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11日黄昏,黑龙江大兴安岭库楚河畔,零下45度的极寒,将空气凝成锋利的冰刃,呼号的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抗联第三路军第三支队支队长王明贵,裹着打满三层补丁的旧棉袍,睫毛上结的冰碴 厚达半指,他俯身查看羊皮地图时,冻裂渗血的手掌,在地图上留下淡淡的血痕。

  身旁的宣传科长陈雷(原名姜士元),正用桦树皮蘸着雪水,擦拭着缴获的三八大盖,这位曾担任佳木斯地下党书记的知识分子,棉裤的膝盖处,早已经磨破,露出了皮肉,冻得发紫但他却毫不在意。

  这支刚经历余庆老沟突围的部队,仅剩下130余人,自1月下旬起,日军调集了1.2万余日伪军,3000余名森林警察队,500名伪满矿警队,合计1.5万余人的讨伐队,对三支队展开了地毯式的围剿。

  战士们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粮食了,干粮袋空空如也,只能靠啃食冻硬的桦树皮、挖掘冻土下的草根充饥,树皮需要在口中捂软,半个小时才能下咽,苦涩的汁液,灼烧喉咙,草根混杂着泥沙,嚼碎后满嘴是血沫。

  “支队长,在东侧二里地,发现了日军的侦察兵,穿着白色伪装服!”

  通讯员小魏的呼喊,打破了寂静,他的棉帽耳罩早已经脱落,耳朵冻得红肿透亮。王明贵猛地起身,腰间的驳壳枪,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抬头看见两架日军侦察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太阳旗,在苍茫的雪原上,格外刺眼。

  “抢占两侧无名山头!化整为零,设阻击点,按预定方案布防!”

  王明贵的命令,在寒风中穿透力十足,战士们心中清楚,这是掩护大部队向苏联境内转移的关键一战,唯有死死的钉住敌人,才能为战友争取生机。

  无名山头,沿着库楚河一字排开,最高海拔不足百米,却能俯瞰整个峡谷要道,是阻击的天然屏障。

  战士们用刺刀和工兵铲,挖掘雪沟,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铲下去,仅能留下一道白痕,手掌磨出的血泡,瞬间冻成冰粒,破裂后与工兵铲粘在一起,扯开时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每个山头都筑起三道雪墙,外层高1.2米,预留狭窄的射击孔,内侧挖设双人藏身洞,洞口用松枝与积雪层层伪装,与雪地融为一体。

  伪装工程尤为关键,战士们将破旧的军衣、毡帽套在冻硬的树枝上,捆扎成108个假人,或蹲或卧,或作瞄准状,均匀的分布在雪墙后方,每个山头点燃三堆湿柴,让浓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形成看似庞大的营盘。

  三班长赵铁山,是猎户出身的老兵,特意在篝火旁撒下吃剩的桦树皮碎屑,又把几双鞋,摆成仓促撤离的姿态,低声对战友说:“鬼子疑心重,这些细节,能多骗他们半天,咱们的命就多一分希望。”

  2月12日拂晓,天刚蒙蒙亮,三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库楚河的寂静。负责警戒的战士老张,趴在最东侧的山头,发现了身穿白色伪装服的日军,潜伏在树林边缘,他果断的扣动扳机,子弹精准的击中了领头日军的肩膀。

  日军立刻还击,密集的子弹,如冰雹一般砸在雪墙上,雪块飞溅,假人的胳膊被打断,军衣上布满弹孔。老张刚想转移阵地,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在雪地上快速晕开,短短三分钟,便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痂,他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眼睛圆睁着,望向峡谷的入口。

  “鬼子的主力上来了!务必守住阵地!”

  王明贵嘶吼着,举枪射击,他的枪栓因严寒,多次卡死,每次射击后,都要快速的哈气,来融化冰霜,才能完成下一次上膛。

  日军如潮水一般,向山头涌来,白色伪装服与雪地,难分彼此,战士们只能靠枪口的火光,来判断敌人的位置。

  陈雷趴在雪墙后面,精准点射,他的枪法在地下党时期,便苦练成型,每两枪就能放倒一名日军,但日军人数悬殊,很快就逼近山脚,日军的坦克,陷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无法前进,便用平射炮,不断的轰击雪墙,山头被炸得碎石飞溅,积雪层层崩塌,战士们就用积雪快速填补,死守射击孔。

  上午九时许,三架日军轰炸机,赶来支援。王明贵立刻下令:“保持篝火燃烧,假人不动,所有人撤入藏身洞!”

  日军果然被假象迷惑,轰炸机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头,狂轰滥炸,炸弹落地时,掀起十几米高的雪雾,冻土与碎冰,如暴雨一般,砸在周围的山头上,一个假人被气浪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悲壮的弧线。

  “给我冲!”

  赵铁山抓住轰炸的间隙,带领两名战士,踩着鄂伦春猎手传授的桦木滑雪板,冲出雪沟,滑雪板在雪地上,滑行如飞,日军根本来不及反应。日军的机枪手,刚换完弹夹,便被赵铁山一刀劈断了臂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战士小王,趁机夺过轻机枪,对着日军人群扫射,当场放倒十七人。

  在激战中,一枚炮弹弹片,划过了陈雷的右手腕,动脉瞬间破裂,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身前的雪地。卫生员李长德,立刻扑了过来,情急之下,撕下了干桦树皮,反复碾压伤口止血,再用双层绑腿带,紧紧的勒住手腕,层层缠绕固定。

  陈雷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碎了口中的桦树皮,却始终未哼一声,包扎完毕后,他用左手拿起步枪,继续瞄准射击,又接连放倒三名日军。

  不远处的七大队大队长任德福,全身十八处负伤,双腿被弹片击伤,无法站立,便趴在雪地里指挥战斗,胸前的伤口,渗血不止,在雪地上积成一小片血冰,却依旧嘶吼着,下达作战命令。

  战役进入到第三天(2月14日),气温再度降至零下48度,这是库楚河冬季的极端低温。战士们的棉鞋,大多冻成了坚硬的冰壳,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少人的脚趾,已经冻伤坏死,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意志力,来挪动脚步,有的战士手指冻僵,无法扣动扳机,就用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引线,朝着日军扔去。

  四班长王老三,带着战士们在雪地里设下简易的陷阱,幸运的捕到一只兔子,全班八个人,每个人分一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每个人的嘴角,都沾着淡淡的血迹,这是他们三天来,吃到的唯一的一点荤腥。

  日军的进攻愈发疯狂,他们集中重炮,轰击中间的三座核心山头,雪墙接连坍塌,战士们便用冻硬的战友的遗体,堆砌成临时屏障,继续架枪抵抗。

  六班长陈刚,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辍学生,为了参军抗日,他放弃了学业,他带领战士们,挖掘连通各山头的雪下交通壕,壕沟深一米、宽半米,战士们在壕沟中匍匐前进,实现了各班组互相支援,弥补兵力不足的劣势。

  当日军集中一个中队的兵力,攻打六班阵地时,陈刚的左臂,被炮弹炸断,骨头外露,鲜血染红了整条胳膊,他咬着牙,用绷带紧紧的缠住了残肢,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开引线,嘶吼着,朝着日军的人群冲去,与五名日军同归于尽,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积雪掀飞,露出发黑的冻土。

  2月16日的深夜,战役进入到第五天,十个阻击班组,已经有七个,全员阵亡,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退缩。

  七班长周叶,腹部中弹,肠子顺着伤口流出,他用裹腿带,紧紧的缠住腹部,强忍剧痛,趴在雪地里指挥射击,直到最后一口气,仍在嘶哑地喊着“守住山头!掩护大部队!”。

  卫生员李长德,在往返各山头抢救伤员时,腹部被流弹击中,他捂着伤口,艰难的爬向弹药箱,将最后三箱手榴弹,推给了战友,自己则靠在雪墙上,对着日军冲来的方向,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数名日军同归于尽。

  此时,王明贵身边仅剩下25人,其中11人重伤,失去了作战能力,子弹也所剩无几,每支枪平均只剩3发子弹,战士们开始收集石头,把桦木杆磨尖,准备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陈雷的后颈部,又添了新伤,鲜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冻成了坚硬的冰壳,但他仍然坚持用左手,写作战命令,与王明贵商议突围方案。

  日军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他们举着喇叭,向山上喊话劝降,并承诺给予热食、棉衣,既往不咎,

  王明贵听完,冷笑一声,对身边的战士们说:“咱们是东北抗联的兵,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宁死不当亡国奴!”

  他下令,将无法携带的重武器,全部拆毁,绝不留给敌人,随后,开始部署突围路线。

  2月17日黎明,三发绿色信号弹,从西北方向的天空升起,这是大部队已经成功越过边境、进入苏联境内的信号,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王明贵抓住日军注意力被信号弹吸引的瞬间,立刻下令:“分三路突围,向西南南瓮河汇合!”

  战士们互相搀扶着,重伤员被轻伤员背在后背上,借着晨雾的掩护,从日军包围圈的缝隙中,悄悄穿行。

  走在最后的赵铁山,为了掩护战友突围,独自留在主峰进行阻击,他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后,抱着一名冲上来的日军军官,纵身滚下了悬崖,两人一同摔死在谷底的冰河中,用生命为战友争取了最后的突围时间。

  这场历时六天六夜的库楚河阻击战,抗联第三路军第三支队牺牲102名战士,仅25人成功突围,其中7个阻击班组的56名战士,全部长眠于库楚河畔的雪原上。日军在战报中哀叹:“此役,我军伤亡超两千,视为北满讨伐作战最痛之损失”,

  他们始终未能料到,区区百余名抗联战士,竟能在极寒的雪原中,死死牵制1.5万余人的讨伐队六天六夜。

  战后,当地的鄂伦春猎手,在巡山时发现了雪地里的烈士遗体,他们有的仍然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紧紧的抱着武器,有的互相依偎着取暖,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猎手们含泪,将烈士遗骸一一收集,安葬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向阳坡,用石头堆砌成简易的墓碑,每一块石头上,都用刀尖刻着一个小小的“抗”字,默默守护着这些为守护家园牺牲的英雄。

  1942年2月26日,王明贵、陈雷带领部队突围后,仅剩的11名战士,从呼玛县旺哈达成功越过边境,进入了苏联境内的抗联野营部队,后续编入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八十八旅,继续开展抗日斗争。陈雷伤愈后,始终坚守在抗联宣传战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黑龙江省委书记、省长,直至晚年,他仍然经常专程前往大兴安岭库楚河战役遗址,为牺牲的战友,献上一束桦树枝,告慰那些长眠于雪原的英魂。

  本文标题:1942年库楚河阻击战,抗联130人,对抗日军15000人,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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