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前夫再婚,婆婆病重找我借80万,我提他上亿身家妻子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冰凉。
我握着手里的绿色小本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风刮得有点狠,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郭明宇站在我旁边,一米八的个子,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大衣。
那件大衣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叶晚,车子归我,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存款不多,我们也没什么好分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搬出去就行。”
我抬起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六年。从二十三岁到二十九岁,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个人。
“我妈妈借给你的那三十万……”我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能还?”
郭明宇皱了皱眉:“那是你妈自愿借给我们装修的,怎么能叫借?再说了,现在你家都破产了,我不也没催你还彩礼吗?”
我愣住了。
彩礼?当年郭家给了八万八彩礼,我爸妈添了十二万,凑了二十万让我带回来。那笔钱早就在婚后第二年被郭明宇拿去投资赔光了。
“郭明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讲点良心。”
“我怎么不讲良心了?”他声音提高了些,“六年,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妈说两句你还委屈了?”
我的胃突然绞痛起来。
生不出来孩子。
这话像刀子,捅了我六年。
去医院检查过,是我的问题。多囊卵巢,怀孕几率低。为了这个,我喝了三年中药,扎了无数针,胖了二十斤。
婆婆郭玉兰每次看我喝药,都会站在厨房门口说:“小宇他爸走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郭家不能绝后啊。”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离婚证上。
“行了,”郭明宇看了看手表,“薇薇约了我一点半吃饭,我得走了。”
薇薇。
苏薇薇。
他的高中同学,上个月刚从国外回来。家族企业继承人,开保时捷,背爱马仕,朋友圈都是高尔夫和高级餐厅。
我见过她一次。
上周郭明宇生日,苏薇薇来家里送礼物。一个精致的领带盒,我瞥见标签,八千多。
我当时在厨房做红烧肉,手上都是油。
郭明宇在客厅陪她聊天,笑声一阵阵传进来。婆婆郭玉兰拉着苏薇薇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薇薇啊,你小时候我就说,这丫头长得俊,以后肯定有出息。”
“阿姨您太会夸人了。”
“明宇要是当年跟你在一起就好了,唉,都是命。”
我在厨房切土豆,刀一滑,手指割了个口子。血滴在砧板上,我愣愣地看着,居然没觉得疼。
“叶晚,”郭明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收拾东西快点,我明天要带薇薇来看房子,她说想重新装修。”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这房子薇薇不太喜欢装修风格,她说太土了。”郭明宇摸了摸鼻子,“反正你明天就搬走了,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太土了。
这房子的每一块瓷砖,每一面墙漆,都是我跑遍建材市场选的。为了省钱,我跟着装修师傅学铺地板,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
婚礼前三个月,郭明宇说预算不够,装修可能要暂停。
我瞒着他,找我妈借了三十万。
我妈那时候还没破产,开着小超市,三十万是她大半积蓄。
“晚晚,钱不够跟妈说,别委屈自己。”
我当时笑着摇头:“妈,明宇对我好,值得的。”
值得的。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车钥匙给我。”郭明宇伸出手,“薇薇今天开的是跑车,我开咱们那辆去接她。”
我把车钥匙从包里拿出来。
那辆本田雅阁,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婚后一直郭明宇在开,我上下班都是挤地铁。
“对了,”郭明宇接过钥匙,突然想起什么,“你妈之前放在咱们这的那个玉镯子,我妈说挺喜欢,就留着了。反正你家现在这样,戴不戴都无所谓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那个玉镯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水头很好,我妈当宝贝一样收着。去年我妈住院,暂时放我这里保管。
“那是我妈的东西!”我声音拔高了。
“你喊什么?”郭明宇皱眉,“一个镯子而已,至于吗?再说了,你现在搬出去住哪儿都不知道,戴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安全。”
“郭明宇,你还给我!”
“不给。”他转身要走,“有本事你告我去。”
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他甩开我,力气很大。我踉跄后退,脚下一滑,从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
郭明宇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这时候,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苏薇薇戴着墨镜,朝这边挥了挥手。
“明宇!这边!”
郭明宇立刻换上笑脸,小跑着过去。
他没再回头看我。
我坐在地上,看着保时捷开远。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牛仔裤。手里的离婚证被风吹开,里面“离婚”两个字格外刺眼。
路过的行人看我一眼,匆匆走过。
没人扶我。
我咬着牙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冒汗。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正常:“妈。”
“晚晚啊,办完手续了吗?”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办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顿了顿,“明宇……没为难你吧?”
我看着公交站牌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了,脸上有泪痕,膝盖上全是血。
“没有,”我说,“他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晚晚,妈对不起你,要不是家里破产,你也不至于……”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我今晚去小雅家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好好,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
我挤上去,没有座位。抓着扶手,车子摇晃。膝盖疼得我直冒冷汗,但我没哭。
不能哭了。
眼泪在这六年里流干了。
(回忆开始)
六年前,我第一次带郭明宇回家。
那时候我爸妈还在经营超市,家境不错。郭明宇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逝,母亲在纺织厂上班。
我妈不太同意。
“晚晚,妈不是嫌贫爱富,但单亲家庭的孩子,有时候性格会有缺陷。”
我当时不听。
郭明宇追我的时候,每天送早餐,下雨天送伞,生理期煮红糖水。我觉得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妈,明宇不一样,他特别孝顺,特别有责任心。”
我妈叹气:“孝顺他妈,还是孝顺你?”
我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婚后第二年,我就懂了。
我们和婆婆郭玉兰住在一起。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郭玉兰住主卧,我们住次卧。
每天早上五点,郭玉兰准时敲门。
“晚晚,该做早饭了。”
郭明宇翻个身继续睡。我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厨房。
郭玉兰对早餐很讲究:粥要熬够四十分钟,小菜要三种以上,馒头要自己蒸,不能买外面的。
“外面的馒头加了东西,吃了对身体不好。”
我六点要赶地铁上班,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郭明宇八点半上班,开车去公司只要二十分钟。他每天都能悠闲地吃完早餐,有时候还嫌我粥熬稠了。
“今天粥有点稀啊。”
郭玉兰立刻接话:“晚晚昨晚睡得晚,起不来,将就吃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昨晚我加班到十点,回来还要拖地洗衣服。郭明宇在打游戏,说工作一天累了,要放松。
周末更可怕。
郭玉兰的姐妹们来家里打麻将,我要准备一桌子菜。八个凉菜六个热菜,还要有汤。
她们在客厅哗啦啦搓麻将,我在厨房烟熏火燎。
“晚晚,茶没了!”
“晚晚,瓜子再拿点!”
“晚晚,这个鱼有点咸了。”
我像个陀螺一样转,郭明宇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妈,让叶晚休息会儿吧。”
郭玉兰就笑:“这有什么累的,我们年轻时候,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那才叫累。”
我没孩子。
这是郭玉兰最痛心的事。
婚后第三年,她开始带我去看中医。每个周末,雷打不动。
老中医住在郊区,公交车要倒三趟。郭玉兰每次都陪我去,坐在诊室外面等。
“大夫,我儿媳妇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您别急,调理需要时间。”
“能不急吗?我今年都五十八了,隔壁老王家孙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从诊室出来,手里拎着十包中药。每包都像砖头那么沉。
郭玉兰接过药看了看:“今天这药比上次贵啊,一副要八十了。”
我没吭声。
“晚晚,妈不是心疼钱,是真心为你们着急。”她拉着我的手,“郭家就明宇一根独苗,不能断了香火啊。”
我点点头。
回到家,郭明宇在打游戏。听见我们回来,头也不抬:“回来了?药放厨房吧,晚上记得熬。”
我拎着药进厨房。
砂锅放在灶上,火调小,咕嘟咕嘟熬三个小时。满屋子都是中药味,熏得人头疼。
郭玉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这个女明星啊,就是不肯生孩子,嫁入豪门有什么用?早晚被休。”
我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黑乎乎的,闻着就想吐。
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我直哆嗦。
郭明宇打完一局游戏,过来看了一眼:“喝了?坚持坚持,妈说这个大夫很灵的。”
他拍拍我的肩,回书房继续打游戏。
我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干呕了半天。
(回忆结束)
公交车到站了。
我拖着箱子下车。膝盖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闺蜜小雅在小区门口等我,看见我这样,眼睛立刻红了。
“晚晚!”
她跑过来扶我,看到我膝盖上的伤,眼泪掉下来:“郭明宇打的?”
“自己摔的。”
“放屁!”小雅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离个婚还让你受伤!”
她帮我拎箱子,扶着我往她家走。
小雅租的一室一厅,很小,但干净整洁。她让我睡床,自己打地铺。
“你先住着,住多久都行。”她给我倒热水,“工作找了吗?”
我摇摇头。
一个月前,我被公司裁员了。
经理找我谈话的时候很委婉:“叶晚,你最近请假的次数有点多,公司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为什么请假多。
婆婆住院,我要陪护。郭明宇说工作忙,走不开。
中医复诊,每次都要请半天假。
家里来客人,郭玉兰一个电话,我就得请假回去做饭。
经理叹气:“你是个好员工,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我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办公室没人抬头看我。大家都很忙,没空关心一个被裁掉的同事。
失业的事,我没告诉郭明宇。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我们公司最近要晋升,我得好好表现。家里开销你多担待点。”
我点头:“好。”
“妈下个月生日,你记得买个像样的礼物。”他擦了擦嘴,“薇薇说她认识一个卖翡翠的,能打折,我让她帮忙看看。”
苏薇薇。
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明宇,”我试探着问,“你和苏薇薇……”
“同学而已,你别多想。”他打断我,语气有点不耐烦,“人家是千金大小姐,能看上我?”
我没说话。
一周后,我在郭明宇手机里看到他和苏薇薇的聊天记录。
苏薇薇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豪华酒店:“明宇,这家酒店的下午茶很棒,下次带你来。”
郭明宇回:“好啊,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末吧,我开车接你。”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乐意。”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郭明宇从浴室出来,看见我在看他手机,脸色一沉:“你查我手机?”
“苏薇薇是谁?”我问。
“同学啊,不是跟你说了?”他抢过手机,“叶晚,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疑神疑鬼?”
“同学会约你去酒店喝下午茶?”
“那是五星级酒店!人家就是好心带我见见世面!”郭明宇提高了音量,“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天天围着灶台转,眼界就那么一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六年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
“郭明宇,”我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谈你怎么生不出孩子?谈你妈破产了欠一屁股债?谈你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失业?”
“你们公司HR是我大学同学,昨天吃饭时候说的。”郭明宇冷笑,“叶晚,你真行啊,失业一个月都不告诉我,拿我当傻子?”
“我是怕你担心……”
“你是怕我嫌弃你吧?”他打断我,“也对,你现在要什么没什么,除了我,谁还要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
睁着眼睛到天亮。
郭明宇睡得很沉,还打呼噜。我看着他侧脸,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叶晚,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这么短。
第二天,郭玉兰把我叫到客厅。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翡翠镯子。我认出那是苏薇薇朋友圈晒过的同款。
“晚晚啊,”她难得语气温和,“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站着没动。
“你看,你和明宇结婚六年了,一直没孩子。明宇今年三十二了,不能再拖了。”
我手指掐进手心。
“薇薇那孩子,我跟她聊过,她很喜欢明宇,也不介意他离过婚。”郭玉兰摸着镯子,“她家条件好,以后能帮衬明宇的事业。你也是为明宇好,对不对?”
我抬头看她:“妈,您的意思是?”
“离婚吧。”郭玉兰说得轻描淡写,“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家里有十万存款,你都拿走。车子你也开走。”
“房子呢?”我问。
“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带不走。”她笑了笑,“晚晚,做人要知足。这六年,我们郭家没亏待你吧?”
没亏待我。
让我当免费保姆,喝三年中药,最后因为生不出孩子被扫地出门。
这叫没亏待。
“明宇知道吗?”我问。
“他知道。”郭玉兰说,“这孩子心软,不好意思开口。但妈得为他着想,郭家不能绝后啊。”
又是这句话。
郭家不能绝后。
我的子宫,成了我最大的罪过。
郭明宇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愣了一下。
“妈都跟你说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叶晚,”他声音软下来,“我也不想这样,但妈年纪大了,就想抱孙子。咱们没缘分,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郭明宇,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愣住了。
“算了,”我摇摇头,“不重要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是郭家的。我的衣服不多,几本书,一些杂物。
郭明宇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郭玉兰说话。
“妈,会不会太狠了?”
“狠什么?她一个不能生的,留着干什么?薇薇那边我都说好了,下个月就领证。”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一辈子没孩子?让郭家绝后?”
郭明宇不说话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很响。
郭玉兰走进来,递给我一张卡:“这里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车子钥匙在桌上,你开走吧。”
我没接卡。
“车是我爸妈买的嫁妆,”我说,“本来就该我开走。钱我不要,把我妈那三十万还了就行。”
郭玉兰脸色变了:“那钱是你妈自愿给的,怎么叫还?”
“借条还在我妈那里,”我看着她,“要不,我们法庭上见?”
她瞪着我,最后咬牙:“行,三十万就三十万!但要等薇薇家的投资款到位,现在没现钱。”
“写欠条。”
“叶晚,你别太过分!”
“写欠条,或者法庭见。”我重复了一遍。
郭玉兰气得脸发白,但最终还是写了欠条。
“一年内还清,否则按银行利息算。”我看着欠条上的字,“妈,您签字按手印吧。”
她狠狠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收起欠条,拉着箱子出门。
郭明宇站在客厅,欲言又止。
“叶晚……”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保重。”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箱子轮子撞在台阶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像我的心,碎了一地。
(回忆结束)
小雅帮我处理好膝盖的伤口,贴了创可贴。
“晚晚,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怎么办?
二十九岁,离异,失业,娘家破产,身上只有三千块钱存款。
好像走投无路了。
“先找工作吧。”我说。
小雅点点头:“我帮你留意着。对了,我妈认识一个开快餐店的,在招服务员,你要不要去试试?”
服务员。
我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进了广告公司。虽然不是什么顶尖人才,但也算白领。
现在要去当服务员。
“好,”我说,“我去。”
小雅拍拍我的手:“晚晚,别灰心。你这么好,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更好的人?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谈什么爱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郭明宇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民政局门口,他和苏薇薇拿着结婚证,笑得灿烂。
配文:“兜兜转转还是你,余生请多指教。”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评论。
“恭喜恭喜!”
“郎才女貌!”
“终于修成正果了!”
“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郭明宇回复:“下个月,到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六年婚姻,他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给我。说家里条件不好,一切从简。我体谅他,婚纱是租的,酒席只办了八桌。
现在,他要给苏薇薇一场盛大婚礼。
公平吗?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小雅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郭明宇第一次说爱我。
那是个夏夜,我们在学校操场散步。蝉鸣阵阵,微风习习。
“叶晚,”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会让你幸福的,我发誓。”
我当时信了。
信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想,誓言这种东西,只有在说出来的那一刻是真诚的。
后来都成了笑话。
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哭。
叶晚,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可是眼泪不听使唤,浸湿了枕头。我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小雅在地铺上翻了个身,我赶紧擦干眼泪。
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还要活下去。
郭明宇,苏薇薇,郭玉兰。
你们等着。
我会活下去。
活得比你们都好。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按,摸了个空。睁开眼睛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郭家,是小雅租的单间。
地上的小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膝盖还是很疼,昨晚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像要裂开。我咬着牙,挪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眼睛肿得像桃子,黑眼圈重得吓人,脸色蜡黄。才二十九岁,看着像三十九。
我用冷水扑脸,强迫自己清醒。
今天要去快餐店面试,不能这副鬼样子。
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得体的白衬衫,黑色西裤。衬衫是前年买的,有点紧了。喝三年中药,我胖了二十斤,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
小雅也醒了,揉着眼睛看我:“这么早?”
“嗯,约了九点面试。”
“膝盖能行吗?”
“没事。”
我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每走一步都疼,但我不能说。小雅已经收留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早餐是白粥配咸菜。小雅煮的,她非要我吃。
“面试要体力,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晚,”小雅看着我,“要是撑不住就回来,我养你。”
“说什么傻话。”我低头喝粥,“我能行。”
七点半出门。
公交车站人很多,都是上班族。我挤在人群里,闻着各种早餐的味道。煎饼果子,肉包子,豆浆。
肚子咕咕叫,但我没买。
身上只剩两千八百块钱,快餐店的工作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得省着花。
膝盖疼得厉害,我抓着扶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旁边一个大妈看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
“不用,谢谢。”
我不能坐。坐了,就怕站不起来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在市中心停下。我跟着导航找到那家快餐店,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干净。
老板姓王,五十多岁,秃顶,胖乎乎的。
“叶晚是吧?”他上下打量我,“以前做过餐饮吗?”
“没有,”我老实说,“但我学东西很快。”
“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儿?”
我沉默了会儿,说:“需要钱。”
王老板愣了一下,笑了:“倒是实在。行,试用期三天,每天八十。过了试用期,一个月三千五,包两顿饭,能干吗?”
“能干。”
“那今天就开始吧。”王老板扔给我一件围裙,“先去后厨帮忙备菜。”
围裙是粉色的,印着快餐店logo。我穿上,有点大。
后厨很小,两个阿姨在切菜。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新来的?”
“嗯,我叫叶晚。”
“我姓刘,她姓张。”刘阿姨指了指旁边的水池,“先去洗菜吧,那一筐土豆都要削皮。”
我点点头,挽起袖子。
土豆有半筐,至少五十斤。我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拿起削皮刀。膝盖不能弯,我只能伸直腿干活。
第一个土豆削得很慢,皮厚一块薄一块。
刘阿姨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个,第三个,慢慢熟练了。但手很快就开始酸,土豆上的泥巴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削了二十个,虎口磨出个水泡。
我咬着牙继续。
上午十点,客人开始多起来。我被叫到前台帮忙点餐。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一份红烧肉套餐,加个蛋。”
“好的,二十元。”
客人递过来一张五十。我打开收银机找钱,手指有点抖。好久没碰过现金了,现在都是手机支付。
“快点啊,赶着上班呢。”客人不耐烦。
“对不起,马上。”
我手忙脚乱地找钱,差点把硬币撒一地。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下一个又来了。一中午,我像陀螺一样转,点餐,收钱,打包,喊号。
嗓子很快哑了。
下午两点,客人少了。王老板让我去吃饭。
员工餐是炒白菜和米饭。我端着盘子,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虎口的水泡破了,粘在筷子上,疼得钻心。
刘阿姨坐过来,递给我一个创可贴。
“贴上吧。”
“谢谢刘姨。”
“第一天都这样,习惯了就好。”她扒了口饭,“看你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干过粗活吧?”
我摇摇头。
“为什么来这儿?”
“离婚了,没地方去。”
刘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吃完饭,她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塞给我。
“吃吧,补充维生素。”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下午继续削土豆,洗菜,擦桌子。晚上六点到八点是高峰期,我又去前台帮忙。
八点半,终于下班了。
王老板递给我八十块钱现金。
“明天还来吗?”
“来。”
“行,七点半到,别迟到。”
“好。”
我把钱小心地收好。八十块,以前不够我买支口红。现在是我一天的饭钱,交通费,未来的房租。
走出快餐店,天已经黑了。
膝盖疼得走不动路,我在路边找了个花坛坐下。撩起裤腿看,伤口渗血了,把纱布都染红了。
得去买点药。
但药店最便宜的碘伏和纱布也要十几块。
算了,回家用盐水洗洗吧。
我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晚,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妈你呢?”
“吃了。”我妈顿了顿,“晚晚,妈对不起你……”
“妈,别这么说。”
“今天郭明宇他妈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哽咽,“说你要逼死她,三十万她拿不出来……”
我握紧手机:“她说什么了?”
“她说,说你狠心,离婚了还要讹她钱……”我妈哭了,“晚晚,那三十万不要了,咱们不要了,妈不想你受委屈。”
“妈,”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你的养老钱,必须要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妈,你相信我,我会把钱要回来的。”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我终于有个座位。坐下那一刻,膝盖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咬着牙,深呼吸。
不能哭。
叶晚,不能哭。
(三天后)
我通过了试用期。
王老板说我虽然笨手笨脚,但肯吃苦。一个月三千五,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包两顿饭。
我搬出了小雅家。
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月租六百,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搬进去那天,小雅来帮我收拾。
“晚晚,要不你还是住我那儿吧,这儿条件太差了。”
“没事,”我铺床单,“总要习惯的。”
小雅看着我,眼圈红了:“你以前哪住过这种地方……”
“以前是以前。”我笑了笑,“现在能住就行。”
小雅走的时候,塞给我五百块钱。
“我不要。”
“拿着!”她硬塞进我口袋,“就当借你的,等你宽裕了再还我。”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很小,六平米,放张床就满了。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
但我有了自己的地方。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早起做一桌子早饭,不用熬中药,不用听婆婆念叨“郭家不能绝后”。
也挺好。
(一个月后)
我渐渐习惯了快餐店的工作。
点餐速度变快了,削土豆不会再磨出水泡,擦桌子能一次擦三张。王老板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工资,一个月四千。
刘阿姨对我也好,经常偷偷给我留个鸡腿。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不瘦。喝中药胖的二十斤还没减下去。但我不说,接过鸡腿,说谢谢刘姨。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每天四点起床,五点出门,六点到店里备菜。中午高峰期,晚上高峰期。十点下班,坐最后一班公交回家。
累,但踏实。
至少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赚的,不用伸手问人要。
不用看郭明宇脸色,不用听郭玉兰唠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从前。
想起大学刚毕业,我和郭明宇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他说等有钱了,要给我买大房子,让我当少奶奶。
我当时笑他傻。
现在想想,傻的是我。
(三个月后)
我在快餐店工作了三个月。
存款有了一万二。不多,但够应急。我给我妈寄了三千,让她买点好吃的。
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
“晚晚,妈找到工作了,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
“妈,你别太累。”
“不累不累,比闲着强。”我妈顿了顿,“晚晚,妈听说郭明宇要办婚礼了,在帝豪酒店,摆八十桌。”
帝豪酒店,本市最贵的五星级。
郭明宇跟我结婚时,说酒店太贵,选了家普通饭店。八桌,一桌八百。
现在,他要给苏薇薇办八十桌。
“哦。”我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我妈赶紧说,“那种男人,不值得。”
“我没难过。”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妈,我真的不难过。”
挂了电话,我打开朋友圈。
郭明宇发了请柬电子版。烫金大字:郭明宇先生与苏薇薇女士喜结良缘。
地点:帝豪酒店宴会厅。
时间:下周六。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共同好友们都在祝福,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刷过去,没点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是郭明宇发来的消息。
“叶晚,我下周六结婚,你来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不来。”
“还是来吧,薇薇说想见见你。”
“没空。”
“叶晚,”他打字,“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毕竟夫妻一场。薇薇很大度,不介意你的存在。”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大度。
不介意我的存在。
好像我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三,需要她正宫娘娘开恩。
我擦掉眼泪,打字:“郭明宇,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下去?”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炫耀?示威?告诉我你娶了个有钱老婆,要办豪华婚礼,让我看看我有多惨?”
“叶晚,你太敏感了。”
“滚。”
我把他拉黑了。
手机扔到一边,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一直流,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我恨他。
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眼瞎,恨自己软弱,恨自己把六年青春喂了狗。
(婚礼那天)
周六,快餐店特别忙。
我像往常一样点餐,收钱,打包。中午高峰期过了,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刘阿姨递给我一杯水:“小叶,休息会儿吧。”
“谢谢刘姨。”
我靠在墙上喝水。店里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正好播到帝豪酒店的婚礼现场。
“今日,我市知名企业家苏建国之女苏薇薇,与郭明宇先生喜结连理。婚礼现场星光熠熠,据悉,新娘婚纱价值百万……”
画面里,郭明宇穿着白色西装,牵着苏薇薇的手。苏薇薇的婚纱确实漂亮,拖尾三米,镶满了水钻。
郭玉兰坐在主桌,穿着暗红色旗袍,笑得满脸褶子。
司仪在台上煽情:“新郎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从高中初见,就念念不忘……”
我放下水杯,继续削土豆。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鼓掌
削土豆的手突然一滑。
刀刃划过虎口,鲜血瞬间涌出来。我愣愣地看着,竟然没觉得疼。
电视里,司仪还在煽情:“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店里有人小声议论。
“啧啧,这婚礼排场真大。”
“听说新娘家是开公司的,有钱得很。”
“新郎也挺帅,郎才女貌啊。”
我放下削皮刀,去水池边冲洗伤口。冷水冲掉血迹,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肉。
刘阿姨赶紧拿来医药箱:“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给我消毒,贴创可贴。碘伏渗进伤口,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叶,你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会儿?”
“不用,”我说,“还有半筐土豆没削完。”
刘阿姨叹口气,没再劝。
我坐回小板凳上,继续削土豆。手在抖,土豆皮削得歪歪扭扭。但我没停,一个接一个,像台机器。
下午三点,王老板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什么?设计师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店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老板挂了电话,焦躁地踱步:“完了完了,下周就要开业,现在设计图没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我放下土豆,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王老板,什么设计图?”
“我新开的那家分店,”王老板抹了把脸,“装修到一半,设计师撂挑子不干了,说钱给少了。现在一堆工人等着图纸,下周一必须开业,不然定金全泡汤!”
快餐店的同事们面面相觑。
“要不……找个临时的?”刘阿姨试探着问。
“临时上哪儿找?现在设计师都贵得很,一张图要好几千!”王老板捶胸顿足,“我这分店投了二十万啊,可不能黄!”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王老板,我……我以前学过设计。”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老板上下打量我:“你?设计师?”
“我大学学的是室内设计,”我声音很小,“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干过几年。虽然很久没做了,但……但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试试。”
王老板眼睛亮了:“真的?你会画图?”
“会。”
“用什么软件?”
“CAD,3D Max,Photoshop都会。”
王老板一拍大腿:“行!死马当活马医!你要是能把这事搞定,我给你加工资,不,给你奖金!”
“奖金不用,”我说,“您能借我台电脑吗?我自己的……卖了。”
离婚后,我把笔记本电脑卖了。郭明宇买的,说离婚了就该分清。
王老板立刻说:“我家里有,现在就去拿!”
(两小时后)
我坐在王老板家的旧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有点抖。
三年了。
自从结婚后,郭明宇说“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就行”,我就再没碰过设计软件。婆婆也说,整天对着电脑有辐射,影响怀孕。
现在重新打开CAD,那些命令和快捷键,竟然还记得。
“小叶,这是分店的平面图,”王老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面积八十平,要做快餐店。风格……风格就简单明亮,省钱为主。”
我接过图纸,仔细看。
很简单的矩形空间,开间窄,进深长。这种户型不好设计,容易显得压抑。
“预算多少?”
“五万以内,”王老板搓着手,“包括所有材料、人工。我知道紧张,但……但实在没更多钱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打开软件,开始画图。
手生了,刚开始很慢。画一条线要想半天,标注尺寸要查快捷键。但慢慢地,肌肉记忆回来了。
线,矩形,圆形。
标注,图层,比例。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王老板在旁边走来走去,不敢打扰。
四个小时后,平面图出来了。
“王老板,您看。”我把屏幕转过去。
他凑过来,眼睛瞪大了。
原本狭长的空间,被我做了分区:入口处是点餐区和等餐区,用吧台隔开;中间是就餐区,用了卡座和长桌混搭,节省空间;最里面是半开放式厨房,用玻璃隔断,显得通透。
墙面设计了大面积镜面,视觉上扩大空间。灯光用了三种光源:主照明、氛围光、重点光,层次分明。
“这……这真是你画的?”王老板不敢相信。
“嗯,”我指着图纸,“这里用浅色瓷砖,便宜还显干净。卡座用橙色软包,提亮空间。玻璃隔断可以让客人看见厨房,干净卫生,也显高级。”
王老板一拍大腿:“就这个了!就这个了!”
他激动得在屋里转圈:“小叶,你真行啊!这图看着就专业!比之前那个设计师强多了!”
我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不过……”王老板挠挠头,“这预算够吗?”
“我算过了,”我打开表格,“瓷砖用特价款的,一平米三十。卡座软包找工厂定做,一个三百。灯光去批发市场买,能省一半。总预算四万八,能拿下。”
王老板眼睛都直了。
“神了!小叶,你真是神了!”他抓住我的手,“这分店要是能成,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我吓了一跳:“不用不用,您给我发工资就行。”
“要的!一定要的!”王老板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一周后)
分店开业了。
因为设计新颖,价格实惠,生意特别好。王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念叨“小叶是我的福星”。
第二周,他真给了我一份协议。
“百分之十的干股,签字!”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笔,手有点抖。
“王老板,我真不能要……”
“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王老板瞪眼,“我王大强虽然是个粗人,但知恩图报!这店要是没你,早黄了!拿着!”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不是贪心。
是我真的太需要钱了。
妈妈的欠债,房租,生活费,还有那三十万的欠条。每一分钱,对我都很重要。
王老板说到做到,当月就给我发了一万块分红,加上工资四千五,我一个月收入一万四千五。
拿到钱那天,我去银行给我妈转了八千。
“妈,你先还一部分债,别太辛苦。”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晚晚,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可别做傻事啊……”
“妈,你放心,是正经赚的。”
挂了电话,我走在街上,第一次觉得阳光很暖。
(一个月后)
分店生意越来越好,王老板让我再设计两家新店。
这次我不收设计费,只要百分之五的干股。王老板爽快答应了。
三家店,我占股百分之十、五、五。算下来,一个月能有将近三万收入。
我在城中村换了房子,租了个带窗户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虽然还是小,但至少能看见阳光。
还买了台二手电脑,一千五百块。屏幕有点暗,但能用。
晚上下班,我开始接私活。
在网上发帖子:专业餐饮空间设计,价格实惠。
刚开始没人理。我降价,一张平面图只收五百。渐渐地,有人来问了。
第一个客户是小面馆老板,预算只有两万。我给他设计了开放式厨房加吧台,二十平米的空间,摆了八张桌子。
装修完,他打电话来谢我:“叶设计师,您真厉害!我这小店现在天天排队!”
他介绍了朋友来。
第二个,第三个……
半年后,我在本地小餐饮圈里有了点名气。都说有个女设计师,收费低,效果好。
收入稳定了,我报了个夜校,学商业空间设计。每周三节课,下班后去,晚上十点回家。
累,但充实。
(一天晚上)
我刚下课,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叶晚叶设计师吗?”
“是我,您哪位?”
“我叫程越,是‘时光里’咖啡厅的老板。朋友推荐您,说您设计做得不错。我新店想请您设计,方便见面聊聊吗?”
我愣了一下。
“时光里”是本市有名的网红咖啡厅,三家分店,生意都好。
“方便的,您说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我店里见。”
挂了电话,我心跳有点快。
这是个大客户。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上最好的衣服——也不过是件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但熨得平整,看着精神。
“时光里”在市中心,装修很有格调。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吧台后的女孩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叶晚?”
我也愣住了。
是周倩,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听说混得不错。
“周倩?你……你在这儿工作?”
周倩笑了,从吧台后走出来:“这是我男朋友的店。你怎么来了?”
“程越约我谈设计。”
“啊!你就是叶设计师!”周倩拍了下手,“程越是我男朋友,他说的那个厉害的设计师原来是你啊!”
她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柠檬水。
“我听说了你的事,”周倩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心,“郭明宇那个混蛋,真不是东西。”
我苦笑:“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呀!”周倩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郭明宇现在可惨了。”
我握着水杯,没说话。
“苏薇薇家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子。表面风光,其实欠了一屁股债。苏薇薇她爸到处借钱,郭明宇把他妈攒的那点养老钱都投进去了,血本无归!”
我愣住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周倩凑近些,“我表姐在银行工作,说苏家贷款都逾期了。现在追债的天天上门,苏薇薇她爸都快跑路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郭明宇……”
“郭明宇现在在苏家公司挂个闲职,月薪八千,还不够苏薇薇买个包。”周倩撇撇嘴,“他那个妈,郭玉兰,天天在外面吹牛,说儿媳妇家资产上亿。结果婚礼办完,聘礼一毛没见着,倒是从郭家拿走二十万,说是投资。”
我沉默地喝着水。
“晚晚,”周倩握住我的手,“你离开他是对的。这种男人,早晚把自己作死。”
正说着,一个男人从楼上下来。
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气质干净。
“程越!”周倩招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叶设计师,我大学同学,叶晚。”
程越走过来,伸出手:“叶设计师,久仰。”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程先生好。”
“坐,”程越在对面坐下,很自然地进入正题,“我新店在城南,面积两百平,想做工业风加绿植元素。预算五十万,时间两个月。能做吗?”
我心跳加速。
五十万预算,这是我接过最大的单子。
“能,”我点头,“但我需要先看场地,出概念图。您满意了,我们再签合同。”
“爽快。”程越笑了,“那现在去看场地?”
“现在?”
“怎么,不方便?”
“方便的。”
程越开车带我过去。车是辆普通的SUV,很干净。路上他聊了很多对咖啡厅的想法,我认真听着,偶尔提几个问题。
到地方我才发现,这位置太好了。临街,人流量大,旁边就是写字楼。
“这里租金不便宜吧?”我问。
“还行,”程越轻描淡写,“我自己家的铺子,不用租金。”
我看了他一眼。
“进去看看。”
铺子还是毛坯,但格局很好。我拿出卷尺和笔记本,一边量尺寸一边记录。程越在旁边看,没打扰。
量完,我心里大概有谱了。
“程先生,我三天后出概念图。如果满意,我们再谈具体合同和费用。”
“行,”程越点头,“费用你开价。”
我想了想,报了个数:“总设计费三万,包括全套施工图、效果图和现场跟进。”
“便宜了,”程越说,“我给你五万。但我要求高,必须做到最好。”
“成交。”
回程路上,程越问:“听周倩说,你自己开了工作室?”
“还不算,”我老实说,“就是接点私活。正职在快餐店打工。”
程越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开始画图。
工业风加绿植,听起来简单,做不好就很土。我查了很多资料,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三套方案。
第三天,我带着图纸去见程越。
他看得很仔细,一张张翻过去,不说话。我有点紧张,手心都是汗。
最后,他指着第二套方案。
“这个,细化。”
我松了口气。
“叶晚,”程越放下图纸,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全职做设计?”
“想过,”我说,“但没本金,也没客源。”
“我可以投资你。”
我愣住了。
“我看过你设计的快餐店,虽然预算低,但空间利用率高,氛围也好。你很有天赋,只是缺个机会。”程越说得直接,“我投二十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你出技术,我出钱和资源。工作室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算我的。”
我脑子嗡嗡的。
“为……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能成。”程越笑了笑,“而且,周倩说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我信她的眼光。”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疼。
是真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
“行,”程越递过来一张名片,“想好了找我。”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二十万投资,百分之三十股份。程越开出的条件,好到不真实。
可我有什么值得他投资的?
一个离婚女人,在快餐店打工,租着城中村的房子。除了会画几张图,一无所有。
手机亮了,是程越发来的微信。
“忘了说,周倩是我未婚妻。我们年底结婚,她想请你当伴娘。”
我愣住了。
接着又一条。
“所以她拼命推荐你,有私心。但我是商人,不赚钱的事不干。我看好你,仅此而已。”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
“让我想想,三天后给您答复。”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机会就在眼前。
抓住了,我就能翻身。
抓不住,可能一辈子在快餐店削土豆。
(第二天,我在快餐店门口遇到了郭玉兰)
她和一个老太太在逛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抬高下巴,像只骄傲的老母鸡。
“哟,这不是叶晚吗?”
我穿着快餐店的粉色围裙,手里拎着两袋垃圾,正准备去倒。
“阿姨。”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站住。”郭玉兰叫住我,“见着长辈也不打招呼,真没教养。”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她胖了,穿着新买的羊毛衫,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看来郭明宇娶了“豪门千金”,她日子过得不错。
“有事吗?”
“没事不能叫你?”郭玉兰上下打量我,眼神鄙夷,“在快餐店打工?啧啧,我就说嘛,离了我们郭家,你什么都不是。”
旁边的老太太问:“玉兰,这是谁啊?”
“我那个前儿媳妇,”郭玉兰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结婚六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们家不要了,现在在快餐店端盘子呢!”
路过的人看过来,眼神各异。
我攥紧垃圾袋,塑料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看什么看?”郭玉兰瞪我,“我说错了?你自己不争气,怪谁?”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站住!”郭玉兰追上来,拉住我胳膊,“我让你走了吗?没教养的东西!”
我甩开她的手。
力气有点大,她踉跄了一下。
“你……你敢推我?!”郭玉兰尖叫起来,“大家快来看啊!前儿媳妇打婆婆啦!”
周围聚过来几个人。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郭阿姨,您搞错了。我们已经离婚半年了,我不是您儿媳妇,您也不是我婆婆。您再动手动脚,我叫保安了。”
郭玉兰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嚣张什么!一个端盘子的,神气什么!我儿子现在娶的是千金小姐,家里资产上亿!你算什么东西!”
“是吗?”我平静地看着她,“那恭喜您了。祝您和您的亿万富翁儿媳相处愉快。”
我转身进店,关上门。
隔着玻璃,我看见郭玉兰在外面跳脚大骂,被那个老太太拉走了。
刘阿姨走过来,担心地看着我:“小叶,没事吧?”
“没事。”
我继续去削土豆。
手很稳,一刀一刀,土豆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郭玉兰的话像针,扎在心里。但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晚上,我给程越发微信。
“程先生,我考虑好了。我接受您的投资,但股份我只要百分之二十五。另外,如果工作室盈利,我想用分红优先回购您手中百分之十的股份。”
程越很快回复。
“有魄力。明天签合同?”
“好。”
(三个月后)
“晚间设计工作室”正式挂牌。
租了个小办公室,五十平米,我和程越各出一半租金。招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助理,月薪三千。
程越负责拉业务,我负责设计。
第一个项目就是“时光里”新店。我全程跟进,从图纸到施工,每天泡在工地。工人看不懂图纸,我就一遍遍讲。材料不合适,我就跑市场一家家找。
两个月,瘦了十斤。
但店开张那天,效果惊艳。
工业风的水泥墙,搭配大量绿植,硬朗中带着生机。灯光设计尤其出彩,白天明亮通透,晚上温暖浪漫。
开业一周,成了网红打卡地。小红书、抖音上全是探店视频。
程越笑得合不拢嘴:“叶晚,你真是我的福星!”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咖啡馆,书店,花店,小餐馆……都是中小型商业空间,预算不高,但要求不低。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画图画到眼睛发花。
助理小雯说:“晚晚姐,你太拼了。”
我说:“我不拼,就得回去削土豆。”
小雯不懂,但没再劝。
(半年后)
工作室走上正轨。
月营收稳定在十万左右。我拿分红,加上设计费,月收入能到五万。还了妈妈一部分债,也给自己换了住处。
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月租三千。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阳光充足。
搬进去那天,小雅来暖房。
“晚晚,你做到了。”她红着眼睛说。
“还没,”我看着窗外,“这才刚开始。”
我给妈妈买了新衣服,带她下馆子。妈妈一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晚晚,妈对不起你,当年不该逼你嫁给他……”
“妈,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郭明宇,郭玉兰,那六年的委屈和眼泪,都过去了。
现在我只想往前看。
(一天晚上)
我正在加班画图,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叶晚,”那头的声音有点哑,“是我。”
我愣住。
郭明宇。
半年没联系,他的声音我差点没听出来。
“有事吗?”
“叶晚,”他顿了顿,声音很低,“我妈病了,很严重。需要手术,要八十万。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
“郭明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太太不是家族企业继承人,资产上亿吗?怎么会缺这八十万?”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郭明宇粗重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像破旧的风箱。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短发,白衬衫,眼神平静。
半年,不长不短的时间。
足够我从一个在快餐店削土豆的离婚女人,变成“晚间设计”的创始人。足够我学会用CAD画出价值百万的空间,学会在客户面前自信地谈预算和工期。
也足够我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回头。
“叶晚……”郭明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薇薇她家……出了点状况。”
“哦。”我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那真遗憾。”
“你别这样说话行吗?”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恳求,“我妈真的病得很重,胃癌晚期,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不然就……”
“就什么?”
“就只剩三个月了!”
郭明宇吼出这句话,然后突然哽咽了。
我听着他的哭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修改一份餐厅的灯光设计图。
“叶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妈……我妈她毕竟当过你六年婆婆,你叫了她六年妈。你看在这六年的情分上,帮帮我,就这一次,行吗?”
六年情分。
我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想笑。
“郭明宇,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吗?”
电话那头静了静。
“那天,我从民政局台阶上摔下去,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慢慢地说,“你上了苏薇薇的保时捷,头都没回。”
“我……”
“你妈拿走了我妈的玉镯,说那是你们郭家的东西。我说要告她,她才写了三十万的欠条。现在半年过去了,她还了吗?”
“叶晚,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打断他,“我妈为了那三十万,五十多岁的人去超市搬货,腰伤了都不敢休息。郭明宇,你们家欠我的,不止这八十万。”
郭明宇不说话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薇薇她家公司破产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她爸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们住的房子被查封了,车也被拖走了。我现在……我现在在送外卖。”
送外卖。
我闭上眼睛。
半年前那个穿着我买的大衣,意气风发甩掉我的男人,现在在送外卖。
“叶晚,我真的走投无路了。”郭明宇哭着说,“亲戚朋友借遍了,没人肯借。医生说手术费加后期治疗,至少要八十万。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我问,“觉得我心软,好说话,会念旧情?”
“不是……我是真的……”
“郭明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他沉默了。
“五万。”我说,“有时候更多。工作室接了个大单,下个月我能分到二十万。八十万,我拿得出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但我不会借给你。”
“叶晚!”
“一分都不会。”我平静地说,“因为你妈生病,不是我造成的。你娶了‘资产上亿’的苏薇薇,也不是我逼的。你们郭家风光的时候,没想过给我一分钱。现在落魄了,倒想起我这个前妻了。郭明宇,你觉得我像冤大头吗?”
“我……我可以打借条!我按银行利息还!叶晚,求你了,我妈她……”
“你妈当年逼我喝中药的时候,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我打断他,“她说,叶晚,你要是生不出来,就自己滚蛋,别耽误我们郭家传宗接代。”
郭明宇不说话了。
“现在她病了,需要钱了,想起我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了?”我笑了,“郭明宇,这世界上没这么好的事。”
“叶晚,你真的这么狠心?”
“对。”我说,“跟你们学的。”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但心里很平静。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不再恨,不再怨,只是漠然。像看一个陌生人,他的悲喜,他的生死,都与我无关。
手机又响了。
还是郭明宇。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直接拉黑。
世界清静了。
(第二天)
我去医院看妈妈。
她腰伤复发,在家躺了两天,非要来医院检查。我拗不过她,只好请假陪着。
排队缴费时,我看见了郭玉兰。
她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头发掉了一大半。郭明宇推着她,也瘦了很多,穿着外卖员的黄色马甲,背有些佝偻。
苏薇薇不在。
郭明宇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
郭玉兰也看见了我,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想说什么,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移开视线,继续排队。
“晚晚,”妈妈拉了拉我袖子,“那是……”
“嗯。”
“她怎么……”
“病了。”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缴完费,我扶着妈妈去做CT。经过他们身边时,郭明宇突然叫住我。
“叶晚。”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能……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我妈还有事。”
“就五分钟,”他声音沙哑,“求你了。”
我看看妈妈。妈妈拍拍我的手:“去吧,妈在这儿等你。”
医院走廊尽头,郭明宇递给我一张纸。
是诊断书。
胃癌晚期,已扩散。建议尽快手术,费用预估八十万。
“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最多三个月。”郭明宇眼睛通红,“做了,有百分之三十的几率能活过五年。”
我没接诊断书。
“叶晚,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他低下头,手指攥得发白,“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薇薇跑了,回娘家了,说不想跟着我背债。我现在白天送外卖,晚上去物流公司搬货,一天干十八个小时,一个月也就挣一万多。八十万……我攒十年都攒不够。”
“所以呢?”
“所以……”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把我妈的老房子卖了,卖了四十五万。还差三十五万。叶晚,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三十五万?我打借条,按高利贷的利息还!我卖血卖肾都还你!”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爱了六年的男人,现在卑微得像条狗。
“郭明宇,”我说,“你妈当年拿走我妈那个玉镯,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那是清代的老坑玻璃种,水头极好,最少值八十万。”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说喜欢,就留下了。我问她要,她说那是郭家的东西。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欠你们吗?”
郭明宇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笑了笑,“你只知道你妈对你多好,只知道我生不出孩子是罪过,只知道苏薇薇家有钱能帮你。郭明宇,你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我,也没想过了解我。”
“对不起……”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叶晚,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妈,救救她行吗?她毕竟……毕竟把你当女儿看了六年啊!”
“女儿?”我笑出声,“郭明宇,你妈把我当女儿?哪个妈会让女儿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哪个妈会让女儿喝三年苦药?哪个妈会在儿子出轨后,逼儿媳妇净身出户?”
他一动不动,肩膀剧烈颤抖。
“你走吧。”我说,“钱我不会借,但我可以私人名义去看她一次。毕竟,她曾经是我婆婆。”
郭明宇猛地抬头:“你真的愿意去看她?”
“一次。”
“谢谢……谢谢……”
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推着轮椅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悲哀。
不是为他,是为从前的自己。
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怎么会为他浪费六年光阴。
(三天后,我去了医院)
没告诉郭明宇,自己去的。
问了护士站,找到病房。三人间,郭玉兰在最里面的床位。
她睡着了,手上打着点滴。才半年不见,她老得像变了个人。脸上没了从前的刻薄,只剩下病容。
隔壁床的大妈看见我,小声问:“你是她女儿?”
“前儿媳。”
大妈哦了一声,压低声音:“她挺可怜的,儿子天天来,儿媳妇一次没见着。听说儿媳妇家破产了,跑了。”
我没说话,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郭玉兰醒了,看见我,愣了愣。
“……叶晚?”
“阿姨。”我点头。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枯瘦得像树枝,硌得我手疼。
“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病了,来看看。”
郭玉兰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晚晚……以前,是阿姨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枕头边。
“这里有两万块钱,您拿着,买点营养品。”
郭玉兰盯着信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姨不要……阿姨没脸要你的钱……”
“拿着吧。”我说,“就当是替我妈妈给的。她身体不好,来不了,托我问候您。”
这是假话。
我妈听说我要来看郭玉兰,气得半天没理我。她说郭家那样对我,我还去看她,是不是傻。
我说,就这一次,了断干净。
郭玉兰抖着手拿起信封,哭得更凶了。
“晚晚……阿姨真的知道错了……明宇跟苏薇薇过不下去,那丫头太娇气,什么都不会做,还嫌我脏……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阿姨,”我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抹了把泪,突然抓住我的手。
“晚晚,你跟明宇……还能不能……”
“不能。”我抽出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郭玉兰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是……是吗……那挺好……挺好……”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没有男朋友。
但不想给她希望。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该重逢。
“阿姨,您好好养病。”我站起来,“我走了。”
“晚晚!”她叫住我,嘴唇哆嗦着,“那三十万……镯子的钱……阿姨会还的……等明宇挣了钱,一定还……”
“不用了。”我说,“镯子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但您喜欢,就留着吧。就当是……那六年,您教我做饭,教我持家,我交的学费。”
郭玉兰愣住了,然后捂着脸,失声痛哭。
我没再停留,走出病房。
走廊里,郭明宇提着外卖盒,呆呆地站着。显然,他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叶晚……”
“好好照顾你妈。”我说,“她时间不多了,别让她留遗憾。”
“谢谢……”他声音哽咽,“那两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看着他,“郭明宇,从今以后,我们两清了。我不恨你们,也不怨你们。但也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瓜葛。你妈的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送外卖也好,搬货也好,那是你该担的责任。就像当年,我一个人承担不能生育的罪过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一个月后)
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一家连锁书店的设计。预算两百万,是我接过最大的单子。
程越很高兴,说请全公司吃饭。
现在公司有四个人了。我,程越,助理小雯,还有一个新招的设计师小林。
我们去吃了火锅,热热闹闹的。程越举杯:“庆祝我们工作室拿下第一个百万大单!”
大家碰杯,笑声不断。
吃到一半,程越坐到我旁边。
“郭明宇的事,我听说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到处借钱,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程越说,“还去小额贷款公司借了高利贷,凑了三十万。加上卖房子的四十五万,还差五万。”
“哦。”
“你不打算帮他?”
“不打算。”
程越笑了:“够狠。”
“不是狠,”我涮了片毛肚,“是清醒。程越,你知道吗,以前我总想着,做人要善良,要宽容。后来我才明白,对有些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程越点点头,给我倒了杯饮料。
“那你妈那三十万……”
“不要了。”我说,“就当买个教训。三十万,看清一家人,不贵。”
程越看着我,眼神里有欣赏。
“叶晚,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不坚强怎么办?”我笑笑,“哭给谁看?”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叶晚叶小姐吗?”是个女声,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薇薇。”
我愣住了。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程越用口型问:谁?
我摇摇头,起身走到外面。
“有事吗?”
“叶晚,我们能见一面吗?”苏薇薇声音很低,“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歉?”
“对……为以前的事。”她顿了顿,“也为了……郭明宇。”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我在江南路海底捞,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苏薇薇来了。
我差点没认出她。
从前那个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的千金小姐,现在素面朝天,穿着普通的毛衣牛仔裤,眼睛红肿,看起来很憔悴。
“坐。”我指指对面。
她坐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要吃什么自己点。”
“不用了……”她小声说,“我说完就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叶晚,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我以前……我以前太不懂事了。我以为抢走郭明宇,是赢了。现在才知道,是输了。”
我没说话。
“我家破产了,”她抹了把泪,“我爸跑路了,我妈气得住进医院。债主天天上门,房子车子都卖了,还欠两百多万。郭明宇……郭明宇现在在送外卖,挣的钱都给我妈交医药费了。但我妈……我妈可能挺不过这个月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苏薇薇哭出声,“但我真的没办法了……郭明宇为了凑手术费,去借了高利贷。要是还不上,那些人会砍他手的……”
“所以呢?”我问,“你想让我帮他还高利贷?”
苏薇薇不说话了,只是哭。
“苏薇薇,”我看着她,“你当年追郭明宇的时候,知道他有老婆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我是他老婆,还追?”
“……他说你们感情不好,快离婚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生孩子吗?”
她摇头。
“因为压力太大。”我一字一句地说,“婆婆天天催生,丈夫冷眼旁观,我喝三年中药,胖了二十斤,得了抑郁症。苏薇薇,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她脸色苍白。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会是我。”我替她回答,“因为你生来就是千金小姐,要什么有什么。你看上郭明宇,就能让他离婚娶你。你看不上我了,就能让我净身出户。苏薇薇,这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享受了二十多年的特权,现在,该你还债了。”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我说,“但钱,我不会借。苏薇薇,你和郭明宇欠我的,不是钱能还清的。”
我站起来,叫服务员买单。
“叶晚!”苏薇薇抓住我的手腕,“求你了……就五万……五万就行……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能做……”
我甩开她的手。
“五万我有,但不会给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苏薇薇,当年你坐在保时捷里,看着我从民政局台阶上摔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像现在这样求我?”
她怔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好好照顾你妈妈。”我说,“也好好想想,你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
我走出火锅店,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程越跟出来,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没事吧?”
“没事。”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很甜。
“你真不帮他们?”
“不帮。”我说,“程越,你知道我妈那三十万是怎么攒的吗?”
他摇头。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开小超市,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进货,晚上十二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休息大年初一。那三十万,是她一分一分攒的养老钱。”
我望着街上的车流,声音很轻。
“郭明宇他妈拿走镯子的时候,说我妈反正破产了,戴不戴都无所谓。现在她病了,需要钱了,想起我来了。这世界哪有这么好的事?”
程越拍拍我的肩。
“你做得对。”
“我不是心狠,”我说,“我只是明白了,善良要有底线。对不值得的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二十三岁的自己,穿着白色连衣裙,在校园里跑向郭明宇。他抱着我转圈,说会爱我一辈子。
然后画面一转,我跪在厨房熬中药,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不下蛋的母鸡,留着干什么?”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晨曦微露。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画图。
生活还要继续。
(又过了一个月)
书店项目进展顺利,甲方很满意,又给我们介绍了新客户。
工作室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租了二百平,招了五个人。我在业内渐渐有了名气,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
程越说,照这个趋势,明年可以开分公司。
我笑着说好。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短信。
“叶晚,我妈今天早上走了。走之前让我谢谢你,说那两万块钱,她用来交了最后一次住院费。欠你的,下辈子还。郭明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短信,继续开会。
散会后,程越问我:“怎么了?”
“郭明宇他妈走了。”
程越沉默片刻:“你要去吗?”
“不去。”我说,“我跟她,两清了。”
是真的两清了。
不恨,不怨,也不想念。
就像看了一场电影,散场了,该回家了。
(半年后)
工作室开了分公司,在隔壁市。
我升任设计总监,程越负责运营。我们配合默契,业绩翻了三倍。
我买了车,二十万的代步车,不贵,但全款。
也买了房,八十九平的小三居,首付百分之五十,贷款十年。
搬进新家那天,妈妈哭了很久。
“晚晚,妈以为这辈子完了……没想到,你比妈强。”
我抱着她,说:“妈,以后我养你。”
妈妈用力点头。
生活终于走上正轨。
我再也没见过郭明宇,也没见过苏薇薇。听说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南方。有人说郭明宇在工厂打工,有人说苏薇薇嫁了个老头。
真真假假,我不关心。
(一个周末)
程越约我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环境很好。吃到一半,程越突然放下筷子。
“叶晚,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周倩怀孕了。”
我愣住,然后笑了:“恭喜啊!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了。”程越挠挠头,“所以……我可能得慢慢退出一线,多陪陪她。工作室这边,想交给你全权负责。”
我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程越认真地说,“你比我更适合管理公司。叶晚,你有天赋,也肯拼。把工作室交给你,我放心。”
我低头吃刺身,没说话。
“当然,不是白给你。”程越笑了,“我会转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给你,你占股百分之五十,绝对控股。年薪翻倍,再加分红。怎么样,干不干?”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值得。”程越说,“叶晚,你值得。”
那天晚上,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程越说,等周倩生完孩子,他可能就彻底退休,当全职奶爸了。
“那你呢?”他问我,“有什么打算?”
“把公司做大,”我说,“开十家分公司,做到上市。”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然后找个好看的小鲜肉,谈场甜甜的恋爱。”
程越哈哈大笑。
“行,我等着喝你喜酒。”
(又过了三个月)
公司接了省外的项目,我去出差。
飞机上,旁边坐了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他看我一直在画图,忍不住问:“您是设计师?”
“是。”
“真厉害。”他笑笑,“我妹妹也想学设计,但她总说自己没天赋。”
“设计不需要天赋,”我说,“需要热爱和坚持。”
他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叫陈墨,是做建材的。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某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
“谢谢。”
飞机落地,我们道别。他帮我拿了行李,很绅士。
后来因为项目,我们有过几次合作。他专业,负责,从不拖延交货。偶尔一起吃饭,聊的都是工作和行业。
很舒服的关系。
半年后,他向我表白。
“叶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踏实。”
我没立刻答应。
“我离过婚,不能生孩子。”
“我不在乎。”他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至于孩子,我们可以领养,或者丁克。都行。”
我想了很久,说:“试试吧。”
他高兴得像孩子。
(一年后)
公司开了第三家分公司,我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商业空间设计师。
陈墨向我求婚,在公司的年会上。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手在抖。
“叶晚,嫁给我。我会用余生对你好。”
所有人都在起哄:“嫁给他!嫁给他!”
我看着他紧张的脸,笑了。
“好。”
戒指戴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朋好友。我妈坐在主桌,一直擦眼泪。小雅当伴娘,哭得比我还凶。
程越和周倩抱着孩子来,小家伙一岁,咿咿呀呀要抓我的头纱。
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
(婚礼第二天)
我和陈墨去度蜜月,在机场候机时,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欠你的三十万,我汇到你妈卡上了,连本带利。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郭明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短信,关机。
“怎么了?”陈墨问我。
“没事。”我挽住他的手臂,“垃圾短信而已。”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窗外白云朵朵,阳光灿烂。
我靠在陈墨肩上,闭上眼睛。
那些过去的伤,过去的痛,都过去了。
现在的我,有事业,有爱人,有家人。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本文标题:离婚后前夫再婚,婆婆病重找我借80万,我提他上亿身家妻子
本文链接:http://www.gzlysc.com/qinggan/26099.html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