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肠公子(第8--11章)

  陈青云武侠小说《剑冢》第八章 无肠公子(第8--11章)

    斐剑寒着脸道:“无魂女,天下虽大,但路很窄,我们又碰上了!”

    “是么?”

    “无魂女”口里漫应着,水汪汪的眼波,却瞟了尹一凡被酒醉得白里透红的俊脸,春花似的一笑道:“这位少侠,怎么个称呼呀?”纤手一掠鬓边散发,那种神态媚人已极。

    “阴魂不散!”声音中不带任何表情,其冷漠差不多可以媲美斐剑。

    斐剑眼角一扫尹一凡,下意识中,对他发生了些好感。

    “无魂女”格格一笑道:“阴魂不散?这样俊面的人物,却冒用这可怕的外号……”

    尹一凡咕嘟干了一杯酒,道:“冒用,什么意思?”

    “阴魂不散我见过,你骗不了我!‘阴魂不散’是否死缠不放的意思?”

    “对了,一经缠上,至死方休!”

    斐剑忍不住道:“‘无魂女’,别看错了人,想转歪念头那可是你自己找死!”

    “哟!掘墓人,咱们河水不犯井水?”

    “我们还有帐未结呢,上次被你走脱,这一次你是在劫难逃!”

    “你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象你这种妖魔,如果放着不杀,‘掘墓人’这外号就该取消了。”

    “无魂女”若无其事的露齿一笑,扭转娇躯,娉娉婷婷,仪态万千地回到原位。这行动,引得满楼酒客频频地向斐剑与尹一凡指点窃议,双方的对话声音极微,即使邻座也不甚了了,全把“无魂女”当成了风尘女子。

    尹一凡做了个鬼脸道:“大哥,‘无魂女’本身有一个誓戒……”

    “什么警戒?”

    “只向还薄邪淫之徒下手,决不杀害正人君子!”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要杀她?”

    “不!不管她动机如何,她的手段是死有余辜!”

    “她是何来历?”

    “不知道,身手相当不弱!”

    “与她同桌的那贵介公子是谁?”

    “陌生得很!”

    “看来这贵介公子活不过今晚!……”

    就在此刻,只见那贵介公子起身会钞,然后与“无魂女”相偕离座下楼,尹一凡低声向斐剑道:“大哥,我们怎么样?”

    “你说该怎么样?”

    “去看‘无魂女’如何处置那贵介公子。”

    “你倒是很爱管闲事!”

    “咦!大哥不是说要跟她算帐吗?”

    “不用饭了?”语气中,已同意了尹一凡的提议。

    “酒足菜饱,不用了!”尹一凡摸出一块半两重碎银,放在桌上,向酒保招了招手,两人匆匆下楼,到了店外,只见夜市正盛,人流熙来攘往,那里还有‘无魂女’和那贵介公子的影子,斐剑目光左右一阵扫掠之后,道:“竟被她走脱了!”

    蓦地——一个手扶竹杖,白发如银,布袍草履的枯瘦老人,一颠一簸的走了来,且行口里见歌道:“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唱完,又自言自语的道:“我老人家一向不吃白食,酒帐算是清了。”别看这老人一颠一簸,只眨眼工夫,便自人丛中消失。

    老者唱的,是南宋词人辛弃疾最为脍炙人口的“青玉案”词的末三句。

    尹一凡拉了斐剑一把,兴冲冲的道;“走,在那边!”

    “你……看到了?”

    “灯火阑珊处,没有错,走吧!”

    斐剑若有所悟,两人并肩快步,向街的另一端,灯火疏落之处奔去。

    “那老人是谁?”

    “不知道,五天前,小弟在此曾请他喝过三杯酒!”

    “原来如此,但他怎么知道我们是在找人呢?”

    “这不简单,‘无魂女’一身红衣,惹人注目,我们先后脚出店,在店门口东张古望,大哥还开过口,换了我也清个八九离十。”

    “嗯!有理,你鬼心眼倒不少。”

    “谬奖!谬奖!”

    灯火逐渐疏落,几至于光,眼前已到了城门边,却不见对方的影子,两人互望了一眼,疾奔出城,城外不远,是一片柳林,在星月光照之下,别有一番诗情画意,一弯清溪,穿林而过,溪边,映照出两条模糊的人影。

    尹一凡轻声道:“在那里了!”

    两人捷逾鬼魅的在树影掩护之下,欺了过去。

    “无魂女”与贵介公子,并立溪边,只见贵介公子折扇轻摇,贼嘻嘻的道:好妹妹,偏你有这兴致,来赏什么清溪夜景,依我说,不如回到下处,圆巫山之梦,造云雨之情……

    “无魂女”娇嗔道:“你又不是急着投胎,急什么?”

    “哟!妹妹骂起人来了,我虽不忙着投胎,却不能耽误别人转世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妹妹,你这一发娇嗔,更美了,我……嘿嘿,真有些情不自禁。”

    “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噢!对了,适才‘青莲居’中,与‘掘墓人’共桌的雏儿是什么人?”

    暗中的斐剑,心头不由一震,对方能道出自己名号,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无魂女’娇笑道:“你无肠公子问别人干么!你真爱我吗?”

    “一见倾心,哥哥我会……”两条身影抱在一起。

    无魂女伸出柔美抚向对方,闪电般一翻,一点。

    只听无肠公子说:“好妹妹,这里清溪夜景,不用回下处也可圆巫山之梦,造云雨之情……”

    斐剑一声暴喝,跃出身影,面对无肠公子。

    尹一凡跃跃试试,但又不敢造次加入,生怕惹翻了斐剑,两人相处的时间虽短,但慧黯的他,已摸清了斐剑个性。

    寒芒耀眼,斐剑已掣出了佩剑,那一招惊世骇俗的绝招,陡然施出。

    “锵!”的一声,人影霍然而分,“无肠公子”胸衣裂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奇怪的是他竟然面不改色,也不见有鲜血流出。斐剑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对方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躯不成,估量中,这一招如够上部位,对方不死也得重伤。

    就在这一窒的瞬间,“无肠公子”招扇闪电般斜敲而出。

    “锵!”这一扇击在剑身之上,力道奇猛,斐剑手中剑几乎脱手飞去。

    “无魂女”尖声大叫道。

    “他穿了软甲护身,我一时不察才会失手!”

    斐剑恍然而悟“无魂女”被一招击退,于招出无功的原因。

    暴喝声中,两人展开了一场惨烈拼搏,而双方功力在伯仲之间,斐剑用来用去就是那一招,而“无肠公子”因有软甲护身,不用全神防守,可以全力出击,折扇虽短于长剑,但长短互见,仍是半斤八两。

    转眼过了二十招。

    “无魂女”突地大声叫道;“阴魂不散,请你替我解开穴道。”

    尹一凡一愕,想起那诱人的高耸乳房,不由面热心跳,连头都不敢回,漫应道:“你什么穴道被制?”

    “乳中,腹结,气海!”

    尹一凡全身一震,这三穴都在下不得手的地方,登时楞在那里做声不得,“无魂女”再次道:“阴魂不散,一个女子被人欺凌,你竟然安心袖手,枉为武士了!”

    这话极具份量,他知道斐剑即使要杀她,也不会等闲乘危下手,她既已出声呼求,不答应实在有些过下去,的确也不是正道武士应有的态度,当下咬牙回身,上前两步,伸手虚空向对方胸腹三穴弹去。

    “谢谢!”

    “无魂女”应指而起,结束了一下破裂的衣裙,咬牙切齿的就要向“无肠公子”扑去。

    “无肠公子”见此,闪电般刺出一招,全身而退。

    那里走,“无魂女”娇声中跟踪追去。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别忙走,我老人家有句话要说!”

    话到人到,赫然是那城中以词句指示“无魂女”行踪的那竹杖老者。

    尹一凡忙上前施礼道:“老丈有何指教?”

    老人不理尹一凡所问,目光紧紧迫注在斐剑面上,略不稍瞬,久久才道:“娃儿是何人门下?”

    斐剑冷冷的道:“非常失礼,这一点无法奉告。”

    老人面色一变,以竹枝叩了一下地面,转向尹一凡道:“小子,你准备上那里去?”

    一个娃儿,一个小子,这称呼上显然有了差别,尹一凡倒是无所谓,照斐剑的口吻道:“这一点无法奉告。”

    老人作色道:“小子,我老人家先打烂你屁股,再找那老酒虫算帐。”

    尹一凡闻言之下,俊面为之一变,赶紧再行下礼去,道:“您老人家如何称呼?”

    “先别问,告诉我你到那里去?”

    “这……这……事关别人秘密,晚辈不好……”

    “不行,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不然老酒鬼的事我老人家撒手不管!”

    斐剑在一旁如丈二金刚,摸头不着脑,不知这一老一少捣些什么。

    尹一凡哭丧着脸,目光扫向斐剑,意思是许不许他说此行目的,斐剑心想,此去寻访“千手人”,查询“金钗”之谜,说出来出不要紧,当颔了颔首,尹一凡如释重负,先笑了笑,才道:“晚辈与拜兄前去幕阜山!”

    “幕阜山?千里迢迢,去做什么?”

    “到‘百回谷’,拜访一位武林前辈!”

    “暗器圣手‘千手人’?”

    “是的!”

    “不必去了,幸而我老人家多此一问不然就冤枉了!”

    “为什么?”

    “千手人在半年前被人杀害了!”

    斐剑闻言之下宛若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千手人”被杀,这“金钗”之谜武林中有谁能解呢?不由脱口道:“千手人真的遇害了?”

    老人白眉一横,道:“我老人家没来由买骗你,倒是可肯告诉老夫去找‘千手人’的目的?”

    斐剑心念一转,道;“想请他鉴别一件暗器的来历!”

    “噢,什么样的暗器?”

    “一根凤头金钗!”

    “拿来我看?”

    斐剑取出“凤头金钗”,递与这不知名的老人,老人接在手中,反复细看,眉峰愈皱愈紧,最后,废然递还斐剑道:“老夫无法鉴别,这金钗是如何来的?”

    “在一个遇害者身上所得!”

    “哦!这……武林中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以金钗作暗器,也许是无名宵小……”

    “不!以死者的身手而论,下手的人绝非无名之辈!”

    突地——尹一凡怪叫一声道:“晚辈知道您老人家是谁了!”

    老人冷冷地瞅了尹一凡一眼,道:“小子,你这副德性和老酒鬼一模一样,别看你衣冠楚楚,满象个人,还是脱不了破铜烂铁的德性,你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尹一凡毫不以为许,嘻皮笑脸的道:“您老人家是‘无后老人’……”

    斐剑一闻“无后老人”四个字,身躯陡地一颤,激动的道:“无后老人?”

    “怎么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人白眉一轩,道:“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九章 血影前尘

    上集书中,斐剑听尹一凡道出不速而至的老人,就是“无后老人”时,不由激动的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人白眉一轩,道:“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斐剑这才施礼道:“晚辈斐剑,奉先师道令,寻找老前辈!”

    “找我老人家?”

    “是的!”

    “令师是谁?”

    “先师生前并未赐告,但留下一件信物,指示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你老人家,自会明白一切……”说着,从贴身处摸出东西,托在掌心之中,赫然是半枚青铜制钱,处色斑斓,形式奇古。

    “无后老人”一见这半枚青铜制钱,面色剧变,白须飘拂、身躯抖战,伸手取过制钱,反复检视了几遍,激动无比的道:“你师父过世了?”

    “是的!”斐剑那冷漠无情的面孔,在回答这句话时,骤现凄怆之色。

    “怎么死的?”

    斐剑星目蕴泪,咬牙切齿的道:“惨号三天三夜,散功而亡,晚辈追问之下,仅说出遭仇人毒手,宿伤复发……”

    “无后老人”深陷的眸眶内,滚出了数粒泪珠,栗声道:“一代奇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唉!……”

    尹一凡在旁静静地听着,根本插不上口,不过,他看出斐剑性格的另一面,在冷酷无情的面具之后,隐藏着一份至性。

    斐剑悲声道:“请老前辈赐告一切经过?”

    “无后老人”沉思了片刻,把半个制钱递还斐剑,道:“来,我们换一个地方谈话!”

    由“无后老人”前导,三人越过溪流,穿出柳林,来到一个极为隐僻的所在,坐定之后,“无后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凝重的开口道:“旦听老夫说一件武林秘辛……”说着,目注斐剑,又道:“娃儿,你可曾听说过‘武林五帝’这名号?”

    尹一凡大声道:“武林五帝?”

    “无后老人”一翻眼,道:“小子,闭上你的嘴,老夫没有问你,你少开口,否则我赶你走!”

    尹一凡伸了伸舌头,似乎对“无后老人”十分畏惧,果然闭口不语。

    斐剑道:“晚辈出道未久,对一些特出的高人异士,不甚了了。”

    “无后老人”点了点头,道:“武林五帝,是武林中近一甲子来,最特出的五位高手,武林名望除了业已不知所踪的‘武林三皇’之外,无出其右者,多数武林人,但闻五帝之名,不知五帝其人。”

    话锋一顿之后,又道:“五帝的来历出身,没有人知道,名号分别以金、木、水、火、土为序……”

    尹一凡又想开口,口唇才动,却被“无后老人”一瞪眼止住。

    “五帝之中,论身手以‘金帝崔斌’为其余四帝之冠,智慧则以最末的‘土帝申天阙’最高,‘木帝公孙有道’‘水帝张则能’‘火帝方允中’则属中平,当然,这只是五帝之间的比较,任谁一帝,武林中已难找到敌手,十年之前,‘土帝申天阙’无意中在北邙获得一本武林奇书……”

    尹一凡脱口道:“天极宝笈!”

    “无后老人”横了他一眼,道:“不错,是‘天极宝笈’,奇书中另附一张地图,是指示一柄上古神兵的埋藏之处……”

    斐剑插口道:“莫非是轰传武林的‘绝令崖’下那座神秘剑冢?”

    “对了,正是那‘剑冢’,当时,五帝研商结果,由为首的金帝崔斌持图前往探寻神兵埋藏之所,奇书则由智慧最高的‘土帝申天阙’先行参研……”

    “这事怎会传出江湖?”

    “听老夫说下去,那本‘天极宝笈’奇奥艰深,‘土帝’穷一年的时光,仅参悟了十分之一,这时,突然传出‘金帝’陈尸大洪山下的消息……”

    “啊!”

    “这消息,震动了整座武林,另四帝闻讯赶去,到了地头,果见‘金帝’身中十处剑创,陈尸山下,尸身业已腐臭。”

    “凶手的功力岂非太过骇人?”

    “嗯!四帝料理后事之后,突然出现一个神秘的蒙面剑士,坦承‘金帝’是他所杀,并向四帝挑战……”

    斐剑与尹一凡同时“哦!”了一声,心惊不已。

    “无后老人”闭目思索了片刻,接着又道:“于是,双方决战在大洪山摩天峰顶,蒙面剑客不报名号来历,但承认目的是得到那本‘天极宝笈’……”

    “四帝心中的悲愤激怒,简直无法形容,于是,一场惊鬼泣神的惨烈搏斗展开了,首先,‘木帝’出手,三招落败,‘水帝’加上去,十招又不支,四帝联合出手,激战两百招,‘土帝’重伤,三百招‘火帝’也被重创,而那蒙面剑士的攻势,凌厉不减,照这情况推演,最后四帝势必全倒在对方剑下不可……”

    “无后老人”说到这里,长长吐吐了一口气,语音变得激动的道:“火土二帝,重伤不退,忘命出手拼搏,这样,又持续了近百招,突地,‘木帝’怪吼一声,施出了与敌偕亡的绝招,人剑合一,射人对方剑气圈内,这一招,使蒙面剑士左胸洞穿,而‘木帝’本身,已被斩得肢断体残……”

    斐剑与尹一凡悚然动容。

    “无后老人”老脸抽动了数下,又道:“幸亏这一击,使蒙面剑客剑势削弱了一半,三帝加紧狂攻,蒙面剑客渐告不支,忽然,他脱手掷出了一把暗器,以三帝的身手,竟然谁也没有躲过……”

    “三帝中了暗器之后,立刻从暗器上认出了对方来历……”

    斐剑已料到了几分事实真相,迫不及待的道:“对方是什么来历?”

    “无后老人”老脸露出一片困惑之色,沉重的道:“三帝所中暗器,叫‘附骨神针’,是‘武林三皇’之中‘人皇’的独门暗器……”

    “蒙面剑客是‘人皇’门下?”

    “三帝当时曾喝破对方来历,但对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三皇’业已一甲子不现江湖,而‘人皇’是极为正派的人物,所谓‘附骨神针’仅是传说中于八十年前除‘天竺八魔’之时用过一次…”

    “以后呢?”

    “三帝都中了‘附骨神针’,如再动气交手,至多可活半个时辰,于是‘水帝’强迫火土二帝脱身,以谋复仇,以免同归于尽,火土二帝含泪抽身……”

    “水帝是牺牲了?”

    “是的,火土二帝离开之后,来到荆山脚下,‘土帝’把‘天极宝笈’,撕为两份,上半部自己携带,下半部交与‘火帝’,目的是怕无法保全,万一失闪,只是一半,于是二人分手,临行交换了一件信物,‘土帝’声言要在有生之年物色一个传人,授以上半部秘笈,将来凭信物请火帝成全那传人!……”

    斐剑陡地立起身来,激动的道:“先师莫非就是‘土帝申天阙’?”

    “不错,令师正是,‘土帝’,他与‘火帝’分手之后,正巧在荆山脚下发现你这劫后孤雏,一看根骨极佳,大喜若狂的带了你去……”

    斐剑星目中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声泪俱下的叫道:“以血易血,以杀至杀!”

    “无后老人”也站起来,手抚斐剑肩背,凝重的道:“娃儿,你师父不示名号,也不传你他本身的武技,怕的是被仇人识破你来历,使大愿成空,你必须善体师意,隐秘身份……”

    “晚辈谨受教!”

    “现在,你必须设法去寻找持有另一半铜钱的人……”

    “四师伯?”

    “很难说,也许是‘火帝’本人,也许不是。”

    “为什么?”

    “令师十年以来,仍无法取出身中的‘附骨神针’终至功散而亡,‘火帝’恐怕也不例外,当然,如果他自觉生命已临末刻时,会有所安排的……”

    斐剑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无后老人”又道:“老夫是在事后中碰上令师,他向我述说了这个故事,并要我代访‘火帝’下落,可是迄今一无所获,娃儿,如寻不到你四师伯,修习完下半部‘天极宝复’,就别谈复仇!”

    斐剑坚毅的道:“晚辈无论如何要扎到四师伯下落。”

    “你无妨先从大洪山着手探寻……”

    “是的!”

    “还有,你务必多加小心,‘金月盟’决不会放过你,老夫现下仍继续找你四师伯下落,以完成对令师的诺言,以后有事,我会主动找你”!

    斐剑感激无比的道:“敬谢老前辈殊恩!”

    “用不着,记住,少造杀孳。”

    “是的!”

    “金钗之事,老夫会替你留意……”

    “请问老前辈可知‘屠龙剑客’其人?”

    “他失踪业已十数年,只有慢慢设法查访,老夫该走了!”

    人影一幌,飘然消失在夜空中。

    斐剑好奇的向尹一凡道:“凡弟可知此老来历?”

    尹一凡调皮的一笑,道:“此老的来头可就有意思了,他与家师交称莫逆,不过,我只是听过,实际上没有见过,他原本不叫‘无后老人’早先的名号是‘酒中仙’是个‘事大如天醉亦休’的怪人,十年前,与老妻反目,他妻子带着那晚年才得到的独子一去无踪,妻离子散,又不曾收半个人,所以自号‘无后老人’隐有自我解嘲的意味,为了寻妻觅子,远去边荒,所以我才知其名而不识其人!”

    “为人如何?”

    “正派而不拘小节!”

    “转眼就要天亮,我看不用回城了,就在此分手吧!”

    “什么,分手?”

    斐剑冷冷的道:“我看你不至于闹得没有事情做,而我,事情正多,你没有理由跟着我!”

    尹一凡苦着脸道:“大哥,我确是无事可为,就跟着你吧?”

    “我喜欢独来独往!”

    “你对小弟我似乎还心存介蒂?”

    “随你怎么想,我得去了!”

    “不说再见吗?”

    “人生聚散无常,听其自然好了!”

    说完,弹身奔去,尹一凡望着他的背影,摇头一叹道:“天下竟有这种冷酷无情的人,我若不跟定你,岂非冤枉了‘阴魂不散’这名号?”自语声中,也驰了下去。

    斐剑取道疾奔大洪山,虽然此行近于盲目,但诚如“无后老人”所言,大洪山是昔年师伯们陈尸之处,也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一路之上,思潮如涌——昔年仇家真的是“人皇”的传人吗?

    以一人之力,几乎全毁“五帝”,这种功力,太不可思议了,自己如果找不到四师伯,习成“天极宝复”全部武功,谈报仇是痴人说梦!

    杀母的仇家是谁?凶手的起因是什么?

    “屠龙剑客”何以失踪?

    …………

    往大洪山,如走直线,荆山是必经有地,他怕见那儿的泣血之地,然而,不由自主的,他又踏到了荆山脚下那片伤心之土,十年前被焚毁的家屋,连一丝丝的痕迹都找不到了,一切已被流光淹没,只有残酷的记忆犹新,眼前白杨萧萧,野草凄迷,十年前惨绝人寰的一幕,憬然映目,沮水迷蒙中,他似乎看到亲母慈恺的几片容颜,与那些无邪的往事,内心,起了一阵撕裂的痛苦。

    一株盘虬的古槐下,隆起一堆草丘,他记得,是师父帮他在灰炉中拣出了母亲烧残的几片枯骨,葬在树下,如今,连师父也死了,惨号了三天三夜而死………

    他移身,跪倒墓前,泪水泉涌,而内心的仇恨与杀机,却更加稠固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墓侧的黄土地上,显得无比的孤凄与落寞。

    蓦地——他发现一个影子,在他的影子上叠了出来。

    他瞿然震惊,照情况,来人在他身后伸手可及之处,至多不会超过三尺,对方是何时欺近的呢?是何许人物?为什么自己一无所觉?是对方功力太高,抑是自己伤心失神所致?

    如果来者是敌,他的确极少有反抗的机会。

    他心虽惊恐,表面上丝毫不露,从容地试干了泪痕,冷冰冰的开口道:“谁?”

    一样既冷且硬的东西,抵上了背后“命门大穴”,触肤生痛,他知道那是剑尖,虽然他功力玄奇,穴脉不虞受制,但那是指一般掌指而言,如果剑刃破穴而人,神仙也难逃一死。一个冷厉刺耳的声音道:“掘墓人,现在报上你的师承来历?”

    斐剑横了横心,道:“阁下是谁?”

    “告诉你无妨,‘金月使者’!”

    他感到颤栗了,落在对方手中,决无幸理,然而,此刻,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功力再高,动作再快,总不及对方顺手送剑来得利便,怨毒冲胸,杀机如炽,但,丝毫于事无济。

    “背后偷袭,有失武士风度!”

    “掘墓人,与你还谈什么武士风度,现在快报出师承来历!”

    “办不到!”

    “你想死?”

    “死又有什么不得了?”

    “你真的不说?”

    “办不到!”

    一阵椎心剧痛,剑尖入穴半寸,他清楚的感觉到一股热流顺“尾闾”而下,他咬了咬牙,没有哼出声音。

    “说是不说?”

    “不!”

    剑尖在绞动,脊骨刮得吱吱作响,那痛楚,决非言语所能形容,身躯开始颤抖,全身各部的肌肉剧痛而抽搐,额上滚下了大粒的汗珠,但他仍咬牙忍住不叫半声,他在恨中长大,在血腥中成人,学会了对自己和对敌人一样残酷,恨的力量是无限的,可以使一个人无视于生死,无视于肉体的被摧残。

    “掘墓人,再进半寸,你的生命便结束了!”

    “下—手—吧!——”

    血,不停的在流,象征着生命在慢慢的流失,他决不甘愿死,然而死神已紧紧地护住了他,如此死法,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一切的恨、仇、恩、怨、也将随着埋葬。

    突地——两条人影电旋而至,齐声道:“得手了!”一左一右,各抓住斐剑一只手膀,把他夹得直立起来。

    背后的“金月使者”停了一停,阴恻侧地开口道:“掘墓人,这墓中人是谁?”

    斐剑全身一震,栗声道:“你们管不着!”

    “使你流泪下拜,总不会是泛泛的关系,怎么样,本使者打算权充掘墓人……”

    “你……敢?”

    “这没有什么敢与不敢,除非你坦白出师承来历……”

    “本人如果不死,不杀尽你们这批魔鬼,誓不为人!”

    “嘿嘿嘿嘿,可惜,你永远没有这机会了。”

    分执斐剑左右手的黑衣人之一,开口道:“依我看先废了他的功力,带回总坛讯问,比较妥当?”

    身后那使者道了一声:“好。”

    第十章 阴魂不散

    就在此刻——一条纤纤红影,电闪而至,疾泻众人身前,厉喝一声道:“掘墓人,我要你的命!”随着话声,出手迅辣无匹的抓向被制住的斐剑。

    “不许动手!”

    暴喝声中,“金月使者”单掌一圈,封住来势,这突然现身的,正是“无魂女”,“无魂女”这一着,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以剑抵住斐剑“命门”的“金月使者”阴阴的道:“无魂女”,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魂女”搔首弄姿,媚笑了一声道:“三位使者请了,把他让给我如何?”

    仍是斐剑背后的使者应声道:“让给你?‘无魂女’,这块肉你吃不到了,别处打主意吧!”

    “阁下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让给我亲手杀他!”

    斐剑闻言之下,目眦欲裂,想不到自己竟成了别人俎上之肉。

    那使者嘿嘿一声冷笑道:“无魂女,少来这一套,天下英俊的男人多的是,还是请便吧!”

    “无魂女”向那使者靠近了两步,摇胸摆臀,荡意十足的道:“阁下,你们的目的也不过是要他死,谁动手都是一样,何不做个人情……”

    “本使者不吃你狐媚子这一套,省了吗!”

    “哟!阁下说话这么不客气?”

    “‘无魂女’,本使者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辈……”

    “无魂女”柳腰一扭,又挨进一尺,粉腮一寒道:“我誓必杀之而甘心!”左掌一扬,电闪击向斐剑后脑,那使者大喝一声:“你敢!”举掌横切,“无魂女”的右掌,却在这时猝然戳向那使者左胁,快通电光石火,使者右手持剑制住斐剑,左掌业已切出,除了闪让别无他途,“无魂女”这一击,是致命的一击,以她的功力,既使你是一等一的高手,也不敢硬承。

    情势不许人有任何思索的余地。

    “金月使者”几乎出自本能的努力一偏身,左掌与“无魂女”拍向斐剑后脑回收的手掌相接,“砰!”的一声,那使者退了一个大步,剑尖业已中然开斐剑“命门”。

    另两名执住斐剑两臂的使者,齐齐暴喝一声。

    “你找死!”

    情势的变幻,有如电光石火,斐剑的反应自是相当锐利,他的全部功力仍在,背后“命门”虽被剑尖所伤,但不到致命的深度,可说是皮肉之伤,威协一旦解除,那里还把对方放在眼下,双臂奋力一振。

    惊呼声中,握住手臂的两名黑衣人,被摔得跄踉而退。寒茫动处,长剑已掣在手中。

    三名“金月使者”,目赤似火,杀机充盈,暴吼声中,一个出手攻向“无魂女”,另两名分左右合击斐剑。

    斐剑心中的杀机几乎破胸而出,抖腕便施出他仅能的那一把杀手剑式。

    “哇!”的一声惨嗥,右面的使者被腰斩为两段,左面的使者长剑一折为二。

    斐剑这一击,已用了毕生功力,其威不问可知。

    “无魂女”娇笑连连,身躯滑似游鱼,在“金月使者”剑光中穿梭流走,“金月使者”功力再高,一时出奈何不了她。

    斐剑这时,已明白了“无魂女”的用心,一招搏杀了一名使者之后,挺剑再攻向另一名手握断剑的使者。

    那使者厉吼一声,脱手掷出断剑,势道惊人,斐剑一格……

    只这瞬息之间,那使者业弹身飞掠而去。

    与“无魂女”交手的那名使者,见势不佳,怪叫一声:“无魂女,你等着瞧吧!”紧接着电奔而去,眨眼无踪。斐剑把剑回鞘,向“无魂女”抱拳道:“在下谢过姑娘援手!”话虽如此,声音仍冷得怕人。“无魂女”又恢复了那勾人的媚荡之色,露齿一笑道:“用不着,你助我脱出‘无肠公子’之手,我帮你解开‘金月使者’之围,从此咱们是互不相欠!”

    斐剑还想说什么,口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口。

    “无魂女”深深地看了斐剑一眼,媚态突敛,正色道:“掘墓人,‘金月盟’高手如云,这些使者,只可算是二流以下人物,你以后可要特别小心了,‘金月盟’志在领袖武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敌人,即使是罗网不上的成名高手,也一样不放过,再见了!”

    斐剑本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只是冷漠的性格使他开不了口,但目光中却已微露感激之色,这一点表示,在他已是稀有的现象了。

    他目送“无魂女”虽开之后,在母亲墓前再拜,然后上道奔向大洪山。

    “无魂女”虽以美色诱杀一般私德不修的年青武士,但江湖中却有传她淫荡之名,由此可见她的行为,是一种偏激的报复心理作崇,与斐剑自号“掘墓人”,动机如出一辙。

    这一天,斐剑进入了大洪山区,展开了盲目的搜索。

    这象是在巫山寻找“金钗魔女”一样,没有半分索心,但又不能不尽力而为。

    三天之内,他踏遍了百里内每一座山头,但一无所获。蓦地——一声凄厉的惨号,从隔峰遥遥破空传出,斐剑心头一震,略不思索地弹身便朝隔邻峰头驰去,快造电闪雷奔。

    顾盼间,来到峰头,目光转动之下,只见一个黑衣劲装少年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之中,一柄剑扔在尸身旁数尺之处,剑身上血迹犹殷,死者身上却有一个宝剑鞘,显出,凶手是用少年的剑杀死少年。

    杀人者呢?

    三丈外,树后,露出一个红色身影。

    “是你?”斐剑栗呼一声,目中杀机陡炽。

    “是我,怎么样?”随后话声,“无魂女”袅袅娜娜的走近前来。

    “你,又杀人?”

    “不错,我在杀人,在我没有被杀之前,我决不终止杀人!”

    语音中所含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这是一种恐怖的疯狂行为,斐剑冰寒带煞的目光,在“无魂女”面上一绕,道:“为了使你终止杀人,看来只好杀你了?”

    “无魂女”若无其事的道:“恐怕你‘掘墓人’还办不到!”

    “那你就试试看!”

    看字离口,一掌已划了出去,掌至中途,突地又收了回来,栗声道:“无魂女,这一次我放过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同赴‘奇云山庄’,向‘三元老人’交代你人头贺礼的公案!”

    “这似乎不必你‘掘墓人’强出头?”

    “在下已答应‘三元老人’对此事有所交代?”

    “如果我说不呢?”

    斐剑冷森森的道:“我发誓割下你的人头!”

    “真的?”

    “以我的名号作赌。”

    “无魂女”粉腮变了一变,道:“掘墓人,我并非怕你,而且当初你替我带去人头,使你无幸受累,所以我愿意把事实真相告诉你……”

    “说吧!”

    “无魂女”粉靥骤现怨毒之色,略见激动的道:“一个涉世未深的孤苦少女,憧惊着未来的幸福,把全部感情奉献给一个她认为可托终生的男人,最后,她甚至献上了她宝贵的童贞,而这男人在获得这孤苦少女的身心之后,他抛弃了她,残酷地毁灭了她的青春美梦,而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你认为这种薄情的男子该杀吗?”

    “那女子便是你?”

    “不错!”

    “你可曾为那无辜的女子想过?”

    “想过了,她嫁给这种男人,并非幸福,所以,我在她和他尚未拜堂成礼之前杀了他,她仍然是幸福的。”

    “于是你向所有的男人报复?”

    “掘墓人,你不了解一个失去了灵魂仅剩下躯壳的人的心境!”

    “诚然,但……”

    “言止于此,你无须向我说教!”

    “好,我们一道赴‘三元帮’,到了地头,我完成诺言之后,立刻抽身,如何了断,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非如此不可?”

    “在下不会随便改变主意!”

    “好,‘掘墓人’,这一回合算你赢了,走吧!”

    就在此刻……

    一个极其苍古的声音道:“无魂女,用不着认输,老夫有话说!”

    以斐剑与“无魂女”的功力,竟然没有发现有人隐身在侧,这发话人的身手,的确有些惊人,斐剑冷冰冰的道:“那位高人,何必鬼鬼崇崇?”

    “老夫实在有些见不得人!”随着话声,一个以树枝代杖的龙钟老者,从四丈外一株古松之后现身出来,颤巍巍地象是一阵风来就要吹倒。

    斐剑一扫对方,道:“老丈如何称呼?”

    龙钟老人目光灼灼地一扫两人,慢吞吞地道:“老夫阴魂不散!”

    这一报号,斐剑与“无魂女”齐吃一惊,尤其斐剑更是惶惑,脱口道:“老丈叫‘阴魂不散’?”

    “照啊!”

    与自己口盟结义的尹一凡,自称“阴魂不散”,这老者也叫“阴魂不散”,到底江湖中有几个“阴魂不散”?如非这老者谎报,便是尹一凡冒人名号,但孰真孰假呢?心念数转之后,道:“武林中究竟有多少‘阴魂不散’?”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就奇了!”

    “奇在何处?”

    “在下认识一人,也叫‘阴魂不散’!”

    老人气呼呼地一瞪眼道:“可恶,竟敢冒用老夫名号!”

    “无魂女”接口道:“我见过一人,也叫‘阴魂不散’,年纪约在四十之间!”

    老人一顿树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斐剑冷冷一叹道:“不论谁真谁假,谁冒谁的名……”

    老人大声打断了斐剑的话道:“有道是:必也正名乎!这岂能不管,老夫生平最恨这类宵小之流。”

    “好,在下承认老丈便是‘阴魂不散’,请问有何指教?”

    “阴魂不散”向“无魂女”挥手道:“你可以走了!”

    斐剑冷冷一哼,道:“慢着,老丈这算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她既然已把话说明,何必要强迫她亲自向‘三元老人’交代,你只须出道‘无魂女’的名号,岂不就算交代过了,至于‘三元帮’帮主‘鄂西大家欧阳方’如何找她算帐,可就不关你‘掘墓人’的事了!”

    “不行,大丈夫来去分明,在下不愿对人失言……”“掘墓人,看在老夫份上,省了这一举吧?”

    斐剑连想都不想的道:“在下与老丈素味生平,同时最恨暗里窃探别人隐秘的人!”

    “你是在骂老夫?”

    “是又如何?”

    “阴魂不散”不理会斐剑,目注“无魂女”道:“你如果要找‘无肠公子’,他在山外驿道旁小店中欺负一个女子!”

    “无魂女”登时粉腮变色,她很奇怪为什么这自称“阴魂不散”的老人,会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但她对“无肠公子”可说恨如切骨,当下也不遑多让,匆匆道:“老丈,如你骗了我,我不会饶你!”

    声落,娇躯暴弹而起………

    “那里走!”斐剑大喝一声,飞身阻截。

    几乎是斐剑弹身的同时,“阴魂不散”手中枝仗一横,快逾电闪地扫了出去,杖带破空锐啸,势道十分惊人。

    斐剑猝不及防,被迫半空扭身门让,只这一阻,“无魂女”业已没有踪影,斐剑身形一泻,七窍冒烟,厉声道:“你是在找死!”

    老人意识的向后一移身,道:“慢着,听老夫把话说完!”

    斐剑怒火如炽,陡地欺身道:“本人没工夫跟你胡扯!”呼的一掌,罩身击向了老人。老人看似老态龙钟,身形可灵滑得紧,滴溜溜一转,绕到了侧方三丈之地,把手连摇道:“掘墓人,老夫是好意思呀!”

    “管你好意坏意……”

    “你大概不希望身份外泄吧?”

    斐剑不由心头大震,这句话是话中有话,这老人能说出这句话,来意就相当不简单了,身份外泄,意何所指?难道对方知道自己是“武林五帝”的传人?

    “老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应该明白!”

    “老丈此来总不是偶然的吧?”

    “当然!当然!”

    “老丈知道在下的身份?”

    “知道!不但知道,而且对你目前想要做的事十分清楚!”

    “愿闻其详?”

    “隔墙有耳,不说也罢,老夫此来特地找你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

    “嗯!”

    “凑什么热闹?”

    “我们须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三元帮’,迟了可就麻烦了!”

    “老夫何不干脆说个明白?”

    “有人传言,‘天极主笈’下半部……”

    斐剑登时心头狂震,“天极宝笈”四个字,象四记闷雷打在他心坎上,四师伯“火帝方允中”之死。与下半部“天极宝笈”的下落,是他及于要知道的事,这自称“阴魂不散”的老人,的确令人有莫测高深之感,他何以知道自己的身份?

    又何以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而找了来!

    “老丈说‘天极宝笈’?”

    “是呀?”

    “怎么样?”

    “落在‘三元老人’手中,已有不少武林朋友闻风赶去……”

    “这……传言正确?”

    “大概不会错!”

    “老丈怎知这事会使在下感兴趣?”

    “哈哈哈哈,岂止兴趣,”掘墓人‘,那恐怕比你生命还要重要。“  

    

    

    第十一章 杀人人杀

    斐剑打从心底起了一阵惊栗,眼前这老人的真正意图如果不弄明白,对自己可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当下片言不发,闪电般出手向老人扣去,这一招之势,诡狠厉辣,世无其匹,而且是蓄意出手,骇人程度可想而知。

    老人一晃,避了开去,身法之玄奇,使斐剑大吃一惊。“掘墓人,老夫好意思向你报讯,你怎的狗咬吕洞宾,向老夫出手?”

    “老丈的来意可疑!”

    “如此算了,只当没这回事吧!”

    “不交代明白,就别想走!”

    “掘墓人,你的身手固属惊人,但还留不住老夫,论硬拼也许老夫不及你,但若论溜滑,你却差了一等,否则,老夫‘阴魂不散’的外号就可以取消了!”

    斐剑心里也承认了这事实,对方的身法,的确玄奥无比,但岂能就此收手。

    “老夫知道的太多了!”

    “难道你要杀老夫灭口?”

    “在下没有打算,不过事实相必须查明!”

    “何不随老夫去到地头,让事实证明老夫的话,强胜于在这里争辩。”

    “还有,老丈放走‘无魂女’的用意何在?”

    “你不希望她知道你的身份来历吧?”

    这话,使得斐剑大感楞愕,对方倒是考虑周到,窥其意向,极可能是利用自己,染指秘复,但自己的秘密为他所知这一点,就令人百思莫解了,只有一个可能,在归州城外,他偷听到了自己与“无后老人”的谈话,对了,事实定是如此,否则他怎知“无魂女”非要得“无肠公子”而甘心的事。心念及此,倒又泰然了,心里倒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当下一颔首道:“如此请,在下的确想证实一番。”

    一老一少,展开盖世身法,快得如两缕淡烟,除了打尖用饭之外,不分日夜,直朝“三元帮”立脚之地,“倚云山庄”赶去。

    斐剑心中还存着另一个希望,如果“天极宝笈”下半部真的落人“三元老人”

    之手,而流传江湖的话,师姐方静娴必会现身,谜底不难揭穿。

    若非碰上“无后老人”他连自己的师承都不知道,而此次若不是在大洪山发现四师伯“火帝方允中”的坟墓,当然也不会知道还有个师姐方静娴,至于这位师姐的生形肖貌,却是无法忖摹的了。

    这天,旁午时分,两人来到“倚云山庄”。只见这座占地十余亩的大庄院,静静躺在香溪之滨。

    静,静得有点出奇,不闻人声,也不见半个人影。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别说传言中“天极宝笈”出现,即使上平日,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大帮立航之地,不会连来往的人影都没有。

    斐剑怀着忐忑的心情,与“阴魂不散”直奔庄门。

    两扇漆黑兽环铁钉大门洞开,依旧不见人影,气氛有些阴森怕人。

    “阴魂不散”忍不住“啊!”了一声,在门外停下身形。

    斐剑心中疑云大盛,向“阴魂不散”投了深深的一瞥,这一瞥的目光中,含有讯问,存疑,与警告的成份。

    “阴魂不散”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道:“奇怪?”

    斐剑凌厉而冰冷的目光,落在“阴魂不散”的面上,一字一句的道:“在下静待你的解释?”

    “阴魂不散”用手搔了搔白头,向门内放声大叫道:“有人么?”

    连叫三遍,均如石沉大海,丝毫反应都没有,不由得心里发毛,道:“我们进去看看!”

    斐剑那带煞的目芒再次向“阴魂不散”一扫,道:“老丈先行,在下后随!”他的用意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多少有些应付余地。

    进入庄门,是一条长而宽的石砌通道,可容四马并驰,两旁杂植着密密的松柏与长青,尽头,是广约两亩的演武场,越过广场,才是眦连的房舍。

    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偌大的庄院,阒无人迹。

    两人各怀心事,互望了一眼之后,迳越广场,登上厅屋台阶。

    “呀!”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声音是悚栗的,厅内,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不,不是人,是死尸,至少在百具之上,尸身全部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斐剑冰冷的面皮起了抽动,鼻孔里大冒热气,额角也渗出了汗珠。

    是谁,毒杀了这多“三元帮”门人?

    从死寂的气氛看来,全庄上下恐怕已没有一个活口了!“三元帮”人多势大,“三元老人”武功名震中原,竟遭血洗,令人无法想象。

    “阴魂不散”栗声道:“我们来迟一步,情况却是始料所不及!”

    美剑弹身越过尸堆,从屏风后转人第二进院落,这里,也就是他上次来过,被“无魂女”作弄,以人头贺礼的地方。头皮又是一阵发炸,尸体触目皆是,凝固发紫的血水,染红了每一寸院地,这里,算是有了搏斗的迹象,那些前厅的尸堆,想是别处移来的,这大概就是由人庄而至前厅,一路不见人影尸迹的原因。

    “倚云山庄”,已成了鬼城,屠场。

    斐剑的目光,扫了全院一周之后,转向正厅,一看之下,猛可里打了一个哆嗦,呼吸为之窒住,只见“三元老人”手中仗剑,眦牙怒目,须发蓬飞,兀立在廊柱边,脚下躺着三元帮主“拿云捉月陈家骏”的尸体。

    “老前辈……”斐剑栗声发话。

    “他不会回答你的!”

    说话的是“阴魂不散”,斐剑咬了咬牙,奔上厅廊,不错,“三元老人”业已断了气,尸身半靠廊柱,所以不倒,额上,有三个成品字形排列的豆大血印。

    “阴魂不散”惊悸地脱口叫道:“三绝指!”

    斐剑心头一展道:“老丈是说‘三元老人’死于‘三绝指’。”

    “不错!”

    “这‘三绝指’是什么人的武功?”

    “鄂西大豪欧阳方!”

    “他……怎么可能?”

    斐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心中骇异莫名,“鄂西大豪欧阳方”被害的儿子欧阳瑾,与“三元帮主”的独女,“玉女陈香君”虽然好事不成,但双方是儿文亲家不假,欧阳方能下得了这等毒手吗?

    “阴魂不散”自顾自的道:“鄂西大豪的‘三绝指’固属武林一绝,但说什么也要不了”三元老人“的命,双方功力至少差了一等,除非……”说到这里,略一沉吟。

    “除非什么?”

    “事实很明显,下手的决不在少数,否则谁能尽屠数百人而无一人落网。”

    “欧阳方下手的目的何在呢?”

    “当然是为了那半本‘天极宝笈’了。”

    “我们到后面看看!”

    后院,情况更惨,死的是全是老弱妇孺。

    斐剑热血冲胸,厉声道:“我不血洗欧家誓不为人!”

    目光逐一检视尸体,却不见“玉女陈香君”的遗躯,心想,莫非独独她一人幸免于难?抑是……

    惨绝人寰的景象,的确令人不忍卒睹,一个大帮毁于一旦,武林罕见罕闻。

    杀机,在他的心胸内盘旋打转,一个屡经相似遭遇的人,最易触以同情,何况他早已立志要埋葬所有江湖中的恶人。

    “阴魂不散”厉声道:“斐少侠,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什么,下一步行动?”

    “是呀!”

    “老丈是基于什么理由要与在下一起行动?”

    “一方面是想追个水落石出,另一方面算是人同此心吧!”

    “老丈的意思是去找‘鄂西大豪欧阳方’?”

    “难道你不追查那半本宝笈?”

    “那是在下自己的事了……”

    “好哇!现在成了你自己的事,如果没有老夫报讯,又当如何?”

    “在下很感激!”

    “那倒用不着,人各有其僻好,老夫一生就是爱管闲事,一沾上就得沾到底,自认是人生一大乐事。”

    “老夫言不由衷吧?”

    “什么意思?”

    “老丈管这种闲事,可是提着脑袋的玩意,如果没有特殊的目的,犯得上吗?”

    “信不信由你,你不去老夫也会去!”

    斐剑顿了一顿,转口道:“这里怎不见有人处理后事?”

    “会的,‘三元帮’弟子不会全死光,散处外面的会闻讯赶回来,这倒是不必担心,可虑的是找不找到‘鄂西大豪欧阳方’!”

    “为什么?”

    “如果这件人神共愤的惨案,果是欧阳方所为,而且已得手半部宝笈,自然远走高飞了,如果是他行为是隐秘的,再笨也不会有‘三元老人’身上留下‘三绝招’的印记,自找麻烦,同时,‘鄂西大豪’在归洲城内的财产不计其数,他能撤弃吗?”

    “有理,依老丈之见呢?”

    “此中疑点甚多,最好是讯即前往一探。”

    归洲城,南大街,一座巨宅,几乎占去了半条街,这里,便是南七省闻名的巨富“鄂西大豪欧阳方”的宅第,气派十足的宅门前,站着两名垂头丧气的家丁模样的人。

    一个神态龙神的老者,和一个英挺而冷漠的白衣武士,来到了门前。

    家丁之一道:“又有人来了。”

    另一个道:“这是第十批……”

    龙钟老者朝两个看门的家丁一拱手道:“老夫‘阴魂不散’,求见贵主人,烦请通禀!”

    两家丁骤然“阴魂不散”四个字,面色齐齐一变,其中一个叹了口气道:“请吧,不须通禀了!”

    这话,给“阴魂不散”和斐剑为之一怔,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当下也不逞多问,大踏步便向里行。

    距大门不远的正面厅中,素帏高挂,赫然是一座灵堂,斐剑看了“阴魂不散”

    一眼,没有开口,但目光中已表示出了震惊之意。

    灵前,空落落的,不见服孝伴灵的人。

    两人甫一现身,立即有一位老者,迎上前来,冷冷的道:“两位也是来查证敝主人死亡真相的?”

    这话,使两人心头为之剧震,“阴魂不散”激颤的道:“什么?欧阳老弟死了?”

    “是的,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阴魂不散’,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阁下此来……”

    “老夫原意要向欧阳老弟询一件事,想不到他已作古,不知何时……”

    “昨夜三更时分,敝主人由外归来,在此院中被人突袭而亡。”

    “啊!但不知那突袭的人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来人用剑,身手之高无法想象,敝主人看来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惨号声起,宅中人闻声出现,敝主人与随侍的六名弟子,全部倒卧血泊之中,无一幸免,下手的人则鸿飞冥冥。”

    “你阁下是管家!”

    ‘是的!“  “方才你说什么查探死亡真相……”

    那管家悲愤的道:“敝主人遭了不幸,不到天明便有武林朋友寻上门来,一定要看死者遗体,先后来了九批之多,家主母分附暂不入殓,任凭查看!”

    “可知为什么?”

    “来人看完即去,没有说什么!”

    斐剑心头一转,事情有一个可能,“鄂西大豪欧阳方”在血洗“三元帮”,得手“天极宝笈”之后,被人蹑上,杀人劫宝而去,也许,凶手也就是欧阳方的同谋……

    “天极宝笈”是师门遗物,自己志在必得,同时这当中可能关系着四师伯的死因,如果说“三元老人”是第一得主,那四师伯可能死于他手,但,“三元老人”死了,无法查探。现在,第二得主欧阳方也死了,谁是第三得主呢?

    原先的满腹杀机怨气,业已被这意外的情况冲淡了,欧阳方已死,姑且无论他是否屠庄的凶手,此刻,对他的家小确实下不了手。

    那管家一摆手道:“两位既然来了,请到灵堂一观!”

    说着上前带路,斐剑与“阴魂不散”交换了个会心的眼色,随后走进灵堂,素帏之后,一具没有加盖的巨棺,棺中,躺着一个锦袍老者,僵冷的面部,还残留着极席惊怖的表情,显见死前曾受极大的威胁。

    人死了,一点不假,凶手是谁呢?以欧阳方的功力,加上六名随从弟子,竟至没有抵抗的余地,连呼喝的声音不曾发出,而下手的地点,是他宅第之中,这下手人的身手,真是无法想象的了。

    斐剑心念一连几转之后,目注接待的老者道:“在下可否问几句话?”

    “可以!”

    “请总管据实相告,贵主人昨晚外出是什么时候,所为何事?行踪如何?”

    “敝主人外出已三日,据说是访友,昨晚归来!”

    “请问贵主人去探访的是什么人?”

    “行前说是到‘倚云山庄’!”

    “拜访‘三元老人’父子?”

    “也许是!”

    斐剑心中又告激动起来,看来欧阳方是血洗“三元帮”的凶手无疑,若无另外极具份量的高手协助,凭欧阳方与六名弟子,血洗“三元帮”是办不到的事,除非那是预谋,经过极周密的设计,“三元帮”死难弟子中,大部分是中剧毒而死,还可以支持后一个推想。

    心念之中,又道:“贵主人访友,除了随行弟子之外,可有别的人同行?”

    “没有?”

    “最近可有什么武林知名之士来访?”

    “朋友何以要如此追问?”

    管家闭目思索了片刻道:“有的,半月前‘两仪书生’曾来此盘桓了一段时日!”

    “阴魂不散”震惊的道:“两仪书生,用毒圣手,够了,我们告辞!”

    提到“毒”字,斐剑心头一震,情况似已十分接近推想,只是他阅历不丰,不知“两仪书生”为何许人,看来“阴魂不散”必对此人知之甚稔,数日相交,他已意识到“阴魂不散”是老江湖,其渊源恐怕比“四海浪荡客”有过之而无不及。

    总管这时却道:“少侠如何称呼?”

    “在下‘掘墓人’!”

    总管双目一瞪,向后退了一大步,栗声道:“你……你是‘掘墓人’?”

    斐剑冷冷地一颔首,道:“不错,正是在下!”

    “难得你们找上门来……”

    “什么意思?”

    就在此刻————一个浑身孝服的中年妇人从边门帘后一闪而出,面目之间所含的怨毒令人不寒而栗,戟指斐剑道:“掘墓人,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斐剑内心虽震惊,表面上仍是冷得象冰块,淡淡的道:“那是为了什么?”

    孝服妇人厉声道:“为什么?问你自己吧!”

   

  本文标题:陈青云武侠小说《剑冢》第八章 无肠公子(第8--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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