。

  对面很安静。没有除夕背景的喧闹,没有孩子跑来跑去的尖叫。只有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压着话筒。

  林音。

  她叫我的名字。不是宝贝。

  嗯。

  我发了那条消息。不是群发。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昨天。

  沉默。窗外有小孩跑过楼道的脚步声,咚咚咚,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

  林音,我没有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稳。不像在解释,更像陈述。

  我只是想问你收了没。不是想查他,是想确认他给了。

  他每个月往那张卡里存钱,从去年四月开始。每月固定时间,金额一样。他不知道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我猜到了。

  四月。静安寺那杯咖啡之后。

  许晚。

  嗯。

  你图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不图什么。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是不是真的配得上你。

  如果他不好呢。

  他没不好。他比我想的还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有温度。

  所以我输了。

  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黑屏上,嘴角抿成一条线。窗外不知谁家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炸成一锅粥,惊起对面屋顶一群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远,影子掠过灰蒙蒙的天。

  陈屿还坐在对面。他的手搁在桌沿,没动过。

  许晚说什么。

  他说。

  没什么。

  他看着我。

  她说她没对不起我。

  他沉默。

  林音。

  嗯。

  你以后还跟她来往吗。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不知道。

  初五。

  破五要吃饺子。我从超市买回现成的皮和馅,猪肉白菜,剁得不够细,凑合。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包了二十几个,褶子捏得歪歪扭扭。陈屿今天也去公司了,他说这几天把年假休完,之后要忙一个项目。

  我没问什么。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一个个滑下去,沉底,浮起,皮变得半透明。我用漏勺捞出来,盛进白瓷盘,搁在对面空碗旁边。

  咬开第一只。馅芯还有一点点生,没熟透。

  我把那半只饺子搁下,吃不下了。

  手机搁在餐桌另一端,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许晚。是陈屿的妈,我婆婆。老太太发来一条语音,六十三秒。我没点开,转文字:小屿说你今天一个人在家,过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

  我打了谢谢妈,下次再去。

  发送。

  又亮一下。这回是银行App。陈屿又转了一笔钱。

  备注:买新手机。

  我愣了两秒,往上翻,看到昨天下午他发的消息。

  你手机屏碎了,该换了。

  我回不用,还能用。

  他没回。

  现在这笔钱躺在我账户里,备注四个字。五位数,够买两个最新款。

  我没点接收。

  手机屏是上周摔的,右上角蛛网纹裂了一小片,划手。我用胶带贴了,想着能用就先凑合。陈屿问过两次,我说没事。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下的。

  手指悬在接收按钮上方。点了,这钱就归我了。不点,它还会躺在那里,像他沉在聊天框里很多没说的话。

  我点开输入框。

  转账收到了,手机过几天买。钱先还你。

  发送。

  秒回。

  不用还。这是我的钱。

  隔了几秒。

  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斜斜漏下来,把对面楼的玻璃幕墙晒成一片亮晃晃的金色。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窗上一掠而过。

  我打了几个字。

  陈屿。

  嗯。

  你欠我的。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我知道。

  你怎么还。

  没回复了。

  屏幕上只有“对方正在输入”闪烁,闪了半分钟,一分钟。然后消失了。

  他没再发来。

  初七。

  陈屿正常上班。我请了天年假,一个人坐高铁去杭州。

  出站时下午两点,天阴着,风吹在脸上潮潮的。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那个记了三天的地址。

  许晚的新住址。十二月她生日,我问陈屿她搬家没,他说换了,然后把地址发给我。我寄了那条羊绒围巾。

  那个地址我存了,没删。

  小区在老城区,七层步梯楼,外墙皮剥落大片,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楼间距窄,一楼的储藏间堆满旧自行车和积灰的纸箱。一个穿棉睡衣的女人在门口晒被子,拍打着,细尘在光柱里浮动。

  我爬上四楼。门牌号401,防盗门漆成暗红色,把手有点歪。

  站了三十秒。抬手,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许晚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印。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

  她让开身。

  进来吧。

  屋子不大,客厅进深很短,沙发靠墙,茶几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份没写完的简历。墙角立着一只行李箱,半敞着,露出叠了一半的衣服。

  要出门。我说。

  嗯。

  去哪儿。

  没定。

  她站在茶几边,把电脑合上。动作很轻,屏幕扣下来时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请我坐。我也没有坐。

  林音。

  她先开口。

  你来是想问我什么。

  我看着她。二十一年了。她站在四平米的玄关里,背光的脸瘦成一道剪影。

  你为什么问那句。

  哪句。

  除夕下午。你问我钱收了没有。

  她沉默。

  那笔钱你知道是谁给的。你也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收到。

  她没否认。

  许晚。

  她抬起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轻轻吸了口气。

  去年四月。他说去杭州出差。我知道那个项目不需要他去两周那么久。

  她顿了顿。

  我每天看他的步数。早上七点从酒店出门,晚上十点还没回去。步数一万七,两万。他在跑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想看看。

  后来呢。

  后来他回上海了。步数恢复正常,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七点四十进门。家、公司、地铁站,三点一线。

  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弯了弯。

  他什么都没做。

  那你呢。

  她没回答。

  许晚。

  林音,我没有当小三。我没那个本事。

  她声音很平。

  我只是做了很蠢的事。我以为他对我至少有一点——不是喜欢,是好奇,是注意到有这么个人。哪怕只是同事里加过微信的面孔。

  四月那杯咖啡他坐了不到五分钟。五月他把我微信删了。六月我从杭州搬到这儿,跟谁都没说。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他会去找你。十二月你寄围巾,地址是新的,只有我爸妈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的。

  我寄的。

  她愣住了。

  他给我的地址。我寄的围巾。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哦。

  屋里很安静。楼下的晒被声停了,女人收了被子进屋,防盗门咣地关上。

  许晚。

  嗯。

  你说喜欢他二十一年。大学就开始了。

  她没回答。

  那你跟我做朋友,也是因为想接近他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

  我认识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陈屿这个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湿。

  林音,我不骗你。喜欢你这件事,比喜欢他早多了。

  我看着她。

  她说,我们是朋友,这件事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问那条转账。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恨我自己。

  声音轻得像落灰。

  我恨我喜欢不该喜欢的人,恨自己放不下,恨自己三十七岁了还像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一样犯蠢。

  更恨的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拒绝得干干净净,删得彻彻底底。他没有吊着我,没有给过任何暗示,没有让我存过一丝希望。

  他唯一做错的事,是太好了。

  她抬起眼睛。

  我没办法恨他。我只能恨自己。恨完自己,又舍不得。

  所以我问那条转账。想知道他还在对你好。想知道我输得心服口服。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恶心。

  我没回答。

  窗外起风了。晾在对面阳台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一件灰衬衫鼓成一面帆。

  我站起来。

  许晚。

  她看着我。

  我不会原谅你。

  她点头。动作很轻。

  我知道。

  我也没资格求你原谅。

  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她站在玄关里,手垂在身侧,没动。

  林音。

  我停住。

  围巾很暖。

  她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谢谢。

  我拉开门。

  初九。陈屿生日。

  我下班比他早,去超市买了菜。排骨、莲藕、菜心、一条鲈鱼。他爱吃清蒸的,葱丝切细,淋热油时滋啦一声。

  六点四十,门锁响了。

  他换鞋。皮鞋入柜,鞋尖朝外。他走进厨房,站在门口。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手机,日历上光秃秃的,没设提醒。

  哦。

  他顿了顿。

  我自己都忘了。

  我盛饭。两碗,一碗他,一碗我。筷子搁在他那边,方向朝右。

  他坐下。看着那碗饭,没动筷。

  林音。

  嗯。

  你昨天去杭州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搁进他碗里。

  嗯。

  他没吃那块排骨。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

  你的微信步数。从你家到高铁站,两万三千步。从杭州东到那个小区,四千步。你在那里停了三十五分钟。

  然后原路返回。

  他垂下眼睛。

  我每天看。

  我把筷子搁下。

  看什么。

  看你去哪。看你和谁见面。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怕你哪天不见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空调呼呼吹着暖风,绿萝的叶子轻轻晃。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从来没问过。

  问什么。

  问我会不会走。

  他看着我。

  不敢问。

  因为怕问出口,你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四十二岁的男人,眼角细纹比三年前多了,鬓边白了一小片。他在公司带二十人的团队,每周开周会能讲四十分钟不停。现在坐在我对面,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林音。

  嗯。

  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

  我知道。

  谈恋爱的时候别人教我要送花,我觉得花谢了你会难过。别人教我要说情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也像背台词。

  他顿了顿。

  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解锁,递到我面前。

  屏幕亮着。是他的银行App。

  从去年四月开始,每月18号,一笔固定金额转进一个子账户。账户备注只有三个字:林音的。

  我抬头看他。

  去年四月她跟我说那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怕你为难,又怕你为难完了选择不让我为难。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很蠢是不是。

  我没回答。看着那串数字。四月、五月、六月……二月。十个月,一笔没断。

  你存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他低着头。就是觉得,万一哪天你生气了,万一哪天你需要钱又不想理我,这里有一笔。

  密码是你生日。

  我把手机推回去。

  我不会用你的钱。

  他沉默。

  那是你的。他说。

  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晚上十点。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我靠在床头看一本书,看了半小时没翻页。

  他在床边坐下。

  林音。

  嗯。

  许晚今天发消息给我了。

  我抬起头。

  她说什么。

  他顿了顿。

  她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说她不该问那条转账。不该让你发现。

  他说,我跟她说,没关系。

  但她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转过来看着我。

  是你。

  窗外很静。初九的夜,年味散尽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扇扇暗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烟花,闷闷的,像谁在梦里翻身。

  林音。

  嗯。

  你可以原谅她,也可以不原谅。你可以继续和她做朋友,也可以再也不见她。那是你的朋友,你的二十一年,你自己决定。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停了很久。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

  我看着他。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洇湿了肩头一片深色。他攥着那条毛巾,攥得太紧,骨节凸出来。

  陈屿。

  嗯。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他点头。

  我知道。

  以后慢慢还。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好。

  正月十五。

  陈屿公司元宵节放半天假。他中午回来,拎着一袋芝麻汤圆,还有一盒我常买的那家蛋糕店的草莓慕斯。

  怎么买这个。

  路过,想起来你爱吃。

  他换鞋,把蛋糕放进冰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仔细把盒子卡进两层隔板之间,怕被汤圆压塌。

  晚上吃了汤圆。黑芝麻馅,咬开流心,烫得舌根发麻。他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搁在手边。

  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他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刚播完片头曲,播音员字正腔念着稿。

  我拿起手机,点开许晚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初七那天。

  我到了。三个字。她回,一路平安。

  之后七天,对话框像被冻住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条。

  围巾暖吗。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让我等很久。

  暖。

  我每天都戴。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阳台风冷,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像一粒糯米团子,清辉洒在对面积雪的屋顶上,亮晃晃的。

  陈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汤圆煮多了,明天早上煎着吃?

  好。

  我攥着手机,指节慢慢松开。

  月亮底下,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本文标题:老公转我66666,备注:老婆过年买年货的钱,我刚准备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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