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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铝箔板塞进掌心的时候,我正在敬第三十八桌。

  婆婆的远房表婶,八十多岁,耳背,拉着我的手问“姑娘你多大了”。我弯着腰凑近她耳朵回答,右手被人从侧后方握住。

  周屿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茧,弹吉他磨的。他把什么东西按进我掌心,铝箔冰凉的边缘硌着劳宫穴,像小时候打预防针前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

  我没回头。

  “二十九,”我对表婶说,“过了年三十。”

  “好,好,”她瘪着嘴笑,“年轻好,早生贵子。”

  我直起身,把那东西攥进拳心。红色旗袍的袖子长及腕骨,桑蚕丝,五公分小高领,把一切遮得严丝合缝。

  “什么?”林叙低声问。

  他站在我右侧半步,手里端着我的酒杯。我酒精过敏,婚礼前就商量好,敬酒时他喝白的,我喝白开水。

  他没看我的手。

  他看的是周屿。

  “没什么,”周屿笑了笑,“喜糖。”

  他后退一步,隐进观礼的人群。今天他穿藏青西装,是我陪他挑的。导购说他穿藏青显白,他看了看镜子,说那就这件。

  刷卡时他问我:程烟,好看吗?

  我说好看。

  他说那结婚也穿这件。

  我以为他说他自己的婚礼。

  此刻他站在人群边缘,领口别着“新郎亲友”的胸花,金属别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叙收回视线。

  他把酒杯递到我手边。

  “妈说敬完四十桌去换敬酒服,”他说,“第二场轻松点。”

  我接过酒杯。

  掌心那枚铝箔硌得更深。

  第四十桌是林叙的发小们。七八个年轻男人,起哄让新娘子喝一杯。林叙替我挡了,仰头干掉三杯白的,喉结滚动,一滴没洒。

  笑声里,我垂眼打开手包。

  铝箔板塞进内层夹缝,和口红、粉饼、吸油纸挤在一起。我摸到那行凸起的压印字,指腹从左滑到右。

  左炔诺孕酮片。

  紧急避孕。

  七十二小时。

  手包扣上的声音很轻。

  “嫂子,”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身。

  林晏,林叙的亲弟弟,二十二岁,今天当伴郎。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边缘从他虎口支棱出来。

  灯光下,铝箔反光。

  “这个,”他说,“从你包里掉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全场三百一十七位宾客,四十二桌酒席,双方父母、单位领导、大学同学、老家亲戚。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念:

  “左炔诺孕酮片。用于无保护性交后七十二小时内紧急避孕。”

  “每片含左炔诺孕酮一点五毫克。”

  “口服,在房事后七十二小时内服一片,本品越早服用,避孕效果越好。”

  他的声音很稳,像小学时在国旗下讲话。

  安静。

  桌上那盆装饰牡丹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紫红色花瓣一片片扑在香槟杯沿。

  公公的筷子掉在地上。

  婆婆捂住胸口。

  林叙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倾斜,白酒流出来,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周屿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

  他停在林晏面前,伸出手。

  “还我。”

  林晏没动。

  他看着周屿,二十二岁,刚保研,学的是材料物理。他眼睛里有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光——不是愤怒,是好奇。

  像在实验室观察一种未知反应。

  “这是你的?”他问。

  周屿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塞给我嫂子?”

  周屿的手停在空中。

  林叙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周屿。”

  周屿转头看他。

  “你塞的?”

  周屿没回答。

  林叙往前走了一步。

  他今天穿定制西装,三件套,马甲收得很好,衬得腰线笔直。胸针是我送的,铂金,小小一片银杏叶。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地毯上压出深深的褶皱。

  他在周屿面前停下。

  比他高两公分。

  他低头。

  “程烟酒精过敏,”他说,“你认识她二十三年。”

  “你不知道?”

  周屿迎着他的视线。

  “知道。”

  “那你给她塞避孕药?”

  周屿没说话。

  林叙等了三秒。

  他转过身。

  他向我走过来。

  全场的目光跟着他,像探照灯扫过海面。

  他停在我面前。

  “程烟。”

  我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

  “你吃吗?”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的手包。

  “这里还有吗?”

  我的手指蜷进掌心。

  他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手包边缘,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他取出那板铝箔。

  看了一眼。

  两片。

  一片没动。

  一片少了一粒。

  他攥紧它。

  铝箔边缘刺进他虎口,渗出一颗血珠,红得刺眼。

  “什么时候?”他问。

  声音哑了。

  我看着那颗血珠。

  “上周二。”

  他闭上眼。

  “你加班。”

  “嗯。”

  “他在哪?”

  “我家。”

  他点点头。

  他把铝箔板放在桌上,放在那盆紫红色牡丹旁边。

  他转身。

  “林晏,”他说,“送你嫂子回家。”

  林晏站起来。

  他没看我,也没看他哥。

  他看着周屿。

  “你呢?”他问。

  周屿站在原地。

  “我走。”

  他穿过人群。

  没有人拦他。

  藏青色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旋转门转了三圈,停下来。

  我站在原地。

  林叙没有回头。

  “酒席钱我出,”他说,“份子钱原路退回。”

  他走向后台。

  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把西装撑出两道线。

  婆婆的哭声从某个角落响起。

  公公的杯子摔碎了。

  我低下头。

  掌心那枚铝箔压出来的凹痕还在,红红的,像一块没流血的伤口。

  ---

  01

  我叫程烟。

  三十二岁,今天本来是我婚礼。

  新郎林叙,三十四岁,建筑设计院副总工程师。三年前朋友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约在咖啡店,他喝美式,我喝热可可。他问我为什么点这么甜的,我说怕苦。

  他说那你的人生一定很顺。

  我想了想,说还行。

  其实不顺。

  只是习惯了不说。

  周屿住我家对门。

  从六岁到三十二岁,二十六年的邻居。他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纺织厂质检科,一个车间待了二十年。我妈倒班的时候,我就去他家吃饭。他爸烧的红烧肉太咸,他妈老忘放盐,只有他煮的方便面刚刚好,卧个荷包蛋,青菜切两段。

  我十六岁那年他搬家。

  他爸工作调动,举家迁去苏州。走之前他把吉他送给我,说留个念想。我不会弹,放在床底积灰,一放就是十年。

  二十六岁我在上海买房,首付差三十万,找遍通讯录借不到。他不知从哪听说,直接打来三十五万,备注写:不够再开口。

  我问他还差五万是什么意思。

  他说利息。

  那年他刚创业失败,欠一屁股债,那三十五万是他抵押房子贷的。

  我还了三年,还到二十九岁。

  还完那天他约我吃饭,在上海,他出差。我们坐在外滩某家西餐厅,他穿灰西装,说是新买的,庆祝我还清贷款。

  他问我现在还怕苦吗。

  我说不了,喝冰美式。

  他笑,说林叙把你教坏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林叙。

  他低头切牛排,刀叉很稳。

  “你朋友圈发过。”

  我没发过。

  他打听的。

  这顿饭吃了两小时,他买了单。我AA转账给他,他收了。

  走的时候他送我上出租车,车门关上前他扶着门框,弯下腰。

  “程烟,”他说,“他对你好吗?”

  我说好。

  他点点头,松开手。

  “那就行。”

  车开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去年秋天我跟林叙订婚。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七号,黄历说宜嫁娶。酒店提前半年订,四十二桌,餐标八千八百八十八。婚纱是vera wang,打折款,还是花了五万二。我妈说浪费,我说一辈子就一次。

  林叙由着我折腾。

  婚纱试了七家店,他陪了七趟,从不催。婚庆方案改四版,他逐条看预算,把不必要的项目划掉,客客气气写邮件回复。连喜糖盒都是我们一起叠的,一千二百个,叠了两晚上。

  他爸妈很喜欢我。

  我妈也很喜欢他。

  所有人都说我们般配。

  我也觉得。

  直到周屿出现。

  他来得不早不晚。

  婚礼前两周,他发消息问我:程烟,你真的要嫁他?

  我没回。

  他又发:我能来喝喜酒吗?

  我回:请帖寄到你家了。

  他说好。

  此后没再联系。

  婚礼当天他坐在第三十八桌,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他穿那件藏青西装,没系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

  敬酒到他这桌时,我正弯着腰跟表婶说话。

  他从侧后方握住我的手。

  铝箔板塞进掌心。

  我没回头。

  我以为那是祝福。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告别。

  林晏从台上下来时,全场还在沉默。

  他二十二岁,刚保研,学材料物理。他的人生前二十二年顺风顺水,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他没有慌。

  他走向我。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

  “嫂子,”他说,“我送你。”

  我没动。

  他等了三秒。

  “你不走,”他说,“我哥走不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干净。

  “他站在那,”他说,“每一步都像踩刀尖。”

  “你走了,他才能坐下去。”

  我看着宴会厅后方。

  林叙背对着我们,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黄浦江夜景,观光船亮着彩灯缓缓驶过,把江面染成流动的调色盘。

  他的肩膀没有起伏。

  像一尊雕塑。

  我拿起手包。

  “走吧。”我说。

  林晏走在前面。

  他的伴郎服有点大,肩线垮下来。他跟在我旁边,没碰我,也没离太远。

  穿过四十二桌酒席。

  三百一十七个人。

  每一道目光都在我背上烙出一个洞。

  走到宴会厅门口时,我妈追上来。

  她拽住我的手腕。

  “程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发抖,“你真走?”

  我停下脚步。

  “妈,”我说,“酒席钱林叙会出。”

  “不是钱的事——”

  “份子钱他会退。”

  “程烟!”

  她攥紧我的手腕。

  “你到底吃没吃那药?”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老了。

  眼角的皱纹用什么遮瑕都盖不住,头发染了三个小时,还是有几根白丝从发根冒出来。为了今天婚礼,她做脸、做指甲、买新大衣,花了一万三。

  她说我嫁出去她就安心了。

  “妈,”我说,“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抽出手腕。

  她站在原地,没追。

  旋转门把宴会厅的空气卷走,十二月的风灌进来,割在脸上。

  林晏去开车。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门童帮我把寄存的大衣取来。黑色羊绒,林叙送的,内衬绣着我名字缩写。

  门童问:“女士,需要帮您叫车吗?”

  我说不用。

  林晏把车开过来。

  白色model3,他爸妈首付,他自己还贷。他把副驾驶门打开,站在旁边等我上车。

  我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品。后视镜挂着一枚平安符,苏绣,他外婆亲手缝的。

  他启动引擎。

  “嫂子,”他问,“去哪?”

  我看着窗外。

  酒店旋转门还在转。

  里面的人不知道散了没有,林叙不知道还在不在窗前,周屿不知道走到哪条街了。

  “你家。”我说。

  他转头看我。

  “我家?”

  “你哥银杏苑那套,”我说,“钥匙在我包里。”

  他没问为什么。

  他把车开出酒店。

  车窗外,外滩的灯光一帧一帧掠过。观光船还在江上慢慢开,船头的探照灯把天空划出一道白痕。

  我闭上眼。

  林晏开得很稳,不抢黄灯,不急加速。他跟他哥不一样——林叙开车快,变道从不打灯,我说他两次,他说习惯了。

  原来不是习惯。

  是懒得改。

  银杏苑在三十二公里外。

  车程四十七分钟。

  林晏没开收音机。

  沉默像海水一样灌满车厢。

  开到一半,他开口。

  “嫂子。”

  我没睁眼。

  “今天这事,”他说,“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沉默。

  “我哥不会提离婚,”他说,“他不是那种人。”

  “他会等。”

  “等你自己开口。”

  我睁开眼。

  窗外的路灯一杆一杆往后退,光落进车厢,明明灭灭。

  “林晏,”我说,“你信我吗?”

  他看着前方。

  “信什么?”

  “我没吃那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蜷了一下。

  “铝箔板少了一粒。”

  “那是去年的。”

  他转头看我。

  “过期了。”

  我没说话。

  车开进银杏苑大门。

  六号楼,地面停车位满了,他开进地库。倒车影像的提示音一声一声响,把他半张脸照成绿色。

  他停好车。

  他没熄火。

  “嫂子,”他说,“你去年什么时候买的药?”

  我看着挡风玻璃。

  地库灯光很暗,对面车位的保时捷罩着车衣,灰扑扑一团。

  “十月。”

  “买了干什么?”

  我沉默。

  “备着,”我说,“没用上。”

  “那少的那粒呢?”

  我低下头。

  “剪了。”

  他等了三秒。

  “剪了?”

  “试药效,”我说,“看它是不是真的七十二小时。”

  他没再问。

  他熄了火。

  “我陪你上去。”他说。

  我们坐电梯上六楼。

  楼道灯坏了三周,物业一直没修。我用手机照亮,掏钥匙,开门。

  玄关很暗。

  林叙的拖鞋摆在那里,灰色,并排放着。我那双粉色在旁边,出门前我摆得很正,现在还是那个角度。

  我没开灯。

  林晏站在门口。

  “要帮你叫周屿吗?”他问。

  我摇头。

  他点点头。

  “那我走了,”他说,“有事打电话。”

  他转身。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玄关,摸黑把大衣挂好。

  手指触到挂钩边缘,冰凉的金属。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

  我把手包打开。

  内层夹缝里,那板铝箔还在。

  我抽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两片。

  一片完整。

  一片被剪掉一半——不是撕开取用,是从中间剪断,边缘呈锯齿状。

  那是去年十月。

  林叙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刷手机看到科普帖。说紧急避孕药一年不能吃超过三次,不然月经会乱。

  我想我还没吃过。

  试试药效。

  剪刀从铝箔板中间剪下去,药片崩成两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桌。

  我没吃。

  我只是想知道,这药到底长什么样。

  能让多少人在七十二小时内做出一生最大的决定。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

  林叙。

  屏幕上他的名字跳了二十三秒。

  我接起来。

  “到家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林晏送你回来的?”

  “嗯。”

  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水声,大概是他在水池边洗手。他总有这个习惯,回家第一件事洗手,用四十度温水,打两遍洗手液。

  “程烟,”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我攥紧手机。

  “你问。”

  “周屿塞给你的药,”他说,“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去年十月。”

  沉默。

  水声停了。

  他的呼吸变重。

  “去年十月,”他说,“我们拍婚纱照那个月。”

  “嗯。”

  “你在备孕。”

  “是。”

  “你一边备孕,”他顿了一下,“一边买紧急避孕药?”

  我看着黑暗中自己的倒影。

  窗玻璃里映出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头发散了,鬓边一朵绢花歪着。

  “屿舟,”我说,“那药我没吃。”

  他没说话。

  “少那一片是我剪掉的,”我说,“试药效。”

  沉默。

  很久。

  “你试它干什么?”他问。

  我闭上眼。

  “怕万一哪天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你不在的时候,”我说,“自己做决定。”

  电话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叹息。

  又像哽咽。

  “程烟,”他说,“你从来不需要自己做决定。”

  “我会一直在。”

  我捂住嘴。

  他没挂电话。

  我听见他从洗手间走出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回响。

  “酒席钱结完了,”他说,“份子钱明天开始退。”

  “婚庆公司那边我明天联系。”

  “婚纱照……还没拍完那套外景,我跟影楼说延期。”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处理项目变更。

  “程烟,”他说,“你明天有空吗?”

  我擦掉眼泪。

  “有。”

  “我去接你,”他说,“把剩下的照片拍完。”

  “婚纱还在酒店。”

  我攥紧手机。

  “屿舟。”

  “嗯。”

  “你今天不问我吗?”

  他沉默。

  “问什么?”

  “问她,”我说,“问我和周屿。”

  他很久没说话。

  “程烟,”他说,“你今天穿红色很好看。”

  “那件敬酒服腰收得很合身,妈说料子买多了,她还留了半米,说以后给孙女做小旗袍。”

  “你低头跟表婶说话的时候,耳坠晃了一下,是订婚那天我送你的那对。”

  他顿了顿。

  “你很久没戴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程烟,”他说,“我今天不问你。”

  “你今天够累了。”

  “明天拍照。”

  “后天——”

  他停下来。

  “后天再说。”

  电话挂断。

  我蹲在玄关,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那盏路灯忽明忽灭,最后彻底熄了。

  ---

  02

  我在地毯上坐了一夜。

  六点半,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霜,把外面的世界磨成毛玻璃。对面那棵银杏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

  手机屏幕亮过三次。

  七点十五,林叙:【八点半接你。】

  七点四十三,我妈:【晚晚,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八点零一,周屿:【我在楼下。】

  我没回前两条。

  第三条,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下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没熄火,尾灯亮着。

  他把车停在我每天上班等红灯时能看见的位置。

  我换上黑色羊绒大衣,把披散的头发用发夹别起来。手包里那板铝箔还在,边缘硌着粉饼盒。

  我把它拿出来。

  两片。

  一片完整,一片残缺。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扔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十年前的吉他拨片,五年前的电影票根,三年前的银行卡。

  我没关上抽屉。

  我转身开门。

  电梯从六楼下到一楼。

  门开。

  周屿站在单元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藏青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皱了一夜。头发有点乱,眼睑下有青灰色,像没睡。

  他看着我。

  我没走近。

  他也没走近。

  隔着三米远,隔着二十六年的晨雾。

  “程烟。”

  我等他开口。

  他低下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晚的事,”他说,“我不该。”

  我没说话。

  “药是去年买的,”他说,“你结婚消息出来那天。”

  “我在药店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

  “藏了一年。”

  他顿了顿。

  “昨晚看见你穿婚纱走出来,”他说,“林叙牵着你。”

  “我就想……”

  他停下来。

  “想什么?”

  他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透了。

  “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二十六年前你搬来我家对门,六岁,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半块西瓜。”

  “我妈说你叫程烟,以后可以一起玩。”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一起玩。”

  “只知道你住401,我住402。”

  他看着我。

  “二十六年后你住401,我还是住402。”

  “我妈搬走了,我爸去世了。”

  “你还住401。”

  “可你嫁人了。”

  风从楼宇间穿过来。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程烟,”他说,“昨晚那药不是给你吃的。”

  我看着他。

  “是给我自己吃的。”

  他垂下眼。

  “吃完了,就当这二十六年是个梦。”

  “醒了,你就不是401的程烟。”

  “我也不是402的周屿。”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板空铝箔。

  左炔诺孕酮片。

  两片。

  全吃了。

  我怔在原地。

  “周屿……”

  “昨晚在你婚礼上,”他说,“吃的。”

  “两片,十二点一片,三点一片。”

  他笑了笑。

  “避孕效果不知道,”他说,“治心碎没用。”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白色model3转过弯,停在单元门口。

  林晏从车里探出头。

  他看见周屿。

  他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

  “嫂子,”他说,“我哥让我来接你。”

  周屿退后半步。

  他让出单元门的位置。

  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双手插回口袋,肩膀微微塌着。

  他没有看我。

  “程烟,”他说,“婚纱照拍好看点。”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银灰色尾灯亮起,驶出小区大门,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林晏没催。

  他下了车,站在驾驶座门边,等着。

  很久。

  我走向他。

  “你哥呢?”

  “在家,”林晏说,“熨婚纱。”

  我怔住。

  “昨晚从酒店带回来的,”他说,“裙摆拖地上了,有几道褶。”

  他顿了顿。

  “他熨了一夜。”

  我拉开车门。

  model3驶上高架。

  早高峰的上海像条发炎的阑尾,车流时快时慢。林晏不说话,我也不说。

  四十分钟后,车停进银杏苑地库。

  还是六号楼,还是那部坏了三周的电梯。

  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

  门从里面打开。

  林叙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晚那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攥着蒸汽熨斗。衬衫下摆皱成咸菜干,领口那块汗渍还没干透。

  他看着我。

  三秒。

  “来了。”他说。

  他侧身让开门。

  客厅里支着从酒店借的人台,我的婚纱挂在上面,白色拖尾铺了一地。熨斗蒸汽还在袅袅升起,把他半张脸熏成潮湿的粉红。

  茶几上摆着早餐。

  豆浆,油条,茶叶蛋。

  三副碗筷。

  他妈他爸已经来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陪嫁枕巾。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公公站在阳台边,背对着我们,手背在身后。

  空气凝成固体。

  林叙把熨斗放下。

  “妈,”他说,“程烟到了。”

  婆婆站起来。

  她走过来,走得很慢。

  她在距离我一米的地方停下。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晚晚,”她说,“昨晚的事……”

  她没说完。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和你爸攒的。”

  “二十三万八,聘礼。”

  “不用退。”

  我攥着存折。

  封皮是红色的,中国人民银行烫金字样,边角磨毛了。

  “妈……”

  她按住我的手。

  “你吃没吃药,”她说,“妈不问。”

  “你跟周屿……”

  她顿了顿。

  “妈也不问。”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着,没掉泪。

  “妈就问一句。”

  “你还跟叙叙过吗?”

  我看着她。

  六十岁的人了,腰弯了,头发全白了,手指关节因为长年做手工变形。昨晚她在婚礼上笑着给宾客发喜糖,发完四百二十颗,手都没抖。

  现在她攥着我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妈,”我说,“过。”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擦。

  “那就行,”她说,“那就行。”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走进厨房。

  锅铲声响起来,油下锅,葱花爆开。

  我站在客厅中央。

  林叙走过来。

  他拿起茶几上那碗豆浆,递给我。

  “趁热喝,”他说,“凉了腥。”

  我接过来。

  他转身去阳台。

  公公还站在那。

  父子俩隔着推拉门,没说话。

  很久。

  公公推开门。

  他走进客厅,没看我。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叙,”他说,“你过来。”

  林叙走过去。

  公公没抬头。

  “昨晚那事,”他说,“你问清楚没有?”

  林叙沉默。

  “周屿跟程烟,”公公说,“到底什么关系?”

  林叙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肩胛骨的位置把衬衫撑出两道直直的线。

  “爸,”他说,“程烟嫁的是我。”

  “以前的事,以前结束。”

  公公抬头。

  “你信她?”

  林叙看着他的眼睛。

  “信。”

  公公沉默。

  很久。

  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他的手指上有洗不掉的粉笔灰,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不是昨晚那种薄薄的、塞两百块的份子钱。

  是厚厚一沓。

  用红纸包着,封口贴了双喜字。

  “这是我和你妈补给你的,”他说,“昨晚忘了。”

  他顿了顿。

  “你俩好好过。”

  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我没推。

  他的手指碰到我掌心,粗糙,温热。

  “谢谢爸。”我说。

  他点点头。

  他转身回到阳台,背着手,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林叙站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熨斗烫出的红印,虎口那道昨晚被铝箔划破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程烟,”他说,“吃饭。”

  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

  婆婆从厨房端出刚煎的荷包蛋,边缘焦了一点,她用锅铲铲了三遍才完整盛进盘里。

  公公从阳台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林叙给我夹了一根油条,放到面前小碟里。

  他自己没吃。

  他看着我吃。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落在那件白色婚纱上。

  拖尾铺了一地。

  蒸汽熨斗还在插座上亮着红灯。

  ---

  03

  婚纱照补拍定在下午两点。

  影楼在静安寺附近,独栋小洋房,民国老建筑改建。门口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水泥地上落满焦黄的掌印。

  化妆师迎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程小姐,”她说,“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说不用。

  她没再问。

  她在帮我补粉底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林叙三次。他坐在待客区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汽车杂志,翻了三页,没翻过去。

  化妆师把遮瑕膏拍在我眼底。

  “程小姐,”她压低声音,“您昨晚没睡吧?”

  我没回答。

  她没再问。

  她把我的头发用发夹别起来,露出耳后那道三岁时摔跤留的疤。

  “您先生等您一夜,”她说,“刚才来的时候,衬衫还是昨天的。”

  我看向镜子里的林叙。

  他把杂志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他眉心那道竖纹很深,平时不明显,累的时候会拧成一道沟。

  “程小姐,”化妆师说,“您先生很爱您。”

  我收回视线。

  “我知道。”

  外景地选在复兴岛。

  废弃船厂改造的工业风园区,黄浦江支流从中间穿过,岸边泊着几艘锈迹斑斑的铁船。摄影师说这里拍黄昏最好,落日从吊车缝隙漏下来,像碎金子洒在江面。

  林叙去换西装。

  我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已经在江边站着了。

  他背对着我。

  他穿着那套三件套,马甲收得很合身,腰线笔直。领带是我送的那条,深灰色暗纹,从没见他戴过。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看着我。

  婚纱是鱼尾款,拖尾一米二,行动不太方便。我提着裙摆走过去,高跟鞋卡在铁轨缝里,拔不出来。

  他走过来。

  他蹲下去。

  他的手握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扶住鞋跟,轻轻一提。

  鞋出来了。

  他站起来。

  “冷吗?”他问。

  “不冷。”

  他点点头。

  他站在我身边,没再说话。

  摄影师在二十米外架机器,助理举着反光板跑来跑去。江风很大,把我的头纱吹成一面帆。

  “程烟。”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江面。

  “周屿早上来找你了?”他问。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

  “他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药是他自己吃的。”

  林叙转头。

  “什么?”

  “去年买的,”我说,“我结婚消息出来那天。”

  “两片,昨晚在我婚礼上吃完。”

  他沉默。

  “避孕药,”我说,“吃完了当这二十六年是场梦。”

  他看着我的眼睛。

  “梦醒了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

  他没再问。

  摄影师在远处喊:“新郎新娘看这边!”

  我们同时转头。

  快门声响了一下。

  “再来一张!自然一点!说点什么!”

  林叙看着我。

  “程烟。”

  “嗯。”

  “你欠周屿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二十六年前,”我说,“他分我半块西瓜。”

  他等下文。

  “六岁,夏天,401和402门对门。他妈切了西瓜,让他端一块送来。”

  “他站在我家门口,捧着瓜,瓜籽糊了一脸。”

  我顿了顿。

  “我说我不吃红瓤,我爱吃白的。”

  “他把他那块白瓤抠出来,放我碗里。”

  林叙沉默。

  “他记得二十六年。”我说。

  “我记得二十六年前那个西瓜不甜。”

  “但白瓤是他让给我的。”

  快门声又响了一下。

  “新娘笑一笑!别绷着脸!”

  我弯起嘴角。

  林叙没笑。

  他看着江面那艘锈船。

  “程烟,”他说,“他让的不只是西瓜。”

  我没回答。

  “他让的是先认识你。”

  “让的是他爸死后那几年没能力照顾你。”

  “让的是去年你买那盒避孕药时——他明明在,却走了。”

  他转头看着我。

  “他让你。”

  “因为我来了。”

  江风停了。

  反光板垂下来,助理在远处喊“风太大了收工吧”。

  我没有动。

  “林叙,”我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周屿喜欢我?”

  他沉默很久。

  “第一次见你。”

  我怔住。

  “三年前,咖啡店。”

  “你点热可可,说怕苦。”

  “我看你喝第一口,舌尖舔掉上唇的奶沫——”

  他顿了顿。

  “我想,这姑娘有人爱。”

  “不是我,也是别人。”

  “我只是来得早。”

  他低下头。

  “后来才知道。”

  “来得早没用。”

  “要来得对。”

  夕阳沉进江里。

  最后一缕光从吊车缝隙漏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林叙。”

  他抬头。

  “周屿今天问我,”我说,“二十六年前那半块西瓜,我还记不记得。”

  “我说记得。”

  “他问,甜吗?”

  “我说,忘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忘了吗?”

  我看着江面。

  “忘了。”

  “只记得白瓤是凉的,滴水的,他攥在手里跑过整个楼道,瓜籽糊了满脸。”

  “不记得甜不甜。”

  他沉默。

  很久。

  “程烟。”

  “嗯。”

  “那我呢?”

  他问。

  “你记得我什么?”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江边,穿着我送的那条领带,三件套的西装,皮鞋尖沾了铁轨缝里的灰。

  他的眉心有竖纹,眼睑下有青黑,衬衫还是昨天的。

  他问我记得他什么。

  我开口。

  “第一次见面,”我说,“咖啡店,你提前二十分钟到。”

  “服务员问喝什么,你说等人来了一起点。”

  “我到了,你把菜单递给我。”

  “我点热可可,你点冰美式。”

  “我问你,你不怕冰?”

  “你说怕烫。”

  他笑了一下。

  “第二次见面,”我说,“你约我看电影。”

  “科幻片,两个半小时。”

  “你全程坐得很直,没碰扶手。”

  “片尾字幕走完,你问我,下次还看吗。”

  “我说看。”

  “你点点头,说那我订下周的票。”

  他的眼眶红了。

  “第三次见面,”我说,“我发烧三十九度二。”

  “你从医院下班直接过来,还穿着刷手服。”

  “你坐在我床边,每隔十五分钟换一次冰毛巾。”

  “我迷迷糊糊睡着,醒来你还在。”

  “我问你怎么不走。”

  “你说你走了谁给我换毛巾。”

  江风吹干他眼角的湿痕。

  “程烟。”他叫我。

  “嗯。”

  “你记得的,”他说,“比我想的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记得太少。”

  “你记得自己来得晚,不记得来得刚好。”

  “你记得周屿比我早二十六年,不记得这三年——”

  我顿了顿。

  “你每天帮我倒水,水温四十三度,不烫不凉。”

  “你记得我爱吃草莓,买回来摘好梗。”

  “你冰箱里常备鲜肉馄饨,因为我爱吃。”

  他的泪落下来。

  没擦。

  “林叙,”我说,“我不需要你赢过谁。”

  “也不需要你从谁手里抢我。”

  “我是我自己的。”

  他看着我。

  “我选你,不是周屿让的。”

  “是我自己选的。”

  夕阳落尽。

  江面变成铁灰色。

  摄影师在远处收器材,助理叠起反光板,铁皮碰铁皮,发出空旷的回响。

  林叙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熨斗烫的红印,虎口那道血痂在黄昏光里变成深褐色。

  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

  “程烟,”他说,“照片还拍吗?”

  我看着远处的吊车剪影。

  “拍。”

  他点点头。

  他转向摄影师。

  “再来一张。”

  摄影师举起相机。

  “新郎新娘靠近一点!对!头靠头!”

  他靠过来。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鬓发。

  快门声。

  “再来一张!新娘笑一个!”

  我弯起嘴角。

  他也在笑。

  “好!收工!”

  他松开手。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面。

  “程烟。”

  “嗯。”

  “今晚,”他说,“回家吗?”

  我看着他的侧脸。

  “回。”

  他点点头。

  他没看我。

  但他的肩膀松下来了。

  那道绷了三天的线,终于在黄昏里,一寸一寸软下去。

  ---

  04

  从复兴岛回市区已经七点。

  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林叙开车,我坐副驾驶。婚纱换下来了,装进防尘袋横在后座,拖尾太长,从椅背垂到脚垫。

  路过老西门。

  馄饨摊亮着灯。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招牌还是那块老旧的有机板,白底红字,边角崩了一块。

  林叙打了转向灯。

  他把车停在路边。

  “饿了。”他说。

  我没问真的假的。

  我们一起下车。

  馄饨摊还是老位置,三张小桌,塑料凳摞在墙角。老板娘在锅边下馄饨,蒸汽把她半张脸熏成模糊的白。

  “两碗,”林叙说,“一碗鲜肉,一碗荠菜。”

  老板娘应一声,没抬头。

  我们坐在最靠里的那桌。

  桌上摆着醋壶,瓶口结了黑痂。林叙拿纸巾擦了半天,没擦掉。

  “别擦了,”我说,“我不用醋。”

  他放下醋壶。

  “你吃荠菜?”我问。

  他摇头。

  “不爱吃。”

  “那点它干什么?”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你说过,”他说,“周屿爱吃。”

  我沉默。

  “我尝一下,”他说,“看它到底有多好吃。”

  老板娘端碗过来。

  两碗馄饨,一碗清汤鲜肉,一碗红油荠菜。

  他把荠菜那碗挪到自己面前。

  他夹起一个,咬一口。

  他嚼了三下。

  他咽下去。

  他喝了口水。

  “还行。”他说。

  他没夹第二个。

  我把他面前那碗红油挪开,把鲜肉换过去。

  他低头吃馄饨。

  吃得很快。

  吃完他付钱。

  老板娘说三十六。他扫了五十,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你是晚晚老公?”她问。

  他愣了一下。

  “我是。”

  “周屿常来,”老板娘说,“坐你们那桌。”

  “点荠菜馅,两碗,自己吃一碗,打包一碗。”

  她顿了顿。

  “他说打包那碗给晚晚。”

  林叙攥着手机。

  “打包多久了?”

  老板娘想了想。

  “十来年吧。”

  “晚晚结婚后,”她说,“他还来。”

  “还是点两碗,自己吃一碗,打包一碗。”

  “打包那碗放对面座位,放凉了,他再倒回锅里热。”

  “热完还是没人吃。”

  林叙没说话。

  他走出馄饨摊。

  夜风很冷,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上车吧。”他说。

  车驶过老西门。

  后视镜里,馄饨摊的灯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到家已经九点。

  我换鞋,把婚纱防尘袋挂进衣柜。

  林叙在书房,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透出来,细长一条,落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倒出十几张照片。

  他一张一张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手里那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电影散场后,他在影院门口帮我系围巾。不知谁偷拍的,角度歪斜,焦点模糊,但能看清他的手搭在我下巴下面,围巾绕了两圈。

  “哪来的?”我问。

  “周屿寄的,”他说,“今天下午。”

  他把信封推过来。

  我展开信纸。

  很短。

  【林叙:

  这些照片跟了我三年。

  你在咖啡厅给她点热可可的照片,你蹲下给她系鞋带的照片,你在医院走廊等她体检的照片。

  你每次出现在她身边,我都知道。

  我跟踪过你。

  不是恶意。

  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够格接替我。

  三年。

  结论是:你够格。

  比我够。

  药我自己吃了。

  两片,昨晚在你婚礼上。

  不用告诉她。

  周屿】

  信纸落在我手里。

  林叙看着我。

  “你知道他跟踪过我们?”他问。

  我看着照片。

  “知道。”

  他等了三秒。

  “你没告诉我。”

  “他没伤害你,”我说,“他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值得。”

  林叙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三年。

  上百张。

  每一张都有我,每一张都有林叙。

  每一张都没有周屿。

  他是那个镜头后面的人。

  “程烟,”林叙说,“他想让我看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让你看见,”我说,“他有多舍不得。”

  “也想让你看见——”

  我顿了顿。

  “他舍得了。”

  窗外起风了。

  银杏树的枝丫敲在玻璃上,沙沙沙,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林叙把照片收回信封。

  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我脸颊上,那道今天刚用遮瑕膏盖住的青黑。

  “程烟。”

  “嗯。”

  “周屿舍得了,”他说,“你呢?”

  我看着他。

  “我三年前就舍得了。”

  他等下文。

  “三年前第一次相亲,”我说,“你提前二十分钟到,把椰青冰好。”

  “我坐在你对面的沙发上,想——这个人我要了。”

  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他顿住。

  “为什么没跟周屿断干净?”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他是我过去二十六年的一部分。”

  “我没办法把他剪掉扔了。”

  “像那支英雄钢笔,笔帽磕坏了,但笔尖还是好的。”

  “像那块橡皮,边角磨圆了,擦字还是干净。”

  我顿了顿。

  “他是我自己选的亲人。”

  “不是你选的。”

  “是我六岁那年,401和402门对门,他捧半块西瓜站在我家门口。”

  “是我自己收下那口白瓤。”

  林叙沉默。

  很久。

  “程烟,”他说,“你要留着他吗?”

  “留他在生活里,留他在通讯录里,留他在每年老西门馄饨涨价时想起——”

  他顿了顿。

  “留他在心里某个角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愿意吗?”

  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

  “我不愿意。”他说。

  我看着他。

  “但我接受。”

  他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

  “因为那是真实的你。”

  “有过去,有放不下的人,有没办法切割的部分。”

  “我不要残缺的你。”

  他顿了顿。

  “我要全部的你。”

  我的泪落在他脸颊上。

  他没擦。

  他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胸腔震动着说话。

  “程烟。”

  “嗯。”

  “周屿今天寄来的不止照片。”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从抽屉夹层抽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木质的,边角磨得很光滑,像在手里放了很久。

  我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吉他拨片。

  牛骨材质,边缘磨成月牙形。

  上面刻着两个数字。

  【401·402】

  林叙看着它。

  “这是他二十六年前,”他说,“搬走那天想送你的。”

  “没舍得。”

  我握着那片拨片。

  边缘有凹陷,是他十六岁时按出的指痕。

  “现在舍得了。”林叙说。

  他把盒子放进我手心。

  我攥紧它。

  棱角硌进掌心,和昨晚那枚铝箔相同的位置。

  同一只手。

  不同的人。

  “程烟。”

  我抬头。

  林叙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透了,没掉泪。

  “你可以留着。”

  “可以每年馄饨涨价时想起他。”

  “可以在心里给他留一个角落——”

  他顿了顿。

  “但回家要回我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

  “好。”

  他把我抱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很紧。

  ---

  05

  婚礼过去一周。

  银杏苑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外零下三度,窗内穿单衣也不会冷。林叙请了年假,把他的牙刷杯从主卧洗手间挪进客卫,说怕吵我睡觉。

  其实他打呼不重。

  我没戳穿。

  腊月二十六,小年。

  婆婆打电话来说包了饺子,让我们回去吃。林叙在阳台接电话,应着“嗯”“好”“六点到”。

  他挂了电话,没立刻进来。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棵银杏树。

  “周屿搬走了。”他说。

  我从沙发上抬头。

  “402昨天开始装修,”他说,“房东说是新租客,一对年轻夫妻。”

  我放下书。

  “他回深圳了?”

  “不知道。”他走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

  “程烟,”他说,“你要去找他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找。”

  他等了三秒。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

  他没再问。

  下午四点,我们出门。

  婆婆家还是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楼道灯修好了,声控的,拍一下手亮一层。林叙走前面,我跟后面,他的影子把我的影子踩在脚下。

  门开。

  婆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她侧身让开,“快进来,饺子刚包好。”

  公公在阳台浇花,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茶几上摆着果盘,苹果削成兔子形状,插着牙签。

  婆婆端饺子出来。

  “晚晚,”她说,“你妈刚打电话来,说让你明天回去吃饭。”

  我接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看我。

  “晚晚,”她说,“妈那天问你吃没吃药——”

  她顿了顿。

  “妈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问。”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

  “没事。”

  “妈后来想通了,”她说,“你吃没吃,跟叙叙过不过,是两码事。”

  “你吃了,也是我儿媳妇。”

  “你没吃,”她顿了顿,“也是我儿媳妇。”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

  “晚晚,”她说,“妈老了,有些事想得慢。”

  “但你只要还愿意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个家永远有你位置。”

  我的泪落在饺子汤里。

  林叙坐在对面,没说话。

  他在桌下握住我的另一只手。

  吃完饭,公公破天荒泡了茶。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程烟,”他说,“那聘礼……”

  他顿了一下。

  “存折你收着。”

  “不用退。”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谢谢爸。”

  他点点头。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周屿那小子,”他说,“今天上午来过。”

  我怔住。

  林叙放下茶杯。

  公公没看我。

  “他来给你妈送年货,”他说,“两盒车厘子,一箱橙子。”

  “在你妈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敲门。”

  “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我攥紧杯壁。

  “他留了张纸条。”公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

  递给我。

  我展开。

  【程阿姨:

  今年过年不在上海。

  车厘子是进口的,橙子是赣南的,比楼下水果店便宜三块五。

  您血压高,甜的少吃。

  周屿】

  我的指腹摩挲着纸边。

  他把水果店比价都写上了。

  二十六年了,他还是这样。

  婆婆在旁边轻声说:“晚晚,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不用。”我说。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我说。

  林叙看着我。

  他没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轰的一声,金色光焰蹿上天空,照亮他半边脸。

  他没抬头看。

  “程烟。”

  “嗯。”

  “除夕,”他说,“你想去哪过?”

  我看着他。

  “我家。”

  他点点头。

  “那先去你家,”他说,“再回我家。”

  他顿了顿。

  “以后每年都这样。”

  我弯起嘴角。

  “好。”

  除夕。

  我妈一早打电话,问想吃什么菜。我说随便,她说那就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蚝、白灼菜心。

  她记性不好,把我的忌口全忘了。

  我不爱吃生蚝。

  我没说。

  下午三点,林叙在厨房帮我妈洗菜。

  我妈在客厅包饺子,擀皮儿擀得飞快。

  “晚晚,”她压低声音,“周屿——”

  我打断她。

  “妈,今年过年不提他。”

  她看我一眼。

  “放下了?”

  我看着电视里的春晚彩排。

  “放下了。”

  她没再问。

  饺子下锅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属地深圳。

  我看了三秒。

  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

  没有说话声。

  只有海浪。

  一下,一下,一下。

  我贴在耳边,听了很久。

  然后挂断。

  林叙从厨房探出头。

  “谁?”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打错了。”

  他看着我。

  他没问。

  “饺子好了,”他说,“你妈让你摆碗筷。”

  我走进厨房。

  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

  轰,轰,轰。

  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金色光焰一簇一簇炸开。

  口袋里的手机没有再响。

  那半块西瓜。

  二十六年。

  从401到402,从上海到深圳,从六岁到三十二岁。

  白瓤是凉的,滴水的,他攥在手里跑过整个楼道。

  不记得甜不甜。

  只记得他站在我家门口。

  瓜籽糊了满脸。

  “程烟。”

  林叙在我身后。

  我转过头。

  他端着两碗饺子,站在厨房门口。

  “来吃。”他说。

  我走过去。

  饺子是鲜肉馅的。

  他记得。

  窗外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要来了。

  401的灯亮着。

  402的灯灭了。

  但那块白瓤,二十六年前那个夏天。

  我收下了。

  一辈子都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不常打开。

  不会忘记。

  手机在口袋里静静躺着。

  海浪声再也没响起。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鲜肉馅的。

  烫的。

  很好吃。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叶说书,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标题:婚宴敬酒时男闺蜜塞给我避孕药,老公弟弟抢过去当场朗读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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