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又亮了。

  在KTV包厢晃动变幻的光影里,在丁俊晤跑调的嘶吼和朋友们碰杯的喧闹声中,那光亮起,又暗下去。

  第十九次。

  我捏着麦克风,喉咙里滚过一句高音,心里泛起一丝不耐烦的得意。

  他就是这样,总想用这种重复的、无言的催促,把我拉回那个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家里。

  派对结束时,凌晨的风吹散了酒意。

  我站在空荡的街边,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轻快,拨回了那个号码。

  “萧永宁,有何贵干呀?”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像从很远很冷的深渊里浮上来的冰。

  “你妈走了。”

  “手续我都办好了。”

  “别再联系了。”

  街灯的光晕在我眼前炸开,变成一片模糊的、颤抖的白。

  01

  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鞋柜上。

  柜面上放着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面是分装好的饭菜。旁边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

  “汤在锅里,热两分钟。”

  字迹工整,笔画硬朗,是萧永宁的字。

  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那盏落地灯亮着,洒下一小圈暖黄的光晕。

  萧永宁坐在那圈光晕的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图册。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对话简短得像例行公事。

  我拎着保鲜盒走进厨房。砂锅坐在灶台上,盖子边缘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我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灯火。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锅渐渐升温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安静让我熟悉,也让我胸口发闷。

  三年前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我觉得这种安静是安稳。

  现在,它更像一种绵长的、无声的消耗。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萧永宁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图册。

  “赶一篇稿子。”我掀开锅盖,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下期专题要得急。”

  “吃饭了吗?”

  “和同事吃了点。”

  其实没有。我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对着电脑屏幕啃完了。

  但我不想说。

  说了,他又会像现在这样,默默地盛好汤,摆好筷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

  那种被妥善照顾的感觉,曾经让我心动。

  现在却像一层温柔的茧,裹得我有些透不过气。

  “还是喝点吧。”他已经拿起了汤勺,“你脸色不好。”

  我接过他递来的碗。

  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表面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

  我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萧永宁坐在对面,重新翻开了图册。

  灯光照着他微低的侧脸。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他专注的时候会微微加深。

  “是什么项目?”我找话题。

  “城东一个新楼盘的景观设计。”他指了指图册上的草图,“甲方要求很多,改了几稿了。”

  “挺难的吧。”

  “还好。”他合上图册,揉了揉眉心,“习惯了。”

  又是沉默。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把汤喝完,碗底剩下几块炖得软烂的山药。

  “我去洗澡。”我站起来。

  “嗯。”他也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碗,“早点休息。”

  我走向浴室,听见身后传来水流冲刷碗筷的声音。

  规律,平稳,像这个家里每一样东西的摆放,像每一天的作息。

  我拧开淋浴喷头,热水倾泻而下。

  水汽很快弥漫了玻璃隔断。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办公室那篇没写完的稿子,是主编明天可能要提的修改意见,是萧永宁坐在灯下安静的侧影。

  还有心底某个角落,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轻微的烦躁。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温水浸泡着,正一点一点地浮起来。

  02

  第二天的工作依旧琐碎忙碌。

  下午三点多,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丁俊晤”三个字。

  我接起来。

  “雯姐!”那边传来他带着亢奋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干嘛呢?”

  “上班。”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还在敲键盘,“你这个自由职业者,别打扰我们社畜。”

  “哎,别这么刻薄嘛。”丁俊晤笑起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解放了!”

  键盘声停了停。

  “什么解放?”

  “我跟林娜,彻底分了!”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畅快,“刚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我现在是自由的丁俊晤了!”

  我愣了一下。

  丁俊晤和林娜纠缠了快四年,分分合合无数次。每次分手,他都要找我吐一晚上的苦水。

  “这次……来真的?”

  “比真金还真。”他语速很快,“房子归她,存款对半,我的相机我的车她别想碰。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听起来确实是了结了。

  “那……恭喜?”我迟疑地说。

  “光恭喜不行!”丁俊晤嚷嚷起来,“你得出来,陪我庆祝!庆祝我重获新生!”

  “现在?”

  “晚上!我约了几个朋友,老地方KTV,包厢都订好了!”他不容分说地安排,“你必须来啊,雯姐,这种历史性时刻,没有你在场见证可不行。”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又看了眼桌面上摊开的、还没完成的稿件。

  “我稿子还没弄完,可能……”

  “稿子什么时候不能写?”丁俊晤打断我,“我这辈子可能就离这一次婚!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声音里那种熟悉的、带着无赖劲儿的撒娇又来了。

  我和丁俊晤认识八年了。从大学社团开始,他就是这么个性格。洒脱,情绪化,爱热闹,活得像个永远没长大的少年。

  结婚后,我和他的联系少了些。

  萧永宁不太喜欢他,说他“不稳重”。丁俊晤也对萧永宁敬而远之,说“跟那种老气横秋的男人没话说”。

  但在我心里,丁俊晤始终是那个能让我短暂放下妻子、编辑等等身份,喘口气的朋友。

  “行吧。”我叹了口气,“几点?”

  “八点!还是那家‘星光’,888包厢!”他立刻报上,“早点来啊,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却有点看不进字了。

  丁俊晤兴奋的声音还在耳边。

  “解放”

  “庆祝”

  “重获新生”。

  这些词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挠着我心底某个被日常琐碎覆盖的地方。

  有点痒。

  下班前,我给萧永宁发了条微信。

  “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但过了几分钟,他才回过来一个字。

  “好。”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上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

  03

  回到家时,刚好六点半。

  萧永宁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

  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滋滋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洗手,准备吃饭。”

  “不是说了晚上加班吗?”我站在厨房门口。

  “加班也要吃饭。”他把炒好的菜装盘,“吃了再去。”

  青椒肉丝的香味飘过来。

  我确实饿了。

  餐桌上有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摆盘整齐。

  我们面对面坐下。

  “要加多久?”萧永宁给我盛了碗饭。

  “可能……得到十一点左右吧。”我接过碗,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有个急稿,得在办公室弄完。”

  萧永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什么稿子这么急?”

  “一个人物专访,对方时间不好约,只能晚上弄。”我说得有些含糊。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餐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我吃着饭,心里却在想八点的KTV,想丁俊晤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想那些吵闹的音乐和冰镇的啤酒。

  那种想逃离眼前这片安静的心绪,越来越清晰。

  “其实……”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不是加班。”

  萧永宁夹菜的手顿了顿。

  “是丁俊晤。”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他今天离婚手续办完了,非要拉我出去,说要庆祝一下。”

  萧永宁慢慢把菜放进自己碗里。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我。

  “在哪儿庆祝?”

  “就……他们常去的那家KTV。”我莫名有点心虚,“几个老朋友聚聚,唱唱歌。他情绪不太稳定,我想着去陪陪他。”

  “情绪不稳定,所以要庆祝?”萧永宁的声音很平稳。

  “他那人就那样,你也知道。”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一阵一阵的。可能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萧永宁没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我看着他那双握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画图,指腹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给我做过饭,在我生病时递过药,在我加班深夜回家时留过灯。

  此刻它们稳稳地拿着餐具,看不出情绪。

  “几点结束?”他问。

  “估计不会太晚。”我说,“十二点前应该能回来。”

  “地址发我一下。”他声音依旧平稳,“太晚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脱口而出,“他们肯定有人开车,或者我打个车就行。”

  萧永宁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很静。

  那几秒钟,厨房的灯在他头顶,在他眼窝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因为微微蹙眉而加深了些。

  那里面透出一种很淡的,却又挥之不去的疲惫。

  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脚步的人,看着前方依旧望不到头的路。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说完,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把碗碟一个个摞起来,端进厨房。

  水流声响起,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起身回到卧室,我打开衣柜,开始翻找晚上要穿的衣服。

  手指划过那些规整的衬衫和半身裙,最后停在一条挂在角落的连衣裙上。

  酒红色的,V领,收腰。

  是结婚前买的,婚后几乎没再穿过。

  我把它拿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些闪烁的光。

  像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04

  七点半,我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

  酒红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生气,也多了几分陌生。

  萧永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

  听到我出来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很短的两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视屏幕。

  “我走了。”我拎起包。

  “嗯。”他应了一声。

  我走到玄关换鞋。

  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地面,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手刚搭上门把,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通。

  “妈。”

  “静雯啊。”母亲董玉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要虚弱一些,语速也慢,“在干嘛呢?”

  “正要出门,和朋友聚聚。”我一边说,一边弯腰穿鞋,“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早就吃了。”母亲顿了顿,“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动作停了停。

  母亲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性子要强,很少说这种柔软的话。

  退休后,她一个人住在老家县城的老房子里。

  我和她每周通一次电话,例行公事般问问身体,说说近况。

  她总是说“都好”

  “没事”

  “你忙你的”。

  像今天这样主动打电话来,说“想听听声音”,是头一回。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直起身。

  “没有,好着呢。”母亲的声音提了提,但那股虚弱的底色还在,“就是今天收拾屋子,翻到你小时候的照片,想起你以前总缠着我讲故事。”

  我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一转眼,你都嫁人了。”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永宁对你好吗?”

  “挺好的。”我下意识地说,眼睛瞥向客厅。

  萧永宁的背影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重复了两遍,又沉默了。

  电话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妈?”

  “没事,呛了一下。”母亲清了清嗓子,“你去玩吧,别让朋友等。”

  “你真没事?”我又问。

  “真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克制的平稳,“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瞎想。你去吧,注意安全。”

  “那好,我过两天再打给你。”

  “嗯,挂了吧。”

  我等着她先挂。

  但等了几秒,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母亲轻缓的呼吸声。

  她没挂。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忘了。

  “妈?”我又叫了一声。

  “哎。”她应了,声音很轻,“挂了吧。”

  这次,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口,痒了一下,就没了痕迹。

  大概是我想多了。

  母亲一直很独立,很少需要我操心。

  可能真的只是翻到老照片,一时感慨。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包里,拧开了门把。

  “我走了。”我朝客厅说了一声。

  “嗯。”萧永宁的回应传来。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在我高跟鞋的声音远去后,一盏盏熄灭。

  我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穿着红裙的自己。

  包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看,是丁俊晤发来的语音。

  “雯姐,到哪儿了?我们都到了,就等你了!”

  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闹声。

  我按下语音键,用轻快的语调回复。

  “电梯里了,马上到。”

  发完,我对着电梯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点因为母亲电话而泛起的不安,被此刻涌起的、对热闹和释放的期待,轻轻压了下去。

  电梯抵达一楼。

  门开,我走出去,步入初降的夜色里。

  05

  推开“星光”KTV888包厢的门时,声浪和光影一起扑面而来。

  闪烁的霓虹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明灭灭的色块。

  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某首流行歌的MV,画面跳动。

  丁俊晤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举着啤酒瓶。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把麦克风扔给旁边的人,站起身张开手臂。

  “雯姐!你可算来了!”

  他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带着酒气的拥抱。

  他身上有香水味,也有烟味,混杂在一起。

  “松开松开。”我笑着推他,“一身酒气。”

  “高兴嘛!”丁俊晤松开我,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递过来一瓶开好的啤酒,“来,第一瓶,必须干了!”

  沙发里还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丁俊晤那个圈子的朋友,有些我见过,有些眼生。

  大家笑着跟我打招呼。

  “静雯姐,好久不见!”

  “俊晤等你半天了,念叨得我们耳朵都起茧了。”

  “就是,生怕你不来!”

  我接过啤酒,和丁俊晤碰了一下瓶身。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苦的气泡。

  “怎么样,重获新生的感觉?”我放下酒瓶,看向丁俊晤。

  他头发有些乱,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酒精泛着红。

  “好!特别好!”他用力挥了一下手臂,“从来没这么好过!四年啊,我被林娜管了四年!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几点回家,全得听她的!现在好了,老子自由了!”

  他吼得很大声,盖过了背景音乐。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吹口哨。

  “恭喜丁总脱离苦海!”

  “恢复黄金单身汉身份!”

  “今晚不醉不归!”

  丁俊晤笑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不擦,用手背随意抹掉。

  “雯姐,你是不知道,我今天签字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他凑近我,声音低了些,带着亢奋后的嘶哑,“我就想着,签完这个字,我就能回到从前了。想拍照就拍照,想喝酒就喝酒,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多好!”

  我看着他兴奋得有些过头的脸,心里知道,这情绪里有一大半是演出来的。

  丁俊晤就是这样的人,难过的时候要表现得比谁都洒脱,失落的时候要显得比谁都开心。

  他用这种夸张的热闹,来盖住心里真实的缺口。

  “行了,知道你高兴。”我拍拍他的肩,“唱你的歌去,别在这儿跟我煽情。”

  “得令!”丁俊晤跳起来,又抢过麦克风,“下一首我的!《海阔天空》,送给重获新生的我自己!”

  前奏响起。

  他站到屏幕前,背对着我们,开始嘶吼。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跑调,破音,但他唱得投入,手臂挥舞。

  包厢里的气氛被推向高潮。

  大家笑着,闹着,碰杯,跟唱。

  我坐在沙发角落,小口喝着酒,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和光影。

  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了。

  婚后,我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家和杂志社。偶尔的社交,也是和萧永宁一起,参加他同事或客户的饭局。那些场合安静,克制,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

  不像这里。

  这里可以大喊,可以跑调,可以瘫在沙发上不顾形象。

  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某个人的妻子,是某个杂志的编辑。

  可以只是张静雯。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微信。

  是萧永宁发来的。

  “少喝点酒。”

  简单的四个字。

  我盯着看了两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丁俊晤一曲唱完,在掌声和口哨声中,又开了一轮酒。

  他挨着我坐下,递给我一瓶新的。

  “雯姐,说真的,谢谢你今天能来。”他脸上的亢奋褪去一些,眼神有些飘,“我这些朋友,热闹是热闹,但没几个真懂我的。就你,从大学那会儿就看着我折腾。”

  “我不懂你。”我接过酒,“我就是懒得说你。”

  他笑了,靠回沙发背。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他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灯球,“嫁了个靠谱的老公,日子安安稳稳的。不像我,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安稳也有安稳的烦。”我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丁俊晤转过头看我。

  “怎么了?萧哥对你不好?”

  “不是。”我摇摇头,“他很好。就是……太好了。”

  “好还不好?”

  “说不出。”我喝了口酒,“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丁俊晤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瓶。

  “懂了。来,为‘没什么意思’的安稳日子,干一杯。”

  我笑着和他碰杯。

  瓶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来电。

  屏幕在沙发垫子上亮起,映出一小片光。

  是萧永宁的电话。

  音乐声很大,屏幕亮了一会儿,就暗了下去。

  “谁啊?”丁俊晤瞟了一眼。

  “没谁。”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推销的。”

  “那不管它。”丁俊晤又站起来,“来,雯姐,咱俩合唱一首!就唱以前在社团总唱的那首!”

  他把我拉起来,塞给我一只麦克风。

  前奏响起,是首老掉牙的情歌对唱。

  我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丁俊晤在旁边跑调地跟唱。

  唱着唱着,我余光瞥见,沙发上,被我扣住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微弱的光,从边缘透出来。

  很快又灭了。

  像黑暗中,一只无声眨动的眼睛。

  06

  派对进行到后半程,包厢里的气氛开始变得黏稠。

  酒瓶东倒西歪地堆在茶几上。

  有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有人还在坚持唱歌,但声音已经含糊不清。

  丁俊晤喝得最多,这会儿正拉着一个朋友,絮絮叨叨地说他大学时的摄影梦想。

  “那时候我想拍遍全中国……现在呢?现在只能拍拍淘宝商品图,拍拍婚礼现场……他妈的……”

  他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我也有点醉了。

  脑袋晕乎乎的,看东西带点重影。

  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该走了。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不知道又亮了多少次。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屏幕解锁,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19个。

  全是萧永宁。

  最后一条未读微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回电话。”

  只有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那点因为酒精而松弛的神经,慢慢绷紧了。

  但绷紧的同时,又升起一股逆反的情绪。

  他凭什么这样一遍遍地催?

  我不过是出来陪朋友,晚了些,至于吗?

  19个未接来电,像19个无声的质问,让我觉得难堪,也让我觉得烦躁。

  好像我还是个需要被时刻监管的孩子。

  “雯姐,看什么呢?”丁俊晤凑过来,大着舌头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我该走了。”

  “走什么呀!”丁俊晤拉住我胳膊,“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

  “真得走了。”我挣开他的手,“明天还得上班。”

  “上什么班!请假!”丁俊晤嚷嚷,“我离婚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得陪我到天亮?”

  “陪你到天亮,我工作就没了。”我拿起包和外套,“你继续玩,单我买过了。”

  “谁要你买单!”丁俊晤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我送你!”

  “你送什么送,自己都走不稳。”我把他按回沙发,“我叫车了,你们也都早点散吧,别喝太多。”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含混地应着。

  我穿上外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灯光迷离、气味混杂的房间。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清凉一些,带着KTV特有的、混杂了香薰和烟酒的味道。

  我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往外走,高跟鞋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脑子里的晕眩感,被冷空气激得散了些。

  但那股烦躁,却更清晰了。

  走到KTV大堂,旋转门外的街道空荡安静。

  路灯在夜色里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凉意钻进肺里。

  包里的手机沉甸甸的。

  那19个未接来电,像19块石头,压在心上。

  我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手指悬在通讯录里“萧永宁”的名字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拨号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两声,三声……

  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很安静。

  几乎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

  “喂?”我先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刻意的轻快,显得有些飘,“萧永宁,有何贵干呀?”

  我甚至想象着自己此刻的表情。

  应该是带着点戏谑,带着点不耐烦,也带着点胜利者般的姿态。

  你看,我还是接了。但我用这种语气,告诉你,你的那些电话,烦到我了。

  听筒里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几秒。

  长到让我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轻快,开始松动。

  “萧永宁?”我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很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我愣住。

  耳朵里嗡了一声。

  “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今天下午的事。”萧永宁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没有起伏,“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街道,路灯,旋转门的光影。

  在我眼前开始晃动,扭曲。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

  “后事我办好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平稳得可怕,“该联系的人都联系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你不用回来了。”

  “萧永宁!”我喊出来,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你再说一遍!我妈怎么了?!”

  电话那边,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声。

  像疲惫到极点的人,最后一点力气的余烬。

  “张静雯。”

  他叫我的全名。

  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我告诉你的时候,你正在唱歌,喝酒,庆祝别人的离婚。”

  “我给你打了十九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很细,但清晰。

  “现在,手续都办完了。”

  “你不用再联系我了。”

  “我们,也到此为止吧。”

  嘟——

  忙音响起来。

  短促,冷漠。

  我拿着手机,僵硬地站在KTV门口。

  夜风吹过来,我身上那件酒红色的裙子,单薄得像一层纸。

  冷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我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只有气流进出,带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

  手机从手里滑落。

  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屏幕亮了亮,又暗下去。

  裂开的蛛网纹路,在黑掉的屏幕上,蔓延开来。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记忆是破碎的。

  只记得在街边拦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老家的地址。

  他说太远了,不打表,要加钱。

  我说好,加多少都行。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

  我坐在后座,身体一直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疯狂地翻找通讯录,找到老家的一个亲戚电话,拨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是个苍老的声音。

  “喂?”

  “二舅……是我,静雯。”我声音抖得厉害,“我妈……我妈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静雯啊……你怎么才打电话来?”

  “是真的吗?”我攥紧手机,指甲陷进碎裂的屏幕缝隙里,“二舅,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下午的事。”二舅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送到县医院,没救过来。永宁下午就赶过来了,忙前忙后……我们都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妈下午还给我打电话,说想听听我的声音。

  我知道她声音有点虚弱,但我没在意。

  我知道她没挂电话,像是在等什么。

  我等了,却等来了忙音。

  我以为她只是忘了。

  我以为她只是……年纪大了,容易感伤。

  “现在……现在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洞的。

  “在老家老屋设了灵堂。”二舅说,“永宁都安排好了,明天……明天就火化了。”

  明天。

  火化。

  这两个词像锤子,砸在我脑门上。

  “我马上回来……我马上到……”我语无伦次。

  “静雯。”二舅叫住我,“永宁说……他说你不用急着回来,他都处理好了。你……”

  “我要回来!”我吼出来,眼泪终于冲垮了堤坝,“那是我妈!我要见她!”

  二舅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路上小心。”

  电话挂了。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

  后视镜里,司机移开了目光。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高速上疾驰。

  我哭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脑子里全是母亲最后那个电话。

  她说,想听听我的声音。

  她说,翻到了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说,你过得好就好。

  她没挂电话,她在等。

  等我说什么?

  等我多说一句“妈,我想你了”?

  等我问一句“妈,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是等我察觉她的异常,立刻赶回去?

  我什么也没说。

  我说,我过两天再打给你。

  我说,挂了吧。

  然后,电话里传来忙音。

  那忙音,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声悠长的、绝望的叹息。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黑暗。

  突然想起萧永宁最后那句话。

  他说得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像在说,我们离婚吧。

  而我,在几个小时前,还在KTV里,喝着酒,唱着歌,为别人的离婚庆祝。

  还觉得他的来电烦人。

  还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问他“有何贵干”。

  胃里一阵翻搅。

  我猛地捂住嘴。

  “师傅……停车……”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拉开车门,扑到路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灼烧般的痛苦。

  司机递过来一瓶水。

  我没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冷风灌进喉咙,刀割一样。

  抬起头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

  黎明要来了。

  但我妈,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08

  抵达老家县城时,天已经大亮。

  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冷。

  老屋在县城南边的一片旧居民区里。

  青砖墙,黑瓦顶,门前有棵老槐树。

  此刻,槐树下搭起了简陋的灵棚。

  白布,黑纱。

  棚里摆着母亲的遗像。

  是我大学时带她去拍的艺术照。她穿着旗袍,微微笑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照片前面,香炉里插着几柱香,青烟袅袅。

  灵棚里很冷清。

  只有两个远房亲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声说着话。

  没有哀乐,没有哭声。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灵棚外,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遗像上的母亲,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温柔,平静。

  像以前每次我回家,她站在门口等我时一样。

  “静雯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婆婆宋淑芬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着素色的棉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妈……”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宋淑芬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用力。

  “孩子……”她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你可算回来了……”

  “我妈呢?”我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灵棚里的遗像,“我妈在哪儿?”

  “在里面……”宋淑芬抹了把眼泪,“永宁守着……”

  我甩开她的手,踉跄着冲进屋里。

  堂屋已经布置成了灵堂。

  正中间,停着一口冰棺。

  透明的棺盖下,母亲安静地躺在里面。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羊毛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

  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

  冰棺旁边,萧永宁坐在一张矮凳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背影挺直,一动不动。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停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冰棺里的母亲。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冰棺前。

  隔着冰冷的玻璃,我看着母亲的脸。

  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么熟悉。

  昨天还在电话里,轻轻叫我“静雯”。

  现在,她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应我了。

  “妈……”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棺的玻璃。

  刺骨的冷。

  “妈……你看看我……”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声音破碎,“我回来了……妈……”

  冰棺很冷,冻得我额头生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萧永宁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永宁……”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妈……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二十。”他开口,声音干涩,但没有起伏,“接到社区电话,说她在家里晕倒了。送到医院,四点零五分,宣布死亡。”

  他说得很详细。

  详细得残忍。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眼泪涌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萧永宁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水,所有的情绪都沉在了最底下。

  “我告诉你的时候,”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晚上七点四十分。”

  “我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

  “你没接。”

  “我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直到第十九个。”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火味,还有一种冰冷的、疏离的气息。

  “张静雯。”他又叫了我的全名,“我给你发了微信,说‘回电话’,有急事。”

  “你也没回。”

  “我在医院,在派出所,在殡仪馆,在给你妈换衣服,在联系亲戚,在办各种手续的时候,一直在打你的电话。”

  “我想告诉你,你妈走了。”

  “我想问你,后事怎么办。”

  “我想让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你没接。”

  “你一个电话都没接。”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每一寸皮肤,都在他的话语里,冻得发痛。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妈下午还给我打电话……她没说……她只说想听听我的声音……我没想到……”

  “你想到了什么?”萧永宁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想到的,是丁俊晤离婚了,要庆祝。是你要去KTV,要唱歌,要喝酒。”

  “你想到的,是我的电话很烦,我的关心很多余。”

  “你想到的,是‘安稳的日子没意思’。”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我心里。

  我猛地抬头。

  “你……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你出门前,我听见了。”萧永宁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动作,“你在卧室打电话,说‘安稳也有安稳的烦’,说‘没什么意思’。”

  “我就在客厅。”

  “我听见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棺上。

  冰冷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语无伦次,“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萧永宁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啊,很多事,对你来说都是随口一说。”

  “不接电话是随口一说。”

  “挂你妈的电话是随口一说。”

  “觉得我们的日子没意思,也是随口一说。”

  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声音发抖。

  “离婚协议草案。”他说得很平静,“我咨询过律师了,婚前财产清晰,婚后也没有共同债务。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存款对半,你的东西你可以拿走。”

  “你……你要跟我离婚?”我盯着那个文件袋,像盯着一条毒蛇。

  “不是我要离婚。”萧永宁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彻底死心后的平静,“是你早就想离开了,不是吗?”

  “你觉得安稳没意思。”

  “你觉得我烦。”

  “你觉得丁俊晤那种生活,才是你想要的。”

  “我成全你。”

  他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

  纸袋的边缘,刮过我的掌心,有点疼。

  “签好了字,寄给我。”

  “或者,你不想签,分居两年,也可以自动离婚。”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回冰棺边,重新在那张矮凳上坐下。

  背影挺直,沉默。

  像一堵墙。

  一堵把我,和我的过去,彻底隔绝开来的墙。

  我拿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却觉得有千斤重。

  灵堂里很安静。

  只有香炉里的香,在默默燃烧。

  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慢慢散开。

  消失不见。

  09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亲戚不多,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大家鞠躬,上香,说几句“节哀”,然后陆续离开。

  萧永宁一直站在灵堂边,接待,答礼,安排后续。

  他做得周到,妥帖,挑不出一点错。

  但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像个局外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看着母亲躺在冰棺里,被推走。

  看着灵车驶向殡仪馆。

  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

  黄土盖上,立起石碑。

  照片上的母亲,依旧温柔地笑着。

  雨开始下起来。

  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

  打湿了墓碑,打湿了地上的新土,也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

  亲戚们都散了。

  墓园里只剩下我,萧永宁,和婆婆宋淑芬。

  宋淑芬撑着伞,走到我身边。

  “静雯,回去吧,别淋病了。”

  我摇摇头,眼睛盯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

  董玉凤。

  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

  下面刻着:慈母千古。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昨天打电话……是不是不舒服?”

  宋淑芬沉默了一下。

  “你妈心脏一直不好,你知道的。”她轻声说,“高血压,冠心病,药没断过。但她要强,从来不说。”

  我知道。

  我知道她抽屉里有很多药瓶。

  我知道她有时候会捂着胸口,说有点闷。

  但每次我问,她都说“老毛病,没事”。

  我也就真的以为没事。

  “昨天下午,社区的人说,她晕倒前,正在收拾屋子。”宋淑芬继续说,语气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桌上摊着很多老照片,还有一本你小时候的作文本。”

  “她可能是收拾累了,想坐下歇歇,就……”

  宋淑芬说不下去了,抹了抹眼角。

  我看着墓碑,雨水顺着石碑流下来,像眼泪。

  “永宁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宋淑芬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儿子,“他立刻请了假,开车往这边赶。路上就开始给你打电话。”

  “一直打不通。”

  “他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宣布死亡了。”

  “他给你妈擦洗,换衣服,联系殡仪馆,跑各种手续……一边忙,一边还在打你的电话。”

  “我问他,静雯知道了吗?”

  “他说,电话打不通。”

  “我说,会不会在忙?”

  “他没说话。”

  宋淑芬叹了口气。

  “后来,到了晚上,他还是打不通。我听见他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一直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很久没动。”

  “我问他,要不要我试试?”

  “他说,不用了。”

  “然后他就站起来,继续去办手续了。”

  雨声淅沥。

  宋淑芬的声音混在雨里,轻得像叹息。

  “静雯,我不是怪你。”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永宁这孩子,性子闷,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他是真的……对你很好。”

  “你妈的后事,他一个人全扛下来了。没让亲戚们看一点笑话。”

  “可我知道,他心里……”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回去吧。都结束了。”

  她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走向墓园出口。

  萧永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没有伞,就站在雨里,肩头的西装已经深了一块。

  宋淑芬走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点点头,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就扶着宋淑芬,走向停车场。

  黑色的轿车启动,缓缓驶出墓园。

  消失在雨幕里。

  我撑着伞,站在母亲的墓碑前。

  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冷意一点点蔓延上来。

  我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摸着墓碑上冰凉的字迹。

  “妈……”我轻声叫,“对不起……”

  “我昨天……去唱歌了……”

  “丁俊晤离婚了,他叫我去庆祝……”

  “我玩得很开心……”

  “我喝了酒,唱了歌,觉得很久没这么自由了……”

  “你的电话……我接得很急……”

  “我说,我过两天再打给你……”

  “我说,挂了吧……”

  我的声音哽住。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小滩水。

  “妈……你是不是……在等我说点别的?”

  “等我说,妈,我也想你了。”

  “等我说,妈,我过两天就回去看你。”

  “还是等我听出你声音不对,立刻赶回来?”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又咸,又涩。

  像悔恨的味道。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但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墓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和一座新立的坟。

  10

  我在老屋又待了几天。

  处理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的衣服,大多是素色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书,很多是教学参考书和古典文学,扉页上有她娟秀的签名。

  她的药,塞满了半个抽屉。降压药,救心丸,硝酸甘油。

  我拿起那瓶硝酸甘油,说明书上写着,心绞痛发作时,舌下含服。

  她昨天下午,有没有来得及吃?

  我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把她的衣服打包,捐给了社区的旧衣回收站。

  把她的书整理好,捐给了县图书馆。

  把她的药,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那些药瓶落入桶底时,发出空洞的声响。

  像某种终结的句号。

  老屋渐渐空了。

  只剩下一些家具,和一些带不走的记忆。

  我坐在母亲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以前每次回来,母亲都会坐在这张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织毛衣,或者看书。

  我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工作,说生活,说萧永宁。

  她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两句。

  然后说,你们过得好就行。

  现在,椅子还在。

  人没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电视声,没有厨房的炒菜声,没有母亲轻微的咳嗽声。

  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吹过。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几天了,我一直没敢打开。

  现在,我撕开了封口。

  抽出里面的文件。

  白纸黑字。

  《离婚协议书》。

  条款清晰,分割明确。

  就像萧永宁做事一贯的风格,严谨,周到,不留余地。

  我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签名处,是空白的。

  甲方签名处,他已经签好了。

  萧永宁。

  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慢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静雯。

  笔画有些抖,但终究是写完了。

  合上文件,我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到萧永宁,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他作为伴郎,话不多,但做事稳妥。朋友说他是个“靠得住的人”。

  谈恋爱时,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我加班时默默送来宵夜。

  结婚那天,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有汗,但眼神很坚定。他说,我会对你好。

  三年婚姻,他确实对我好。

  做饭,洗衣,记得我的生理期,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

  他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家,一个避风的港湾。

  然后,我把这一切,都当成了“没什么意思”。

  我把他的关心,当成了控制。

  把他的等待,当成了束缚。

  我向往丁俊晤那种“自由”的生活,觉得那样才鲜活,才有意思。

  所以我去KTV,去喝酒,去唱歌,去庆祝别人的离婚。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看着他的来电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去。

  我觉得烦。

  我觉得他多事。

  我觉得,我就该有这种“自由”。

  现在,自由来了。

  巨大的,空旷的,冰冷的自由。

  像这间搬空了的老屋,像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桠。

  像手里这份离婚协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一条微信。

  丁俊晤发来的。

  “雯姐,这几天怎么没消息?出来喝酒啊,我又发现一家不错的酒吧。”

  后面跟着一个兴奋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把丁俊晤的微信,拖进了黑名单。

  接着,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了萧永宁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顿。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而是打开短信,开始编辑。

  “协议我签好了。”

  “明天寄给你。”

  “对不起。”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我只发了前两句。

  发送。

  但那边,再也没有回复。

  就像他最后说的那样。

  别再联系了。

  我放下手机,重新靠回藤椅里。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

  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暗红色,然后一点点褪去色彩,变成深灰。

  夜晚要来了。

  老屋里没有开灯。

  黑暗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慢慢吞没了桌椅,吞没了墙壁,吞没了坐在藤椅里的我。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沉重。

  像某种倒计时。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了隐约的电视声。

  还有孩子的笑声。

  很模糊,很遥远。

  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纸页的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个窟窿疼。

  那个窟窿,曾经被母亲的爱填满,被萧永宁的安稳填满。

  现在,它空荡荡地敞开着。

  风从里面穿过,发出呜呜的回响。

  我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在我加班时留一盏灯。

  不会再有人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

  不会再有人,在我出门前,默默盛好一碗汤。

  也不会再有人,在我玩到忘形时,打来十九个电话。

  哪怕那电话背后,是一场生离死别。

  夜色越来越浓。

  老屋彻底沉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一点零星的路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颤抖的光晕。

  像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余烬。

  本文标题:陪男闺蜜庆祝离婚狂欢,拒接老公19个电话,回家才知母亲已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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