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敬酒时男闺蜜塞给我避孕药,老公弟弟抢过去当场朗读说明书
小叶说书,欢迎您来观看。
铝箔板塞进掌心的时候,我正在敬第三十八桌。
婆婆的远房表婶,八十多岁,耳背,拉着我的手问“姑娘你多大了”。我弯着腰凑近她耳朵回答,右手被人从侧后方握住。
周屿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茧,弹吉他磨的。他把什么东西按进我掌心,铝箔冰凉的边缘硌着劳宫穴,像小时候打预防针前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
我没回头。
“二十九,”我对表婶说,“过了年三十。”
“好,好,”她瘪着嘴笑,“年轻好,早生贵子。”
我直起身,把那东西攥进拳心。红色旗袍的袖子长及腕骨,桑蚕丝,五公分小高领,把一切遮得严丝合缝。
“什么?”林叙低声问。
他站在我右侧半步,手里端着我的酒杯。我酒精过敏,婚礼前就商量好,敬酒时他喝白的,我喝白开水。
他没看我的手。
他看的是周屿。
“没什么,”周屿笑了笑,“喜糖。”
他后退一步,隐进观礼的人群。今天他穿藏青西装,是我陪他挑的。导购说他穿藏青显白,他看了看镜子,说那就这件。
刷卡时他问我:程烟,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那结婚也穿这件。
我以为他说他自己的婚礼。
此刻他站在人群边缘,领口别着“新郎亲友”的胸花,金属别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叙收回视线。
他把酒杯递到我手边。
“妈说敬完四十桌去换敬酒服,”他说,“第二场轻松点。”
我接过酒杯。
掌心那枚铝箔硌得更深。
第四十桌是林叙的发小们。七八个年轻男人,起哄让新娘子喝一杯。林叙替我挡了,仰头干掉三杯白的,喉结滚动,一滴没洒。
笑声里,我垂眼打开手包。
铝箔板塞进内层夹缝,和口红、粉饼、吸油纸挤在一起。我摸到那行凸起的压印字,指腹从左滑到右。
左炔诺孕酮片。
紧急避孕。
七十二小时。
手包扣上的声音很轻。
“嫂子,”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身。
林晏,林叙的亲弟弟,二十二岁,今天当伴郎。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边缘从他虎口支棱出来。
灯光下,铝箔反光。
“这个,”他说,“从你包里掉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全场三百一十七位宾客,四十二桌酒席,双方父母、单位领导、大学同学、老家亲戚。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念:
“左炔诺孕酮片。用于无保护性交后七十二小时内紧急避孕。”
“每片含左炔诺孕酮一点五毫克。”
“口服,在房事后七十二小时内服一片,本品越早服用,避孕效果越好。”
他的声音很稳,像小学时在国旗下讲话。
安静。
桌上那盆装饰牡丹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紫红色花瓣一片片扑在香槟杯沿。
公公的筷子掉在地上。
婆婆捂住胸口。
林叙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倾斜,白酒流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周屿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
他停在林晏面前,伸出手。
“还我。”
林晏没动。
他看着周屿,二十二岁,刚保研,学的是材料物理。他眼睛里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光——不是愤怒,是好奇。
像在实验室观察一种未知反应。
“这是你的?”他问。
周屿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塞给我嫂子?”
周屿的手停在空中。
林叙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周屿。”
周屿转头看他。
“你塞的?”
周屿没回答。
林叙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穿定制西装,三件套,马甲收得很好,衬得腰线笔直。胸针是我送的,铂金,小小一片银杏叶。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地毯上压出深深的褶皱。
他在周屿面前停下。
比他高两公分。
他低头。
“程烟酒精过敏,”他说,“你认识她二十三年。”
“你不知道?”
周屿迎着他的视线。
“知道。”
“那你给她塞避孕药?”
周屿没说话。
林叙等了三秒。
他转过身。
他向我走过来。
全场的目光跟着他,像探照灯扫过海面。
他停在我面前。
“程烟。”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
“你吃吗?”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手包。
“这里还有吗?”
我的手指蜷进掌心。
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手包边缘,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他取出那板铝箔。
看了一眼。
两片。
一片没动。
一片少了一粒。
他攥紧它。
铝箔边缘刺进他虎口,渗出一颗血珠,红得刺眼。
“什么时候?”他问。
声音哑了。
我看着那颗血珠。
“上周二。”
他闭上眼。
“你加班。”
“嗯。”
“他在哪?”
“我家。”
他点点头。
他把铝箔板放在桌上,放在那盆紫红色牡丹旁边。
他转身。
“林晏,”他说,“送你嫂子回家。”
林晏站起来。
他没看我,也没看他哥。
他看着周屿。
“你呢?”他问。
周屿站在原地。
“我走。”
他穿过人群。
没有人拦他。
藏青色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旋转门转了三圈,停下来。
我站在原地。
林叙没有回头。
“酒席钱我出,”他说,“份子钱原路退回。”
他走向后台。
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把西装撑出两道线。
婆婆的哭声从某个角落响起。
公公的杯子摔碎了。
我低下头。
掌心那枚铝箔压出来的凹痕还在,红红的,像一块没流血的伤口。
---
01
我叫程烟。
三十二岁,今天本来是我婚礼。
新郎林叙,三十四岁,建筑设计院副总工程师。三年前朋友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约在咖啡店,他喝美式,我喝热可可。他问我为什么点这么甜的,我说怕苦。
他说那你的人生一定很顺。
我想了想,说还行。
其实不顺。
只是习惯了不说。
周屿住我家对门。
从六岁到三十二岁,二十六年的邻居。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纺织厂质检科,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年。我妈倒班的时候,我就去他家吃饭。他爸烧的红烧肉太咸,他妈老忘放盐,只有他煮的方便面刚刚好,卧个荷包蛋,青菜切两段。
我十六岁那年他搬家。
他爸工作调动,举家迁去苏州。走之前他把吉他送给我,说留个念想。我不会弹,放在床底积灰,一放就是十年。
二十六岁我在上海买房,首付差三十万,找遍通讯录借不到。他不知从哪听说,直接打来三十五万,备注写:不够再开口。
我问他还差五万是什么意思。
他说利息。
那年他刚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那三十五万是他抵押房子贷的。
我还了三年,还到二十九岁。
还完那天他约我吃饭,在上海,他出差。我们坐在外滩某家西餐厅,他穿灰西装,说是新买的,庆祝我还清贷款。
他问我现在还怕苦吗。
我说不了,喝冰美式。
他笑,说林叙把你教坏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林叙。
他低头切牛排,刀叉很稳。
“你朋友圈发过。”
我没发过。
他打听的。
这顿饭吃了两小时,他买了单。我AA转账给他,他收了。
走的时候他送我上出租车,车门关上前他扶着门框,弯下腰。
“程烟,”他说,“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
“那就行。”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去年秋天我跟林叙订婚。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七号,黄历说宜嫁娶。酒店提前半年订,四十二桌,餐标八千八百八十八。婚纱是vera wang,打折款,还是花了五万二。我妈说浪费,我说一辈子就一次。
林叙由着我折腾。
婚纱试了七家店,他陪了七趟,从不催。婚庆方案改四版,他逐条看预算,把不必要的项目划掉,客客气气写邮件回复。连喜糖盒都是我们一起叠的,一千二百个,叠了两晚上。
他爸妈很喜欢我。
我妈也很喜欢他。
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
我也觉得。
直到周屿出现。
他来得不早不晚。
婚礼前两周,他发消息问我:程烟,你真的要嫁他?
我没回。
他又发:我能来喝喜酒吗?
我回:请帖寄到你家了。
他说好。
此后没再联系。
婚礼当天他坐在第三十八桌,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他穿那件藏青西装,没系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
敬酒到他这桌时,我正弯着腰跟表婶说话。
他从侧后方握住我的手。
铝箔板塞进掌心。
我没回头。
我以为那是祝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告别。
林晏从台上下来时,全场还在沉默。
他二十二岁,刚保研,学材料物理。他的人生前二十二年顺风顺水,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他没有慌。
他走向我。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
“嫂子,”他说,“我送你。”
我没动。
他等了三秒。
“你不走,”他说,“我哥走不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干净。
“他站在那,”他说,“每一步都像踩刀尖。”
“你走了,他才能坐下去。”
我看着宴会厅后方。
林叙背对着我们,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黄浦江夜景,观光船亮着彩灯缓缓驶过,把江面染成流动的调色盘。
他的肩膀没有起伏。
像一尊雕塑。
我拿起手包。
“走吧。”我说。
林晏走在前面。
他的伴郎服有点大,肩线垮下来。他跟在我旁边,没碰我,也没离太远。
穿过四十二桌酒席。
三百一十七个人。
每一道目光都在我背上烙出一个洞。
走到宴会厅门口时,我妈追上来。
她拽住我的手腕。
“程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发抖,“你真走?”
我停下脚步。
“妈,”我说,“酒席钱林叙会出。”
“不是钱的事——”
“份子钱他会退。”
“程烟!”
她攥紧我的手腕。
“你到底吃没吃那药?”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老了。
眼角的皱纹用什么遮瑕都盖不住,头发染了三个小时,还是有几根白丝从发根冒出来。为了今天婚礼,她做脸、做指甲、买新大衣,花了一万三。
她说我嫁出去她就安心了。
“妈,”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抽出手腕。
她站在原地,没追。
旋转门把宴会厅的空气卷走,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割在脸上。
林晏去开车。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门童帮我把寄存的大衣取来。黑色羊绒,林叙送的,内衬绣着我名字缩写。
门童问:“女士,需要帮您叫车吗?”
我说不用。
林晏把车开过来。
白色model3,他爸妈首付,他自己还贷。他把副驾驶门打开,站在旁边等我上车。
我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品。后视镜挂着一枚平安符,苏绣,他外婆亲手缝的。
他启动引擎。
“嫂子,”他问,“去哪?”
我看着窗外。
酒店旋转门还在转。
里面的人不知道散了没有,林叙不知道还在不在窗前,周屿不知道走到哪条街了。
“你家。”我说。
他转头看我。
“我家?”
“你哥银杏苑那套,”我说,“钥匙在我包里。”
他没问为什么。
他把车开出酒店。
车窗外,外滩的灯光一帧一帧掠过。观光船还在江上慢慢开,船头的探照灯把天空划出一道白痕。
我闭上眼。
林晏开得很稳,不抢黄灯,不急加速。他跟他哥不一样——林叙开车快,变道从不打灯,我说他两次,他说习惯了。
原来不是习惯。
是懒得改。
银杏苑在三十二公里外。
车程四十七分钟。
林晏没开收音机。
沉默像海水一样灌满车厢。
开到一半,他开口。
“嫂子。”
我没睁眼。
“今天这事,”他说,“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沉默。
“我哥不会提离婚,”他说,“他不是那种人。”
“他会等。”
“等你自己开口。”
我睁开眼。
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光落进车厢,明明灭灭。
“林晏,”我说,“你信我吗?”
他看着前方。
“信什么?”
“我没吃那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
“铝箔板少了一粒。”
“那是去年的。”
他转头看我。
“过期了。”
我没说话。
车开进银杏苑大门。
六号楼,地面停车位满了,他开进地库。倒车影像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把他半张脸照成绿色。
他停好车。
他没熄火。
“嫂子,”他说,“你去年什么时候买的药?”
我看着挡风玻璃。
地库灯光很暗,对面车位的保时捷罩着车衣,灰扑扑一团。
“十月。”
“买了干什么?”
我沉默。
“备着,”我说,“没用上。”
“那少的那粒呢?”
我低下头。
“剪了。”
他等了三秒。
“剪了?”
“试药效,”我说,“看它是不是真的七十二小时。”
他没再问。
他熄了火。
“我陪你上去。”他说。
我们坐电梯上六楼。
楼道灯坏了三周,物业一直没修。我用手机照亮,掏钥匙,开门。
玄关很暗。
林叙的拖鞋摆在那里,灰色,并排放着。我那双粉色在旁边,出门前我摆得很正,现在还是那个角度。
我没开灯。
林晏站在门口。
“要帮你叫周屿吗?”他问。
我摇头。
他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玄关,摸黑把大衣挂好。
手指触到挂钩边缘,冰凉的金属。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
我把手包打开。
内层夹缝里,那板铝箔还在。
我抽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两片。
一片完整。
一片被剪掉一半——不是撕开取用,是从中间剪断,边缘呈锯齿状。
那是去年十月。
林叙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刷手机看到科普帖。说紧急避孕药一年不能吃超过三次,不然月经会乱。
我想我还没吃过。
试试药效。
剪刀从铝箔板中间剪下去,药片崩成两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桌。
我没吃。
我只是想知道,这药到底长什么样。
能让多少人在七十二小时内做出一生最大的决定。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
林叙。
屏幕上他的名字跳了二十三秒。
我接起来。
“到家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林晏送你回来的?”
“嗯。”
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水声,大概是他在水池边洗手。他总有这个习惯,回家第一件事洗手,用四十度温水,打两遍洗手液。
“程烟,”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我攥紧手机。
“你问。”
“周屿塞给你的药,”他说,“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去年十月。”
沉默。
水声停了。
他的呼吸变重。
“去年十月,”他说,“我们拍婚纱照那个月。”
“嗯。”
“你在备孕。”
“是。”
“你一边备孕,”他顿了一下,“一边买紧急避孕药?”
我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
窗玻璃里映出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头发散了,鬓边一朵绢花歪着。
“屿舟,”我说,“那药我没吃。”
他没说话。
“少那一片是我剪掉的,”我说,“试药效。”
沉默。
很久。
“你试它干什么?”他问。
我闭上眼。
“怕万一哪天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你不在的时候,”我说,“自己做决定。”
电话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叹息。
又像哽咽。
“程烟,”他说,“你从来不需要自己做决定。”
“我会一直在。”
我捂住嘴。
他没挂电话。
我听见他从洗手间走出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回响。
“酒席钱结完了,”他说,“份子钱明天开始退。”
“婚庆公司那边我明天联系。”
“婚纱照……还没拍完那套外景,我跟影楼说延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处理项目变更。
“程烟,”他说,“你明天有空吗?”
我擦掉眼泪。
“有。”
“我去接你,”他说,“把剩下的照片拍完。”
“婚纱还在酒店。”
我攥紧手机。
“屿舟。”
“嗯。”
“你今天不问我吗?”
他沉默。
“问什么?”
“问她,”我说,“问我和周屿。”
他很久没说话。
“程烟,”他说,“你今天穿红色很好看。”
“那件敬酒服腰收得很合身,妈说料子买多了,她还留了半米,说以后给孙女做小旗袍。”
“你低头跟表婶说话的时候,耳坠晃了一下,是订婚那天我送你的那对。”
他顿了顿。
“你很久没戴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烟,”他说,“我今天不问你。”
“你今天够累了。”
“明天拍照。”
“后天——”
他停下来。
“后天再说。”
电话挂断。
我蹲在玄关,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那盏路灯忽明忽灭,最后彻底熄了。
---
02
我在地毯上坐了一夜。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霜,把外面的世界磨成毛玻璃。对面那棵银杏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
手机屏幕亮过三次。
七点十五,林叙:【八点半接你。】
七点四十三,我妈:【晚晚,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八点零一,周屿:【我在楼下。】
我没回前两条。
第三条,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没熄火,尾灯亮着。
他把车停在我每天上班等红灯时能看见的位置。
我换上黑色羊绒大衣,把披散的头发用发夹别起来。手包里那板铝箔还在,边缘硌着粉饼盒。
我把它拿出来。
两片。
一片完整,一片残缺。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扔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十年前的吉他拨片,五年前的电影票根,三年前的银行卡。
我没关上抽屉。
我转身开门。
电梯从六楼下到一楼。
门开。
周屿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藏青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皱了一夜。头发有点乱,眼睑下有青灰色,像没睡。
他看着我。
我没走近。
他也没走近。
隔着三米远,隔着二十六年的晨雾。
“程烟。”
我等他开口。
他低下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说,“我不该。”
我没说话。
“药是去年买的,”他说,“你结婚消息出来那天。”
“我在药店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
“藏了一年。”
他顿了顿。
“昨晚看见你穿婚纱走出来,”他说,“林叙牵着你。”
“我就想……”
他停下来。
“想什么?”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透了。
“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二十六年前你搬来我家对门,六岁,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半块西瓜。”
“我妈说你叫程烟,以后可以一起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一起玩。”
“只知道你住401,我住402。”
他看着我。
“二十六年后你住401,我还是住402。”
“我妈搬走了,我爸去世了。”
“你还住401。”
“可你嫁人了。”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程烟,”他说,“昨晚那药不是给你吃的。”
我看着他。
“是给我自己吃的。”
他垂下眼。
“吃完了,就当这二十六年是个梦。”
“醒了,你就不是401的程烟。”
“我也不是402的周屿。”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板空铝箔。
左炔诺孕酮片。
两片。
全吃了。
我怔在原地。
“周屿……”
“昨晚在你婚礼上,”他说,“吃的。”
“两片,十二点一片,三点一片。”
他笑了笑。
“避孕效果不知道,”他说,“治心碎没用。”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白色model3转过弯,停在单元门口。
林晏从车里探出头。
他看见周屿。
他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
“嫂子,”他说,“我哥让我来接你。”
周屿退后半步。
他让出单元门的位置。
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双手插回口袋,肩膀微微塌着。
他没有看我。
“程烟,”他说,“婚纱照拍好看点。”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银灰色尾灯亮起,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林晏没催。
他下了车,站在驾驶座门边,等着。
很久。
我走向他。
“你哥呢?”
“在家,”林晏说,“熨婚纱。”
我怔住。
“昨晚从酒店带回来的,”他说,“裙摆拖地上了,有几道褶。”
他顿了顿。
“他熨了一夜。”
我拉开车门。
model3驶上高架。
早高峰的上海像条发炎的阑尾,车流时快时慢。林晏不说话,我也不说。
四十分钟后,车停进银杏苑地库。
还是六号楼,还是那部坏了三周的电梯。
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打开。
林叙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蒸汽熨斗。衬衫下摆皱成咸菜干,领口那块汗渍还没干透。
他看着我。
三秒。
“来了。”他说。
他侧身让开门。
客厅里支着从酒店借的人台,我的婚纱挂在上面,白色拖尾铺了一地。熨斗蒸汽还在袅袅升起,把他半张脸熏成潮湿的粉红。
茶几上摆着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
三副碗筷。
他妈他爸已经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陪嫁枕巾。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站在阳台边,背对着我们,手背在身后。
空气凝成固体。
林叙把熨斗放下。
“妈,”他说,“程烟到了。”
婆婆站起来。
她走过来,走得很慢。
她在距离我一米的地方停下。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晚晚,”她说,“昨晚的事……”
她没说完。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和你爸攒的。”
“二十三万八,聘礼。”
“不用退。”
我攥着存折。
封皮是红色的,中国人民银行烫金字样,边角磨毛了。
“妈……”
她按住我的手。
“你吃没吃药,”她说,“妈不问。”
“你跟周屿……”
她顿了顿。
“妈也不问。”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着,没掉泪。
“妈就问一句。”
“你还跟叙叙过吗?”
我看着她。
六十岁的人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手指关节因为长年做手工变形。昨晚她在婚礼上笑着给宾客发喜糖,发完四百二十颗,手都没抖。
现在她攥着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妈,”我说,“过。”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擦。
“那就行,”她说,“那就行。”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厨房。
锅铲声响起来,油下锅,葱花爆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
林叙走过来。
他拿起茶几上那碗豆浆,递给我。
“趁热喝,”他说,“凉了腥。”
我接过来。
他转身去阳台。
公公还站在那。
父子俩隔着推拉门,没说话。
很久。
公公推开门。
他走进客厅,没看我。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叙,”他说,“你过来。”
林叙走过去。
公公没抬头。
“昨晚那事,”他说,“你问清楚没有?”
林叙沉默。
“周屿跟程烟,”公公说,“到底什么关系?”
林叙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胛骨的位置把衬衫撑出两道直直的线。
“爸,”他说,“程烟嫁的是我。”
“以前的事,以前结束。”
公公抬头。
“你信她?”
林叙看着他的眼睛。
“信。”
公公沉默。
很久。
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不是昨晚那种薄薄的、塞两百块的份子钱。
是厚厚一沓。
用红纸包着,封口贴了双喜字。
“这是我和你妈补给你的,”他说,“昨晚忘了。”
他顿了顿。
“你俩好好过。”
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我没推。
他的手指碰到我掌心,粗糙,温热。
“谢谢爸。”我说。
他点点头。
他转身回到阳台,背着手,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林叙站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熨斗烫出的红印,虎口那道昨晚被铝箔划破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程烟,”他说,“吃饭。”
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
婆婆从厨房端出刚煎的荷包蛋,边缘焦了一点,她用锅铲铲了三遍才完整盛进盘里。
公公从阳台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林叙给我夹了一根油条,放到面前小碟里。
他自己没吃。
他看着我吃。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落在那件白色婚纱上。
拖尾铺了一地。
蒸汽熨斗还在插座上亮着红灯。
---
03
婚纱照补拍定在下午两点。
影楼在静安寺附近,独栋小洋房,民国老建筑改建。门口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水泥地上落满焦黄的掌印。
化妆师迎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程小姐,”她说,“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说不用。
她没再问。
她在帮我补粉底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林叙三次。他坐在待客区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汽车杂志,翻了三页,没翻过去。
化妆师把遮瑕膏拍在我眼底。
“程小姐,”她压低声音,“您昨晚没睡吧?”
我没回答。
她没再问。
她把我的头发用发夹别起来,露出耳后那道三岁时摔跤留的疤。
“您先生等您一夜,”她说,“刚才来的时候,衬衫还是昨天的。”
我看向镜子里的林叙。
他把杂志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他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平时不明显,累的时候会拧成一道沟。
“程小姐,”化妆师说,“您先生很爱您。”
我收回视线。
“我知道。”
外景地选在复兴岛。
废弃船厂改造的工业风园区,黄浦江支流从中间穿过,岸边泊着几艘锈迹斑斑的铁船。摄影师说这里拍黄昏最好,落日从吊车缝隙漏下来,像碎金子洒在江面。
林叙去换西装。
我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已经在江边站着了。
他背对着我。
他穿着那套三件套,马甲收得很合身,腰线笔直。领带是我送的那条,深灰色暗纹,从没见他戴过。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看着我。
婚纱是鱼尾款,拖尾一米二,行动不太方便。我提着裙摆走过去,高跟鞋卡在铁轨缝里,拔不出来。
他走过来。
他蹲下去。
他的手握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扶住鞋跟,轻轻一提。
鞋出来了。
他站起来。
“冷吗?”他问。
“不冷。”
他点点头。
他站在我身边,没再说话。
摄影师在二十米外架机器,助理举着反光板跑来跑去。江风很大,把我的头纱吹成一面帆。
“程烟。”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江面。
“周屿早上来找你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
“他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药是他自己吃的。”
林叙转头。
“什么?”
“去年买的,”我说,“我结婚消息出来那天。”
“两片,昨晚在我婚礼上吃完。”
他沉默。
“避孕药,”我说,“吃完了当这二十六年是场梦。”
他看着我的眼睛。
“梦醒了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
他没再问。
摄影师在远处喊:“新郎新娘看这边!”
我们同时转头。
快门声响了一下。
“再来一张!自然一点!说点什么!”
林叙看着我。
“程烟。”
“嗯。”
“你欠周屿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二十六年前,”我说,“他分我半块西瓜。”
他等下文。
“六岁,夏天,401和402门对门。他妈切了西瓜,让他端一块送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捧着瓜,瓜籽糊了一脸。”
我顿了顿。
“我说我不吃红瓤,我爱吃白的。”
“他把他那块白瓤抠出来,放我碗里。”
林叙沉默。
“他记得二十六年。”我说。
“我记得二十六年前那个西瓜不甜。”
“但白瓤是他让给我的。”
快门声又响了一下。
“新娘笑一笑!别绷着脸!”
我弯起嘴角。
林叙没笑。
他看着江面那艘锈船。
“程烟,”他说,“他让的不只是西瓜。”
我没回答。
“他让的是先认识你。”
“让的是他爸死后那几年没能力照顾你。”
“让的是去年你买那盒避孕药时——他明明在,却走了。”
他转头看着我。
“他让你。”
“因为我来了。”
江风停了。
反光板垂下来,助理在远处喊“风太大了收工吧”。
我没有动。
“林叙,”我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周屿喜欢我?”
他沉默很久。
“第一次见你。”
我怔住。
“三年前,咖啡店。”
“你点热可可,说怕苦。”
“我看你喝第一口,舌尖舔掉上唇的奶沫——”
他顿了顿。
“我想,这姑娘有人爱。”
“不是我,也是别人。”
“我只是来得早。”
他低下头。
“后来才知道。”
“来得早没用。”
“要来得对。”
夕阳沉进江里。
最后一缕光从吊车缝隙漏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林叙。”
他抬头。
“周屿今天问我,”我说,“二十六年前那半块西瓜,我还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
“他问,甜吗?”
“我说,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忘了吗?”
我看着江面。
“忘了。”
“只记得白瓤是凉的,滴水的,他攥在手里跑过整个楼道,瓜籽糊了满脸。”
“不记得甜不甜。”
他沉默。
很久。
“程烟。”
“嗯。”
“那我呢?”
他问。
“你记得我什么?”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江边,穿着我送的那条领带,三件套的西装,皮鞋尖沾了铁轨缝里的灰。
他的眉心有竖纹,眼睑下有青黑,衬衫还是昨天的。
他问我记得他什么。
我开口。
“第一次见面,”我说,“咖啡店,你提前二十分钟到。”
“服务员问喝什么,你说等人来了一起点。”
“我到了,你把菜单递给我。”
“我点热可可,你点冰美式。”
“我问你,你不怕冰?”
“你说怕烫。”
他笑了一下。
“第二次见面,”我说,“你约我看电影。”
“科幻片,两个半小时。”
“你全程坐得很直,没碰扶手。”
“片尾字幕走完,你问我,下次还看吗。”
“我说看。”
“你点点头,说那我订下周的票。”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次见面,”我说,“我发烧三十九度二。”
“你从医院下班直接过来,还穿着刷手服。”
“你坐在我床边,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冰毛巾。”
“我迷迷糊糊睡着,醒来你还在。”
“我问你怎么不走。”
“你说你走了谁给我换毛巾。”
江风吹干他眼角的湿痕。
“程烟。”他叫我。
“嗯。”
“你记得的,”他说,“比我想的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记得太少。”
“你记得自己来得晚,不记得来得刚好。”
“你记得周屿比我早二十六年,不记得这三年——”
我顿了顿。
“你每天帮我倒水,水温四十三度,不烫不凉。”
“你记得我爱吃草莓,买回来摘好梗。”
“你冰箱里常备鲜肉馄饨,因为我爱吃。”
他的泪落下来。
没擦。
“林叙,”我说,“我不需要你赢过谁。”
“也不需要你从谁手里抢我。”
“我是我自己的。”
他看着我。
“我选你,不是周屿让的。”
“是我自己选的。”
夕阳落尽。
江面变成铁灰色。
摄影师在远处收器材,助理叠起反光板,铁皮碰铁皮,发出空旷的回响。
林叙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熨斗烫的红印,虎口那道血痂在黄昏光里变成深褐色。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程烟,”他说,“照片还拍吗?”
我看着远处的吊车剪影。
“拍。”
他点点头。
他转向摄影师。
“再来一张。”
摄影师举起相机。
“新郎新娘靠近一点!对!头靠头!”
他靠过来。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鬓发。
快门声。
“再来一张!新娘笑一个!”
我弯起嘴角。
他也在笑。
“好!收工!”
他松开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面。
“程烟。”
“嗯。”
“今晚,”他说,“回家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回。”
他点点头。
他没看我。
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那道绷了三天的线,终于在黄昏里,一寸一寸软下去。
---
04
从复兴岛回市区已经七点。
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林叙开车,我坐副驾驶。婚纱换下来了,装进防尘袋横在后座,拖尾太长,从椅背垂到脚垫。
路过老西门。
馄饨摊亮着灯。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招牌还是那块老旧的有机板,白底红字,边角崩了一块。
林叙打了转向灯。
他把车停在路边。
“饿了。”他说。
我没问真的假的。
我们一起下车。
馄饨摊还是老位置,三张小桌,塑料凳摞在墙角。老板娘在锅边下馄饨,蒸汽把她半张脸熏成模糊的白。
“两碗,”林叙说,“一碗鲜肉,一碗荠菜。”
老板娘应一声,没抬头。
我们坐在最靠里的那桌。
桌上摆着醋壶,瓶口结了黑痂。林叙拿纸巾擦了半天,没擦掉。
“别擦了,”我说,“我不用醋。”
他放下醋壶。
“你吃荠菜?”我问。
他摇头。
“不爱吃。”
“那点它干什么?”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你说过,”他说,“周屿爱吃。”
我沉默。
“我尝一下,”他说,“看它到底有多好吃。”
老板娘端碗过来。
两碗馄饨,一碗清汤鲜肉,一碗红油荠菜。
他把荠菜那碗挪到自己面前。
他夹起一个,咬一口。
他嚼了三下。
他咽下去。
他喝了口水。
“还行。”他说。
他没夹第二个。
我把他面前那碗红油挪开,把鲜肉换过去。
他低头吃馄饨。
吃得很快。
吃完他付钱。
老板娘说三十六。他扫了五十,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你是晚晚老公?”她问。
他愣了一下。
“我是。”
“周屿常来,”老板娘说,“坐你们那桌。”
“点荠菜馅,两碗,自己吃一碗,打包一碗。”
她顿了顿。
“他说打包那碗给晚晚。”
林叙攥着手机。
“打包多久了?”
老板娘想了想。
“十来年吧。”
“晚晚结婚后,”她说,“他还来。”
“还是点两碗,自己吃一碗,打包一碗。”
“打包那碗放对面座位,放凉了,他再倒回锅里热。”
“热完还是没人吃。”
林叙没说话。
他走出馄饨摊。
夜风很冷,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上车吧。”他说。
车驶过老西门。
后视镜里,馄饨摊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到家已经九点。
我换鞋,把婚纱防尘袋挂进衣柜。
林叙在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透出来,细长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倒出十几张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电影散场后,他在影院门口帮我系围巾。不知谁偷拍的,角度歪斜,焦点模糊,但能看清他的手搭在我下巴下面,围巾绕了两圈。
“哪来的?”我问。
“周屿寄的,”他说,“今天下午。”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展开信纸。
很短。
【林叙:
这些照片跟了我三年。
你在咖啡厅给她点热可可的照片,你蹲下给她系鞋带的照片,你在医院走廊等她体检的照片。
你每次出现在她身边,我都知道。
我跟踪过你。
不是恶意。
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够格接替我。
三年。
结论是:你够格。
比我够。
药我自己吃了。
两片,昨晚在你婚礼上。
不用告诉她。
周屿】
信纸落在我手里。
林叙看着我。
“你知道他跟踪过我们?”他问。
我看着照片。
“知道。”
他等了三秒。
“你没告诉我。”
“他没伤害你,”我说,“他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值得。”
林叙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三年。
上百张。
每一张都有我,每一张都有林叙。
每一张都没有周屿。
他是那个镜头后面的人。
“程烟,”林叙说,“他想让我看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让你看见,”我说,“他有多舍不得。”
“也想让你看见——”
我顿了顿。
“他舍得了。”
窗外起风了。
银杏树的枝丫敲在玻璃上,沙沙沙,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林叙把照片收回信封。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我脸颊上,那道今天刚用遮瑕膏盖住的青黑。
“程烟。”
“嗯。”
“周屿舍得了,”他说,“你呢?”
我看着他。
“我三年前就舍得了。”
他等下文。
“三年前第一次相亲,”我说,“你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椰青冰好。”
“我坐在你对面的沙发上,想——这个人我要了。”
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他顿住。
“为什么没跟周屿断干净?”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是我过去二十六年的一部分。”
“我没办法把他剪掉扔了。”
“像那支英雄钢笔,笔帽磕坏了,但笔尖还是好的。”
“像那块橡皮,边角磨圆了,擦字还是干净。”
我顿了顿。
“他是我自己选的亲人。”
“不是你选的。”
“是我六岁那年,401和402门对门,他捧半块西瓜站在我家门口。”
“是我自己收下那口白瓤。”
林叙沉默。
很久。
“程烟,”他说,“你要留着他吗?”
“留他在生活里,留他在通讯录里,留他在每年老西门馄饨涨价时想起——”
他顿了顿。
“留他在心里某个角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吗?”
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我不愿意。”他说。
我看着他。
“但我接受。”
他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
“因为那是真实的你。”
“有过去,有放不下的人,有没办法切割的部分。”
“我不要残缺的你。”
他顿了顿。
“我要全部的你。”
我的泪落在他脸颊上。
他没擦。
他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胸腔震动着说话。
“程烟。”
“嗯。”
“周屿今天寄来的不止照片。”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从抽屉夹层抽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木质的,边角磨得很光滑,像在手里放了很久。
我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吉他拨片。
牛骨材质,边缘磨成月牙形。
上面刻着两个数字。
【401·402】
林叙看着它。
“这是他二十六年前,”他说,“搬走那天想送你的。”
“没舍得。”
我握着那片拨片。
边缘有凹陷,是他十六岁时按出的指痕。
“现在舍得了。”林叙说。
他把盒子放进我手心。
我攥紧它。
棱角硌进掌心,和昨晚那枚铝箔相同的位置。
同一只手。
不同的人。
“程烟。”
我抬头。
林叙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透了,没掉泪。
“你可以留着。”
“可以每年馄饨涨价时想起他。”
“可以在心里给他留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
“但回家要回我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好。”
他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很紧。
---
05
婚礼过去一周。
银杏苑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外零下三度,窗内穿单衣也不会冷。林叙请了年假,把他的牙刷杯从主卧洗手间挪进客卫,说怕吵我睡觉。
其实他打呼不重。
我没戳穿。
腊月二十六,小年。
婆婆打电话来说包了饺子,让我们回去吃。林叙在阳台接电话,应着“嗯”“好”“六点到”。
他挂了电话,没立刻进来。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棵银杏树。
“周屿搬走了。”他说。
我从沙发上抬头。
“402昨天开始装修,”他说,“房东说是新租客,一对年轻夫妻。”
我放下书。
“他回深圳了?”
“不知道。”他走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
“程烟,”他说,“你要去找他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找。”
他等了三秒。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
他没再问。
下午四点,我们出门。
婆婆家还是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楼道灯修好了,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层。林叙走前面,我跟后面,他的影子把我的影子踩在脚下。
门开。
婆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她侧身让开,“快进来,饺子刚包好。”
公公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削成兔子形状,插着牙签。
婆婆端饺子出来。
“晚晚,”她说,“你妈刚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回去吃饭。”
我接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
“晚晚,”她说,“妈那天问你吃没吃药——”
她顿了顿。
“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问。”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
“没事。”
“妈后来想通了,”她说,“你吃没吃,跟叙叙过不过,是两码事。”
“你吃了,也是我儿媳妇。”
“你没吃,”她顿了顿,“也是我儿媳妇。”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
“晚晚,”她说,“妈老了,有些事想得慢。”
“但你只要还愿意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个家永远有你位置。”
我的泪落在饺子汤里。
林叙坐在对面,没说话。
他在桌下握住我的另一只手。
吃完饭,公公破天荒泡了茶。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程烟,”他说,“那聘礼……”
他顿了一下。
“存折你收着。”
“不用退。”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谢谢爸。”
他点点头。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屿那小子,”他说,“今天上午来过。”
我怔住。
林叙放下茶杯。
公公没看我。
“他来给你妈送年货,”他说,“两盒车厘子,一箱橙子。”
“在你妈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敲门。”
“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我攥紧杯壁。
“他留了张纸条。”公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
递给我。
我展开。
【程阿姨:
今年过年不在上海。
车厘子是进口的,橙子是赣南的,比楼下水果店便宜三块五。
您血压高,甜的少吃。
周屿】
我的指腹摩挲着纸边。
他把水果店比价都写上了。
二十六年了,他还是这样。
婆婆在旁边轻声说:“晚晚,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不用。”我说。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我说。
林叙看着我。
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轰的一声,金色光焰蹿上天空,照亮他半边脸。
他没抬头看。
“程烟。”
“嗯。”
“除夕,”他说,“你想去哪过?”
我看着他。
“我家。”
他点点头。
“那先去你家,”他说,“再回我家。”
他顿了顿。
“以后每年都这样。”
我弯起嘴角。
“好。”
除夕。
我妈一早打电话,问想吃什么菜。我说随便,她说那就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蚝、白灼菜心。
她记性不好,把我的忌口全忘了。
我不爱吃生蚝。
我没说。
下午三点,林叙在厨房帮我妈洗菜。
我妈在客厅包饺子,擀皮儿擀得飞快。
“晚晚,”她压低声音,“周屿——”
我打断她。
“妈,今年过年不提他。”
她看我一眼。
“放下了?”
我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彩排。
“放下了。”
她没再问。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属地深圳。
我看了三秒。
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
没有说话声。
只有海浪。
一下,一下,一下。
我贴在耳边,听了很久。
然后挂断。
林叙从厨房探出头。
“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打错了。”
他看着我。
他没问。
“饺子好了,”他说,“你妈让你摆碗筷。”
我走进厨房。
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
轰,轰,轰。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金色光焰一簇一簇炸开。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响。
那半块西瓜。
二十六年。
从401到402,从上海到深圳,从六岁到三十二岁。
白瓤是凉的,滴水的,他攥在手里跑过整个楼道。
不记得甜不甜。
只记得他站在我家门口。
瓜籽糊了满脸。
“程烟。”
林叙在我身后。
我转过头。
他端着两碗饺子,站在厨房门口。
“来吃。”他说。
我走过去。
饺子是鲜肉馅的。
他记得。
窗外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要来了。
401的灯亮着。
402的灯灭了。
但那块白瓤,二十六年前那个夏天。
我收下了。
一辈子都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不常打开。
不会忘记。
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
海浪声再也没响起。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肉馅的。
烫的。
很好吃。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叶说书,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婚宴敬酒时男闺蜜塞给我避孕药,老公弟弟抢过去当场朗读说明书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26283.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